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艾略特《荒原》
01.
心跳不太平稳,这是晋升“织梦人”之后从未在我身上发生的情况。可我清楚这是不应该用安抚去对抗的正常情绪,因为面前的事实本身就足以引起这种程度的波动。
我在“倒吊人”先生和佛尔思面前放下五份档案,他们和我共同看向这五个名字、五种身份:霍伊大学毕业的廷根市值夜者,破获连环杀人案的贝克兰德大侦探,闻名五海的疯狂冒险家,做过诸多善举的神秘富豪,以及神出鬼没都市传说般的流浪魔术师。
终于到了这一天,不需要任何交流,大家也完全明白静静躺在桌上的这几张纸意味着什么。
“同一个人,或者说,”佛尔思明显犹豫了,“同一种存在。”
我捕捉到她的迟疑,那并非是一种贸然揣测信仰的伟大存在时会流露出的谨慎和畏惧。那更像是……认同结论的合理性,却依然有不解之处的疑惑。
“造物主和萨斯利尔的关系,对解释‘愚者’先生与‘世界’的关系有帮助吗?”倒吊人先生委婉地问。
如何解释呢?或许与愚者先生处于相邻途径的佛尔思更清楚原理,可她紧皱着眉头,眼珠来回转动,回避着我的目光,抿成一线的嘴唇显然不打算提供看法。她不是一个对朋友也过度斟酌谨慎的人,那么她不愿意说出口的猜想,多半与她和我们处于不同的位格有关。
当然,那大概也是不成型的想法,如果真的足以推翻当前的结论,以佛尔思的表达能力,肯定有办法用不泄露高序列秘密的方式告知我们。
于是我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表面上看,萨斯利尔和格尔曼都可以理解为神灵的化身与代行者,但是我暂时认为,萨斯利尔是造物主为了减轻某种负担的产物,是明确自身角色的独立意识体。而格尔曼似乎是愚者先生为了取回尘封在历史中的力量诞生的分身,是扮演和消化的需要。我和你们说过他找我心理治疗的事,他……似乎在亚当成神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佛尔思无意识地摸着下巴,片刻后才看向我:“我记得你说,在心理治疗的初期,他的心灵有着非常厚重的面具,反而是在那之后,他才有意识地卸下防备。如果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位正在复苏的伟大存在,应该变得人性淡薄才对,为什么反而在相处中变得情绪更丰富,更轻松自然了?”
重要的矛盾点被她忽然指出,我抿起嘴唇,一时间有些语塞。
倒吊人先生看了我们一眼,尝试着做出分析:“人性丰富的高序列存在也并不少见,比如威尔·昂赛汀和索罗亚斯德先生;而且,得知自身的真实身份之后,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眷者,也许会因为实力强大感到更从容,呈现出来就是轻松的状态。”
这显然不是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答案,倒吊人先生只是进行了现象分析和以自己立场与心态为参考的简单推断。无论“世界”是我所了解的格尔曼,还是始终是伟大存在的化身,其实都有失偏颇。
对此我拥有明确的佐证。遵循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我不能将格尔曼与我的谈话内容明确地讲述给他人,哪怕是塔罗会的同伴们。所以我无法让她们得知,在那一次治疗中格尔曼处于何种精神与信念崩塌的状态,以及他刻意抛出、方便我换位思考的那个假设: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家人都是观众途径高序列者的空想。
的确,如果格尔曼就是愚者先生分化的自我,那么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一位神灵的空想。如果他真如倒吊人先生假设的那样认可自己的身份,那么我感受到的那些绝望和疲惫,绝对不是毫无破绽的神灵化身回忆起自己真实位格的反应。
“但我感受到了他的抗拒,”我斟酌着说,“我认为第一次接受治疗的世界先生,并不喜欢刚得知的真相。”
佛尔思愣了愣,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难道是流行小说里的那种剧情,”她嘀咕着说出有些荒诞的猜想,“神灵造物产生了独立的思维,无法接受自己就是神灵本人的事实?”
