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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缸】胆小鬼的巴黎
Holly_Su
-01-
蔡亨源现在很少会想起那个名字。
人不就是那样吗?即便当时那么难过,时间久了,情绪总会过去。就像身上的疤痕,总有变淡的一天。
但他知道,生活往往不会遂人愿。他从组长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名片,落在手里几乎有千斤重。上面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李玟赫」
名片设计得非常简洁,不像是从事艺术行业的人的样式。邮箱和工作室的地址都非常陌生,蔡亨源没有把握这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李玟赫。这个名字并非罕见,即便是同行业,存在同名同姓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当年李玟赫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他既做好了会在工作场景里遇见他的准备,又做好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的准备。等真有可能面临前者情况的时候,他却只剩下忐忑了。
这位是这个项目外聘的运营顾问,蔡亨源被安排与他对接,后续现场的资料都由他负责发送。项目不同于事务所以往接过的同类型案子,要复杂的多。几个业主联合对相邻的五栋韩屋进行改造,韩屋位于钟路区的文化保护区域,既需要遵循严格的条例,又要完全符合政府补助的要求,不是一件容易事。
建筑面积很大,改造的内容类型也很多,其中包括了一大片的展览区域,为了保证动线的流畅,在组建团队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势必需要外聘顾问。这位李玟赫是独立策展人,又有丰富的顾问经验,组长虽然没有与之合作过,但对这位是非常信任的。
蔡亨源的预感,尤其是并不抱有积极期待的预感,往往是非常准确的,他通过邮件与李玟赫敲定了会议的日期,心脏就开始砰砰狂跳。虽然没有见到这位“李玟赫”,他已经有着强烈的预感,这就是他曾经迫切想要留住的那个人。
李玟赫在蔡亨源心中的地位很别扭,蔡亨源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前缀来修饰这个人。他可以非常肯定地说,他们一起度过了人生中非常珍贵的一段时间。20多岁的留学生活是幸福的,不考虑生存只追逐风花雪月的时候,生活节奏类似、想法类似,坐在一起有话可聊,坐在桌上有饭可吃的人就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蔡亨源现在想想,可能李玟赫的想法就停留在这里,是他想要的东西太多、太贪心了,把李玟赫给赶走了。
学生生涯结束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巴黎,他刻意回避掉了这座城市,斩断会勾起一点点杂乱思绪的可能性。唉,他甚至不去巴黎贝甜。
他们的第一次对接定在事务所的会议室。即使这次重逢不是李玟赫的蓄意谋划,蔡亨源仍然从主观上把责任推给李玟赫,他们俩的再次遇见是一个错误。直到和李玟赫见面前一秒,蔡亨源还在想这件事情。
真正看到脸,四目相对的时候,蔡亨源又想把一切解释说明都推翻了,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只能概括为:李玟赫站在他的面前。
李玟赫和以前好不一样?还是说很相似呢?
他的头发留得有点短,可能这样更好打理,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说过这件事,头发长一点更像艺术家,但是一不小心就会像是流浪汉,等以后不用靠衣装佐证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就要剪短一点。眉毛是修好的样子,眉尾没有那么多的杂毛,非常整齐,朝上的角度让线条看起来很锋利。颧骨比20多岁的时候更明显一些,脸颊上仍然没有多余的肉,薄薄的一层皮紧紧地贴合在骨头上,这是蔡亨源羡慕的东西。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很考究,显得肩膀宽阔,可能是有在健身,他是该好好管理身体,毕竟不是可以挥霍的年纪。握手的力道适中,没有超过社交礼仪,手掌尤其宽厚,和别人不太一样,掌心热热的,大概是刚从室外进入空调房的缘故。
李玟赫还记得他吗?会偶尔想起他吗?会为当时的离开感到心虚吗?曾经愧疚过吗?
