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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3
Words:
17,038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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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Hits:
556

【奈图】奥斯曼相亲会所

Summary:

非典型破镜重圆,非典型前任文学,内含phone sex。
情人节快乐!愿我们所有的爱都会重逢。

Work Text:

  1.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和婚恋会所能搭上什么关系,诚然,我已经35岁,还离过一次婚,但在离婚与丧偶人士的圈子里我显然算不上大龄。当我发现已经已经处于滞销行列的时候,我既震惊又懊恼。按照道理来说,一个男人年将四十,就基本已经丧失了爱的能力。很不幸,我即将被埋入那块属于中年男人的坟墓。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冷静地打开了电脑。网址依然挂在上面,只是我没勇气仔细阅览。谁知道我填简历的时候还信心满满。我快速浏览了几行,发现相亲并不需要上传证件照,而我的头像正失望地朝我傻笑,充满了愚蠢和轻佻。

  好吧,这不重要,反正还没人看见。我这样说服自己,一边把头像换成了一张卡通形象。我才35岁,未来可期。虽然在事业上一事无成,好歹也顺利混上了项目经理,因此前几天不得不请狐朋狗友喝了好几顿庆功酒,虽然我怀疑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揩我的油。就是在昨天散场结束的时候,奈布哈尼神秘兮兮地搭着我的肩膀,向我推荐了这个匿名交友网站——不能细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兄弟说对你好,你最好觉得就是那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搜索栏里的选项全部打上对勾,然后点确认。刹那间满屏幕屁股和腿充斥了我的视野,像一件件商品,充满了被待价而沽的渴求。一想到我也是这商品中的一员,我就不免感到忧郁。不过我的享乐主义人格在我身体里发话了:别想那么多,兄弟,无知是一种快乐!

  我快速自省了一下自己的喜好。事实证明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偏爱,只要略有人形,我都能同对面上床。也许更适合我的是一夜情网站,我揶揄地想。至少不需要瞻前顾后,没有后顾之忧。我随便点进了几个人的商品详情页,考虑到我的市场竞争力,我只敢选择那些看起来条件同我差不多的人。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寡妇,风韵犹存,但要求必须一起抚养她的儿子成人;一个浓妆艳抹的未婚女性,硕大的胸部挤满了半个取景框,以至于到了有点让人发怵的地步……我用一种充满敬畏的心理关闭了网站的推荐页,心想,这里可能未必不是一夜情网站。

  到这里为止,事情都还在掌控之中。一种奇怪的惆怅阻塞在我胸口,可能是晕奶。我漫无目的地滑动鼠标,而后叹气。咖啡已经冷了,我还一口没喝。冷咖啡的滋味和我的人生一样苦涩,唯一的用途是倒进水槽,和下水道沉睡的泡面一起长眠。可能是上周的,也可能是上上周的晚餐。我和它一起在黑暗里慢慢发馊,但至少它们不用付房租。

  为了行善积德,我从三年前开始资助贫困学生。其中有一位,我们建立了比较密切的往来关系。她叫鲁梅拉,天资聪颖已经不足以形容她在文学上的天赋,如果我是语言学家,我一定会给她专门发明一个词语。可惜我并不是,我只能给她的账户汇款,并且祈祷在这个充满性暗示的物欲时代不会有人说我是恋童癖。

  NW:你好,愿意和我聊聊吗?

  突然弹出来的通知吓了我一跳。我手忙脚乱从沙发上弹起来正襟危坐,摸索自己身上的衬衫是否在原位,还整了整领带,然后想起来这不是面试,对面也不可能透过屏幕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除非我家里哪里装着针孔摄像头。我斟酌着敲下回复:

  用户_b2sjnk:嘿!你好啊。请问怎么称呼?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没改账户名称,这让我不禁大汗淋漓,然而我为数不多的尊严又无法支撑我在婚恋市场上实名上网。No way。这么说起来,对方的昵称倒挺像这句话的缩写。在等待回复的时候,我一直在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鲁梅拉从没说过,但她恐怕觉得我是努力融入年轻人生活却失败的中年大叔,这是我后来悟出来的。我和她在聊天软件上发送消息时总是自以为是发一些可爱的图片,企图扮演一个和蔼可亲的养父形象,而她会避开我尴尬的接话。

  用户_b2sjnk:……你还在吗?

  NW:抱歉。刚才离开了一下。你可以称呼我为N先生。

  用户_b2sjnk:哇哦,N先生。很有古典主义风范!我猜你的职业是老师,还是教授文学的。

  骗你的,其实是因为我刚刚打开他主页的个人资料仔细阅读品鉴了一番。我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舒展疲惫的身体,把腕骨拧得咔咔响。我总感觉隔夜的酒精还在胃里燃烧,以至于整个大脑都充斥着难言的昏沉。我没有喝酒的习惯,偶尔小酌一杯,只有在离婚那天喝了个昏天黑地,奈布哈尼说我吐了他一身,我表示很抱歉,我已经晕过去了,不知道自己干了这么不体面的事,既然我不记得,那就是没干。奈布哈尼为我的厚脸皮惊叹不已。

  说实话,这完全是他的错,因为从来没有什么离婚可能会有一场离婚仪式,更不可能需要盛装出席——不过出于朋友之间的怜惜,我还是承担了一半的干洗费,否则他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NW:感谢你的盛誉。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问您该如何称呼,这位用户先生。

  哦,操,原来我还没自我介绍过,我懊恼地想。这真是为一段可能存在的感情开了个坏头。我像面对客户一样中规中矩输入自己的全名,在按下回车的前一秒幡然醒悟,紧急撤回了这种对匿名交友网站不具有敬畏之心的行径。

  用户_b2sjnk:你可以叫我A。哈哈,和你一样保持神秘感。

  NW:我很欣赏你的简洁,A先生。幸会。

  NW: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A先生。你是在浏览商品,还是在寻找一个人?

  用户_b2sjnk:说实话,五分钟之前我也在想这件事。这一场邂逅就像是在深夜便利店撞见另一个盯着泡面柜发呆的陌生人,只是网络让我们省略了这个出门的过程。

  用户_b2sjnk:噢,这个比喻听起来有点糟糕,哈哈。希望你不介意。

  我企图让自己的用语体现出我的风趣幽默,特征就是我频繁地使用“哈哈”。处理人际关系对我而言算不上一件复杂的事,不如说这就是我的业务范畴。坏就坏在这一点:那是工作上。在真实的生活中,我悚然且伤心地发现,我好像已经丧失了与人交流的能力。就像医生通常不会为自己看病一样。如果我把所有人当成潜在的客户,恐怕会被当成是诈骗犯。

  NW:​泡面柜前的陌生人是很好的起点。至少我们都饿了,或者都懒得认真做饭。你的资料说你在寻找长期关系,但我认为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

  NW:​别紧张,我猜的。正如你所说,大多数把选项全勾上的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用户_b2sjnk:你怎么知道我勾了所有选项?