这个推测其实莫名合理,世界先生当时的症状中确实包括对自我定义的动摇。可是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接话——作为神灵的信徒,神前会议的成员,绝对不该去揣测他“自我背叛”的可能性。
无论如何,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需要解释的疑点太多,有必要寻找其他办法。
“如果仅靠我们的非凡知识,思考会陷入僵局,那么不如和天使们聊聊?”我提议,“我联系帕列斯先生,魔术师女士和审判女士可以去询问威尔的看法。”
“那我拜托莎伦联系缇尼科尔女士。”佛尔思附和了我的想法。
倒吊人先生却没有接话,维持着一如往常的深沉表情,沉默地凝视那五份资料。他不怕被我看穿这一刻的情绪,于是我很清楚地理解到,他也在回忆我们第一次进入灰雾之上,第一次见到愚者先生的那天。
可我无端地体会到一种全新的茫然:我们共享着从塔罗会建立到现在全部的历程,共同见证过世界先生进入塔罗会的场景,自然而然地认为那就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但是通过不同身份认识世界先生的塔罗会成员们,在他们眼中,一切又是从哪里开始的?
从不同起点出发的推理,是否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结论?
02.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将纷乱的思绪打断,苏茜在我脚边猛然坐直,歪头“汪”了一声。
“奥黛丽,”她认真地说,“我最近在杂志上看过一则奇怪的文章,标题是‘用一句话写出最短的悬疑小说’,内容是:午后,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听到了敲门声。”
我沉默了几秒,一边站起来一边有些好笑地说:“你是想说,知道我们这个地址的人都不需要敲门。”
我走向门边,她警惕地跟在我身后。
“是的,”苏茜强调,“无论是谁的信使都不需要,如果是可以使用‘门’途径能力的非凡者更不需要。”
其实说得没错,不过也不尽然。我眨眨眼,打开了门。
我不可避免地首先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绿眼睛。意料之中。星星先生的确是一位可以使用黑夜途径的灵巫能力直接“旅行”到室内的人,但他毕竟是一位男性,出于礼貌,他不太会像佛尔思那样直接闯入我的客厅。
只是……
“如果是为了我向帕列斯先生请教的那个问题,可以直接用信使给我回信,”我犹疑地看着他,不安的感觉渐渐强烈,因为我竟然迟迟没能从他脸上读出情绪,“所以,找我有别的事?如果是你和月亮先生在南大陆的任务需要协助,我现在有空。”
似乎是要验证我感受到的异常,他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可疑地没有回答。
身后的苏茜察觉到我们的僵持,猛然“汪”了一声。于是星星先生如梦初醒般地睁大眼睛,骤然走近一步,毫无理由地问:
“我可以要一杯咖啡吗?”
在心不在焉地准备咖啡之前,我已经向愚者先生进行了一次祈祷,将伦纳德可疑的状态上报。可惜,自从愚者先生陷入沉睡,复杂的事项想要得到第一时间的回应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好还是见机行事。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竟然无法准确描述伦纳德的异常究竟是哪个方面。无论是表情、目光、语气、行动,还是更细微的状态,都让我感到古怪,或者说,那其实是一种很确切的……陌生感。
伴随着这个想法涌上心头,我蓦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没错,就是陌生感,换句话说,如果要使用当前北大陆犯罪心理学最流行的“侧写”能力去描绘伦纳德的心理画像,在今天之前见过伦纳德的人,和在刚才见到伦纳德的人,很可能会描绘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可我又能笃定他的外表其实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还有另一个直观的、基于经验判断的异常。认识伦纳德以来,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他是一个“无法看懂”的人。哪怕是我们在《格罗塞尔游记》里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对于初见的我,他的心灵都没有设置严密的面具。尤其是在“诚实大厅”里,他几乎没有控制念头的打算。
——诚实大厅。
回忆起这个地方,我的情绪有些恍惚,无法控制地想:如果是在诚实大厅,我就可以直接知道他的想法,不用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进行模棱两可的推理。
如果还在诚实大厅……
我的眼前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了那张轮廓冷峻,戴着眼镜的脸。
两天前,我用一种模糊的态度,向伦纳德和帕列斯先生传达了推理的结果。我知道他们的关系匪浅,所以我无法判断,伦纳德今天的样子,究竟是某种非凡能力导致的变化,还是仅仅因为他不想相信这个推论。
一种无法定义的沉闷蔓延在周围的空气里。端着茶点前往后院去面对他之前,我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缓慢地闭上眼睛。
那张已经接近六年没有见过的脸,比刚才更加清晰地勾勒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
我猛然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托盘里那些丰盛又眼熟的茶点,终于发现刚才在思考问题的同时,我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堪称荒唐的行为。
03.
