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在翻倒巷的书店买的这个本子,因为我希望我的新日记本能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我的秘密。书店的老板很热情,听说我需要一位完美的守密者,立即给我拿来它。从外表看起来它只是几张普通的羊皮纸,没按正确的方法解咒之前,上面只会显示一些枯燥的拉丁文字,如果非要暴力破解,这本书宁可自毁也不会给你看任何一个字。
“当您写满时,它会在最后新增一页……您看,很方便,写完后用魔杖点两下就行。封壳可以更换,您喜欢哪一款,我帮您装上吧。”
他拿来好几款不同的样式,我挑了挑,思考什么样的封壳与它的用途更相称。一开始我看上了那款墨绿色的,庄重,值得承载我柔软的秘密。然后我立即想到自己的行为像情窦初开的十六岁学生,这个本子最重要的特点应该是隐晦,所以我最后选择了这个,纯黑,什么配饰都没有。
我也觉得把几页日记加密成这样太多此一举,但我生活的地方是全世界最大的捣蛋鬼培育基地霍格沃茨,这些青少年成天除了八卦外没有事做,更不用说还有皮皮鬼,我不得不防备一点。如果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我也不想这样大费周章地只是为了记录几个字,但这件事真的太特殊,太反常,即使是面对自己的文字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起。
好吧,那么,首先。两个多月前,我还在圣芒戈治疗蛇毒,那儿的护士担心我太无聊,常常给我带近期的报纸。正是因为她孜孜不倦地想分享给我一些新鲜事,我才见到了第一张改变我心态的照片。那是一张报道配图,哈利波特站在魔法部隔壁那个奢华的礼堂正中央,闪光灯对准他。他被授勋了。
我刚看到这张图就觉得不对劲,所以我把旁边的报道一目十行地读了一遍,内容很简单,只是单纯记录了他得到这块梅林骑士勋章的全过程,还有魔法部的官员们对他的赞赏,总之基本上都是虚伪的废话。最后是波特的个人采访,内容乱七八糟的,看起来他想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讲的不太好。他应该在接受采访之前让格兰杰帮他打个文稿。
我读完,没明白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源于哪里,我又看那张图,波特拿着他的勋章对着镜头微笑,他的头发被用心地梳剪过了,服装也很端庄,造型师还让他换了一副更成熟的眼镜框。他比六年级时长高了很多,脸部转折变得明显,这点我在前几天,他来探望我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但在照片上他的成长比亲眼见到时更显眼。
然后我立即明白了这张照片到底哪里不对劲:波特竟然是在微笑,而不是愚蠢地傻笑。
而且他的头发也不应该这么……这么听话,故意地装作慵懒的样子,实际上是精心打理出的造型。看到这张照片的巫师们能想象到他平时其实是个会顶着刚睡醒的鸟窝头在霍格沃茨里四处赶路、差点迟到、从魁地奇赛场下来时淋满汗水的头发被风吹得像倒刺树在脑袋上的人么?这身衣服又是谁帮他找的?还有气质,他在计划进军娱乐市场吗?
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张有问题的照片,我把这篇报道剪下来,收集在我的文件夹里,以方便我需要时再一次检查。这个文件夹很快就被填满了,哈利波特的报道在战争刚结束的那段时间像病毒一样席卷各大报纸,在大多数照片上他都没有做造型,但我注意到有一家叫《巫师广播》的报纸的哈利波特专访照片明显以男星待遇打扮了他,这家报纸后来还做了两次他的独家采访,每一次,每一次波特都穿了崭新的定制西装。
很明显我们的记者团队里已经混入了哈利波特狂热粉丝。
这些满天飞的哈利波特动态持续了大约两周,波特终于发现自己沦为报刊销售密码,他开始躲避这些报道,但拦不住记者们会想尽各种方法把他放在头条照片上。《战后的霍格沃茨重建工作》,配图是一片废墟之中的哈利波特。《喜鹊队招新》,配图是骑扫帚的哈利波特。《圆框眼镜正在成为新的潮流》,配图又是哈利波特。后来魔法部要为我授勋,我实在不方便离开病床,也无意配合报社拍两张卧病在床的战后老兵照,我听说我的梅林骑士勋章是波特替我去领的,第二天我看报道,看到《魔法部授勋西弗勒斯斯内普》,配图竟然还是哈利波特。
为什么斯内普的报道配图会是波特?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件事有点问题吗?
