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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的时代,戊午士祸后,父亲最大的政敌被殿下撤除了官职,从此李氏王朝再也听不到刺耳的进谏,民间困苦和朝廷之间的通道被切断了。将士林派的核心骨干逐出朝廷后,勋旧派如日中天。
只是父亲仍不满足。
一天中午一群仆人从仓库里搬出一箱箱财物,渡会觉得有些莫名,见哥哥指挥着仆役,便随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父亲准备向大监大人提亲。”
“哪个大监大人?”
哥哥鄙夷地一笑:“原大司諫呗!”
"这不是刚将士林派逐出朝廷,如何又和大司諫家的人通婚?" 渡会不解。
“听说大司諫家有个小孩是孽女,但能读书识字,甚至精通医术,老爷的日子不多了。父亲想让他娶个妻子冲喜,这孽女是个很好的人选。大司諫家的人还要感谢我们给了这么丰厚的聘礼呢!”哥哥的表情毫不掩饰对父亲明智决策的崇拜。
渡会一时之间不由得想到那日和大司諫儿子在射箭场的打赌。
辻谷跟渡会的哥哥一样也是那种嫡出但不成器的儿子,身子不仅孱弱,还完全不懂学习上进。他们都是一类蛀虫,仗着自己母亲出身好,也是两班贵族,对下人们蹬鼻子上眼,实则内在也是草包一个。那日射箭输给金承白之后,辻谷嚷嚷道:“要是我们家日置来了,你肯定输!”
金承白受不了对他翻白眼:“你整天将你家日置挂在嘴边,身为男子到底知不知羞?!”
“我妹妹就是很牛啊,从小能文能武,两岁就拿弓箭在家练习,不信的话我把她叫过来你就知道了!”
金承白怒道:“女人家的怎么可能玩弓箭,别开玩笑了!你这家伙是不是想赊账!”
辻谷梗着脖子不肯服输:“我叫她过来,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箭术!”
渡会也有些好奇,这个大司諫家的孽女到底有多厉害,便说到:“很好,那么君子无戏言,你就去把你家日置叫来比划比划。她要是赢了我,无事发生,我们就当你说了实话,输了的话......”,他笑笑,等着好戏上场。
仆役在箭靶上插了个苹果,是在一堆硕大的贡品里挑的最小的一个。
大约半个时辰,辻谷领着个穿着粉绿色长裙的少女飞奔而来。少女巴掌小的脸上一双圆润的杏眼在和自己对视时不自然地移向别处,因为奔跑而通红的脸颊和那只瘦小的苹果无异。
少女见到渡会和金承白两人,也不说话或者打招呼,只是低头径直走到摆着弓箭的射台准备射箭。
“你这妹妹见到两班的人这么没有礼貌的吗?”渡会忍不住责问辻谷。
辻谷有点难堪地说:“她刚刚和我打赌,如果她赢了的话,科举考试之前让我都不要和你们一起玩,回家看书。”
渡会不置一语,但心底一股无名之火蹭地升起,他不由自主地跟在她身后。
我要看她是不是作弊。
只见少女娴熟地拿起弓,选了把好箭就要开始,渡会突然出声:“等等,既然你又和你哥哥作了约定,那我们把赌约扩大,不然对我不公平吧?”
少女转过身来,圆圆的眼睛困惑地盯着他,“什么?”
渡会转头对辻谷说:“你得代替那个靶子站在苹果下面了。"
辻谷一脸惶恐,但又不敢拒绝。渡会瞥到少女抓着哥哥的衣袖,他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怎么了?不敢吗,赶紧过去吧。“渡会冷笑着催促着辻谷。
草包一样的男人发着抖缓缓走到靶子下面,他紧紧贴着那颗苹果发抖。
少女只是挺直了身子,但仔细一看她拉着弓的手臂也因为迟疑而打着颤。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干净,不像下人。少女倔强地咬着嘴唇,就在渡会以为会见血的时候,少女放下了弓。
“到底为什么这么折磨我哥哥呢?我只是希望他在科举考试之前,能安心读书,远离玩乐。“ 她站在渡会身边,恭顺地低垂眼眸,声音比一般女子低沉,但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如果是因为我和哥哥的约定让大人生气,请只惩罚我一人。“
“你还不明白,你拉起弓弦这么久,看着发抖的辻谷,迟迟不敢下手。我在惩罚的是迟疑害怕的你,不是他。”渡会眼神注视着少女搭在弓弦上微颤的手。
少女又问,“为什么大人要这么做?”
