Chapter Text
在张春元还是张元的时候,说话根本不像现在这么利索。没多少人乐意和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交代不清楚的小孩相处,所以那时他最想要的是朋友,想得最多的是死亡和离开,“要是没有出生过就好了……”3021年3月22日这谶语几乎应验,时隔近二十年他再次有了求死的念头;可当那天结束,他失去的不是生命本身,而是支撑他生命的三样东西:
教他把爱好当朋友的恩师、让他的怀旧癖得以充分发挥的工作,以及无法被定语修饰的……爱人。
——或许不能直接以“爱人”称之,更好的说法是“疑似暗恋对象”,因为此前毕竟并没有把机器人当爱人的先例。发生肉体关系的那种倒是有,但是产生所谓的“爱”,对不起,没听说过!
张春元也觉得这不太对劲。说到底,他爱张春诚什么呢?他为他量活、陪他闲聊、填充了他发展多元爱好之前的空闲时间,仅此而已。张春诚长得跟他师大爷一模一样,估摸着人格出厂设置也和那位相差无几,难道说自己其实爱好不伦恋么?
3021年3月22日 19:25-20:00/ 26岁&?岁
不过,不重要了。
这个切切实实困扰了张春元许多个日子的问题,从松老板对着送修的春诚摘下眼镜摇头的那一刻起,忽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修不了。”松老板有点不忍心看他,低头擦了擦镜片,“芯片全碎了。”
张春元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他隐隐觉得舌根又被喉咙里的肌肉绊住了。
张母问:“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换一套芯片不行吗?”
“这个型号早停产了,找不来配件儿的。”松老板叹了口气,“本来就有点故障,这一摔更是神仙难救了。要是没摔着脑袋,可能还有法子。”
“能重新做个一样的不?”
“外型一样应该不难。它初始的性格设定是我给调的,参数我也还记得……”
“哦,那不就是一模一样吗?”
“也不是,存储数据丢了,这个恢复不了,性格还是会有点区别。”
“这有啥区别?我看春诚这十几年性格也没变。咱买个新的吧?春元?春元?”
张春元恍然回神,摇了摇头:“不……不……不用。”他垂着眼把操作台上的春诚抱到推车上,“谢……谢谢松老板。”
怎么会没有区别?
世间没有第二个张春诚了。
他慢慢推着春诚往回走,张母跟在他身边,试图宽宽他的心:“这零件肯定还有人产的。时代发展得多快啊,现在这放生机器人遍地走,陆空两栖车满天飞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找得着……你看那个广告,什么‘旧时代光盘’——现在都全息时代了,还有人卖光盘放映机呢……”
张春元闻言抬头,看了看那个配色复古的广告。张母见状心里一喜,更起劲地在街道上空的霓虹投影里寻找儿子会感兴趣的内容:“‘复古电影院’?什么复古店现代店的……‘痛觉体验器’,这什么,现在的人就喜欢自个儿找罪受……哎,你看那个新闻!”张母发出“啧”的一声,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时光穿越仪’,搞这么大噱头!这些无良商家!”
她看不惯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张春元却猛地停住脚步,直直看着滚动在天幕上的那行字:
繁星科技:招募时光穿越仪内测志愿者(1名),详情见官网xxx.starrytech.com
时光穿越?
如果可以穿越……他是不是就能保护好春诚了?
彩蛋/繁星科技公司·“回声”计划被试招募简章
3021年6月2日 6:36-10:00/ 26岁&?岁
邮件主题:【欢迎加入“回声”计划】关于时空穿越内测被试面试结果的通知
发件人: 六兽 (Chief Architect, Starry Tech - Project Echo)
收件人: 张春元 先生
春元先生
见信好!非常高兴地通知您,经过实验室团队的综合评估,您获得了“回声”计划(Project Echo)时光穿越仪的内测资格。您对21世纪历史近乎直觉的理解力令团队印象深刻,期待与您共同揭开那个时代的迷雾!
请您于三个工作日内前往第26号工业区 繁星科技公司 L6 六兽实验室(地址坐标:E120.3,N29.1),我将当面与您沟通实验细节。
祝好!
六兽
繁星科技·首席量子架构师
3021年6月1日
终于。
张春元敲了敲智能眼镜,对这封邮件标记了“已读”。他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出来,给母亲打了个招呼:“妈,我面……面试通过了,去……公司啦。”
“啊?这就走吗?”张母急急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怎么这么急呀?”