“直接开始吧?”蔡亨源把面前的资料翻开,“我们尽量早点结束。”
“早点结束”,他说话就像在许愿。
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他发现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人站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间,他好像把李玟赫把他晾在巴黎,把李玟赫回国之后毫无音讯的怨恨、不甘、迷茫、难过通通都记忆起来了。
他从没对自己说话非常慢这件事有过什么负面想法,现在他开始假想了,如果他语速像李玟赫那样,不,如果他说得足够快,是不是这场令人无助的重逢可以快一点结束?
会议按部就班地按照事先定好的议程进行,双方把基本的问题谈清楚,其他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李玟赫的脑筋动得很快,交流起来不费力,当时一起做合作课题的时候蔡亨源就有这样的感悟。
在巴黎读书的时候,他们并不是一所学校的。如果不是两校的合作项目,他们不会认识。即使是一座城市,一个人融入人潮里的时候也不那么容易找出来,就像回到首尔之后,蔡亨源从来没有见到过李玟赫那样。
他能够轻松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两校合作项目的初次讲座设在李玟赫的学校,地方蔡亨源并不熟悉。隔天晚上他还忙着赶一门课的期中作业,直接导致第二天睡过了头,出门的时候时间已经非常紧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他走错了教学楼,等他到达准确的教室,只能小心翼翼地从后门进去,找后排的空座位坐下。
周围的同学都开着笔记本噼里啪啦地打字,他仍然不知道他们都在记什么。等教授开始说结课要求,他才开始记录。重要的部分记录完,他又开始放空,直到胳膊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对方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备忘录里写着一行字。
“要和我一组吗?”
蔡亨源转头看向邻座,同样的东方面孔。邻座轻点屏幕,又输入:“我叫李玟赫,你叫什么名字?”
-02-
合租室友不久后准备搬走,说是要办休学,准备gap一年。李玟赫有点儿羡慕,但他没有羡慕的闲情逸致了。他无法单独负担房租,当务之急得另寻一个物美价廉的房子,或者在留学群里寻找热心人士跟他一起合租。尴尬的地方在于,正处于学期中,很难找到合适的。
“你早跟我说啊。”蔡亨源躺在李玟赫的床上玩手机,应该是在刷ins,因为李玟赫听到自己手机震动了一声,多半是蔡亨源给他点了赞,“你跟我住呗。”
“你室友不介意吗?”
蔡亨源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总是能展示更多的情绪,将惊讶的情绪扩大了两倍:“我没有室友。”说完他又自我反思了一下,“我好像没跟你说过。”
李玟赫站定细想,他好像就去过一次蔡亨源的房子。这显然是一种体贴。李玟赫并不是一个非常迟钝的人,他能够察觉到蔡亨源对他不露痕迹的关照。蔡亨源显然是看他兼职结束后还要来自己家聊课题的事,来回太辛苦,才总是带着全副家当过来找他。如果结束时间太晚就将就着和他挤一挤一起睡,第二天再去上课。他们的学校相隔不算特别远,倒也还算方便。他申学校的费用和一开始的学费父母帮忙承担了,但是后续的学费和生活开支得靠他自己。只凭他本科阶段和工作两年攒下来的存款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不得不卡着留学生打工时长的上限来给自己挣足够的费用。
“那到时候我退租了就搬到你那儿去。”李玟赫从牛皮纸袋里变出一块蛋糕来。他刚从咖啡店回来,收店的店员可以带走一点没卖掉的甜品,他总是会带回来两个人一起吃,“起来吃蛋糕。”
蔡亨源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去。
他们一起去宜家买了单人床,添置了一点儿家具。虽然是约定好时间送货上门,但实际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最终送达时间晚了两三天,这两三天李玟赫将就跟蔡亨源挤原本那张小床。
