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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国光在一股奇异的香气中醒来。
空空如也的胃里咕噜一声，舌根有些发紧，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咬住舌尖。直到疼痛先一步击穿浑浑噩噩的脑袋，警察终于撑开沉重的眼皮，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公寓，1 LDK的设置，暖色调的木质家具为主，没有餐桌，只有铺了白色蕾丝桌布的吧台。那上面正放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香气的源头就在此——是血。传统的铁锈腥气当中混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茶叶清香，大概只有像他这种特殊体质人群才会察觉到。手冢从沙发上坐起，身上还是便衣调查时随手抓来的衬衫与夹克，没多出任何可疑的痕迹，仿佛仅仅只是有个好心人带路边晕倒的低血糖患者回家休息。他挺直腰背，握成拳的手紧绷绷地压在膝头，脑袋偏向拉着一层纱帘的落地窗。
“警官先生，看来你对自己的特别体质很清楚嘛。”
一个蓝发男子穿着浴袍出来，手上还拿着擦头发的毛巾，动作间，清晰可见手腕处的防水胶布与蔓延到小臂的割伤痕迹。水珠沿着他的脸颊滑到胸膛上，再缓缓没进敞开的衣领里。
“别担心，那杯只是任务里没用完的‘资源’罢了，没下毒，你不喝也是浪费。”
“……cake体质的杀手，那个议员是你下的手。”
“但你没有证据指明是我，不是吗，搜查一课的职业组警官？顺带一提，虽然我是cake，但议员的死可不是报复哦。”
“你——”
“只是对fork很有兴趣而已。我叫忍足侑士，是医学生转职的作家。”
杀手漫不经心地打断发言，那只江户切子玻璃杯被拿起来，放在刑警面前的茶几上。起居室里混杂着木质调香氛、茶香与血腥气，还有活人的热度。
“全职作家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好提供，所以你要杀我？”
“当然不了，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fork进行自杀。”
手冢抬起头，向来威严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点错愕。
“全职作家的不在场证明确实不好提供，但大多数时候我并不需要提供。警官先生，还是别太相信警察了吧？明明你最清楚，不是吗。”忍足手腕一转，大大方方地露出胶布和伤痕，另只手将玻璃杯举到对方面前，“作为cake不被吃掉，每个月需要提供至少300cc的血液，很干扰工作啊——两边的工作都是，说到底，我也不是自愿成为cake的，不如直接被咬断气，你还可以带走我的未发表手稿牟利哦。”
华贵的手工艺品被粗鲁地贴到刑警的唇瓣上，那股浅淡的茶叶味道直冲鼻尖，他的嘴唇被压扁了，手指几乎要陷进皱巴巴的西裤里。
“喝掉，难道要我泼在你的脸上？从来都没吃饱的感觉应该很难受呀。”
手冢侧过头去，手指放过西裤，紧紧攒在掌心。
“……你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而不是这样自寻死路的结果正义，忍足侑士。”
“人体交易同样有违法律吧，明明是fork却没有失去味觉的警官先生。”
玻璃杯突然被挪开了，手冢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正好撞着两片柔软的东西——忍足吻了上来。
冷的血被口腔再度加热，再从唇齿间的缝隙流进食道，手冢的胃袋被欲望的无形手掌牢牢抓住捏紧，适时地发出一连串咕噜声。他的身体和他的灵魂此刻已然分离，本来抓着西裤的手此刻紧紧扣着杀手还带着水痕的脑袋，两块软肉交缠在一处，cake的血只是几秒钟就被吮个一干二净。在忍足被手冢按倒在地之前，杀手甚至没忘记再含一口血故技重施，只是这次怎么也扣不开手冢的齿关，大部分的血只好自己咽下。玻璃杯倒是没碎，可剩下的血飞溅在地板和两人的衣服上，活像个凶案现场。
“……真难喝，就算是我自己的味道，也还是很难喝，没有补剂——”
“平时没人跟你说话吗，忍足。”他的絮絮叨叨被毫不留情打断，“没有人会把同类的血液当做食物，对于作为cake的你更是理所当然……带着你的血离我远点。”
“你确实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cake，但你一直在服用所谓的‘铁补剂’。”杀手放松身体躺在脏兮兮的地毯上，只有那双蓝色的、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冢，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警官先生，fork对cake而言，是同类吗？”
手冢触电般松开钳住忍足的手，默默地站起身。
“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我不会搬走，警官先生……唔，也许过两天你就会抽中购物券，买两罐铁补剂附赠动物蛋白粉哦。”