“先……试用。”
他露出两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容,张母也欣慰地笑了笑,一转头却看到行李箱旁边放着装春诚的小推车:“你把春诚也带去吗?”她面色古怪地说,“咱家到26号就俩小时的路程,你也带着它?”
“嗯……嗯。”张春元含含糊糊地应声,给了母亲一个拥抱,“照……照顾好自己。”
他没跟母亲说此行是去做被试,更没告诉她这一去是有回不来的可能的。面试和等结果的两个月里他一直在为最坏的结果做着准备,甚至跟松老板预订了一个自己的拷贝仿生人。想象死亡是他幼时最享受的娱乐活动,他对此毫不陌生,也谈不上惧怕。
九点钟的时候,他在繁星科技公司见到了“回声”计划的项目负责人六兽。
六兽看上去比照片来得要温和可靠,宽阔圆润的身材让他身上那件银灰色的实验制服显得没那么不近人情,比起科学家更像是一个喜剧演员。——演员?张春元取笑了一下自己的想法,31世纪哪里有演员。相声、京剧、电影……31世纪是一个可以直接通过脑机接口进行意识交换的时代,这些要通过肢体和音韵来缓慢传递情感的古老形式,早已被争当星际骑士和飞船牛仔的人们抛弃。复古是受人追捧的流行标签,造价昂贵的时尚单品,而“流行”和“时尚”是不需要知音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六兽随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眼睛弯成两条细细的缝,侧身把张春元让进了实验室的感应门。张春元立刻被一堆乱糟糟的全息投影和实体线缆吓了一跳。
“嗯……但时空研究室是整洁的。嘿——呀!”六兽按了几个按键,然后费力地推开一扇看起来就无比沉重的金属门,“好了,我们进去聊吧。”
时空研究室勉强称得上整洁,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按钮,只安置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闪动着一串冰冷的图标和数据。六兽气喘吁吁地走到桌边坐下,用白瓷杯倒了两杯茶:“嗐,这门也太沉了,我看没做实验的时候还是别锁了。坐呀,别拘着!”
张春元有点拘谨,小口啜饮着茶水。
“张先生,咱们之前沟通过项目背景,我就不重复介绍了,直奔主题。”六兽缓过气来,拉过一个悬浮屏幕,“你是P大VR考古系的高材生,主攻21世纪影视学,对吧?那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这块儿,你比我还清楚,咱们也跳过。我们重点谈谈这个项目的危险性——”
“不……不用。”张春元认真道,“我知……知道。”
“你知道?引起21世纪的社会恐慌、影响历史走向……这些应急情况处理,你都知道?”
“我读……读了。”张春元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实验手册”——纸质的,六兽惊讶地注意到——放在桌上,“都……读了。”
他的迫切让六兽有些吃惊:“……好的。那我们直接介绍实验流程。那个,”他把一个流泻着蓝色光晕的金属圈指给张春元看,“我们叫它‘中转笼’。这个,”他拿出一只表盘上没有刻度的手表,“我们叫它‘归零终端’。实验开始的时候,你只要戴着归零终端,走到中转笼里面就可以了。我要考虑的事情就多喽,”他挤了挤眼睛,“我负责调整参数,把你传送到21世纪的某个时空去。到那边之后,归零终端上会出现一个倒计时;倒计时快结束的时候你会听到‘嘀嘀’的声音,这意味着回归程序开始启动,传送过程中你最好保持静止,不要再动,明白吗?”
“好……好的。我只需要……收集时间?”
“没错。你的主要任务就是:问问21世纪的古人‘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日?’”
张春元笑了笑,乖巧点头。六兽在悬浮屏上操作了几下,一串串全息数据渐渐浮现,环绕在他周围。
“我看看……嗯,其实经过多次前置实验,传送的过程大概率不会造成危险。我最担心的是你到21世纪之后,会不会突然出现在人群中间,那可有点麻烦……
“但我们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就是第一次传送的地点坐标跟现在保持一致。也就是说,你会被送到21世纪的——”六兽指了指脚下,“这个地方去。”
“‘繁星’所……所在地?”
“对。团队的考古专家‘发现,这里在21世纪的时候全是上古建筑,唐宋那会儿的遗迹;21世纪的时候它们还是原样,说明没被发掘,大概率是人迹罕至的,你传送到这里,相对比较安全。”
六兽埋头扎进数据海洋,翻看着实验的注意事项。
“最后一件事……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两次传送之间必须至少有七天的间隔。这七天你不用待在实验室,该做什么做什么就行了,报酬照付。注意事项就这些,你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想问……问问,”张春元拨弄着实验手册的一角,尽可能显得若无其事,“这……仪器,能穿到几……几个月前不?”