送货上门那天下午,李玟赫特地请了兼职的假,等待收货。要是送到的时候没有人,再配送不仅费钱还得再耽误一天。蔡亨源下午有课,给他发消息说下课后回来跟他一起组装。结果一装就是小半天,直到傍晚才堪堪结束。他们俩趴在地上搭木板拧螺丝,期间还丢失了一颗螺帽,在房间里仔仔细细搜寻了好久,发现滚到了墙角,白白耽搁了几十分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让李玟赫有床可睡,两个人累得瘫坐在地上。
箱子、盒子、包装纸散布在房间各处;李玟赫的床还没铺,木板床上只有一个大床垫;装衣服的行李箱打开了放在门口没整理,因为蔡亨源的衣柜里黑漆漆的衣服占据了大多数空间,李玟赫的彩色衣服还没有入侵的余裕,好在有收到一个二手挂衣架,等有时间去拿,也就可以挤一挤了;鸡零狗碎的东西已经摊放在蔡亨源的桌上——屋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蔡亨源由坐到躺,整个人呈大字平铺在地上,腹部随呼吸有着轻微的起伏。他们俩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兴许是累到极限,李玟赫甚至有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当这种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就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这也不能怪他,李玟赫给自己找理由。他大学时就做兼职,毕业后先工作了两年,有了一定的存款,才敢来留学,他从来没有一刻慢下来过。现在这样的状态,是那么的平和,那么的放松,这对他来说是如此陌生。他放松到可以开始畅想未来:等他们毕业了,回首尔工作,或许也可以找一个地方租房子住,有了收入能够住更大的房子,各人有各人单独的房间,下班之后一起做饭,一起吃晚饭,说不定还能为彼此的工作提供一点帮助。他们可以一起养一只猫,或者一只狗。他有养狗的经验,但没有养猫的。养一只猫的话,早晨可以不用出门遛狗。蔡亨源爱睡觉,早上遛狗的事肯定会落到他头上……
这太理想化了,不该想下去。李玟赫打断了自己飘飘然的想法。
“像家里被抢劫了一样。”
他随口胡说,任由脑子里溢出的一句话从嘴巴里冒出来。他得开启一个话题,把那些罗曼蒂克的假想从脑子里赶走。他们之间微妙的氛围结束了,李玟赫是终结者,却也感到一点遗憾。
“那你现在去整理。我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蔡亨源用脚踢了踢李玟赫。
手指动不了,脚倒是动得了。李玟赫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理论上他是搬进来的人,蔡亨源是收留他的人,合该一切由他自己想办法。他只是想挑一挑蔡亨源说话的毛病,他总忍不住。好在惹了蔡亨源生了两次气之后,他已经能够忍住了。
“一会儿我去。但得先休息会儿。”李玟赫也跟着蔡亨源躺下了。他想,从顶上俯视他们两个,就像两个手牵手的姜饼人。好吧,并没有手牵手,就是两个姜饼人,地板就是一个巨大的烤盘。他好像听见了肚子叫的声音,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蔡亨源的,他也用脚踢了踢蔡亨源,问:“你饿不饿?”
“有点。”
“那一会儿我们别出去吃了,我从国内带过来的泡面还没吃完,我们吃那个。”
我们。我们。
李玟赫又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03-
该谈的事谈得差不多了,李玟赫用跟他聊工作的语气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蔡亨源张嘴要回,却像被塞了个馒头一样,突然卡住了。他问了问自己,觉得还没有做好和李玟赫一起吃饭的准备。“我今天要加班,手头几个项目要做,最近很忙。”
“那周末可以吗?”李玟赫的语气没有变化,仍是聊公事的口吻。
蔡亨源想了想用什么借口:“周末也不行,我跟朋友约好了要见面。”
“那太遗憾了。”李玟赫拖长了声音,似乎要好好着重强调一下他的“遗憾”。
蔡亨源开始整理手上的东西,状似不经意地偷偷瞟了李玟赫一眼,没从表情上看出什么来,干巴巴地复述了一遍:“太遗憾了。”