杀手一动不动，沉浸式演绎“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而回应他的，是大门打开又砰一声关上的巨响。
“忍足侑士。”
杀手刚结束名为高楼层玻璃外墙清洁工、实则踩点观察人物目标所在办公室的活动，就被警察拦个正着。手冢还是一身便服，只是神色憔悴许多，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已经干裂起皮。
“要来点吗？”
忍足把左手的袖子拉上去，防水胶布已经撕掉，除了整整齐齐排着的横向刀痕，还有不少针眼的痕迹。单看这只手，更像是有精神疾病的瘾君子才会出现的状态。
“刀痕是以前留下的，针眼是抽血用的，我还急着去赶下午五点出炉的面包。”
“……你——我想和你谈谈。”
手冢的眉毛简直要拧成一团，他伸手把忍足的衣服整理好，这才退出半步，将门挡在身后。
“杂物间也有监控哦？去我熟悉的咖啡店吧，说不定……你也很熟悉。”
忍足抬手，微笑着在自己的眼镜上虚虚比了个圆圈。手冢脸色一沉，显然是想起了自家那个看上去温和内向、实则与不少能人异士交情深厚的堂哥。
“国风哥是普通人。”
“他没做普通生意，不是吗？”
“他不做这种生意。”
“但足够给你提供所谓的‘补剂’。”忍足抬手，往手冢的胸口点了几下。
“所以，你找上我是早有预谋。”手冢抓住那只显然入侵到社交距离内的手，将手腕牢牢抓在掌心。
“我从来没有否认这点，好了，苹果くん，松手。”
忍足拍拍手冢的手背，稍稍用力抽回的动作被手冢更加紧握的指节停下。
“透露更多消息给我，否则我会以袭警起诉你。”
“……哦，你拿到了监控录像。”杀手卸了争执的力气，面上的轻笑散去，“能力很不错，警官先生，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聊这些事比较好。”
“你家就可以。”
“我会突击式灌血。”
“别太自信了。”
忍足一进家门就拐进开放式厨房，烧水泡茶的动作十分流畅，显然是常做的事。红茶醇厚的清香幽幽地浮在空气里，对手冢而言，那股属于cake的气息却并不会被掩盖，只是变得若隐若无。一口热茶下肚，刑警的眉眼不算明显地松散了几分，卷了卷还泛着回甘的舌头，脸颊微微鼓起。茶汤微苦，又在舌根回甘，和血的口感并不一样，味道却极为相似。
“你想知道什么呢，警官先生？”
“……那个组织……到底是什么？”手冢再饮一口清茶，略带迟疑地选择了较为宽泛的切入点。
“什么都有的组织？比起常规的漫画反派，更像是被‘fork与cake’聚集起来、各怀心思的家伙吧。正因如此，那种‘一网打尽’的想法很难实现。”
“但他们在‘饲养’cake，忍足。”
“啊、那群人，什么时候能人工克隆培养出cake才叫‘饲养’。现在这种情况，顶多属于虽然具有胁迫性质、但还算你情我愿的交易，我甚至也是这笔交易的一员哦？看来，警官先生你平时一定有很多案子要调查，真辛苦呢。”
“……根据我的调查，克隆项目已经在计划实施。”
“对此我并不意外，之前就有人来问我愿不愿意参与——问cake这种事，看来‘以形补形’是完全没办法在这些人身上奏效啊。”随着对话，忍足的语调越来越轻柔，脸上风平浪静，只有喝空的茶杯一声脆响叩到茶几上。
“那为什么不寻求帮助？我理解这个组织的庞大和不可捉摸，但你选择的道路不过是在利用职业所带来的便利发泄怒气，无法做到真正改变cake的处境。”手冢放下茶杯，眉头微蹙，“忍足侑士，用cake的身份测试常规fork难以有效抑制的本能，这本来就是一个几乎注定失败的尝试，你应当对此心知肚明才是。如果我没有在坚持用所谓的‘补剂’，对你而言，和那些fork也没有什么差别吧。”
“你是特别的，手冢。”忍足浅浅地笑了，嘴角的弧度并不比手冢高多少，那股在言语中缓慢积累的怒气没有消散，只是压成了暗流涌动的湖泊，“我很想知道，你会不会拒绝来自cake的身体组织？不过，能够抗拒cake的血液，你已经有上桌谈条件的资格，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多谢你的夸奖。不过，听上去你和反抗组织有所联系。”刑警的神情凝固在杀手的长篇大论之前，直到对方起身拎着茶壶过来再度满茶，这才随着热茶一起缓缓解冻。
“啊、说起来，也是你熟悉的名字。”忍足放好茶壶，双手端着粗陶的茶杯陷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活像个已经退休的老头，“迹部景吾和幸村精市，倒还真是有缘分——你们，是网球场上的对手吧？”
对手冢而言，那确实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自幼时起，他就以职业网球选手为目标，初中时期也曾为校取得关东大会的准优胜。只是在觉醒fork体质之后，职业俱乐部的经理告知，那能够让他保持理智的神秘补剂有兴奋剂成分，会让他无法通过职业选手的药检。从此，手冢未曾再将少时比赛所遇到的对手从记忆里的深处捡起。
大概只有同样走上警察之路的真田弦一郎除外，但两人分属不同搜查课，交集恐怕还没自家老爷子嘴里谈到的次数多。
“……嗯，你如何得知？”
警察长久的沉默没有引起杀手的任何反应，捧着茶杯的蓝发男人只是端着张高深莫测的脸等待回答，再佐以一点儿难辨真伪的微笑送客。