  NW:因为我的资料设置。

  我大概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吧。他这么一说,我很快就明白的一切的来龙去脉。

  用户_b2sjnk:好吧。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NW:我想答案显然而见,我和你一样,暂时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用户_b2sjnk:那挺好的。至少我们更像同类了。

  NW: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如果两个人都在这个时间点对着虚假的资料和真实的空虚发呆,或许可以省去那些“你好、爱好、收入多少”的模板步骤。

  用户_b2sjnk:嘿,看来你是效率至上的那种类型,我喜欢。难道这也是你用两个字母当昵称的原因?No Way?Never Win?还是……No Wife?

  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N先生沉默了大约有一分半钟才回复。

  NW:可以都是,也可以都不是。缩写的好处是,它像个空容器,你可以倒入自己的解读。就像你看到的我,大概率也是你期望看到的那个模糊形象。

  我讪讪一笑,删除了输入框里可能显得轻浮而且冒犯的一句话:我想到了前夫。我肯定是思念成疾了。

  用户_b2sjnk:啊哈,这可不公平。你擅自分析我的思想,就这么自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你是程序员,还是侦探?我连你主页那张模糊的风景照是冰岛还是苏格兰都分不清,你却仿佛对我了如指掌。

  NW:只是善于观察。

  NW:以及,照片是怀俄明州,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地方。

  用户_b2sjnk:好吧,我败给你了。

  用户_b2sjnk:如果你不介意和一个说话绕来绕去、偶尔愤世嫉俗、还离过婚的中年男人多聊一会儿……我这里有虚拟的沙发和并不存在的壁炉。

  用户_b2sjnk:当然,还有对怀俄明州到底长什么样的好奇。

  NW:那么,把虚拟壁炉的火点起来吧。怀俄明州有荒原,风很大。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让人能喘口气。

  NW:你所在的城市,现在能看到星星吗?

  用户_b2sjnk: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害。但……被你一说,我好像忽然能想象出那种开阔的风了。

  用户_b2sjnk:这感觉不坏,N先生。一点也不坏。

  发送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分辨过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只是“还能接受”。婚姻也是这样结束的——从“还不错”,滑落到“算了吧”。同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我现在关掉页面,这个人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证明我们刚才短暂地站在同一片水域里。

  这种想法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慌。我独自站在那片水里,因水波的起伏摇晃身体,不断颠簸,得不到片刻的安定。趁他没回复的功夫,我去洗了一把脸。我摘下眼镜,拧开水龙头。镜子里的我好像变瘦了一点,但我也不太确定,说不定是心理作用。我掬了一捧水,淋在自己脸上。水流顺着我的眉骨往下,像水蒸气一样凝结,悬停在下颔边缘,而后淌落,归宿是衬衫的衣领里。这几分钟显得格外漫长,像是要了我的命。屏幕亮了起来。我如同得到救赎,赶紧扭头看去,却失望地发现只是因为一滴水落在上面。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消息栏空空如也。

  如果对方填写的年龄属实,那么我不用抱对方在这个时间段还可能回复的侥幸心理。如果再早十年,我会相信一见钟情,但我现在属于丧失了爱的能力的中年离异男性群体,我将自己的行为解读为派遣寂寞的手段。在我离婚后的好一阵子,我都没法从中走出来,失魂落魄。兄弟们来探望我的时候大惊失色,发现我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形容枯槁,眼袋一片漆黑,像每个流浪汉一样邋遢。他们面面相觑,看我像得了绝症的病人一样柔情似水。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贴,因为只要提起那个名字,我就会像踩到触发器一样跳起来。直到后来,我的症状有所缓解,我开始同他们一起把这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疗法很野蛮,很具有合众国风味,我坚信不断刮开伤口能令它更快地脱敏。它的确很有效,让我一度认为自己已经痊愈了。然而事实证明,过敏不再发作不是因为手术成功,而是因为离开了过敏源。时至今日,我沮丧地发现我依然忘不掉他。无论是恨还是爱。

  无论是恨还是爱。

  于是我像每个单身汉一样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向对方的聊天框里发送了一条消息:

  用户_b2sjnk:明天再见。

  2.

  奈布哈尼说我看上去恋爱了。我说去你的吧,没见过正常交友?赛里曼深有感触地点头,但我宁可不要他的认可。期间我几次打开了网站,但是N先生的头像一直是灰色,没有上线。说实话,我对他这么魂牵梦萦,是因为他说话太像我前男友,有一种特别的理想主义的诗性感伤。现在看起来我总是被这样的人吸引,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我一直觉得自己一切如常,直到我差点错过了一个老板的电话。为了掩饰尴尬,我只好谎称自己很忙——虽然这也不假。做完这一系列事之后,我向后躺倒下去,疲惫地靠在办公椅上,从桌旁的落地窗俯瞰底下的风景。这恐怕是我们公司最大的优势,老板很有钱,而且太有钱了,以至于他对许多事都满不在乎,除了下属。公司坐落在一栋仿双子塔式的大厦上,因为山寨,并没有遭遇正主应有的厄运。不得不承认,运气和眼光总是站在他的身边。而我就没这么好运了。二十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男同性恋,三十岁的时候遇上了我的MR.right,没来得及熬到七年之痒就离婚了。当初为了领结婚证,我乔迁到了美国定居。为了这一天,我筹谋了许久——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提请辞职。以老板的伟力,稍有不慎,我就可能会在前往美国的飞机上殡天。好在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我忐忑不安地站在桌前,汗出如浆,尽可能保持我一贯之的谄媚与殷切,表达我的辞职是迫不得已,绝无二心,也绝不会对他有任何意见。

  他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已经有杀手在我们四周埋伏,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一拥而上,将我斩首,第二天报纸上刊登我的死因是瓦斯爆炸。实际上后来我看表,从我走进办公室到走出办公室也只过了十分钟而已。老板说知道了,让我明天再来,他会给我一个答复。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消息,老板在美国注册了一个新公司。