渡会想也没想便答道:“区区一个孽女,和正室生的哥哥扮演兄妹情深,似乎你真的很关心他前途一样。你忘记了你的身份,想想这合符礼法吗?”
少女霎时脸色苍白:“我并不是......想充当妹妹,这只是对我们家前途的担忧。如果这样也算是违背礼法,那我无话可说。“
说完她抿了抿嘴,箭矢射出,苹果滚落在地。
遥想那日,少女的声线听起来虽比一般女子粗粝低沉,身上萦绕着简朴的皂荚香气,也不过是寻常人家伶俐的小女儿。李朝两班多的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的贵族,和贱民生下孽子或者孽女,和其他嫡出子女虽都有同一个父亲,命运截然不同。日置和渡会,都一样命如浮萍。
但令渡会有些吃惊的是,大司諫家同意了提亲。
他第一次为了他人的命运辗转难眠。
什么样的人会答应让自己的子女当成老头的对象和陪护嫁过来,老爷已经时日无多,踏进家门的时刻即是新娘的守寡倒计时。
大司諫据坊间说是个性格温厚,对子女不论嫡庶都视如己出的人。也许日置在他们家的处境并不如那日所见。
翌日,渡会的婚事也被父亲安排了。为了巩固父亲的权力版图,他要迎娶中殿妈妈的侄女慎家海林 。渡会随意应承一番,心里却不像之前一味地消化父亲的权谋,他烦躁得看不进那些四书五经,便出门散心。
在商事小贩中,一抹浅蓝色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女子买了些中药材,途中忽然抓着小贩的手腕问诊起来,语气殷切,彷佛对面是知己好友。
“哎呀我那日怕是进山采药的时候淋雨了。“
“还是需要注意休息,这样身体好了,生意也会好起来的。”
渡会靠近了,见到了女子的侧脸,是大司谏家的日置。她穿着浅蓝色的粗布衣服,整洁但却有些眼熟。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钱袋子,“剩下的药我等会下午来拿,现在我先会惠民署了。“说着就要离开药档,渡会鬼使神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谁?!“日置瞪大了双眼回头愕然地盯着渡会。
“看来你是把我给忘了,我们以后可是要成为亲家,这样生疏不合适。“
“大人......”
周围的人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射过来,渡会拉着日置进了隔壁的小巷子。
“你家到底知不知道,要和你成亲的是我家老爷,他已经卧床多年,连殿下的太医都未能让他起身活动过。”渡会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思虑便连珠带炮地把婚约秘密抖了出来。
日置挣脱了他的手,表情震惊,她连连后退了几步,才道:“不是......大少爷么?“
渡会心里冷笑,不知道父亲这只老狐狸又是如何瞒骗自己挚友的,哥哥作为父亲倚重的人,未来接替都承旨位置的人,根本不可能纳孽女为妾。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回去跟你家大监大人说退婚吧。“
岂料面前的女子沉默了一阵,回答他:“我不会退婚的。“
渡会皱眉,日置接着说:“母亲和大监大人都生病了,我行医得到的微薄薪资,不足以让他们过上之前的好生活。我需要这笔嫁妆。“
原来是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区区一个孽女!如何觉得自己有脸面高攀我们家......身为两班子女你居然还抛头露面去行医......“
日置直视他双眼,很严肃地对他说:“大人,既然我是孽女,我行医赚得也是干净的钱,请你不要拿两班贵女的标准来要求我。大监大人的俸禄已经被朝廷没收了,我们家除了我行医,已经没有其他收入来源。都承旨大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向我提亲,我很感激。“
渡会哽了一下,盯着日置丰满小巧的嘴唇呆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总之,我会告诉父亲,你想要退婚。“
他转身要走,身后的人果然追着他:“大人,请你不要退婚!“ 她大约是过于激动了,甚至抓着渡会的手臂跟着他跑到大街上。不知道为何,尽管想到等会怎么应付父亲的责问很麻烦,他心底还是有一丝甜意。
日置追着他走了几十步路,见他没有收回退婚的意思,便走了。
然而想要父亲答应退婚实则有困难,他假托说见到大司谏的孽女,发现对方完全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父亲却嗤笑:“这不过是牵制士林党的人质,我管她好不好相与,嫁到我们家便是刀板上的鱼肉。”
就在渡会悻悻然回到书房,又听到仆从传说大司谏的女儿过来找父亲。他按耐住好奇心翻开诗经,却也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时辰,客人似乎已经离去。他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前厅附近,父亲正站在檐下。见他过来,示意他进房相谈。
“真是奇事。这个孽女虽是妾室所生,却比她哥哥更懂事更令人省心。她恳求我不要把嫁给七旬老翁的事告诉她父亲,呵呵......你看看,你应该向你未来的长辈学习!”