最后,这场闹剧终于由时间流逝结尾,巫师市民们看腻了波特的那张脸,哪怕这张脸在每一家报纸都会有不同的造型打扮,而且波特也不愿意再在报纸上重复他讲过很多次的成长经历了。有几家八卦的报纸甚至为他开了人物专栏,从他的采访中分析他的心理人格,看起来很烦人。我把那几张狗屁不通的分析文也裁下来收藏了。
就这样我的文件夹在短短两个月内被波特占满了。我时常把它们取出来,重新阅读,欣赏波特在那些尖锐的、窥探隐私的问题面前,无措的丑态。有几张过度美化的照片,我无意间瞥到,心里就产生一丝嘲弄,想到一群人围着波特折腾他的发型和服装,只是为了拍下这么几张诈骗照片。这个文件夹有一段时间是我最大的乐趣来源。
我不想一直做躺在床上的瘫子,积极地接受治疗,帮着治疗师研究我的病情,我自己也算半个医师,所以我的情况好转很快,等不及要出院。出院的前几天,战争的幸存者们轮流登门拜访,隆巴顿、韦斯莱一家、海格、弗立维、卢修斯和纳西莎、德拉科……唯独没有波特。这些人轮流上门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波特一定会来,但直到出院前一天我都没见到他身影,于是我知道这事有点完蛋。
我要出院的当天,波特来了。
他又打扮了造型。为什么?我睨他喷了发胶的头发,十分麻瓜风格,像广告牌上的男人。我不明白,他这是在学德拉科吗?
“我一直抽不出时间……幸好能赶上您出院。”
他现在对我说话的态度倒是礼貌,礼貌得我不习惯。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我和十八岁的人又没有话讲。
然后我看到尾随他的记者,恍然大悟:“你又想要一张报纸头条照?”
“什么……?”
他跟着我的视线转头,看到报刊记者的瞬间脸色大变。第二天《大不列颠巫师报》的头条《一级梅林骑士勋章获得者斯内普出院》,配图又是哈利波特。
照片上也有我,这让我看到这张图就觉得厌烦,但我还是把它剪下来了,放在文件夹最前面。
一直到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有点奇怪了。我过度地关注这个年轻人,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能勾起我的兴趣。我认为这肯定不是什么正向的感情,甚至有点影响我的生活,思索了很久我都没想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自己对情感的分析能力很差,因此我特意买了本日记本,记录这件事,希望做笔记能帮助我思考,顺便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能回头通过这些文字复盘来龙去脉。
而现在是八月,再过两个礼拜,霍格沃茨就要开学。上个月米勒娃给我写信,问她应该给我保留哪个职位,我还没答应要接受任教呢。
我想了想,回复她,我要继续教黑魔法防御术。
一直到开学前一天我才知道波特要回来上学。上学?!在经历这么一场战争后,他的选择竟然是回归校园生活,格兰芬多式的作秀吗?难道傲罗司没有直接给他发聘用邮件么?我以为波特只需要一开口,魔法部部长都会屈躬卑膝地把职位让给他。
第二天开学典礼,我在礼堂见到他了,他坐在格兰芬多那张桌子的最前面,和韦斯莱、格兰杰几个人坐在一起,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包括教师席。我只打量了一眼,他穿了格兰芬多的袍子,终于又有点学生样子,但不可否认他的身体已经不是六年级时的小孩子。
噢,波特早就成年了。我突然想起来。
许多学生也打量我。我坐在米勒娃和波莫娜中间,两位女教授,论资历都是我的长辈,她们总想关心我几句。我和米勒娃已经在暑假的信件里聊得够多了,但波莫娜还没有,她说她觉得我过去的压力太大了,容易造成心理疾病,她很担心。我回答她我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其实本来没打算活到战争结束,倒不如说现在能睡安稳觉很稀奇。即使快四十岁了也不要在你的老师面前说消极的话,米勒娃听到就开始批评我。
米勒娃比阿不思认真死板得多,在过去两年里是我对她隐瞒,所以我不敢反驳她,转眼看到波特在格兰芬多长桌那头瞧我,发现我在看他就把脑袋别过去了。他的头发恢复原样了,乱蓬蓬的。
我诧异地发现他就算没做发型,没穿什么西装,看起来的模样也照样极具吸引力。客观评价,而且我已经注意到七年级的姑娘们在看他。
米勒娃在喊我,我回过神,看到盘子里的土豆被叉子压扁成碎泥。“你刚刚在想什么?”她严肃地问我,我没办法,只能回答她:“抱歉。”
幸好教授不能被关禁闭。
开学第二天就有七年级的课。去上课之前,我不自禁地有点紧张,这种感觉在过去十多年里从来没有,除了我刚开始做教师的时候。我猜测可能是因为波特了解我的程度太深了,我不应该把所有的记忆都给他,一想到这个小子连我童年时穿母亲的衣服的经历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我就后悔。虽然我想他应该不会到处说,哈利波特是个完美的格兰芬多,对吧,完美的格兰芬多不能拿别人的伤痛取乐。
我去教室,先前食死徒们挂在这里的阴暗黑魔法宣传海报还留在老地方,很适合恐吓学生,我索性就没有摘掉。站在讲台上环视教室时我和波特对视,我又想起我濒死前和他的对话。该死,我怎么老想起那时候的事?