想在21世纪救春诚,好像不太可能吧。
六兽从一堆跳动的全息数据中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春元一眼。张春元有点心虚,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圆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看穿了。
“不——嗯,原则上不能。”
六兽摇摇头又点点头,伸手按下了悬浮屏上的某个按钮。张春元注意到电子屏幕上那个闪动着的麦克风图标变成了灰色。
“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六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但这个项目的被试承担着巨大的风险,我觉得你有权利满足自己的……私心,如果你有的话。”
他对着张春元眨了眨眼。张春元抿抿嘴,没有说话。
六兽指了指身后正散发出幽幽蓝光的中转笼:“理论上只要量子坐标给得准确,它可以把你传送到过去的任何一个时空。但是——”他看着张春元扬起的眉毛又耷拉下去,“技术上可能,不代表伦理和安全上的许可。考虑到因果律,近三个世纪的时空旅行是不可能被允许的,至少不会开放给普通民众。但是——”张春元的眼睛又随之一亮,六兽嘴角露出一点弧度,“拿到21世纪的实测数据之后,我们就可以推演到本世纪的时间坐标。一切顺利的话,实验后期,我们会考虑测试本世纪内的短程跃迁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春元连连点头,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公文包,对六兽微微弯下腰:“谢谢六……六兽老师。”
六兽摆摆手,又把监控按钮打开:“要是没有别的问题,我们可以开始准备第一次实验了。我这边万事俱备,只等你的东风什么时候吹来了。”
“……现在。”张春元毫不犹豫地答,“现……现在就可以。”
六兽抬眼看了看他。张春元突然觉得这样急迫未免失礼,有点不自在地补了一句:“行……行吗?”
“……行。”六兽没说什么,把归零终端给春元戴好,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晶体,“这是‘相位锚’,你拿着。如果你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把它摔碎就行,它会自动附着到标志物上。之后传送的时候我们调整参数,尽量把你放到相位锚周围,就不会出问题了。”
张春元好奇地看了看手里的相位锚。这是一个小巧的水晶棱柱,内部游走着极细的淡红色脉络,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
“安全起见,这次时长我只设置一小时。”六兽绕着张春元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把他的眼镜摘了下来,“先别戴眼镜吧。怕摔碎了,伤到你就不好了。”转而递给他一个口罩,“这个是仿照21世纪的风格做出的饰品,你戴上,避免被注意到。”
他又叮嘱了一遍:“尽量避免跟当地人接触太多,以免出现问题啊!要是有意外,你就按归零钮,”六兽碰了碰归零终端上醒目的红色按钮,“会立刻启动回归程序。记住了,任务完没完成不要紧,你的安全最重要!”
张春元未置可否,踏进了那个被幽蓝光线包裹起来的巨大牢笼。仪器启动的时候有呼啸的风在他耳边猎猎;夏天刚刚开始,而他要在这温和的初夏做易水边的壮士。
这可能是找回春诚的唯一机会。他不能回头了。
“三、二——”
倒数到“一”的同时他瞄了一眼手表上的示数。3021年6月2日10:00,是准确的。张春元乐观地想:最差的情况下,它还可以当成一个普通手表来用。
⌚️[001] 2021年6月2日 10:00-11:00/ 26岁&26岁
太乐观了。失灵并非最差的情况。
关于第一次穿越,张春元有两点要说。
第一,现代考古学胡言乱语!
此地遍布古建筑群没错,但这是21世纪才兴建的仿古建筑群。
繁星科技公司的所在地,是横店。
——也难怪。31世纪那群人的概念里完全没有影视艺术的一席之地,哪里知道影视拍摄基地是什么东西?他们怎么猜得到千年前的人们会为了造梦而大兴土木呢?好在出现在横店的人漫山遍野也千奇百怪,他的突然出现远远称不上引人注目……
第二,下次不要使用摔碎式的相位锚!
或者至少把它制作得牢固一些,不要在时空震荡的过程中就碎掉;不要让张春元刚落地,就眼睁睁地看着相位锚里丝丝缕缕的红色数据波慢慢变成淡蓝色,游鱼一般灵活地钻进了身前一个高个男人的后心。
他顾不得多想,连忙伸手拽住那人的黑色风衣。
高个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戴着口罩、盖得严严实实的脸。他愣了愣,眼里满满的难以置信:“这也能被认出来?……算了,签名可以,合照不太方便,我这还有工作呢。”
声音好熟悉。在哪里听到过?