  我的辞职计划失败了,但至少不用担心失业问题。合众国比我想象中还要开放包容,我只用不到一周就融入了当地。由于我充满中东风情的外貌与肤色,很多当地人都愿意同我往来,将我视为石油阔佬和潜在的打劫对象。刚到这里的第一个月,我与丈夫不是应酬就是更多的应酬,而这正是我最擅长的。正如我所说,这里不仅是一个宽容的国度,还充满了机遇,除了我那份阴魂不散的工作,我还经人介绍接手了不少副业,其中有一些违背道德但并不算不法的勾当,比如金融炒作。我相信老板知道这一切,不过他对我格外包容,也有可能是并不在乎。他每个月才飞过来美国一次,有时候干脆不来。他富可敌国,真正的石油阔佬是也。我只不过舔舐一点他指缝间漏下来的残渣。

  但那时候我前所未有地感到幸福与自由。我对遇见的任何一个人说我结婚了,然后举起手,给他看我手指上带的戒指。铂金的素戒,只在内圈刻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在太阳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烁明亮的光,如同一尾游动的银鱼。他们拍着我的肩用英语祝福我,祝我们百年好合。一种久违的感动充斥在我心里,在中东,我们的结合一定会上火刑架。出于同样的原因,也有人问我:“嘿,兄弟,你这样不违反你们的教义吗?”而我笑着说:“哈哈,放心吧,当我成为同性恋的那一天,就已经自愿退出穆斯林的行列了。”还有人问我丈夫是不是本地人,因为他是白肤,眉眼深邃,容貌忧郁而英俊,看上去像是古希腊雕塑。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同样是土耳其籍,但却是意裔。哦,原来如此。愿上帝祝福你们。他们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幸福会持续很久,就像每个人小时候一样,认为世界是一成不变的,世界只有当下,没有过去和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现在的一切。我们下班了就滚到沙发上,或者地毯上,我们在家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做爱。一开始我们规定一周性生活的次数是两次,然而规则很快就被打破了。最激烈的一个周末,我们用完了两盒套子。在黄昏中,我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下腹上画圈,而他握住了我的手指。我们手指上的戒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事实证明,婚姻是一种很昂贵很赔本的生意。可能会让人得救,但这个人应该不是我。我叹了一口气,颓丧地把脸埋进手指之中。我真想抱怨,可事到如今,什么也说不出口。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桌面上被放了一张纸条,系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些笨拙的安慰的话,光是看着上面的字,我就能想象出一张绞尽脑汁憋得通红的脸。我四处张望了一下,正主并不在附近,看来已经逃之夭夭,只剩下便利贴上一个用圆珠笔画的笑脸涂鸦。我情不自禁笑出声,随手把它贴在电脑屏幕旁边。当初跟着我来美国的还有两个后辈,一个叫法拉杰,一个叫盖斯,都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不知道其中的内情,起初我落地纽约的时候,法拉杰就已经在这了。他用一种很高亢的语气向我介绍老板包下的办公室——整个写字楼的高层都是老板的领土。我很喜欢这儿。这里能看到整个纽约的风景,当然这句话有夸张的嫌疑。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你会觉得自己如同身在云端。而且实在干不下去了,从玻璃窗纵身一跃,能够确保摔成肉泥,必死无疑。

  然后盖斯呢?之前我们没见过面。在听到他的名字后,我想象出的是一个深色皮肤的浪漫痴情的诗人,长相古典而忧愁,具有敏感、热情或富有诗意的气质。尤其是据说他还出身于什么名门望族,虽然这个说法现在已经不再时兴了。老实说,我以为会有一场邂逅或者艳遇,然后盖斯本人令我大吃一惊。他是一头倔驴,一头发瘟的公羊——他附近的邻居都这么说。因为他的脸总是涨得通红,怒气冲冲。他长得很英气,然而他的愤怒掩盖了这一点。刚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将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在与他接触之后,我慢慢了解了他:他才二十四岁,初入职场,因为冲撞了老板被“下放”到纽约,变成了我的“奴隶”。我对此感到遗憾。这个年轻人经常感到不安,因为那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让他很迷茫,很愤怒,也很痛苦。于是他开始抱怨这个世界,因为他不想抱怨他的母亲。在权衡之下,他只能开始用他从书本里学到的一切观点来尖酸地讽刺身边的人和事。这让所有人都讨厌他,然而实际上,他也很痛苦,他必须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因为没有人引导他的对错。

  我对他说,纽约比土耳其更好,这里你是自由的,而且没有讨厌的老板。最后一句话显然对他更有诱惑力。远离老板才是真正的自由。促使他对我改观的最重要一件事是:他被流放至此,没有钱,虽然不至于变成流浪汉,但也只能天天睡公司大楼。我于心不忍,出钱替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在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转变了,变成了我的忠实拥趸。我心想还是不要对他那么好,别把一个很好、很较真的年轻人也变成男同性恋。

  后来奈布哈尼和哲巴尔他们也来了,我发了邮件邀请他们过来。我对奈布哈尼说这里有很多金发碧眼的洋妞,对哲巴尔说这里能自由枪战每一天,还能上街与抢劫犯打自由搏击。赛里曼是自己过来的,因为他和老板的秘书睡了,为了不被“瓦斯爆炸”,赶紧逃跑。法里斯来的时候陆陆续续浩浩荡荡,空气里充满了空运过来的快活的狗叫。

  最后送到的是一个麻烦。我的父亲在临终之前写了遗嘱,没问我我是否同意就将一个未曾谋面的血亲抵押给了我。她和遗嘱是一起到的,敲开我家门的时候令我大惊失色。除了发色,她和我十分肖似,很难认错,能让我切切实实意识到她身上流着一半和我相同的血脉。她很美,而且很性感,是那种客观意义上的美。我这么说不是自恋,她虽然像我,但是别有魅力。除了遗嘱,阿图娜尔还带来了一只白猫和一只手提箱,这就是她的全身家当了。她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无论我怎么处置她,她都甘愿接受。最后她和那只猫都留在了公寓里。

  她本人不常登门,然而贝姬夫人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的窗台上,咪咪喵喵地叫唤,让我放它进来。哦,忘了介绍,贝姬夫人是白猫的名字。最早的时候阿图娜尔会上门寻猫,然后我邀请她坐下。我问她父亲临终的时候怎么样,她说他不太好。他患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在他快要死的时候,总是抱住她一遍遍的忏悔过去的错事,说到最后便哽咽,痛哭流涕,脆弱如寻求母亲的孩童。我说他只是想要得到安拉的宽恕,希望自己在死后能上天堂(Heaven)。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纠正我是天国(Jannah)。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亲情流淌在我们中间。