察觉到我的气息,苏茜回头看了我一眼,用眼神向我表示刚才监视伦纳德的十分钟之内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特里尔的午后,阳光比贝克兰德热烈很多,后院的树影在地上斑驳交错,为我铺开一条通向那张花园桌的道路。伦纳德看向我,往常清澈的眼眸缺乏神采,似乎深不见底。
我把托盘放在桌上。
“咖啡加了糖,红茶加了柠檬片,其他分别是奶油蛋糕卷、烤鹅肝,还有迪西馅饼。”
伦纳德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迟疑了几秒,伸手拿起一块奶油卷。
“我没有说过咖啡之外的要求。”
“所以这其实也并不是按照你的口味准备的。”我如实相告。
也许是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伦纳德沉默地吃完那块蛋糕卷,又问: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我也这样问自己。如果仅仅使用心理学分析,我的潜意识被世界先生的身份问题深层次地困扰,才会在思维松懈的状态下自然而然地准备了完全符合他口味的食物,即使他根本不在场。
但最关键的是,我为什么想要给伦纳德这份本应是世界先生喜欢的茶点?
我平静地补充:“他的口味整体偏甜、偏油和微酸,只要是有奶油的糕点就会优先选择,喜欢牛排胜过里脊,对香料很有研究。”
伦纳德坐在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安静地聆听着。
我拿起那杯加了柠檬的红茶,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让我想起和格尔曼·斯帕罗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庭院里,他喝着与此刻完全一致的红茶。那天,我在他的意识岛屿中体会到了极端恐怖的危险,但应该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可彼时蒙着眼睛的我不能看清它们真实的面貌,唯一能确信的是必然有什么发生过。因为我在离开心灵岛屿之后,看到了世界先生的泪痕。
伦纳德的话语打断了我漫无边际的思绪:
“你觉得,让我们知道这些,是神灵为了创造锚点,刻意为之吗?”
我微微皱起眉头:“这是帕列斯先生的提示?”
“不,”伦纳德摇头,“我在问你,正义小姐。”
的确很奇怪。奇怪之处不在于他的问题,而是在于他的态度。他不是这样一个会对我们使用官方非凡者审讯风格的人,更何况在这个本该闲聊的下午茶时间。
但我莫名感觉到他的眼神和语气充斥着某种微妙的熟悉。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又喝了一口红茶,终于分辨出熟悉感的来源:这一刻的伦纳德,竟然与世界先生的形象产生了一些重叠。
后背蓦然冒出冷汗。不久前在厨房里分析过的可能性再次浮上心头——如果伦纳德真的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伦纳德,帕列斯不可能毫无察觉,为什么过去了两天,我迟迟没有得到祂的联络?
我试图用问题搪塞他的问题:“所以是你做出了这个猜测,在寻求我的共鸣?”