张春元摇了摇头,他根本没想好该怎么开场,一紧张,又有些说不出话:“不、不……”
“哦,没准备纸笔啊?”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方块,顺手摁亮了屏幕。
智能手机?!
VR考古系优秀毕业生张春元一眼就认出了这个21世纪标志物。他本着瞻仰文物的心态多看了两眼,上面似乎写着日期和时间:2021年6月2日 10:00。
整整一千年前。
高个子看了看时间又把手机塞回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用口袋里的金色签字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慷慨地递给张春元:“好了,祝你生活愉快啊。再见!”
然后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张春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忽然如浑身过电,半条手臂都又酥又麻,简直要失去知觉——
上面的签名,他认得的。
在艺术遭遇谋杀的31世纪,张春元孤独地收集着旧时代的残片。他热爱相声、唱片和胶卷,共同观看刻录在光盘上的电影是他和春诚在相声之外的亲密时刻,其中《孙悟空》是他最爱的一部:齐天大圣金甲粼粼,在满天神佛面前舞动铁棒,浓重的猴妆盖住了主演的面容,但他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分外熟悉,有些时候甚至和镜中自己的眼睛相重合。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模仿大圣的身段,直到研究生毕业,他停用了春诚,也尘封了《孙悟空》……但他确信《孙悟空》的光盘上有一样的签名。
那是导演张弛的亲签。
他所信仰和尊奉的神出自他手;他是神的创世神,他是活生生的、具体可感的,就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穿越到一千年前遇到了偶像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当然是——追!!!
张春元当机立断,在21世纪的滚滚红尘里迈出了第一步,目的地:……三板大斧餐厅。
啊,十点吃饭吗?
算了,也许这个时代有独特的膳食时间表。
他刚尾随张弛进到内庭,就见一个身影从斜里杀将出来,稳稳截住了他。
“哎——你!”
来人穿着黑色西装打着蓝领带,把他拉到一旁小声密谋:“你是新来的那个演员吧?老远就看到你追着张导了。怎么才来!待会儿我安排你去他那个包间,你好好表现!”
什么演员?什么表现?这人是谁?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张春元满脑子问号,挑了句最不费舌头的问:“你……你是?”
“哦,我就是叶浏啊,皓哥不是让我给你介绍活儿吗?放心,都打听清楚了,里面张导跟萌总正聊选角儿呢,就那新戏《孙悟空》!一会儿你装成服务员在旁边听着,挑合适的时机亮亮活儿,说不定能让他给你安排个龙套啥的……之前排练的你还记得不?群演、灯光、音效,我都安排好了哈!”
叶浏说着已经把他推进了员工休息室,麻利地从架子上扯下一套制服塞进他怀里:“这身工服你穿上!工牌,工牌别掉了——”
张春元忙弯腰去捡工牌,一错眼看到上面已经写着一个名字:孙小龙。
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经历剧烈风暴的同时又一片空白。
孙小龙……不是《孙悟空》的主演吗?
见了鬼了。这到底是时空穿越仪还是白日梦制造机?
张春元如在梦中地换好了工服,被叶浏推进包间前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真正的孙小龙一定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没能及时赶到!那他是不是要错过选角,没办法被张导发掘了?不行,那样《孙悟空》就毁了!
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我得帮孙小龙争取到悟空这个角色,张春元心想,我要做这个历史轨迹的守护者。他带着这样的心态走进包间,一男一女正在交谈,没人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个服务生。张春元眯了眯眼睛,没戴眼镜让他有点看不清这两个人的样貌,但想必就是张弛和萌总吧。
包厢里放着某种古典弦乐,他随手拿起身边的琵琶假装弹奏,侧耳听着他们的谈话。
俩人最开始还挺客气,不知什么时候都带了点情绪,气氛剑拔弩张。
“……你随便选一个,咱马上就能开机了!我好不容易拉的投资,你为啥要跟钱过不去呢?”萌总似乎正在气头上,一把抄起正在响铃的手机,“你看看!资方又来电话了。你好好想一想吧!”