他们非常有默契地没有说到过去的事情,时隔几年的碰面,竟然真的止于工作了。蔡亨源想了想,或许他们能够坐下来好好说清楚当年的事,坦然地说一说当时所思所想,这样他真的能心胸坦荡地和李玟赫成默契共事。只是他从来没有放下过,他不敢也不想知道他们离开巴黎前,李玟赫在想什么。
天不遂人愿。
蔡亨源活到现在很少逃避什么事情,哪怕是遇到工作中的矛盾他也从来喜欢当面去问清楚,唯有这件事他不想去纠结,而身后仿佛有无形的潮水推着他走。
夏季本来多雨,要么太阳晒得身上发烫,要么就是绵绵不绝的雨水。天气说变就变,敲定现场踏勘日期的时候天气预报上写的是多云,临到出发前再看,已经变为大概率下雨了。
和到达益善洞的时候云层更加密集,空气闷热,组长和李玟赫握手,一行人直奔韩屋。李玟赫看起来对这里并不陌生,蔡亨源游离在队伍边缘观察他,直到他们穿过复杂的巷子到达目的地。
一边测量一边敲定一些初步的方案,花了将近三个小时。
这个速度与正常速度相比慢了一些,蔡亨源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结束踏勘后得回事务所开个短会,整理一下资料。他望向外面的天空,云层压低发黑,已经落下了雨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一看,原来是弹出了暴雨预警。
李玟赫和组长还在商讨着什么,蔡亨源整理手头记录的关键数据,和同事轻声交流一些细节。
“各位!”
组长说出这话的瞬间雷声轰鸣。同事被吓了一跳,夹在本子里的铅笔滑落到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发现笔芯被摔断了。
“时间不早了,今天有雷暴预警。回去路上肯定堵得很,等开车回事务所太晚了,大家也疲惫。手里的资料整理好,今天早点回去,明天早上再开会吧。”
蔡亨源第一次从组长脸上看到了慈眉善目四个字。
穿过几条巷子的功夫雨势就大了起来,蔡亨源带了折伞,五折的放在身上占地小,但面对大雨和大风几乎就劣势尽显,即便他握得够紧,仍然被风刮得掀起来。
“要不要跟我一起。”李玟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蔡亨源放慢了脚步等李玟赫并行,看了眼李玟赫手上牢固的黑色长柄伞,没有坚持,合上了伞钻进了李玟赫的伞下。蔡亨源从李玟赫手里接过伞:“我来吧。”
“你一会儿怎么回?”
“地铁。”
“现在住在哪儿?离这儿远吗?”
“还行吧。地铁又不堵车,应该还好。”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蔡亨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玟赫的表情可谓是如临大敌。他们俩卡在巷子中间,身后同事的伞和他们的伞碰在一起。
“怎么了?”同事问。
“没什么。”李玟赫嘴巴比他更快。
两个路障继续往前走。李玟赫不再说话,等蔡亨源的答案。蔡亨源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扪心自问,扣心门的动静大得担心李玟赫听见。
“行啊,你车停哪儿了?”蔡亨源说,“你最后还是学开车了?”这是他问出的第一个和过去有关的问题。
坐到车里,蔡亨源系上安全带,莫名感到忐忑。不知道是因为李玟赫开车给他带来的恐惧,还是和李玟赫共处一“室”本身的不安。雨水丰沛倒像一盆一盆水往挡风玻璃上倒,蔡亨源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问:“你行吗?”
李玟赫没有直接回答,但与直接回答无异:“我感觉这个天气开车很危险。”
蔡亨源决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看向李玟赫:“你考完驾照多久了?要不我来开?”
“亨源。”
久违听见这个称呼,蔡亨源恍如隔世。
李玟赫这时候才真正图穷匕见:“雨这么大,要不要先在我家过夜,我明天直接送你去事务所?”说完后,他的嘴唇微微抿起,一眼可以看出是紧张的。
蔡亨源突然福至心灵地猜到了李玟赫刚刚在和组长说什么。难怪今天组长特意发善心直接让下班了,看来有李玟赫的一点功劳。要问李玟赫是不是为了唱这出戏才搭的这个戏台子,他多半不会承认。
“等雨小一点吧。”蔡亨源说,“雨小了你好开。”蔡亨源又开始扪心自问。他恨不得给心脏装一个铁栅栏,谁也别问了,更不许乱跳。
“去哪儿?”