“……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九页。”我慢悠悠地环视一圈,转身写板书,“我们今天讲血咒兽人。”
我怀疑波特对我做了什么,让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有些紧张,可我没有证据。我想了想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了我全部的过去,可记忆是我亲手给他的,这回真的不能怪到他头上。然后我开始收集他的剪报,这事波特更无辜,他自己都不想上报纸。再后来开学了,我一看到他就心里紧张,总担心他会注意我,虽然我也想不出来他为啥要注意我。
可能,可能这一次真的是我身上的问题。一个中年男教授迷恋刚成年的男学生,说出去有点太恶心。绝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意识到这点后我立即决定把哈利波特视为透明人。
这不难,他和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除了上课外也没有必须要产生联系的地方。他真心喜欢黑魔法防御术,以前上魔药课时我从没见他上课这么专心过,原来波特的魔药课成绩差不是为了给我添堵,而是他真的不喜欢,现在换成他喜欢的课程了,哪怕我没布置作业,他也能做到自觉地课前预习。所以每一次上课提问,举手要回答的都有他的手。
我无视,点了他旁边的格兰杰,听到我报她名字时格兰杰的眼睛亮了。
米勒娃对我的批评从人生态度发散到方方面面。我和阿不思谋划了一件大事却瞒着她,战后我在病床上躺着的那段时间她又帮我做了许多事,她没有就我和阿不思的计划作任何抱怨,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在情感上亏欠她。所以现在她开始批评我,我也只能听。她说我对学生的态度实在是太差,过于偏心,她作为校长,看不下去我用这种态度教书。
我只能改。
其实不用她说,我本来就打算改。住院期间格兰杰来看望过我,她对我的态度,好像我从来没针对过她。和这几个学生认识七年,轮到我被照顾是第一次。隆巴顿也来了,他说他已经找好工作,给我看他的培育的草药,临走时很认真地向我就我为战争做的贡献道谢。他的态度太诚恳,让我只能全程木着脸。
但她没说我不能针对波特。
可是波特是特殊的,他身上有种让人忍不住想批评他的魔力,使别人不管看到他做什么都觉得不快。好吧,可能这种魔力只对我有效。以及他现在分明与几个拉文克劳的姑娘打的火热朝天,上课时,总有几个女孩想坐在他身边。我想我就算关注他也没什么,更何况以前我就一直在针对他,如果突然停下,反而显得我心里不自在。别人会怎样推测我呢?说不定学生间的报纸上会刊登,说我是因为对波特心里有愧疚,所以才无视他的。我怎么能容忍这种事?
今天上课,课程主题是黑魔法生物。其实各个课程的知识点都是互通的,黑魔法生物涉及普通的神奇动物知识,黑魔法植物又涉及普通的草药学知识,这两者一结合,就回到了我们喜欢的魔药课。一个好的老师应该系统性地分析讲解知识点,而这种能够串联起来的知识正是我们需要引导学生认识的。我讲得高兴,下面的学生明显开始不耐烦,只有格兰杰在专心致志地记笔记。有个赫奇帕奇的男学生从后面凑过去向波特讲悄悄话,我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波特。”我喊他名字,把赫奇帕奇吓了一跳,波特立即警觉地看我。
“增智剂的主要原材料有哪些?”
“先生,我没有复习魔药课。”他的嗓子也长大了,发出来的声音沉甸甸的。
但这是三年级的知识:“格兰芬多扣两分,为你的遗忘。”
才两分。米勒娃,我够退让了。
我发现给波特扣分可有效振奋心情,作为枯燥工作的调剂。他的表情难看,我不理睬他,心里有点可惜,怎么这时候没有记者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一顿拍,这才是真正值得刊登的照片。一下课我就往办公室走,急着回来把此刻轻松的心情记进日记本里。下楼梯时我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个尾巴,转头正好和波特的绿眼睛撞个面对面,他是不是有意想吓我?