  就像我所说的,一切都很好。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掌中。然而幸福是最容易消失的东西。为了安慰我,阿图娜尔送了我一只小猫,说它是贝姬夫人的后代里最像它的一只。我给它取名叫贝姬夫人二世。它和它的亲代一样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色。它有蓬松的长毛,尤其是耳朵尖上分出两绺,因重力而微微下垂。贝姬夫人二世独立又粘人,它总是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躺下来撒娇,露出雪白的肚皮献媚。它会半夜打猎放在我床前的地毯上,有时候是松鼠,有时候甚至是刚出生的浣熊。多亏了它,我才不至于一时想不开投河自杀。后半句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我爱它,如果没有什么来排遣我的爱的话,我会感到寂寞。

  说到寂寞。爱情的狂热消散得当然很快,并且它提前燃烧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我前所未有的空虚。那种空空如也的痛苦让我无法忍受,我感觉自己的躯壳只是一个肉囊,里面一无所有。我去看医生,去服用安定片,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感觉到父亲的那部分血脉在我身上显形。我摔了很多东西,然后冷静地坐在废墟里抽烟。抽了一整包之后我开始干呕。如果我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因为肺癌而死。所以我换了一种放纵的方式:我开始逛同性恋俱乐部。那里面总是充斥着肉体、汗水和精液的味道,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口交。同样空虚的男人们尽可能散发着自己的荷尔蒙,展示暴露的肉体,吸引人来搭讪。有一瞬间,我能久违地感到性唤起,然而那种激情在我身体里稍纵即逝,像天空中的闪电一样。我痉挛,冷颤,如同经历了一次高潮,很快就变得索然无味。我坚持了一个星期等待艳遇,西装革履穿行在肉体与肉体之间寻找真爱,我企图对偶遇的人说爱,但我己经如此轻浮,却说不出口。

  我爱你,三个字。多轻易。我说不出口。我很疲惫,没法好好和他们搭话。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故意裸露的胸肌上,想着是不是食用了过多的蛋白粉。一旦你开始解构肉体,一切魅力都会变得黯然失色。最后我独自回了家,没和任何人发生性关系。

  贝姬夫人二世蜷缩在我的膝盖上,我们像听炉边谈话的老人一样在躺椅上睡着了。

  3.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N先生的头像终于亮起来了。他对于消失这么久的解释是:时差。

  好吧,多么显而易见的答案。我尴尬地笑了一声,幸好他听不见,除非他读取我的麦克风权限。他对昨天仓促结束的对话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据他所说,他睡了一觉又醒来,还做了个不错的梦。我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纰漏。

  A:你不是在怀俄明州吗?

  NW:现在不在。我出差了。

  A:哇哦,我真羡慕你。我也想出去转转。

  NW:羡慕一个在机场被困了三小时,还需要在狭窄的经济舱座位里做完一份PPT的人?

  他发来一张照片。像是在飞机上拍的,机窗外是沉入深紫色的云海,地面辽阔而恒远,遥遥地亮着一点稀疏成线的灯火。

  A:你果然属于那种让世界高效运转的可怕人类。

  A:有时候我觉得,物理距离的遥远,反而能让对话变得更近。奇怪吧?

  NW:不奇怪。距离制造安全,也制造想象的空间。

  A:别这样,我还是对你抱有很多美好的幻想的。比如你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英俊潇洒的帅哥。

  NW:如果我是那种人,我大概就不会出现在相亲网站上了。

  A:喂,你说话太打击人了。

  NW:抱歉。不过,保持谦逊是一种优秀的态度。

  NW:我说话像不加糖的咖啡,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苦。

  NW:慕尼黑的咖啡不错,虽然我喝的时候在想,你可能更喜欢加很多奶和糖的那种。

  A:你说得对,我喜欢偏甜的口味。不过说真的,不加糖的咖啡才适合深夜。

  N先生没有回复。过了一分钟左右,他上传了一段音频。背景是轻微的、有节奏的嗡鸣,可能是空调或通风系统,中间夹杂着一两声模糊的德语。

  NW:慕尼黑的深夜白噪音。推开窗户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分享给你,或许比安眠药更温和。

  A:你对我可真好。你总是这样吗?对所有人?

  NW:只在觉得对方值得的时候。而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想要速效的答案,而非缓慢的理解。

  A:我们才认识不到24小时,你要是这样把信任托付给我,未免也太轻浮了吧。

  NW:A先生,请你允许自己接受一点善意。

  他发来一个配文是省略号的表情,以示无语。我回以一个举手投降的表情,然后突发奇想给他拍摄了贝姬夫人二世——它正准备将我的水杯推下桌面,敏锐注意到摄像机的视线,无辜地喵了一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半满的杯子推翻,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以不符合它体型的矫健动作偷溜到高处,得意俯视他的奴隶,即我。

  A:……作为回礼,本来想请你看我的宠物,不过它好像搞砸了。

  NW:它成功了。猫的逻辑:用制造混乱来确认你的关注依然牢固。很聪明的策略。

  A:看来你很懂猫。我现在满手都是水,而罪魁祸首正在窗帘顶上假装自己是个装饰绒球。

  NW:不要拆穿它。让胜利者保有它的尊严。至于你……地板还好吗?我猜是木质的。

  A:不幸中的万幸,我铺了防水塑胶地垫,杯子也是塑料的。经历过贝姬夫人二世三个月的训练,我已经把家里所有易碎品都换成了耐摔型号。这算不算一种进步?

  NW:原来它的名字叫贝姬夫人二世。听起来不错,一只有爵位的猫,在伊斯坦布尔它会得到优渥的待遇。

  A:它还没有正式承袭爵位,不过我有考虑给它买一个。这样我就可以荣升为它的宫廷主管了,这个主意不错吧?

  NW:不错。

  NW:我很喜欢猫。猫教会人类两件事:如何在柔软处蜷缩,以及如何对必然的混乱保持优雅的漠然。后者尤其值得学习。

  A:你有养猫吗?你看上去很了解猫的习性。礼尚往来,你也得请我看看你的小宠物。

  NW:没有,但我养了其他的“小朋友”。它正在独自看家,要觐见尊容恐怕得等我回去才行。

  A:哈!你还真是会吊人胃口!

  A: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NW:保持好奇也是保持新鲜感的一大秘诀。留下悬念,这样我们未来可期。

  A:你讲话很有诗意,你不会职业其实是诗人吧?我要上Amazon购买你的诗集。

  NW:很遗憾打破你的幻想,并不是。

  NW:也不是自由职业者,我和你一样是上班族。

  A:唉,故事一下就从云端滑落到现实了。不过这样更好,毕竟这里是婚介所。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

  我顿了一下。

  A:寻找爱人,或者寻找能够搭伙度过一生的人。

  NW:你把这两者分开谈论了,难道这就是“离婚的中年男人”的经验之谈?

  A:哈哈,算是吧。

  NW:这样的话,我倒想请教一下你:对你来说,婚姻是什么?而爱又是什么?