“去你家,我家太远了。”
李玟赫的“装大人”的表情终于彻底破功了,露出了蔡亨源所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笑来。
最后还是蔡亨源来开,李玟赫指挥蔡亨源方向。李玟赫说的“家”不是他现在住的地方,而是他从前住的地方,昌信洞离益善洞不远。蔡亨源后知后觉,难怪李玟赫对这片地方并不陌生。
“我爸妈去旅游了,不在家。”李玟赫给蔡亨源准备拖鞋,让他先进去,“……我是说,你不用拘谨。”
不知道在欲盖弥彰些什么。
蔡亨源很少听李玟赫说家里的事,光是看玄关和客厅,就能感觉到极具生活气息。沙发上有一些钩织的垫子,毛毯的颜色和周围的家具相得益彰。
“浴室在这边,水温当心一点,换洗的衣服我给你放门口。”李玟赫带着他往里面走,边走边说。
好熟练啊,像是排练过一样。蔡亨源心想。
给蔡亨源准备的是李玟赫半新不旧的t恤和裤子。他们俩虽然身高有一点差异,但李玟赫骨架大,他们穿衣服的尺码没有太大差异。蔡亨源套上短袖,鬼使神差地攥起领口的布料闻了闻。
在干什么呢?蔡亨源若无其事松开手,感到脸上有点热。
-04-
最近合作课题的中期检查刚刚结束,邮件里提出了很多修改意见,蔡亨源今天一下午都在改图纸。李玟赫结束咖啡店兼职回来,蔡亨源看向他时的脸色黯淡得像黑白漫画。他们简单交流完进度,蔡亨源累得瘫倒在床上。
蔡亨源睡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李玟赫掐着时间喊醒他。蔡亨源似乎想从睡梦里挣扎着醒过来,却没成功,嘴里冒出的话含糊不清,毫无疑问是胡搅蛮缠想再睡一会儿。逗弄睡着的蔡亨源还挺有意思的,比起轻柔地呼唤,李玟赫更喜欢故意拍他的脸颊或者捏住他的鼻子,这个过程特别有趣。
已经睡过了饭点,李玟赫隔着被子听见了蔡亨源肚子咕噜噜地叫。饥饿是唤醒人的强大推动力。蔡亨源大概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镇定地坐了起来,说:“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可惜的是两个不擅长做饭的人每天过得都很潦倒。蔡亨源打开冰箱捞出来了昨天打包回来的剩菜。李玟赫在旁边开火热锅,从蔡亨源手里接过纸盒,把饭菜倒回锅里。冰箱里还有去亚超买回来的酱料,再放了点新鲜蔬菜和午餐肉进去,简单加工了一下,勉强算是一份炒饭。另外煎了两块牛肉,牛肉不会难吃。
他们就站在锅前吃饭,这样吃完了直接可以洗。李玟赫看蔡亨源如同行尸走肉把饭塞进嘴里,想起了小时候去动物园给动物喂食的感觉。这是一种纯粹的满足感,一种代替性满足。
蔡亨源勉强吞咽下食物的样子可以看得出来这顿饭绝对称不上好吃,但他足够认真地把牛肉全都吃完了。食物进入身体,脑子才转动起来,蔡亨源边嚼边思索,说:“还有中期报告要改,下周之前得整理好发给教授。我刚刚忘记说了。”
李玟赫盯着说话的蔡亨源,突然捏住了蔡亨源肿胀的脸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瞬间,装作自然的松开手:“你才睡了一个小时就肿了。”
蔡亨源馒头一样的耳朵变红了,就像李玟赫的脸颊那样。
“我们明天出去吃吧。”李玟赫转移话题,“老板给我发了奖金。”
蔡亨源好像喜欢我。
李玟赫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正在帮教授批本科生的作业,为了不耽误明天出门,他打算晚上赶赶工,先完成这份工作。他心不在焉下手没轻重,“啪”地按下回车键。房间里的顶灯没开,只有他的床头灯和电脑屏幕发出的光,他借着这点光亮,盯着对面睡得正香的蔡亨源发呆。
他感觉到了蔡亨源对他与以往渐渐不同。喜欢不一定会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喜欢让人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反而让两个人更远了。李玟赫看着蔡亨源回避他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了成型的猜测。发现这一点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慌乱。
怎么办?