渡会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被日置提前将了一军。他什么也没说,回房气闷地复习经书。
到了科举揭榜日,渡会拿着喜报回到家里,却见家仆忙前忙后,哥哥又站在一边指挥着仆人将外面运进来的箱子搬进仓库里。他上前去看。
“怎么样?”这是问他考得如何了,渡会淡淡地递上恭喜高中状元的喜报。
哥哥不屑地瞄了一眼便还给他。
“这是怎么了?”渡会问。
“送去大司谏家的纳币居然退了回来。这也好,给我们家也省了钱。死丫头,演什么清高!到时候进了门我会让她好看!”
势利眼的哥哥,完全理解不了另一种人的存在。他们这种人面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想像虫豸一样,将对方踩在脚下,这样自己才会安心。
拿到喜报的父亲也淡淡的,看了一眼便命令他赶快和中殿妈妈侄女完婚。
“怎么了?这么着急,一点都不像您。”
“如今君王的心思难以揣摩......”父亲开了个头便没说了,渡会想了下,揣测道:“勋旧派阿谀奉承的一面殿下厌倦了?”
他隐约窃喜,试探性地说:“爷爷这次婚事如果传了出去,怕是对父亲的声誉不好。只要嫁进来我们家的话,嫁给谁都没区别不是吗?”
父亲转头看向他:“在打什么主意?”
“世人都知道您和前大司谏是至交好友,和他家孽女的婚约可以说救大司谏于水火之中,但如果殿下重新将大司谏提拔回去,他家女儿被迫给爷爷守寡这事情传出去了,就不太厚道了吧?大司谏知道后会坐以待毙吗?中殿妈妈的侄女必是名门闺秀,可惜我母亲当年也是妓生,按照您说的,我这种孽子出生的人就是畜生,这一层要是被其他朝上人知晓,父亲的罪又加一层......”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这些话难道需要你来教训我?!”父亲挥手就给了渡会一巴掌,“别忘了,你的教育、身份、荣誉,都是我给予你的!你只要好好当我的工具,我的傀儡就够了!婚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慎海林你必须给我娶了!”
渡会低头致意,没说什么退下了。考完科举无所事事,自己家也令人窒息。
他走出家门,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大司谏家。
他倒要看看倔强廉洁的士林派退了聘礼要如何生活。
渡会走到墙垛边,他太高了,这家人的院子、主寝、茅房和院子都一览无余。
一个衣着十分简朴的妇人坐在院子里整理着婚服,也许这就是日置的娘亲,另一边少女闺房房门前,日置拿着一对红色绣花鞋凝望着她娘亲,什么也没说。
“是在后悔吗?”