“波特先生。”我站住了,不让他尾随我到办公室去。
“斯内普教授,我有个问题想……”
“想请教?增智剂的相关知识在你的三年级魔药学课本的第一百三十七页。”
“不不,不是这个问题。”他的态度很淡然,淡然地让我觉得大事不妙,“我想问问,我和您之间还有没化解的矛盾吗?”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应该立即生气,但我当时真没想起来,自从离开圣芒戈后我就没和他谈过话,更没站得这么近过。近到我的视野只能装下他,近到我看他一眼,就想起波特被授勋的那张报道来。
“我以前不明白您为什么针对我,但在看过您的记忆后。”他说话真的很尊敬,但说出来的话让我火大,“我已经明白您讨厌我的原因。我以为我们的过节可以随战争结束一起化解的,但今天我发现似乎是我搞错了?我想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您没有再针对格兰芬多,所以我想应该是我的原因。”
他什么时候愿意这么低声下气地和我说话了?
我的眼睛像放哨一样地转来转去,波特只是站在那里等我回答。半分钟后我意识到自己看起来估计很滑稽,于是我又努力地把眼神聚焦到他身上。我现在完全不想写日记了。
“……因为。”我慢悠悠地张嘴,思考波特为什么成长这么快,并胡扯,“我习惯了。”
他笑了,好像听到一个可以轻松解决的问题一样。然后他开始自说自话:“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您沟通,很多家报纸采访了我关于您的看法,我担心您没有读到,所以希望可以面对面地告诉您。我非常地尊敬您为战争的付出……”
第二个隆巴顿。我赶紧打断他,告诉他那些报道我“很不幸地读到过几行字,并被里面的夸大其词酸掉了牙”,说完后我赶紧下楼,波特还想说什么,教职工休息室大门拦住了他。
我当然读过那些报道了,哈利波特对战争英雄斯内普的看法,因为我回绝了所有报社专访,所以那些报纸全都找上了他。波特在报纸上侃侃而谈,他的说法一遍比一遍夸张,最后一张报道上他干脆说我是他见过“最勇敢的人”。梅林!真是没见识!纵使我喜欢被夸赞,也受不了自己在巫师界最著名的头衔是“哈利波特见过最勇敢的人”,我当时就给他写信,让他不要在报纸上乱说我的话。
我想了想,既然波特的意思是所有的过往都要翻篇,我也没理由抓着他不放。他没有在报纸上提及我对他的恶意打压,就这事我还应该感谢他。所以我真的不会再找他茬了,我决心当作他这个人不存在。
1998年10月27日。波特没敲门就进我的办公室,问我为什么无视他。
他到底想干嘛?
他冲进来前,我刚把我的文件夹整理归位。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收集波特剪报,所以这个文件夹我一直保管地很小心。我才把这些波特的脸从我最看得顺眼到最看不顺眼做一个排序,并上锁,下一秒我最最看不顺眼的一张新的波特的脸就突袭到我面前。
他说我是不是又对他有看法,所以上课从来不点他回答问题,下课也不愿意等他提问,在走廊上看见了,他向我打招呼,我根本不理他。
“你搞错了,我对谁都是这样子的!”
他刚说出自己的观察时,我有点羞赧,有种隐私被揭露的不安感。他问我:“我们究竟还有什么矛盾没解决。”我没退路,只能实话实说:“没有。”
“如果有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没有顾虑地直接告诉我。”
我真是尴尬极了,他为什么有这样多的意见。一个不待见你的教授在学校里不理睬你,这难道不是好事?总比关禁闭强吧。
“所以你想要怎么样呢?波特先生。你似乎对我的态度有很大的看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意成这样。”
“因为我真的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们能保持一段正常的人际关系。”我没允许他坐,他就自己在我对面坐下来,还穿着他的格兰芬多校袍。
“是啊是啊,师生关系……不对,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想起来他看过我的记忆,立即极力否认,“哈利·波特,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你的救世主情怀,但你别以为自己知道我的隐私就能干涉我的事。”
“你怎么能说我们没有关系?”我才注意到他用了“我们”,梅林,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那一天,你就那样倒在我面前,你不知道你的身体抽搐地有多厉害,我的大脑完全一片空白,你什么也不说,全是银白的记忆,我……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受,然后你终于开口了,让我看着你!你竟然让我注视你的死!战争胜利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袖子上全是你的血,我到现在都没有洗那件衣服!你是我亲手抬上担架的!接下来一个多月你都躺在病床上,昏迷!所有你的战争事迹都是我去写的,甚至我代领了你的一级梅林勋章!”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我知道了!”