两个人之间的差异并不少,只是在磨合中强行减少了。他不停地做兼职,就为了能出来,能留在这儿;他不合租就负担不起生活开支,他没有那么多选择。如果回国了,他们面临的挑战难道不会更多吗?他们的差异不会更大吗?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李玟赫长久地出神。
其实蔡亨源掩饰得挺好的,如果不是李玟赫本身留了这颗心,大概很难先发现。李玟赫能感觉到蔡亨源时常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能感受到蔡亨源半遮半掩的关心——他的性格内敛,总是回避直接表达,平心而论,蔡亨源实在是一个可爱的人。
李玟赫不敢回应。
如今他们可以不管不顾的在这里相爱,但他们总有回去的时候。这就是夏令营效应,李玟赫这样告诉自己,也在最终蔡亨源告白时这样回答了蔡亨源。
-05-
午夜雨停了,蔡亨源透过卧室的窗户看见了月亮。跟巴黎的月亮比怎么样呢?
他想到了他们准备回国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睡不着。一起去宜家买的床已经卖掉,他们一起挤在蔡亨源原有的那张床上睡觉。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留下了一道长印子,把墙壁劈成两半。他后悔跟李玟赫说了那么多,或许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才是对两人都好的。
蔡亨源心里乱糟糟的,怕吵醒了李玟赫轻轻地翻身侧躺,强迫自己闭眼。躺久了胳膊麻了,就悄悄地挪动自己的肩膀,换一个重心。痒痒的感觉从肩膀爬到整个手臂,他轻轻地捏着胳膊,好让自己好受一点。等到身体重再次僵硬时,他还是没睡着。
“亨源。”
李玟赫的声音很小,让蔡亨源一度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你醒着吧。”
蔡亨源睡在里侧,面对着墙,他感觉到李玟赫翻身朝向他,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玟赫戳了戳蔡亨源的后背,蜻蜓点水一样的力道。
“干什么?”
“我想好了。”
李玟赫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他在上大课时作报告都不会有这样的声音。
“你好好考虑,我不着急听到你的回复。”
“亨源,我觉得……”李玟赫长久地停顿,蔡亨源心里打鼓,他从李玟赫的开头语气里就知道他会收到什么样的回应。
“不是有那个嘛,夏令营效应。我们在这里认识,度过了非常快乐的时间,我也这样觉得。但是,亨源。”李玟赫从背后握住了蔡亨源的手臂,“回去之后,我是说回国之后,还会有很多的变化,说不定一切都不太一样……”李玟赫往下拉住蔡亨源的手腕,“记忆会有美化效果,我们等一切安定下来,再重新好好想一下。亨源,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
李玟赫听见蔡亨源吸鼻子的声音,随后传来了很小声的“好”。
最后李玟赫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虽然严格来说那不是一个承诺。蔡亨源是相信他们之后至少还能尝试做朋友的,李玟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李玟赫换了国内的号码,切断了联络方式,蔡亨源后知后觉他对韩国的李玟赫知之甚少。他们不怎么说这些。他们只活在巴黎。
蔡亨源觉得李玟赫像是没有真实存在过,是他在记忆里幻想出来的一个人。他在巴黎太孤独了,所以幻想出了一个朋友来陪伴自己。他想起李玟赫腿上的鲸鱼纹身。鲸鱼入了海,李玟赫决心要躲,他是无论如何再难找到他的。
昌信洞的月亮和巴黎的差不多。
哪怕再回到那时候,再回到能随心所欲地躺在李玟赫身边的时候,蔡亨源还是束手无策。