渡会想。
“妈......您还是多休息,我来吧。”
说着她放下了手上那双崭新的绣花鞋,穿上草鞋,开始帮妇人收拾旧衣,打扫小院,又喂养家畜。辻谷睡到中午才醒来,把日置叫到一边,嘀咕说了些什么,把她劝出家门。
她回房间穿上一身丝绸裙子,犹豫了一会蹬上那对绣花鞋,出门了。
渡会说不上到底在好奇些什么,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悄悄跟在那个瘦小的身影身后。
两人逐渐走到集市附近,看来她是想出嫁前置办些什么。
忽然远处有人从城门方向的小路跑来,表情焦灼,日置顿住脚步,喊道:“阿伯,您怎么了?!”渡会低头侧身,假装对摊贩感兴趣,不想引起其他人注意。
来的人边跑边哀嚎:"洪医女,求求你救救我家老婆子!”他又急又乱地说,他老婆子去市里赶集,突然腹痛,倒在城外不省人事。
日置二话不说便跟着他跑到城外,就这会天气突变,豆粒大的雨水打湿了泥泞的道路。日置那小身板想背起老妇人太难了,阿伯见状想要自己来,不多久似乎折了老腰,两人僵持在雨林中。
渡会骑着新买的一匹马踱到两人面前,他勒紧缰绳,眼睛紧紧盯着茫然失措的日置。
“怎么连开口帮忙都不会说。我有马。”他语气干瘪,居高临下坐在马背上。
阿伯连忙开口道:“请大人帮忙,把我家老婆子送到惠民署。”
渡会没有下马,他仍盯着日置的脸。
“大人......请帮忙。”她终究还是开了口。
渡会下了马,把妇人扶上马背,他转头又看看日置不说话。
日置似乎还有些惊讶,她补充道:“大人如果可以的话先送她到惠民署,提调大人会对症下药。”
“那好。”渡会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把老妇人送到惠民署。
他抱着老妇人到床榻上,一些医女见状围了上来。
“这是洪医女的患者,听说腹痛不止,现在昏迷当中。”渡会交代完后便退出房间,他走到惠民署屋檐下,只见一个粉色的身影提着裙摆,和一个老翁往自己奔来。
她换上的丝绸赤古里裙和绣花鞋都溅上了黑色的淤泥,但她却没有注意,只一味地奔跑着。
雨水淋湿了日置的红润的脸,她关切地问渡会:“怎么样了?”
“她们在里面看了。”
渡会话音刚落,日置便扑进院子里去了。
剩下的人和事渡会并不关心,他将马留在惠民署,走入雨中,打算买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翌日,渡会去了慎家,找自己的未婚妻。他没有进门,只是请慎海林到后门与自己单独见一面。
“大人,为何突然叫我出来?”女子长相清秀,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尚未出嫁的闺秀,贸然叫你出来和我见面,实在抱歉。”
海林却不介意:“你是我未婚夫,不是什么陌生男子,要不我们进去谈吧?”
“不了,我今天来是想劝你退婚的。”渡会眼睛观察着女子的表情,心里却描摹着另一人戒备的神情。
“为什么?”女子不解道。
“如果我说,我已经有属意的妓生,我将纳她做妾,恐怕中殿妈妈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渡会打算用私生活来打发她。
岂料女子略一思忖,竟说:“如果是要我和妓生女共事一夫,我不介意。”
渡会反而有些恼怒:“你身为正室所出的贵族女子,为何要作贱自己,和我这种人结为夫妻。”
海林一脸莫名:“什么......?”
“算了。”渡会走到海林面前,认真地说:“退婚要有女方提出,这对你才不会有隐患。”说完他转身就走。
海林急忙问:“大人,你是对我有任何不满吗?”