“我得去抢面包了，下次再聊吧。”
万圣节前夜的涩谷地区简直是群魔乱舞——各种各样的装扮流动在夜色霓虹里，包括血淋淋的尸体，不过，公共场合没有任何cake真的受到伤害——因为重伤的人是fork，当然，不在大庭广众之下。
手冢苍白着一张脸，身上破破烂烂、鲜血淋漓的西装倒是恰好融入群魔乱舞的街道当中。第二次见面之后，他再也没和杀手接触过，也没有主动打听迹部或幸村的近况，仿佛关于fork和cake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不过，那个所谓的“组织”似乎并非这么认为。上周，公安的借调申请被甩到手冢的办公桌上，在几天明显是敷衍了事的外勤之后，一场毫无章法的突击搜查里，他也成为了被搜查方，而搜查者——是一群失控的fork。
沉重的脚步拐进商业街两侧五彩缤纷的黑暗当中，手冢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眼镜，招牌上的字融化成不同的颜料水迹。
“跟我走。”
一只温暖而稍显粗糙的手抓住了他，指腹上的茧压着手腕的皮肤，动作间刮过皮下出血的擦伤。警察猛然惊醒，蹙着眉头，在cake的香气里反手抓了回去。
“你……”
温热的血又一次舔上他的舌尖，茶叶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两副眼镜挤挤挨挨，眼中模糊的色块总算清晰了些。
“苹果くん，不要让我说第二次啊。”
他们仿佛连体婴一般走进爱情旅馆，在自助入住的机器上无声地办理手续——忍足随手选的房间恰好是最传统的款式，换言之，四周打着暧昧的红色系射灯，天花板上是镜子，正中央是一张撒着玫瑰花瓣的圆形水床。手冢在那带着铁锈味的吻后一路沉默，直到锁好房门才终于开口。
“……我是fork，应该不在你的见义勇为列表里才对。”
“这么说来，你不需要帮助咯？”
忍足摘掉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随手丢到桌上。杀手穿着一身优衣库基础款，朴素到丢进商业街就会沦为路人——比起奇装异服的那帮家伙，更像是节假日加班结束后还得出来下海打零工的倒霉社畜。警察的伤势集中在四肢外侧与腰腹一带，杀手扶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判断。失血到视野模糊的罪魁祸首位于腰侧斜向背的位置，离内脏贯穿就差半个身位。多亏cake的新鲜血液可以当作对fork而言的特制兴奋剂，和死神抢人的时候比较轻松。圆形水床没有床头可供倚靠，忍足只得将被子和枕头卷成一团，将手冢的上半身稍作抬起。
“……谢谢你，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支付一笔酬金。”
手冢微微蹙着眉，看向进房间首先忙活起烧水泡茶的忍足。
“这么急于划清关系？”
“我没有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滚水烫过茶包，忍足拿起茶杯嗅了嗅，又颇为嫌弃地放回去，只留普普通通的茶香逸散在整个房间里。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可能性，cake和fork可以共存的可能——最近幸村和迹部为这件事可是吵了好几次呢。”
“但是，我目前……仍然没有与你们共事的想法。”
杀手又转回床边，拎起一个小型急救箱——手冢这才注意到他是有备而来，一针就让腰侧的痛楚像隔了层纱，不算真切。
“哈？这可不是我救下你的理由。毕竟，依靠迹部的个人魅力，没有他拿不下的人吧。”忍足再拿出两只小瓶放在手冢的掌心，这才带上手套做起基础消毒，“我的备用品，喝掉。其实fork还有更快的恢复方式，只是，对你而言，我可不会给你浪费。”
手冢缓慢而克制地饮空那两瓶用功能饮料包装起来的cake血液，单手抓住的床单已经皱成一团，舌根发干、胃部收紧，饥饿感一阵一阵地涌来——他只是垂着眼看杀手颇为娴熟地缝合伤口。
“只是缝合起来而已，不代表伤口本身愈合。至于后续的检查——我给你介绍两个靠谱的去处，当然，想和我在诊所里幽会也没问题。”
手冢面色一肃，盯着收拾医药箱的忍足好半天，终于从舌尖滚出几个字。
“……见色起意？”
忍足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拨弄几下自己的头发，再露出一个牛郎般的营业笑容。
“怎么不说是因为你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
“我毫不怀疑你并不抗拒食用fork的心脏。”警察面不改色，似乎被杀手盯上并非大事，“但你的善意、好感，或者随便你怎么描述，确确实实地帮助了孤身一人调查这个组织的我。”
“我只是个小小的cake而已。”
“掌握fork生死的cake，忍足，你其实同样足够强大。”
“你再夸下去我可就要强吻你了，手冢。”
已经摘掉平光镜的杀手眨眨眼，手臂撑在刑警的身体两侧，目光一瞬不错地凝在那张仍旧毫无血色的脸上。手冢的唇还残留着一点嫣红的余色，他抓住忍足的衣领，将两人拉近到那点嫣红模糊成色块的距离——
一个单纯的吻。
不为食欲，不为性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