  ——。

  我知道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这都不是同一样东西。婚姻并不等同于爱。然而你要谈论婚姻,就一定会谈论到爱。爱可以在很多种情况下产生,最疯狂的一种是,受害人会爱上加害人,我只在小说里读到过。有人说爱是一种信仰,和相信上帝和安拉一样虚无缥缈,总有人借着爱的名义为所欲为。比起被归类为爱的信徒,我更认为爱是一种饥饿。另一半,啊,多么美好的词汇。如果缺少了那一半,我终生都不再完整。

  然而婚姻比爱更可怕。婚姻是一种吞噬爱的野兽。我们当然是因为爱结婚的,然而在结婚之后,我们频繁地吵架。偶尔是我向他寻求和解,偶尔是他。他躺在床上抚摸我的小腹,说对不起。我问对不起什么?他说对不起把你拉向这样的深渊,我说我是自愿投身于此的。后来我们的婚姻终于在一次一次争执中走向末路,中途我甚至想过要去领养一个孩子来挽救这段婚姻,但这无异纵身跳入一个新的深渊。在离婚后我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这个心愿:我资助了鲁梅拉。她幼年丧母,父亲是个疯子,因此鲁梅拉形同于我的女儿。我资助她念书,买各种她心爱的书籍。她和我的前夫是同一类的人,宁静,嗜书,聪明。她就像天上的星星。这颗星星会给我发来她写的小诗:

  你所爱慕的
  晦暗的天光
  黎明
  与黄昏
  究竟哪个先来​

  她和我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她和我说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尤其是老师格外照顾她。她的班主任老师是一个有点严肃古板的人,像神父一样肃穆,却会和她分享自己的藏书,以及食堂里教师餐的生菜鸡肉。我写邮件道: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鲁梅拉回复道:是的,老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关掉邮件,感慨不已,片刻后又重新打开。我将那首诗用便利贴转抄下来,附在我的笔记本上。我也爱她,当然是出于亲情的爱,即便我们并无血缘关系。

  我感受到一种微妙的颤栗,以至于我不自觉喉咙空咽。我一定是渴了,我该给自己倒杯水。我扪心自问,如果是N先生的话……

  我爱他吗?

  不,我会爱上他吗?

  我爱上他,是背叛我过去的爱吗?

  我是否应该忠贞不渝,为我过去的选择守节?

  我们才认识不到24小时,我便开始想起了这样虚无缥缈的话题,我一定是太饥饿了。我不想否认自己的饥饿。我坐在桌前,逐一想朋友们会怎么劝我。奈布哈尼在我脑子里说:兄弟,你得尝试一下,不然怎么知道呢?法拉杰说:我支持你做的一切事。老板说——我操,怎么会有老板?——但他已经开口了:哈哈,这很有意思啊,阿尔图!你给自己找了个替代品,只是因为你念念不忘。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格外青睐你。有趣的是,你从来不承认自己的口是心非。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吧,你觉得自己怎么样?你觉得他怎么样?他会让你感觉到更爽吗?他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噗!礼花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闭上眼,意识到自己会对N先生产生那种颤栗。灵魂盘踞在我的下腹,我为自己轻易动情感到可耻。然而,我想,这是否代表我终于放弃了固步自封,向我人生未知的部分伸出手去?

  我摸索着,在黑暗中比出同样开枪的姿势,将它抵在我的太阳穴上,等待子弹贯穿我的头颅。

  A:抱歉,我口渴了,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要喝点热的东西吗?虽然我只能虚拟推荐。

  N先生大约看出来了我的沉默是一种逃避,他没有追问。

  NW:虚拟推荐就好。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喝什么?真实的答案。

  这个问题真叫人难以回答。他总是这么直白而且尖锐吗?我想了一想,逐字敲下答案。

  A:我母亲煮的苹果茶。放很多肉桂,甜到发腻,用那种能透光的瓷杯装着。杯子边缘有金线描的小花——早就摔碎了。但我现在突然很想念那个味道。

  我瞪着屏幕,希望他不会因此说出一些类似“如此看来,你是一个相当念旧的人”的话。幸好他没有,我松了一口气。有部分人总是过度解读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将其视为某种征兆的隐喻,而我也在其列。这样的习惯很坏,因为世上大部分事情都没有那么复杂。胡思乱想除了逼疯自己毫无用处。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同样是一个坏习惯,贝姬夫人二世不许我抽烟,不许我放纵堕落,总是挠我的嘴。在还有人和我接吻的时候,我是不会抽烟的。我迅速地漱口,然后重新坐下来。从刚刚开始,我决定更加深入地了解他。如果有一种途径能让我走向幸福,我不会强迫自己拒绝。诚然,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共同站在泡面柜的陌生人的关系,至少也是贝姬夫人二世的宫廷主管。也许第一步我应该和他交换真实的简历。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居住在怀俄明州,目前在慕尼黑出差,养了一只素未谋面的小宠物。这样的信息很容易伪造,但我选择将信任托付给他。我和他聊了一些有关于彼此的家庭与现状的问题。N先生说自己是独居,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在几年前辞职,去从事了自己喜欢的职业。我有些羡慕他的魄力。同时他坦白自己是移民,并非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这次回到欧洲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探视家人。过几天他就要重新登上飞机回到美洲。他的头像是没有形状的灰白,我注视那团混沌的、任人描摹的纯色,开始肖想一张英俊的德国典型面孔,却懊恼地发现无论我怎么想象,依然逃不出前夫框定的轮廓。我的人生前半截已经被锚定了轨迹。作为回报,我同样描述了自己的处境:离婚,独居,工薪阶层,有一个资助的养女和一个血亲,以及那位毛绒绒的女伯爵。没有暴力倾向,没有家族遗传病,没有精神疾病(存疑)。我很快速地打下这一长串话,对方发过来一个笑出声的表情。最后我说:等你回到美洲,我们见一面吧。

  他思考了大概有两分钟,我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回复,最后他说好。

  我看着他的答案,心里涌出一种久违的迫切的期待与渴望。

  4.