渡会答:“没有,只是我不想当作别人的傀儡而已。”
王上果真如渡会揣测的,想把原大司谏请回朝廷中,勋旧派的人却奏请王上,说洪的身体仍是病体,本人回绝了重任大司谏的任命,希望到南原书院当教书先生。王上终日沉迷酒色,听到回绝也就没有再说调回大司谏的事。
都承旨家迎娶大司谏小女儿那天,下着大雨,远走他乡教书的父亲和病弱的母亲都无法出来陪日置出嫁。渡会一大早便随着迎亲队伍到大司谏家,弄得不知情的人,以为今天娶新娘的是他本人,而不是都承旨的大儿子。
他明目张胆地跟着迎亲队站在日置闺房旁边,像一座山一样,不说话,但眼神灼灼地盯着新娘的一举一动。
“日置那孩子从一开始就了解,卑贱的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尊。“父亲那日的训话在渡会脑海里回响,她穿着艳丽的花冠婚服,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穿着他刚刚偷偷放在石阶上的新绣花鞋。
除了日置,没人注意到绣花鞋被换掉了。旧的那双是日置父亲好不容易抄书得来的银钱买的,那日救了阿伯的妻子是弄脏了。日置洗了好久都没法把渗到丝线里的淤泥完全清理干净。脚下这双是全新的红色绣花鞋。
日置上轿子前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逃跑呢?他幻想着日置会向他哭诉. 求救,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抱上马,从此两人亡命天涯。他痛恨没有阻止她钻进婚轿的自己,也痛恨盲目顺从地乘坐婚轿里的心上人。一路上渡会都坐在马背上麻木地感受着心脏被钝刀一点点地磋磨。
嫁进都承旨家之后,日置不是守在所谓的丈夫床边,就是买药煎药。渡会的哥哥时不时刁难她,差使她做点下人的活,渡会都悄悄让自己身边的女仆把事替她先干了。替她洗多几件被单、爷爷的贴身衣物,又在她房间里放些银钱,好让她买药或者寄回家去。
就这样过了不久,慎家退婚的信传到了父亲手上。
他把渡会叫到房间里,二话不说抄起马鞭就打。
“是谁替你铺垫仕途,居然敢让慎家退婚!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渡会被抽得连连后退,父亲盛怒地命令他跪下,他照做了。
原本结实背部被打得皮开肉绽,血珠飞溅,渡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些皮肉之痛,如今只剩下咬牙承受而已。父亲的气急败坏,甚至让他有些快意。
到了后头,连疼痛都麻木了,他的意识只是在无边的黑暗里沉浮,心中只一点点地描摹某个人的一颦一笑。
最终父亲打累了,他让他滚到柴房里关禁闭。
渡会动作缓慢地走出房门,怔忡地看到刚刚心里思念着的那张脸,正站在门外,露出揪心的神情。
他莫名有些雀跃,但也只是低声叫她让开。
柴房的夜晚很长,背上的疼痛让他有些神思恍惚,半夜时男仆突然鬼鬼祟祟地打开柴房门,给他端来苦涩的药汤,让他喝下去。
他照做了,刚刚逐渐有些攀升的体温似乎被药汁压了下去。
直到天都快亮了,他终于合眼眯了一会。
阳光射进柴房里,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男仆打开柴房门,渡会迷蒙地睁开眼。
“少爷,禁闭结束了,您回房休息吧。”
渡会咬咬牙,站了起来,他的背因为撕裂感而痛得抽搐。
男仆见他脸色苍白,忙问:“您还没事吗?”
“多亏了你。”我才不致于死在黑夜中。
男仆一愣,犹犹豫豫地回道:“切勿谢我,是别院夫人给您熬的药。她昨晚趁主人不注意,熬了药给您,叫我送来。现在也一大早忙着煎药。”
渡会震惊之余,心底像一碗融了的春雪在晃荡。
他缓慢地挪动脚步回到房间,便见女仆端着药和绷带跪在他房门。
渡会的小小期待被现实打破,他冷淡地问道:“熬药的人呢?”
