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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锦标赛,男单自由滑,奈费勒独自一人坐在等分区。全场震耳欲聋的寂静变成一场处刑。
距离他结束致意下冰坐下已经十分钟了,以往在选手与教练落座后立刻响起的分数播报今天决定对他沉默。他今天的发挥并不算差,他想。一个成了的四周跳,一个连跳没能接上,他和阿尔图的技术分应该旗鼓相当。这赛季他自己选了节目音乐,为流离失所的人们,为战火不断的土地。他不敢说这能否给裁判留下一个好印象。
观众席间渐渐响起窃窃私语。可惜他今天独自一人,没有教练陪同,没有能够询问交流的对象。
“由于技术故障,请观众朋友们耐心等候。”奈费勒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耗尽。什么技术故障,都是粉饰太平。他不再是阿卜德教练麾下的天之骄子了,他的表现便有了不少可圈可点可加可减的地方。不同派系倾轧,变成裁判手中浮动的正负号小数点。多么可笑的逢场作戏!镜头持续地审视他,奈费勒笔直坐着,微笑逐渐变得僵硬疼痛。
镜头放过了他,转向场上的另一位天之骄子。阿尔图正在场上绕圈压步,他炒热气氛的小动作逐渐不那么管用。观众跟着他做了几波人浪,已开始对他兴趣缺缺,这使他有些泄气。现在他在场上百无聊赖压步绕圈,他的步伐变慢了。阿卜德把外套递给他,两人始终没有看向奈费勒的方向。
分数出来了,如他所想,目前排名第一,但这个位置能轻松地被完美发挥的阿尔图超过,裁判并没有给他多少余地。他起身走向休息区。
阿尔图浮夸地举手行礼示意开始表演,脸上堆起对自身魅力过于自知的油腻笑容。他白色与紫红色的衬衫马甲套装大敞着领口,露出饱满的蜜色胸肌。诙谐艳丽的两拍子舞曲响起,奈费勒极力控制住想要撇下去的嘴角。平心而论,阿尔图的滑行与表演都是一等一的,但为什么每次见这位死对头孔雀开屏,就使他感到无比烦躁?奈费勒挥开心中隐约的不快,专注拆解阿尔图的步伐。编排转身,小跳,变刃,结环,捻转,几个月前他们一起训练时还略显粗糙尚未完工的编排步伐被阿尔图打磨修补完整。大一字进入连续跳,他们的视线交错,阿尔图脚下一个趔趄,他的第二跳踏空了。这会极大地影响他的分数,奈费勒心一惊,但阿尔图反应相当迅速,补上了第三跳,滑出跳跃时转头朝奈费勒的方向耀武扬威地笑着,奈费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精彩的接续步,旋转,同样浮夸的谢幕动作。阿尔图向空气挥拳,显然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他减速滑向出口,阿卜德早已拿好刀套等着他。分数出来得很快:技术分与表现分全面的碾压。镜头转向他这个失败者了,奈费勒与观众一起鼓掌,献上不太由衷的祝贺。
领奖台上,他们的龃龉仍在继续。奈费勒在领奖台正中间挥手鞠躬行礼随后才登上侧面的位置。阿尔图经过时,他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台子比通常的更窄,他们只得规矩站好。
“银色很适合你。”阿尔图的本意真的只是想夸奖,好吧,顺便调戏一下他的死对头。他穿银色真的很好看。炭黑与银灰色的套装勾勒出他削瘦的身形,面料在灯光下反射微妙的光泽。鲜绿色钻饰和绣花从领口绽开,像是春天的嫩芽伸展开去。只是这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挑衅,奈费勒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一样炸了起来。
“一想到如此缺乏技术追求与美学价值的节目将要代表我国竞技花样滑冰的最高水平,我便感到无比惭愧与痛心。”
“技术追求?我的技术动作全都完美执行,我很满意。”
“你明明有更高的难度储备,为何不用?”
“一个执行完美的三周半跳分值未必不比落冰失误的四周跳低,去找制定打分规则的人吧。”
颁奖嘉宾捧着托盘来了,奈费勒嘴角微笑扭曲挤出话来,
“你。没有。四周跳。”
“我。不需要。四周跳。我的技术如何你难道不清楚?”阿尔图故意轻佻地顶胯。奈费勒脸色愠怒。
“你的节目与你这个人一般低级趣味。”
“让观众喜闻乐见的节目到底有什么不好?”