  我抽空做了精神鉴定,很好,没有遗传我父亲精神分裂的基因,体检报告甚至还比原来丰腴了两斤,血糖升高,但保持在正常的水准,像每个快要步入中年的人一样。我用了一个很褒义的词语描述,奈布哈尼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会在家脱光了欣赏自己的肉体吗?他说。我诚恳地回答:你不会吗?他就不想理我了。好吧,至少我很高兴你终于从你的失恋里走了出来,耗时两年,虽然不短,但也算不上长,可喜可贺。他在临走之前说,顺便捎走了一包我刚开封的烟。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

  那,祝你幸福。

  N先生给我留了一个他的邮箱,说如果没有及时回复,欢迎我随时“投递骚扰信息”。我将其保存到通讯录,命名为N。实际上,我像思春期的少女一样把整串数字背了下来,然后傻笑。我喜欢这种对生活怀有期待的感觉,在还没有给这段关系命名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擅自想象起了我们的婚礼。我知道这太快了,快得简直不寻常。理论上来说,我们应该先见面、约会、接吻、做爱,最后结婚。互联网让我将约会的流程提前了,然后又放大了我对他想象中美好的一面。现在我爱上的是一个我脑海中的完美对象。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我还是选择接受,并且爱他。是的,爱。婚姻对我来说的前提一定是爱,婚姻是爱的终极形态。我步伐轻盈地穿过办公室,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特地加了许多的糖和奶,惹怒了保守派的盖斯,他紧抿嘴唇不发一言。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年轻人不要固步自封,要学会接受新潮。明明前几天接受这样教训的人还是我,我圆滑地接受了身份的转变。

  在我离婚之后法拉杰追求过我。他送我玫瑰花,约我去情人餐厅,开车接送我——即使我家到公司的距离不足一英里。他笨拙地用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表达他的爱意。我倍感荣幸,但是又十分惶惑,捂住这样炙热的爱意灼伤了我的手。我拒绝了他一次,两次,三次,他仍然不知难而退。到最后我几乎要被感动了。我告诉他说,即便我与他在一起,我们的婚姻也是不会被祝福的。他说没关系。我又告诉他: 我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好,他爱上的不过是一个理想的我。他否认。最后我实在没有办法,我说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和你在一起,别人会以我为耻,认为我诈骗你的财产,我们的身份、地位都有差别。他这才踟蹰起来。他顾及我的名声大于他自己的名声。后来我才知道,在他家人眼里他不顾一切来纽约的行径已经形同于私奔,他甚至放弃了财产继承权。天啊,我毁了他。但是很遗憾的是,我无法装作自己爱他,更不可能与他共度一生。我也无法假装那枚如今仍然放在我抽屉里的戒指从未存在过。最好的情况是我们一直是这样,一直是好友,一如他同我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我漫步在月下,带着耳机,反复听N先生给我发来的白噪音。我想象慕尼黑,想象怀俄明州,想象N先生站在嘈杂喧哗的风中,站在我身边。我在月下挽着他,他很高,很瘦,没有脸。我们从约翰街公园一路前行,走过亮灯的旋转木马。如果在中世纪,这会是一场惊心动魄冲撞宵禁的冒险。我是骑士,他也一样。我们驾着马并肩前行,穿过荒野与丛林,直到世界尽头。那里会是天堂吗?还是天国?或者是——死无葬身之地?每个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赤裸着胳膊与小腿,脸上洋溢着幸福漂亮的笑容。我深有感触,用手机给N先生的邮件留言,表示我想去怀俄明州。半小时后他说好。又过了大概一小时,他发来了一份内存占用高达10M的文档。我打开,发现是一份详细的旅游攻略,每一处推荐地点都附有相当高清的风景图片,看上去是他自己拍的。我惊叹,问他的真实职业是不是旅行博主,他说这只能算业余爱好。我说我曾经的理想是做自由职业者,现在却只能做上班族,他说,世人都一样,有诸多遗憾。我拍了一张灯光下如同音乐盒一般缓慢旋转的木马,树影像纱一样将骑士的身影笼住。旁边有一尊举着剑的刚毅的雕塑。由于彩灯与月光从不同的地方射来,我的影子与雕塑的影子重合。

  我说,我们去世界尽头吧。

  N先生说,原来你是浪漫主义患者。

  不。我想了想,说。我只是想,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存在,该有多么美好。

  我独自在世界尽头站了一会儿,因为他的力量牵绊着我,我便蹚过月色与夜风,踽踽独行,回到家中。我们互相道了晚安。他对我说:宫廷主管,替我向女伯爵问好。那一刻,我想要吻他的渴望达到了巅峰。我将嘴唇贴在已经熄灭的屏幕上,用自己的温度将它濡染,直到上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蛛网一样晕染开来。祝你早安,午安,晚安,我说。我可能一生都无法理解真正的爱,但我已经决心不再因为爱而消磨。

  奈费勒。我最后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与我的爱作别。

  5.

  我们的关系突飞猛进。我们互相交换自己的生活,我时常给他拍摄女伯爵的近照,而他总是不吝辞藻地夸奖它,以至于让我既得意又沮丧。我当然不会与一只猫争宠,最多在洗完手后故意将水珠往它蓬松的毛上掸,叫它气恼地舔毛半小时。半个月后,他说自己买了回夏延的机票。

  A:看来你的假期要告一段落了!你那位“小朋友”会去机场接你吗?

  NW: 它不会。但它认得引擎熄火的声音。

  A:听起来真让人羡慕。我的女伯爵只确定一件事:我总会为它打开罐头。至于我从哪里回来,它大概觉得是某种魔法。

  A:所以,这次飞行——算是回家了?

  NW:差不多算是吧。

  A:那你回到你的旷野,透过熟悉的镜片,会看到和过去不一样的东西吗?比如,会不会偶尔觉得,风里除了尘土,还少了点……比如,咖啡被打翻的动静?

  我手忙脚乱地一气呵成打出这句话,同时祈祷他不会因为我笨拙而且直白的暗示感到尴尬或者愠怒。我本该精于此道,但正如我之前所说,生活总是充满意外。愈是急不可耐想要表演自己,就愈让目的昭然若揭。我不解,惶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幼稚,简直像个第一次站在台前的新娘,但我并不纯洁,身边也没有成片的盛开的百合花,我只好再一次深深地将脸埋进手掌之中。我仍然不太了解他,正如我并不了解我自己,这种空虚令我甜蜜又令我恐惧,我害怕在不得不面对真实的时候,我之前所建构的一切都会轰然崩塌,我爱上了一个虚拟的人正如法拉杰爱上我,这让我感到负罪。然而这种甜蜜的痛苦是享受的一部分,就像我用透支的信用卡请朋友们喝酒一样。当我再抬起头时,N先生的回复悬挂在屏幕上方,如同那张便利贴纸条。

  NW:我刚刚看着窗外,思考你的问题。答案是:会的。我会想起凌晨时分,某个遥远的房间里,可能正有一只猫把水杯推下桌子。而有人会一边叹气,一边忠诚地收拾残局。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候机厅巨大的玻璃窗外,一架汉莎航空的飞机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滑向跑道。