“我花了半个月琢磨你的记忆,一半是因为我想弄明白你的过往,另一半是因为我要代替你接受采访!我不明白,你对我做了这一切——你怎么能说我们没有关系!——”
“好了!你可以走了!再不走我就给格兰芬多……我就叫麦格教授过来!”
我的办公室终于安静了。
听起来他对我有很大的不满,我是不是应该对他说声谢谢?但我不可能说那种话。把他当做一个平凡的格兰芬多学生对待已经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我真的尽全力了,波特肯定不知道我为了维持这不远不近的态度需要做多少努力。我看到他就心里紧张,真是见鬼了,面见黑魔王都没带给我这样大的心理压力。可能是时间淡忘了记忆,我已经不太记得面见黑魔王是怎样的感觉,而且黑魔王的蛇脸也不具备年轻的吸引力。话说回来,两年前我看见波特也没这么紧张过。
他真心喜欢黑魔法防御术,不知道是不是名气大给他带来了一些错觉,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好学生、同龄人中的榜样,竟然开始喜欢在下课后单独找教授提问,好像真的对学术领域极其感兴趣,要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似的。他成了我的办公室常客,每一次上格兰芬多七年级的课,我和他一对视,就知道等一下他又有问题要找我。
这严重干扰了我欣赏波特剪报,我总担心翻着翻着,下一秒波特本人就会闯进来。虽然他现在会敲门。
圣诞节,我在职工休息室度过了这一天。我原本是想回家的,但海格极力地邀请我,想让我尝尝他自酿的酒。弗立维也不回去,米勒娃每一年圣诞节都在霍格沃茨过,特里劳妮没处去,就这样所有人都留下来了。海格带来他的酒,他的酒壶足有小水缸那么大。
“第一个圣诞节。”
米勒娃说,我们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大家一起端起酒杯,相互庆祝“圣诞节快乐!”。我尝了一小口,这酒有股麦芽味,以海格的水平来说,算可以喝了。
“我们大家都在。”波比感慨说。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特里劳妮喝了一口酒就开始哭,她又神经兮兮的,“我的牌告诉我,一切都会结束,去年我就已经从牌面里看到今天了。是的,篝火……下雪的霍格沃茨,反常的蝙蝠,高塔上落下闪电……”
她真是越说越胡言乱语,都扯到前年的事去了。但是大家都很热闹,没人去指出她话语中的漏洞。海格又给我们倒酒,斯拉格霍恩突然说:“谁来猜猜这一届七年级学生里谁会是最出色的一个?当然,除去已经出名了的那一个。”
我想了想他要除去的是哪一个。除了波特外还能是谁?
“噢,波特先生和我说,他正计划加入傲罗司。”
“傲罗司?不是政界?”
斯拉格霍恩的语气带着惋惜,当年我没打算从事魔药学研究,而是在霍格沃茨当老师时,他也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学生是否出色不能用从事的行业去判断。”
“是这样,是这样,只是,我以为……”
他们有一茬没一茬地和斯拉格霍恩聊波特,怎么又谈起波特来了?我今天坐在职工休息室里,就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在书房里读波特剪报。他们聊得火热,我发现酒里的麦芽味是它无害的伪装,这酒分明很烈,我没防备地喝了好几杯,斯拉格霍恩来采访我的波特意见,我只是嗯了几声。
我要睡了。
第二天,我在扶椅上醒来,教职工休息室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壁炉还亮着,不知道谁给我盖了两床毯子,窗户外面很亮,下雪了。往下看,有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正在打雪仗,个子都很高,应该是七年级。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莫名地知道里面有一个人是波特。
圣诞节结束后的第一个月就是魁地奇球赛,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自己家的球队,我不得不去看比赛。战争结束后的斯莱特林一直情绪低迷,但他们看到我出现就能好点,我想今年我们八成也拿不到奖杯,没办法,就再让米勒娃一年吧。
因为明年波特就毕业了。
我早早地来观众席坐镇,斯莱特林球队只剩几个低年级了,新选出的队长是个瘦高的女孩子,我冲他们点头,那女孩看到我,瑟缩了一下。于是我开始想坐在这里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没过多久格兰芬多也入场了,波特拿着他的火箭弩,我怀疑他非要回校读书就是为了打最后一年魁地奇,毕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对吧?