“娱乐与趣味并不是平庸低俗的借口。”他们靠得非常近,奈费勒正极力避开不看他赤裸的胸膛。
“省省吧,再过一百年也没人理解你的高雅艺术。”奈费勒没声了。精准打击用户痛点,呵呵。
阿尔图乘胜追击,他拍上奈费勒的肩膀:“真的,圈子不同不要硬融,可能裁判就是不喜欢你这样的娘娘腔——”
只是一个拍肩,他真的没用力。但是奈费勒就这样跌下了台,他双目圆瞪,眼里是不可置信的怒意,分不清是因为阿尔图那句话,还是在众人面前被推下台的羞辱。
完了。
下一秒,奈费勒借着腰力从冰面上弹跳起来,一把把阿尔图也拽了下来。两人翻滚到了一起,活像两条冰上不太体面的海豹,奈费勒跨坐压制住阿尔图上半身,一记勾拳擦过他的下巴,另一记让他鼻子破了相。阿尔图挣扎着站起,钳住还挂在他身上踢打的奈费勒。他想把人举起来,但脱手太快,奈费勒飞了出去。
完美落冰,他是怎么做到的?
满场的观众如梦初醒般开始喧哗骚动。秩序员冲进场内,分开了正在绕圈加速追逐的两人。有人报警了,他们被反扣住双手分开,奈费勒终于与阿卜德对视,后者的眼神混杂着不悦与早知如此的怜悯。
通报处理来得非常迅速,比阿尔图更快到了家。“阿尔图与奈费勒两名选手因违规互殴,严重背离体育精神,处以禁赛两年,期间不得参与本国冰协主办任何级别男子单人滑项目竞赛,不得违规在任何标准训练场训练——哇说真的哥们我觉得这完全是针对你。”奈布哈尼和希尔希纳来了,揶揄一番他的处境后,歪倒在他的沙发上,玩他的猫,打他的电动,喝他冰箱里的啤酒。几个损友从小在同一个冰球俱乐部训练,直到阿尔图突然决定比起在冰上拿个棍子追人他更想在冰上跳起来转圈。“奈费勒先不说,你那神通广大的教练不打算捞你?”
“搞不懂。他只告诉我需要走流程,一点消息都没漏给我。”
“他在磨蹭什么?他手下能打的男单现在不就你吗?禁赛两年,奥运不要啦?”
“我真的很没有头绪。”阿尔图捂住脸,碰到鼻子上盖的纱布又弹开来,“可能我得去找个律师。”
“那小子还真下狠手啊,看不出啊!细胳膊细腿的。”希尔希纳对着他的伤势大呼小叫,被阿尔图挥手赶开,“你怎么惹到他的?”
惹上他吗?……可能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开始的。
“阿尔图,你该向他道歉。”阿尔图接到了梅姬的视频电话,大小姐在阿尔卑斯的雪场神情焦急,“我看了视频。不管怎样是你先动手的,你该和他去道歉,你们和解或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事情解决以后我会去的。”
“是现在,阿尔图,你明白吗?你得现在去——”
“喂?喂?你那边信号是不是不好啊?我听不见你说话?喂?”阿尔图夸张地摇晃手机,顺便按掉了通话。他知道梅姬的话是对的,但是他不想听。
“新消息 Maggie-我知道你能听见。”
阿尔图把手机甩到沙发上。他和这位大小姐在深夜的酒吧遇见,陪她吐槽了一晚上着急拉儿女去相亲的原生家庭。第二天阿尔图看到女嘉宾就是昨晚的女权战士时,他们都知道无论如何这桩喜事是肯定告吹了。梅姬的话总是温柔而富有力量,但有时他就是不想承认她是对的。
要去找他吗?阿尔图翻了翻,点开绿色鹦鹉头像。“在吗?”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操!阿尔图感到光火,点开另一个对话。
“盖斯?忙吗?有个事儿要咨询你一下……
漫长的上诉过程,阿尔图已经默认他和奈费勒间没有任何调解的余地。他照常上学,找了个商场的冰场打工,教小朋友们扶着小海豚蹬冰,兴致上来了在孩子们面前露一手。看门大爷把冰桶塞给他,笑嘻嘻地说自己凿的冰洞得自己补。他从电视上看到了阿卜德的学生在世锦赛上摔个屁股朝天。决定奥运名额的世锦赛,他们国家只能派出一人了。
无月之夜,春季的瓢泼大雨伴着雷声,门铃声响起。这时候上门来的会是什么人?
阿尔图慢吞吞起身,门铃持续地响着,门外的人不满足于此,开始砸门。“开门,阿尔图!”他心中一惊,赶忙开门迎接。
奈费勒被淋得透湿,黑发耷拉下来贴紧颧骨,他的伞没多大用处,雨水从风衣上流下在脚边汇起水洼。他抬头看阿尔图,眼圈青黑,双眼布满血丝。
“阿尔图,我有一个让我们重回赛场的方式。”
“你想不想回到这场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