她拍案而起,转身准备去接电话,路过张春元的时候诧异地瞪了他一眼:“人家放的是琵琶曲儿吗?那是古筝曲儿!”说完她继续气势汹汹地向门外走去,嘴上也还没饶了他,“搁那弹个破琵琶……喂?哎,郭老板,我是萌萌……”
张春元讪笑着把琵琶放到一边去,刚放好就听到张弛叫他:“服务员,给我续点水。”
张春元摩拳擦掌,从桌上端起水壶,迈着小步向张弛走去。张弛双手捏着萌总留下的演员信息表,呈现出一种紧张而焦躁的身体姿态,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张春元高深莫测地叫了一声:“张……张导。”
张弛闻声转过头看他,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整张脸。
张春元登时如遭雷击。他脚步僵在原地,手里的茶壶也因为身体剧烈的战栗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天老爷,这半小时的信息量有点太大了。
就算是戏弄,也……过分了吧。
这张脸……
这张脸,他曾经见过的。
每日、每夜地见……
这是春诚的脸呀。
张弛,他怎么长得跟春诚一样?
不对不对,他怎么长得跟师大爷一样?——是自己的师祖吗?可是师大爷不是姓刘吗,也不姓张啊……
“你好?”
张春元猛然回神。哎呀,死脑子!东想西想什么!
张弛还在用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里面装着的疑惑越来越浓。张春元赶紧往张弛杯子里斟茶,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您真……真……”
“真”了半天,张弛还以为要夸他真有才之类的,忙摆出谦虚辞谢的姿态,没想到春元接下来的话是:“真……真怂啊。”
什么。
这么莽撞,且冒犯!
张弛有点不开心,皱着眉问:“你,你是谁啊?”
“我来……帮你……”
“你帮我把水续上就行了!”
“演……孙悟空。”
张弛现在所有五官都皱在一起了,整张脸写着“匪夷所思”四个字:“不儿,你是谁啊?”
张春元不怎么敢说话,怕一结巴就把这宝贵的机会给失掉了,只把茶壶放在桌上,指指自己又指指对方,拉开架势,金鸡独立手搭凉棚,做了个从《孙悟空》中学来的标志性动作,对着张弛挑了挑眉。
嘻嘻,惊艳不惊艳?
张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良久站起身,冲门外喊:“经理。”
干嘛?这就要签下他?嗐,他还有活儿没亮呢。张弛往门边走去,张春元也喜滋滋地跟着过去,叶浏也探出一个喜滋滋的脑袋:“哎!来了——”
张弛指着他质问:“你们这服务员怎么回事?”
什么,居然是打小报告!
张春元有点气闷。好在叶浏跟他战线统一,虽然张弛手舞足蹈地控诉了一通,他还是死乞白赖地留下了。
可能是太突兀了。张春元给自己打气,再接再厉!
他说到做到,等到萌总打完电话回来继续讨论剧情,他瞅准机会,适时展现了自己的演绎能力。谈到什么剧情,他就表演什么呗!他本职工作毕竟是相声演员——可别拿相声演员不当演员!更别说……更别说他曾经那么痴迷于《孙悟空》,一帧一帧地钻研和模仿。他看《孙悟空》不止是鉴赏,简直是揽镜自照,影片里悟空每一次微小的肌肉颤动都被他刻进了骨髓。演着演着他忽然忘记了自己是千年后的天外来客,只以为是传说里踏南天、碎凌霄的齐天大圣;供他翻转腾挪的不是一方狭窄包厢,而是梦回千载的水帘洞、花果山……他想到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寂寞,想到西行十四载斩妖除魔的傲气,想到被遗忘、被抛弃、被看轻的不甘。
张弛看着他的眼神逐渐炽热,仿佛金甲红袍的英雄踏着筋斗云来到人间,这里有一个自由、不屈的生命。
“……可是他忘了。”张弛努力向萌总阐释自己想要塑造的悟空形象,目光却紧紧黏在张春元身上,“他忘了自己曾经是齐天大圣,忘了自己曾经一个人面对十万天兵天将,他——他——”
“他把什么……都给忘了。”
张春元一字一顿,帮他把话补全。话说得慢,但还算顺畅,没有磕绊。
张弛忽然激动起来,绕到他身前。
“他的眼神里……”张弛俯身与他对视,“还有一丝执着。”
这张脸忽然凑得太近,让张春元有些恍惚。
其实……是不一样的。
春诚的脸是金属骨架上覆盖的仿生硅胶,嘴角是温和的笑,瞳孔里闪烁的是恒定不变的电子蓝光,永远清澈、永远真诚。而张弛戴着黑框眼镜,双眼充血、眼下青灰,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居然是期待的。
期待?