我注意到他站在赛场上环视观众席,直到瞧见我时停下,我立即移开视线。他又望了我的方向好几眼,才转身去做赛前准备。至此我彻底明白了坐在这里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比赛开始了,米勒娃在广播站,所以教职工观看席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一直都觉得魁地奇是个浪费时间的运动,直到现在也没抓着欣赏这种比赛的要领。开赛后格兰芬多立即得到那个球的全方位控制权,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猜波特正常发挥的话我们很快就能结束比赛。
球在几个红袍子间投来投去……第一个球飞快地进了,周围一阵吵闹,我听见解说员一直在喊波特的名字:“有我们的哈利在,格兰芬多果然旗开得胜!”
可是鬼飞球和波特有什么关系?
我在赛场上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他,飞起来时他的红袍子快把他的脑袋盖住了,十分愚蠢。我忽然在想霍格沃茨魁地奇球赛其实也是一件值得刊登的大新闻。
飞贼还没有出现过,我重新看向鬼飞球,发现那个球现在出现在我的队长手上了。我记得这女孩叫霍利斯特,没什么出色的特点,在扫帚上看起来身姿矫健。格兰芬多的守门员光顾着看他们伟大的波特队长了,霍利斯特带球穿越他的领地。
我抱胸,这球赛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波特还在找飞贼,我尽量不去注意他,但耐不住他非要往我的视野里闯。比赛到现在他已经被游走球盯上四次,被鬼飞球误伤一次,每一次都是在千钧一发时惊险地躲开。我的找球手是个二年级的男孩,比二年级的波特还要瘦小,他俩并排飞时像波特在欺负小孩。
赢是不可能了,霍利斯特的战术不错,可惜她太独狼,队员没有凝聚力,场上比分很快打成70:30。我尽量用眼神去鼓励每一个斯莱特林球员,虽然他们被我盯上后都会迅速躲开我的眼神。
除了波特,我偶然和他对视了一下,发现他竟然在冲我微笑。
惹人恼怒。
广播站里不停传来波特的名字,“哈利使出了他看门的滑翔机穿越云层!”“看哈利的袍子!我敢说,那是花香味的!”“哈利停下了,飞贼出现了吗?噢不是,他只是向我们露出一个标准的振奋人心的笑容……”
米勒娃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迪力斯!”
“抱歉抱歉!现在鬼飞球来到斯莱特林的哈德手里……”
我仰头,这场比赛把我的心情干扰地糟透了。我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烦躁,只是觉得光是坐在这里就浑身不安,可能球场的氛围不适合我,像飞贼一样四处蹿的波特更是一直在挑拨我的心情。我还是决定坚持到最后一刻,斯莱特林需要一个他们的观众,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
“哈利完美地躲避游走球……他停下了,又突然加速——”
我看到了波特躲开那颗游走球的全过程,他的表情很慌张,根本就不是迪力斯口中的“完美”,这颗球严重干扰了他的飞行轨迹。我的找球手,利夫一直跟着他,这是正确的决策,跟着对方的找球手就不会显得你没事干。波特不管他身后的小豆丁,他开始加速……再加速……他冲着我的方向来了……
飞贼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哪怕是《巫师广播》的报道照片也没法带给我同样的感受。我很确信波特在看我,他一捞手,在我面前大概三米的位置停下了,飞贼在他掌心里,他向我展示,向所有人展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先把那颗球举给我看,又是一阵狂热的欢呼,四面八方的哈利波特的狂欢声涌向我。
我愣了好久,才想起来要扯出一个假笑。随后我站起来就走了。
魁地奇带来的波特狂热在整所学校里持续了许多天,我听说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已经完全被波特的应援幅占领了。我找斯莱特林们聊了一次,对我的小蛇们我一直很宽松,我说输了比赛没有关系,你们的院长也不会打魁地奇,霍利斯特冲我眨眼睛,我怀疑这姑娘根本不想听我说话。
但她的个性很好,我想明年的魁地奇冠军会是斯莱特林的。
波特又来了,黑魔法防御术,他自己请求的课后补习,虽然我看他的成绩没有任何需要补习的地方。他知不知道我很忙?我要上七个年纪的课,而且给他开私人辅导班根本不能提升我的工资。
更要命的是我一和他对视就想起那场魁地奇球赛。以前和他对视总让我想起莉莉,去年开始,再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濒死前的表现,现在看到他我想起波特魁地奇全明星。三段记忆一段比一段差劲。
我给他讲题的心情更紧张,总是担心自己露马脚,可是我真的心里有鬼。有几次,我注意到自己办公室外有人,在对方敲门前就立即走壁炉去教职工休息室。事后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慌成这样,简直像在躲傲罗搜查。