女仆抬头答道:“别院夫人还在厨房边熬药,她说您的伤口需要包扎后每天更换绷带,这是她半夜熬好的,先让我端过来。“
渡会背伤因为鞭笞移动而发痒,推开房门,一时半会不知是否要拒绝女仆的服侍。
女仆动作迅速地退掉他的道袍,见到他背上狰狞的伤口,吓懵了。
她跪在地上问渡会:“少爷,我还是去请夫人过来......您的伤口似乎崩开了。“
渡会没有责怪她,顺水推舟说:“快去。“
不久,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那人脱掉自己送她的那对蓝色绣花鞋,快步走进来,也没打招呼,一阵风似的扑在他身后。
她温润略有些潮湿的手扶着渡会坚实的臂膀,想让他躺下:“少爷,你的伤口崩开了,我可能要用肠线把伤口缝上。会很疼,请你躺下。“
渡会倔强地拒绝了:“这点小伤家常便饭,我坐着便行了。“
她也没有强求,说:“既然如此我开始了。“ 说着便熟练地点了一支蜡烛,用明火给针消毒,穿上肠线。
夫人凑近了渡会赤裸的背部,她的呼吸萦绕在他身后,伤口附近和全身都有些痒。
第一针下去,一种火烧皮肉的疼痛让渡会忍不住低喘出声,他紧咬着后槽牙,右手想也没想便抓住了扶着他左臂的手。缝线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拒绝他。
她的手虽不似妓生们的手一样,不沾阳春水且柔软无骨,而是有些粗糙,虎口和指尖还有些手茧。那都是劳动的痕迹,他唯有心疼。
“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这个家里的人不值得你做这些事。”渡会自暴自弃地说。
“那少爷为何还抓着我的手不放?”日置持针的手没有停止作业,她稳稳地收紧肠线,把手收回来双手打了结,最后用牙齿咬断多余的线。
“只是因为疼痛罢了。”渡会嘴硬道。
“少爷你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之前我还在想,是谁偷偷在我房间里放些多余的银钱,那个钱袋的熏香,和少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日置用干净的布轻轻贴在渡会的伤口上,新鲜的血液沁出一朵朵血花。受伤的人轻微地颤抖着。
“面对严刑鞭笞,你咬牙不喊也不叫,被我轻轻擦拭伤口,却开始颤抖......“日置还想说什么,渡会回头望着她,她却不说了。
她低头拿起缠布,“请抬起肩膀,我给你包扎一下。“
渡会依言照做,嘴巴却没有放过:“夫人说得对,我确实口不对心。但是夫人作为别院夫人,我老爷的妻子,对我几次言语轻佻,是否也是越界了?“
背后的人默默缠着布不说话,半晌布缠完了,她在他肩膀上打了个结。
“次孙......大人......”她语气讥讽地在他耳边说。
“不许这么叫我!”他莫名生气,觉得她故意破坏了两人之间无名的默契。
训斥了还不够,渡会转身向她扑过去,压着她瘦弱的身子倒在榻上。丝绸裙下是渡会日思夜想的身体,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装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言语。他低头吻住粉色的双唇,她身体猛烈地颤抖着,一股震颤在两人身体间传递。他抱着她,既有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狠厉,又怀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怜惜和柔情。
“这么热切地想当我的祖母吗?”他撬开颤抖的双唇,含着她的舌尖玩弄,她的身子便瘫软得像一滩水。渡会的手伸进赤古里群底,却摸到了男子才有的物什。
他震惊地松开了日置的身体,两人四目相对,一室寂静。
许久,渡会穿上放在一旁的周衣,转身准备离开自己的房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声地说:“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祖母大人。封口费我改天另取。”
渡会被父亲鞭笞后,跑到房间外头,着了凉,染上了风寒,又是别院夫人天天给他熬药养身子。父亲对这个迎来的新娘满意得不得了,甚至连带对渡会都关心了起来。他拿着其他闺秀的画像坐在渡会的床榻前,示意他挑选:“没了慎家,我们还可以再拉拢其他中殿势力的亲家,你就在这里挑个做妾。“
渡会面无表情,没什么表示。父亲也不恼,他又道:“你看日置这个女娃,自从进了我们家,你爷爷的气色都好很多,昨天他甚至起了身和我聊了会天。你未来娶的妻子,要是有她一半贤惠优秀,对你的事业也是一大帮助。”
渡会没好气地说:“请您不要忘了,她是士林派在我们家的人质。”
不多时,渡会病愈,日置却开始躲着他,从不在府中和他相见。
高中状元之后,渡会的任职通知下来,他被叫去义禁府报到,两人在家中更没有机会见面了。
执勤期间,他听闻御营厅的人说城外瘟疫,一大群流民从南原流窜过来。渡会总觉得南原是个令人在意的地点,却一时半会想不起谁与之相关。
回到家里,哥哥忽然有些气恼地跟他交代,让他去惠民署把日置抓回家。原来流民窜进城里后,生病的人挤满了惠民署,日置居然自愿回去帮忙。
他应承了,等赶到惠民署门口,却见辻谷惨白着一张脸在门外兜着圈子。
“什么事?”
辻谷红着眼睛,见他像见了救星:“哎啊,我的亲家!”渡会皱了皱眉,辻谷抓着他的手臂突然嚎哭:“我听说......我听说,爹在南原感染疫病去世了!”