春诚从来不会期待什么,他是一个静默的接受者。张弛会激动、会执着、会期待,这多么……多么莽撞。
滚烫又动人,让人忍不住回应。
张春元说:“可他……不记得……在执着些……什么。”
他想起春诚,不由得别过眼去。
张弛却没在意,他兴奋地跑到萌总身边:“姐!我找着心目中的孙悟空了!”向张春元一指,“就是他!”
他满腔热血据理力争,萌总倒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冷冰冰的凉水泼了一盆又一盆。
“姐,你让他试试……”
“凭什么?”
“他……”
“我凭什么让他试?”
“姐……”
“你给我个原因,来,你说为什么?”
张春元看着萌总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心里烧起一股无名火:她怎么能这么欺负张弛?他腾地一声在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喊:“我……我就是!”
萌总双手插兜,很不屑地“啧”了一声:“你是啥啊?”
“孙……悟空!”
萌总翻了个掷地有声的白眼,张弛也露出“尴尬-但算了”的表情。
什么意思!
就算他不是真大圣,他也是千年后的未来人啊!
你们这些古代人,不要小看未来科技的力量啊!
复古爱好者张春元头一次感恩起技术的高速发展。张弛和萌总还在争吵,他趁机启动秘密武器,把归零终端调整到了机体协同截断模式。
机体协同截断:一级紧急情况下使用。通过定向相干波强制阻断目标运动神经元与效应器的信号耦合,使其机体短暂失去动力协同,进入为期 600 秒的逻辑性瘫痪状态。
张春元在手册上读到这个模式的时候就很感兴趣了,听这个描述,不就是定身法么,太酷了吧!没想到他真的有机会用。他回忆着手册上的操作指南,掐了个指诀,对着萌总写满嘲讽的脸虚空一点,深吸一口气:
“定!”
终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电波蜂鸣,一段微弱的脉冲瞬间穿透了萌总的颈椎神经。她的神经系统立时化作断了线的传感器,大脑发出的所有电信号都在脖颈处被无声地吞噬了。
只如大圣一指点中了凡人的命脉,萌总的动作在这一秒彻底定格。她正对着张弛指指点点的手停在半空,刻薄的唇角还维持着那个轻蔑的弧度,甚至连眼球都死死地凝固在了眼眶里。
一时落针可闻。
张弛吓得贴住了墙,他颤抖着伸出手,在萌总面前晃了晃。
没反应。
“这……这……”张弛半信半疑地看向张春元,声音都开始发抖,“你……你真是孙悟空?”
“我——”
“大圣!”
“大圣~~”
?!张春元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这此起彼伏的“大圣”吓了一跳。接着包间里忽然响起一阵劲爆的音乐,疑似干冰制造的烟雾直向他冲来;烟雾散去的时候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劣质塑料甲,手里也被叶浏塞进了一根塑料棍,桌子底下爬出了一个土地公,门边钻进来一个扮成沙和尚的叶浏,还有一队四大天王模样的人鱼贯而入。张弛已经呆住了,张春元也差点没反应过来,看到叶浏挤眉弄眼的表情才似有所悟:好家伙,这就是叶浏的“安排好了”?
嗯……虽然埋汰了点,但确实有用。
他瞄了一眼归零终端的倒计时,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足够他把这出“假悟空”的戏给演圆了。
“本……本来,我不能……用法术。”他轻盈地跃到桌子中央,以蹲姿和张弛平视,“这下犯……犯了天条了。”
张弛呆呆地看着他:“齐天大圣也会口吃吗?”
……
什么混账话。
何种莽撞人……
算了,看在这张脸和《孙悟空》的份上,张春元不跟他计较。他把脚下的盘子踢开一点点:“《孙悟空》,你……好好拍。”
“我能拍好吗?”
“再……坚持坚持,”张春元对他笑了笑,嘴角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英气,“万一是对……对的呢?”
张弛追着问:“那你能来演吗?”
他倒是很想答应呢。
看得出来叶浏也很想他答应,炯炯的目光简直要把他烫出洞来。但张春元是个硬心的直汉,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眷眷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张弛的脸。
“送你……”
【嘀——嘀——嘀——】
时间到了。
他话没说完,缓缓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塑料棍,然后决然抬起头,舞动这个赝品金箍棒。塑料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可笑的静电摩擦声,塑料棍也在他指尖、颈后、腰际拉出重重残影,震得圆桌上的杯盘嗡鸣作响。在张弛的眼瞳里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倒影,和通过光盘放映机呈现的电影画面两相重叠。
张春元清晰地感受到时空开始震荡。在这飘摇的一瞬,他胸前属于孙小龙的工牌从工服上脱落,落到了张弛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