我发现恋爱使人盲目,这句话是真的,尽管我没有谈上恋爱,光是暗恋就已经把我的头脑冲昏了。一个多礼拜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去躲着他,就连黑魔王面前我都没失手,又何必担心一个哈利波特。我有最好的掩护,头脑封闭术。
他又来敲我办公室的门,我镇静地请他进来。他问了几个蠢问题,以他的考试成绩,不应该问这些基本知识,但我不和他恼,也不烦他浪费我的时间。我无比耐心地,用平静的语调给他讲解了,波特对我说谢谢,我说出去时把门带上。
他古怪地打量我两眼,走了。我觉得自己的表现好极了。
过了几天同样的桥段在教室里又上演一次。三天后,我在地下教室门口和斯拉格霍恩闲聊,正好撞上波特来上课,他对我打招呼,我再一次平淡地回答他。又过了两天,他想请教我魔药学知识,我说我不是你的魔药学老师。
他说斯拉格霍恩教授现在不在学校。
我沉默了,想推辞,但我怕他又要说“你竟然让我注视你的死!”。我索性又用上头脑封闭术。头脑封闭术的核心是封闭你的思想,专注面前的事物,不要让你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坩埚里,不带情绪地命令波特按我的要求操作。当我意识回笼时,我发现我和波特站在地下教室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坩埚里有一锅完美的无梦药剂。
“教授。”在空教室里波特的声音格外硬朗,“您为什么要对我用头脑封闭术?”
我盯着无梦药剂,冲他的方向撇了下头。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您以前不会对我用头脑封闭术,所以态度变化很明显。”
都怪邓布利多!他本来根本不会知道有头脑封闭术这种魔法!随后我又想到这应该要怪黑魔王,但把波特做成魂器也不是黑魔王自己想做的,所以追踪溯源这一切得怪佩蒂格鲁,再往前推就得怪我自己了。我沉默了很久,波特一直在旁边等我回答。
“波特先生,你是不是对我和你之间的距离有些误解?我以为——”我终于还是端不住了,虽然我答应过米勒娃,在学生面前要注意教师形象,但这是波特,他早就应该退学了,“这一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校园生活很枯燥吗?你的那些同龄人已经无法满足你膨胀的虚荣心,所以需要天天来找一个教授取乐?没有人愿意和你聊天,你在学校里遇到的,每一个同龄人,一看到你就会跪下来舔你的袍子,所以你不得不来找我?就因为你想得到一些羞辱,你三番五次地挑衅我。你很怀念以前被我臭骂的生活,那能让你想起来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人,你需要一些特殊的嘲讽来源以稳定自己的内心……”
“斯内普。”他打断我。
“教授。”
“斯内普先生。”
我决定不给他扣分了,免得米勒娃又来问我为什么。他打断我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持续地注视我,在这种情况下,躲开视线会显得你理亏,所以我也立即盯回去。我相信我的眼神比他的更凶狠,可他比我更有底气。
他的眼睛是比斯莱特林更青翠的绿色。
随后波特走了,一句话也没留给我,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从那之后波特在我的生活里又成为透明人了。他没有再找我提问,在路上见到我,从不打招呼。上课时,我和他几乎没有眼神交汇,下课后我回办公室也听不到他的敲门声,我还是时常欣赏那些波特剪报,所谓距离产生美,和真正的波特拉开距离后我的文件夹立即成了我最方便的消遣读物。
所有的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下周是七年级的毕业典礼,我听说波特已经被傲罗司特聘。等他毕业,我将封存这本日记以及那份文件夹,希望在两三年后我能做到抱着无所谓的心情重新阅读它们。
距离毕业典礼还有十分钟,我很平静,这样的典礼我已经参加过将近二十次。出发去礼堂之前,我在我的办公室里喝了一杯茶,把我的日记重新阅读一遍,我很确信自己再也不会往上写任何一个词。读完后,我对自己的记录感到满意,我想无论未来波特是否成家立业、是否成为了比救世主更出名的名人,我都不会后悔曾经记下过这些东西。因为斯莱特林只为自己而行动。
最后,我完成一切准备,前往礼堂。
我来得很迟,到达时,所有的教职工都已经在那里了。弗立维在和波特聊些什么,我一眼就瞧见他们。我故意站得离他们很远,但还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我准备了一点礼物,庆祝你的毕业。一台尤克里里,樱桃木制的,弦是火龙神经……”
“我给你烤了毕业蛋糕,和朋友们一起吃。样貌可能不太好,不影响味道!”海格加入了谈话。
“那么,福灵剂?就为庆祝我们巫师界最具影响力的年轻人毕业。”
“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去喜鹊队……”
我也想找个人聊天,但我的同事们都忙着围着波特转,我只好抓一个斯莱特林学生,可斯莱特林的七年级几乎全部辍学了。最后我终于抓到一个穿着绿袍子的女生,她颤颤巍巍地看着我。
“你毕业后打算去哪儿?”我努力地和善地问她。
“呃……回家。”
“我是说,你打算去做什么工作?”