客房的门有点老化,吱吱呀呀地被打开了,蔡亨源在门把手被按下的那一刻就条件反射闭上眼睛。他听见了李玟赫沙哑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睡了吗?”他僵着身体装睡,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平缓而规律。
没有一点儿声音。
李玟赫的手指贴在蔡亨源的脸颊上,轻抚了两下。微不可闻的叹息后,起身了。蔡亨源正要松懈时,李玟赫重又靠近,鼻息拂在脸上微微发痒,他轻轻吻在他的嘴唇上。
爱情是好可怕的事,让人变得痛苦,让人变得胆小。胸腔里的心开始膨胀起来,里面装着贪婪和妄想。
太过分了,太坏了,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让人混淆后离开就是他的把戏。蔡亨源努力把松软的心压扁后塞回去。不要相信,亨源,不要相信,不要期待。项目结束之后就忘记吧,没有什么的。以前没有过吗?不是也能好好活着。对吧,不要搞得自己非常可怜。
可是他确实感到快乐。
-06-
第一次踏勘过去了将近两个月,现场测绘和现状调查总算全部收尾。李玟赫作为运营顾问过来做复核,这是他们时隔两个月的见面。
为了庆祝现场工作的结束,晚上下班之后组长组织了聚餐。
这家烤肉店是事务所聚餐常去的地方,店面不大,也有包厢。李玟赫坐在蔡亨源的斜对面,烤盘上方的抽风管低低悬着,烤肉的烟刚冒起来就被吸走,他们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的脸。
烤肉吃到后半段,酒也喝了几轮,组长让店员把蛋糕拿进来。同事今天生日,按照组里的惯例,大家一起订了蛋糕。
灯光调暗,大家唱了几句不成调的生日歌,同事在欢呼声中吹灭了蜡烛。蔡亨源与李玟赫在短暂的黑暗中对视,又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移开视线。
蛋糕离李玟赫更近,蔡亨源从李玟赫手里接过明显更小的一块,抬了下眼,发现李玟赫也在看他。
“是定的新沙洞的那家吗?”李玟赫看向组长,“双层芝士蛋糕最近很流行。”
组长对于赶上年轻人的流行一事颇为热衷,看到有人留心,边喝啤酒边笑,说是的。
“这家店的巧克力蛋糕也很好吃,可以试一试。”
李玟赫像是随口说,蔡亨源却不随耳听。这段对话有一部分是要表演给他看的,蔡亨源低头抿了一口蛋糕表面的乳酪,有点腻。
在巴黎的时候,蔡亨源一万次想过两个人一起回国之后可以怎么样。哪怕工作忙碌,可以偶尔见面,吃个饭聊个天,或者开车去周围城市转一转。如果不接受他的告白,他可以退一步说做朋友,这个朋友做起来是要忍耐,是他需要压抑住自己的情感,又不是李玟赫需要做的。回避掉他的告白,委婉的拒绝,没关系啊,为什么擅自结束掉两个人的关系,为什么一句话不说自己提前走,为什么要切断联系方式,为什么单方面潜水?蔡亨源想问太多问题。
只要一和李玟赫在一起,心底就开始弥漫着一种痒意,这种痒意无时无刻不在鼓动着他。
蔡亨源不动声色地离席。餐馆侧面有个窄窄的通道,拐出去就到了吸烟区。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烟雾从呼吸道完整过过一遍后,他重新冷静下来。
李玟赫自然是个胆小鬼,而他是先迈出一步的人,既掌握了主动权,又是被动的。时至今日,李玟赫仍然在做着暗度陈仓一样的事。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蔡亨源想,李玟赫就是这样的,他喜欢的人就是这样的。
蔡亨源在关上包间门的那一刹那和座位上望向门口的李玟赫对视了,这是暗示他跟过来的意思,不知道他看没看懂。
蔡亨源决定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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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亨源最终没有抽完一根烟,李玟赫从他手里抢走没有还给他,他们在月光下交换了第一个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