  NW:慕尼黑的晨雾还没散,而我即将穿过它。

  A:噢,看来这次的白噪音大概会是九小时引擎的轰鸣了。工业的白噪音,非常后现代主义。

  我们又聊了几句,然后他便消失在了工业化的引擎声里。我本该趁此睡个好觉,但我躺在床上,心神不宁。我意识到他正在离我越来越近,而我的心脏跳得也越来越快,我不知道这是兴奋还是恐惧。我居然不意外自己的反应,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越是我不了解的,越是悬而未决的,我越会心跳不止。我坐起来,我与我在镜中对视,看着我。直到凌晨三点,我终于入睡,然后成功睡过了理应上班的时间。我对着显示“已超时”的两个闹钟看了好一会儿,决定擅自给自己放假,反正老板也不会大驾光临。我躺回床上,贝姬夫人二世以一种贵妃的姿势卧在我的被窝之上,变成一团绒绒的毛球。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刺进窗户,又被切割成方格,像绒毯一样盖在女伯爵身上。一切都是多么惬意而美好。我编辑了一条推特,屏蔽了老板:午安,世界!配图是贝姬夫人二世。以及一只被踢到床脚的拖鞋,旁边是倒扣着未读的书。

  好了,就这样发出去吧。我起床,洗脸,刮胡茬。只穿着一条内裤在家里行走让我感到惬意,就像我的祖先赤身裸体在原始森林里跳跃,无忧无虑大喊、咆哮、向彼此扔石子。我走神了好几次,期间一直在想N先生飞行的轨迹,想象飞机在云端擦行,留下一条被天空缓慢缝合的实线,洁白无瑕。我小时候嗜好看天空中的飞机,那时候飞机还是一件稀罕物,在云端若隐若现,离我遥远而不可及,我平静而痴迷地抬头仰望天空。飞机也许是N先生之于我的隐喻。当我回到房间里时,手机在震动。我承认我那一瞬间感到惊慌失措,心想一定是有克格勃将我溜号的消息透露给老板邀功,老板要将我捉回土耳其砍头。但我又心想,去他妈的,他自己都不上班,说不定和哪个情人在享受温柔乡呢。我鼓足勇气一看,庆幸地发现只是推特的点赞消息在密集弹出。我将所有提示关闭,同时对刚才动辄惊恐的我感到轻蔑。我决定不让任何人打扰我愉快的下午。除了——我向N先生发去一条邮件。

  A:等你落地了,我想同你通个电话。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从刚刚开始,我一直在被自己的随心所欲操纵。先于我的斟酌,我的身体已经擅自说了Yes。同时有一种出乎意料的过电感经过了我的全身,就像火车隆隆地从我脊背上开过,我手脚发凉,打了好几个冷噤,上身却燥热无比。我后悔了,想将邮件撤回,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秒回:现在就可以。

  我看了一眼时间,中午11点,显然他已经落地了,说不定甚至已经回到了他心爱的小家。我被剥夺了反悔的权力,一分钟后,一串手机号码挂在我的屏幕上,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感到古怪的熟悉,然后又在我的视线窥探下变得陌生。我紧张得像是在探索新大陆的冒险家,而N先生是一块等待我发掘的土地。经过漫长的跋涉,我终于抵达了这里。我屏息等待着,等待上帝或者安拉赐予我顿悟的灵光,让我成为神圣的探访者,最后上帝和安拉都没有来,来的是拥有九条命的撒旦。他残酷无情地推了我一把,用自己的肉垫按上了通话按钮。

  嘟——嘟——

  “喂?”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我的大脑空白了。下一秒,我挂断了电话。

  6.

  有那么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在我的耳膜里制造漫长的嗡鸣。我在谴责自己的愚蠢:Nawfal当然可以缩写成NW,不是No way,更不是No wife。我本来可以第一时间识破这个诡计,就像飞机飞行时会留下经行的痕迹,连我的身体也一直在诚实诉说着答案,一次一次的悸动被我以为是思春的象征,寂寞的象征,我狂热地爱他正如同我狂热地需要他爱我。我一直在有意无意蒙骗自己,这当然是我的错,只有可能是我的错。我差点哭出声,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开怀大笑起来,但是我的手按下了回拨键,这是答案,这是唯一的答案,这是势无可挡殊途同归的绝对答案。N先生——奈费勒再一次接了起来,声音甚至有些戏谑。他不紧不慢重复着:“喂?”

  我说:“你好。”

  我们俩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奈费勒先打破了寂静:“你好,A先生。”

  同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地勃起了。我绝望地想,我完蛋了,我的人生完蛋了,全完了。于是我摒弃了一切本该向他抛出的问题,像按灭烟头一样,将过去全部按灭在过去里。我吸气、呼气,重复这个过程,我的心跳如鼓。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倒流,在向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涌去。我喃喃地说:“我想和你做爱。”

  奈费勒问:现在?

  现在。

  我的内裤上面已经有一块湿渍。我尽量不去看它,把它脱了下来。我仰躺在床上喘气,性器挣脱束缚,高昂地竖起。我说,说点什么都好,奈费勒。同时我将免提打开,手机滑落在我的枕头边,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同时我将手放在性器上,闭上眼睛,想象着是他在抚摸我的身体,他那双细长而美丽的手顺着我身体的轮廓向下,在我小腹处留下一片汇聚的热意。我很亢奋,用手指使劲研磨阴茎,很快我的双手就变得粘稠,沾满了溢出的体液。我自慰。我情难自已,喘息着扭摆腰胯,又不断向上挺动,我的身体里有一块吞噬一切的空虚亟待填满。它在扩张、扩张,很快就要将我吞没。我肯定是叫了许多声他的名字,我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沙哑而充满情欲,泪眼蒙眬。我听见一声喟叹在我耳畔响起,奈费勒说:阿尔图,你真是……

  最后的话被虚空吞噬。礼花在我脑海里炸开,同时有无数的彩带同时从天花板上落下。我抽搐了几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射精了。高潮来得太快又太迅猛,我断断续续射出了好几股精液,阴茎不断弹动着,最后半勃垂在腿间。只是听着他的声音,我就轻而易举献出了我的高潮。奈费勒说:你去了?他对此心知肚明,而他性感的尾音示意他正在与我做同样的事,我感到莫大的满足。