“我,我不打算工作……我妈妈开了一家裁缝店……”
话题聊不下去,我绞尽脑汁地想还能找什么借口多拖延这个女生一会儿,这时候她突然主动开口,说:“哈利波特。”
“波特怎么了?”
“他……”
这女孩胆太小,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有点不耐烦,耳朵又听见另一个声音:“教授。”
我转头,真的是哈利波特。
那女孩飞快地跑了。
我发现自己被逼入绝境,波特已经和我的同事们聊完了,而我刚才没有融入他们,于是现在沦落到被孤立的境地。波特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波特先生。”
我抱着胸对他假笑,他也冲我笑,标准微笑。
“你非要和每个教授都说两句吗?”
我端上我最难看的表情,希望波特能像那个女生一样被我吓跑。但波特一动不动,我的臭脸已经对他无效,他又看我的眼睛,我不敢再用头脑封闭术,被他盯着心中不安油然而生。
“……好吧。”我开口,想找点话题,否则我心里的慌张要把我吞噬,“我没有给你准备任何礼物,如果你非要从每一个教授那里得到什么,才能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毕业典礼的话,我可以给你现场想几句祝福语。”
他没有打断我,我尽力给他编:“嗯……我祝愿,巫师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哈利·波特先生,的人生永远不会走下坡路。祝愿他在傲罗司大展身手,多多地上报纸,在各家报社上刊登他的英雄事迹,最后找一个漂亮的姑娘……”
“斯内普,我不是来和你聊这个的。”
他又不喊我尊称了。
波特叹了口气:“我明天就要离开霍格沃茨了,你只想对我说这些吗?”
“我很遗憾不能在今天给你扣分。”
“你真的打算不理睬我,也不理睬你自己的心,直到最后一天都这样,是么?”
不不不,他在说什么?波特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让人为难。我记得他在六年级时还不是这样。
“你究竟想说什么?”
“斯内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疲惫,是我做错了么,“我已经为你做够多了,所以我希望这句话由你来说。”
哪一句话?我不知道他在指代什么,但我心里隐隐约约地明白他的意思,这股来源于我脑海的心理暗示简直恐吓到了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立即迈上来,周围很吵闹,我不想做出太大幅度的举动,波特还在盯着我。
“你……”
我突然发觉我们俩的距离因为这几次迈步而拉得更近,波特的脸完全占据我的视野,我想起报道上的照片,波特被造型师精心打扮过的发型,我要说那张脸其实比不上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位。他早就知道了?我突然又回忆起来,我在圣芒戈时的剪报,剪完后的报纸被我随手搁在病床边的柜子上,我不知道它们后来被谁收走了。他的脸在距离我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你离得太近了。”
我很小声地对他说,他没任何反应,就非要听我说出那句话。好吧!他真的想听!我能说这几个词么?我是说,我能做到吗,这里是毕业典礼,而这个人是哈利波特!
我左右环视了一圈,没有人在看我们,因为我站的位置真的是整个礼堂的边缘。就算有,我也认栽了。我还是抱着胸,这让我有安全感,我想我事后得把那份文件夹烧了,让我的男朋友发现我在收集他的剪报,这种事能让我羞耻到立即搬去南极洲。虽然他很可能早就知道了!
我伸手扯住他的领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