渡会吃了一惊,忙问:“日置呢?!”
辻谷还想继续倾诉丧父之情,见他紧张,便说:“还在里边......她在帮别人......”
渡会甩开他就想进去,辻谷忽然想到什么忙说:“等等!你先别告诉她!”
一进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渡会掩住口鼻,只见院子里停着许多担架和临时搭起来的竹床,一位医女见他呆愣在旁,慌忙给了他一个面罩,让他戴上。
日置抓着药在他面前走过,他抬头发现了渡会,便向他走来。
“怎么了?你怎么会来这里,赶紧回家!”日置忧心忡忡的眼神,彷佛那日两人的尴尬从未发生。
渡会趁乱把日置抱在怀里,他小声说道:“你没事就好。”
出了惠民署,渡会请了几个仆役跟着辻谷去南原将大监的尸首以及遗物带回来。
他又去了大司谏家,把消息告诉了日置的母亲。
老妇人恸哭不已,他无法安慰。
疫病的势头凶猛,在惠民署救治的人都死了一大片。惠民署恐疫病在王城传播,让官员以及医女们处理好尸体,并净身十多天没有疫病症状,才准予回家。
然而这期间,都承旨家的老爷去世了。
哥哥连忙责怪日置非要去惠民署帮忙,自己的丈夫去世都顾不上。渡会见父亲不言语,也只是一同默默换上丧服,机械地进行着丧事,心中想的却是惠民署里的人。
多日后,日置终于平安归来,渡会在门口迎接他,那双眼睛在见到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就变红了。渡会想抱他,但碍于四周耳目,只是目送他进屋里,给爷爷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继都承旨家之后,大司谏家也挂上了白灯笼。
日置把自己关在闺房里痛哭,渡会站在门外安静地听着。
草丛里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白天官服上流出的汗在夜晚结成了干巴巴的盐晶。
逐渐地哭声停了,身后的门打开,红肿着双眼的人儿终于走了出来。
日置像一缕白色孤魂,就要被夏夜的黑暗吞噬。
他没有看见渡会,光着脚就想往森林深处走去。
渡会暗叫不好,赶紧抓着他的冰凉的手挽留:“不要走,留下来,为了我。”
日置回头,他的脸一片空白,双眼和嘴唇因为哭泣而显得嫣红。
“你既然连我爷爷去世都那么伤心,那你也可怜可怜我。你走了,我会心碎。”
渡会见日置眼睛终于聚焦在他的脸上,又说:“如果你非要离开,我只能把你囚禁在屋檐下,让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日置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他不可理喻。他甩开渡会的手,返身回房。
纸窗上他的倒影一动不动,却也没有吹熄蜡烛就寝。
渡会在门外站了一会,忽然福至心灵,他冲进日置房间,抱紧了那纤弱的背影。
他没有反抗。渡会的手揉着日置的脖颈,强硬地吻他,手伸进他丧服裙里,迫切地解开短衫的结。与女子相比,平坦的胸部像荷叶一样敞开,渡会却比往常更加兴奋。他低头想要亵玩小巧的乳尖,却被日置推开。
“吹......吹掉蜡烛,不然外面的人会看见......”他脸色绯红,渡会却不应:“你妈妈和哥哥都睡了。辻谷睡得可香,我还听到他打呼噜。”
“少爷房间离我最远,你怎么可能听得到......?”日置嗔怒。
渡会笑笑说:“他哭累了早早睡下,没骗你。”
两人相视一笑,末了渡会语气严肃地说:“我不怕被别人看见,如果真的有人来,坐实我们乱伦的事实,那和你一起共赴黄泉也未尝不可。”
接着又抓着日置的手说:“没有你,我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没有。”
日置一时语塞,他急忙道:“这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情,你为何总有些儿戏之言?”
渡会却说:“那就要问你,同为男子,你怎能生得这么可爱......” 说着又想扑上去,日置干脆用脱掉的短衫扑灭了烛火,幽蓝的月色悄无声息地从窗纸外流入房间。
“......你真的......”日置斟酌着用词,“这么快就接受了?我一直以为你想要的是一个女子......”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要的是女子?”