  我说:奈费勒,你摸摸我,你摸摸我。我又硬了,我低喘着问他:我很舒服,你舒服吗?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我说,我要你射给我,我要你和我一起。我简直像是在撒娇,笃定他一定吃我这套。同时我换了一个姿势,将枕头垫在身下,臀肉高高抬起,腰部下塌。我耸动身体,用阴茎操弄枕头。那根已经射过一次的性器又硬胀起来,在枕头上剐蹭出一条条湿渍,但我已经无暇顾忌。我想象自己在和他接吻,这让我更加兴奋,快感完全侵犯了我的大脑,我们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此刻无比清晰地在我脑海里放映。我当然记得他即便勃起也不显得丑陋的阴茎,记得我们如何交媾,记得每一次口交。我喜欢这样,口交的时候我可以用舌头舔舐他茎身上隆起的脉络,我可以吮吸他,用口腔压榨他阴茎里积蓄的精液,我可以假装无意猝然给他一个漫长而愉快的深喉,用我痉挛的喉口软肉将最敏感的冠头完全包裹,翕张的铃口不断收缩着,我听见他隐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要射了,我还知道他想拔出来,于是我偏不让他如愿以偿。然后那根颀长的阴茎在我喉咙里喷出汩汩精液。我会故意咂嘴做品味状,用探出的一截舌头慢吞吞舔过下唇。我笑了,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说:我好寂寞啊,奈费勒。

  奈费勒说:我也一样。他居然如此诚实地承认了这一点,这让我受宠若惊。他说:你不在的许多日月,我也在想你。我说:你能多对我说一点下流的话吗?比如我要操死你,或者让我操死你。他说:你知道我不会说的。但我承认我想要你,此时此刻。我大脑发白了一瞬间。我又射了。我说这不公平,我都去了两次了,你怎么还一次都没去,奈费勒,奈费勒,我要你陪我。我粘稠地呼唤着,满意地听到他呼吸加重了。高潮后我的身心前所未有地达到了一种脆弱的境地,我好想要一个拥抱,或者接吻,但是我的怀里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我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我爱你,奈费勒,我还是好爱好爱你,我们复合吧。

  话音刚落,我听到了一声终于压抑不住的、隐忍的喘息。

  7.

  我如愿以偿去了怀俄明州。我带着女伯爵驾车长途跋涉登门拜访,在那里我见到了他的“小朋友”:—那是一只酣睡的、耳朵巨大的兔子。它蜷在毛绒绒的地毯上,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女伯爵对它很是满意,追赶它,惹得兔子气得竖起一只耳朵。我问他兔子叫什么名字,他笑而不语。我穷追不舍追问。我列举了一长串常见的宠物名字,他一一否认。最后他才慢悠悠告诉我,它叫阿尔兔。阿尔兔很能自理,自己翻开兔草,自己定点排便。我气恼地心想这一定是一种隐喻,奈费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依然用他那种最让人生气的笑容看着我。

  我们在阳台边坐下,贝姬夫人二世叛变,爬上了奈费勒的膝盖,惬意晒太阳。一报还一报,我夺走了与我同名的兔子,绑架在我的膝上。心里盘旋的疑问一件件浮上心头,我本想问他这两年过得如何,生活怎么样,是否一切如常,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怎么也上匿名交友网站?”

  他哑然失笑:“你不会在吃醋吧?”

  “我禁止你用问题回答问题。”

  “好吧,我想和你一样寻求改变。”奈费勒说,“但是我们最后都发现:不改变才是最好的改变。”

  “什么意思?”我说。

  “就像无数次我们相遇,我还是会爱上你,你还是会爱上我,即便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这是一种必然,我们在无数种可能里都会选择对方。”

  “等等,所以你一开始也不知道我是谁。”

  “当然,谁让你声称自己是个中年男人。你和这个词相去甚远。”

  我酸涩又气愤地说:“可是你主动向我打招呼!你主动向一个主页写明了是中年大叔的人主动打招呼!不然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相遇。”

  他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我瞪着他,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奈费勒思索了好一会儿,好像终于理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深邃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拙劣的回复!我想。“那是哪样?”

  “这是网站的设置。如果我访问了你,对你点击了感兴趣,而你也做了同样的事,那么网站就会自动发送打招呼消息。”

  我哑然了。过了半分钟,我懊恼地说:“哦,操,所以我完全被暴露了。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我的?”

  奈费勒将手指插入贝姬夫人二世的毛发之中,轻柔地爱抚着,女伯爵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掀开自己毛绒绒的肚皮,很满意这位新主管的伺候:“你第一次给我发邮件的时候。我之前隐有预感,但都只是猜测。但是你的域名暴露了:阿尔图,怎么会有人用自己的真实姓名加上生日当邮件域名?”

  我简直要大叫出声了,抓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天啊,这真不公平!你居然早知道答案,还同意了我的约会邀约。奈费勒,你——你这么爱我,怎么不早告诉我?”

  奈费勒温和地说:“我爱你。我一直很爱你,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说无数次。如果过去的分开是必然,那么它让我们明白了我们都是如此深爱对方。”

  我说不出话来了。我太狼狈,又在他面前掉了眼泪。我恶狠狠用手背将眼泪擦拭去,问他:“那你离职之后在做什么?我还一直担心像你这样嘴毒的人找不到工作,变成流浪汉。你甚至还从纽约跑到了怀俄明州,再远一点你就要离开美洲远走高飞了。”

  “我做了我最理想的工作。我还要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下定决心迈出这一步。不然我可能会一生被拘束在自己制造的囹圄之中,固步自封。”

  “是什么?”我随口接话道。

  “小学老师。我在一所小学教书,那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很好。其中有一个女孩儿,她尤其喜欢看书,但家里并不富裕,还是因为有好心人资助才能勉强供得起学费。于是我慷慨地向她分享了我家里的藏书,她是个好孩子,连翻书都小心翼翼。每周日,她都会来我家中看书,然后我们一起去做礼拜。”

  “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很恐怖的事实,一切线索拼凑起来,变成了让我喘不过气的模糊的思绪。我用一种可怕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个遍:“你说的那个孩子,不会叫鲁梅拉吧?”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奈费勒诧异了。他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扳回一城,感到十分受用。我舔了舔嘴唇,终于畅快地大笑起来:“你说得对……在无数种可能性中,我们居然会一直相遇。”我弯下腰,肆无忌惮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说:“因为我就是那个资助她的人!”我向他背诵鲁梅拉的诗:你所爱慕的/晦暗的天光/黎明/与黄昏/究竟哪个先来​。在诗的伴奏下,我们冲入了彼此的怀抱,而我终于如愿以偿吻了他。我们接吻,缠绵,充满了疯狂的热情。

  我说:那天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N先生?

  哪一句?他反问。

  我们复合吧。我说,一字一顿。

  这时候,我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我伸手去摸索,从他颈部一寸寸抚摸而下,找到了一条项链。项链上挂着一枚铂金的素戒,内圈写着:

  NAWFAL&ARZ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