“听说你以前在外面和妓生们曾尽情玩乐......”日置小声地说,他的语气有些消沉。
渡会抚摸着他的侧腰,感受日置身上每一处的反应。“如果你不假扮成女子,我和你就不会有这些缘分.....”他就不会对他有这么多的好奇和痴迷,“我就不会爱上你.....”
“但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扮成女子生活.....”
“从小我就长得矮小瘦弱,在王城外生活时,喜欢做女红、想学医照顾他人,被人欺负。反正我是孽子,没法去参加科举,父亲也觉得,如果行医是我的志向,那么当一名医女也好.....”他还在回忆,渡会却俯身舔吻他小巧的胸乳,害得日置把后面的话吞了进去。
渡会逗弄得身下的人敏感地挺起腰身,皮肤上还起了小疙瘩,这都让他觉得可爱极了。他手往下抚弄着日置的玉茎,用力地来回磋磨着脆弱的马眼,日置紧绷着身体,抓着他的手臂呜咽着射了出来。
怀里的人沉溺在高潮里的表情毫无防备,这让渡会的心格外柔软。他还想要看到更多,便抚着柔软敏感的会阴探寻那个后穴,用稀薄的精液润滑,按揉着穴口。日置本在昏睡的边缘,却被奇异的快感惊醒,他推拒着渡会紧绷的小臂,前面的小肉芽又颤颤巍巍地勃起了。渡会知晓这是摸到敏感处了,他拥紧挣扎的人,手指却强硬地不停抚弄扣挖着那一点。日置小声地说:“够了够了......我又要去了......”渡会依言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却拉开他的双腿,把他腿圈在自己的胯上,没等日置反应过来,硕大炙热的性器顶在柔软而不停开合的穴口蹭动着。日置不安地夹紧腿,渡会吻着他的唇安抚:“别怕,等下你会更舒服的......”
乖乖的日置呆在渡会怀里,双腿被他架着露出柔软的穴,被他粗暴地用肉根蹭得两腿通红,绵软的穴口一抽一搐,逐渐随着肉根的摩擦而翕张。两人因为抑制着情欲而沁出热汗,渡会见日置迷蒙地咬了咬下唇,立刻沉腰顶入柔软的穴口,日置身体瞬间绷紧,他喉咙不禁发出一声呜咽。渡会低头亲着日置绷紧的舌头,“已经吸住前面了,宝贝好棒.....”隐忍多时的欲望挣脱了束缚,渡会缓慢地把性器顶了进去,被柔软湿滑的穴肉包裹着,让他的鼠蹊部疯狂抽搐,日置仰着头,死死地抓着他的肩膀,一口气似乎卡在了喉咙。渡会托着日置纤细的后腰,摆动着腰部让肉根越进越深,日置哭着让他滚出去。软绵绵地哭诉就像是撒娇,渡会毫不在意,他有意地剐蹭着之前敏感地那一点,身下的人便不哭也不说话了,只急促地大口呼气,渐渐地,小穴得了淫趣,跟着抽插地节奏蠕动着挤压那根刑具。渡会一手抚弄着日置敏感的侧腰,加快翕动的穴肉挤压着他的性器,甜美的快感让日置发出甜腻的声音,渡会一手摩挲着他的肉臀上的腰窝在穴里狠命顶弄。交合的水声淫靡而清晰,节奏越来越快,日置哭着崩溃道:“会......会被人听见......要坏了......”
渡会压着他的腿用力地插弄着,还不忘逼问他是不是要把他插坏了。日置没有回应,他只是失神地又射出一小股精液,小穴疯狂抽动着夹紧身体里的阴茎。渡会顶进了日置身体深处,薄薄的肚皮凸起了一块,让人不忍直视。滚烫的肉棍终于射出浓稠的精液,温热的白色液体随着抽送溢出双腿之间。
高潮过后,一室的情热旖旎都冷却了下来,日置推了推渡会,说:“快出去。”
渡会抚摸着他的身体却没有动作,他亲了亲日置的耳垂说:“祖母大人的声音真好听,既然我没法看清祖母大人高潮的模样,那就请让我听个够......”
说着便把人折磨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日置扶着自己的腰指挥着渡会把两件残破不堪、布满精水的丧服给洗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