“很难回答吗?”他对我的避而不答并不买账,似乎有些困惑,“正义小姐,你在信里把推理过程写得很清楚,应该是早就想过答案的。”
这种难以回避的追问完全是世界先生的风格,更准确地说,这很像《大冒险家》这个系列中的“格尔曼·斯帕罗”。
可这实在太过于诡异,因为任何人都可能通过佛尔思的小说去尝试描绘“世界”的形象,唯独伦纳德,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真正熟悉“克莱恩”而非“格尔曼”的人,也是一直以来最不认可这个系列中格尔曼性格的人。就算他因为什么特殊的心理障碍,产生了刻板行为,也不应该呈现出格尔曼的状态,应该是他记忆中“克莱恩”的风格才对。
即使严格来说,我并不认识那个“克莱恩”,也清楚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几乎截然相反的差异。
蓦然间,我抓住了思维中一闪而过的灵感。如果仅从表象分析,可以假设伦纳德因为不愿意接受重要的朋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和自己不一样的生命存在,出于茫然和寻求答案的本能去研究了《大冒险家》,导致认知产生了偏移。
但是,如果换一种思路,如果这些想法和认知并不来源于伦纳德,而是只了解普遍流传的“格尔曼”形象的人用某种非凡能力强加给他的,同样可以成立。
扪心自问,我更愿意相信后一种。我不希望伦纳德会如此轻易地改变认知。两天前写下那封信的时候,我总觉得会得到他和帕列斯的反驳;又或者,也许应该说……
我有过一丝这样的期待。
“有这样的可能,”我说出准备好的答案,“成立塔罗会,召集成员,在和我们的相处中刻意留下行为习惯,比如愚者先生喜欢在会议时轻敲桌沿。这一切很大概率都是他希望在我们心中留下明确的形象,建立他的锚点,帮助他稳定地复苏。”
一阵沉默后,伦纳德轻声反问:
“即使,详细到喜欢迪西馅饼和习惯往红茶里加柠檬片?其他神灵的信徒,也需要得知这个程度的细节吗?”
“……”我微微睁大眼睛。他的问题正是对我刚才无意识把符合世界先生口味的茶点放到这张桌子上的这一行为根本性的解释。
没错,正因为我也认为这些细节不是通常神灵建立锚点的必备条件,这种挥之不去的疑惑才让我始终难以真正接受之前的推理结果。
我凝视着他漩涡般情绪难辨的双眸。我曾期待他的反驳,他也真的给出了有效的驳论,这分明符合我的预想,可灵性直觉却越来越警钟大作。
不对,如果他还是我认识的伦纳德,就连我都无法停止各种纷乱的思绪,他怎么会如此冷静地对待“世界”的身份问题,我怎么会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动摇?
我放下茶杯。他看着我的动作,忽然勾起嘴角,笑容竟然显得有一丝玩味。这是从未在这张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正义小姐,你要走吗?”
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我保持着镇静,微笑回答:“是的,我发现我并不喜欢喝加了柠檬的红茶,这不是属于我的口味。”
说完,我没有等待他的回应,维持着鲁恩的社交礼节优雅地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厨房。
“魔术师”牌在手中消失,按照安排,佛尔思应该正在处理一个伦堡村庄的异常,不知道能否立刻回应。焦虑感让我在心中不自觉地读秒。1,2,3,三秒整,佛尔思没有使用任何开门的特效,骤然出现在我眼前。
现身的同时,她飞快开口:“我收到了帕列斯先生的求救信号,同时又听到你的祈祷,说明事态已经非常严重。”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怀疑伦纳德产生了新的人格。”
“我可以肯定,”佛尔思几乎没有停顿地说,“他目前的状态已经接近曾经的‘门’先生,其中的原理我无法细说,你知道就会被污染。根据帕列斯的情报,这是玫瑰学派中‘堕落母神’恩赐者的‘新生’能力,一旦新的人格完全成型,伦纳德体内会出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格,挤占他原本的自我,并且可能永远都无法摆脱。”
“不幸中的万幸是,使用这个能力的非凡者不是天使,而且可能只是一个封印物的效果,我们还有时间。帕列斯发现之后立刻引导伦纳德来找你,因为担心直接通知就在面前的你会引起新人格的察觉,又用在贝克兰德的分身联系了我。还好你的‘织梦人’魔药已经消化完了,观众途径最适合处理这个问题,应该可以清除他灵体上新生人格的萌芽。
“就是这些了。我必须立刻回去,不过我会留下秘法空间,为你提供半个小时的隐秘,让那些存在无法发现你的行动。帕列斯已经向黑夜女神祈祷,应该很快会得到庇佑。
“总之,事不宜迟。”
她连珠炮般交代完所有的事情,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影消失。四周微不可察地一暗,是秘法空间开始生效的标志。
这样的局面刻不容缓。我攥紧拳头,不再迟疑地快步往庭院走去。
04.
没有回到原本的座位上,我径直走到伦纳德面前。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靠近,才抬脸看着我,问:“找回自己喜欢的口味了吗?”
“你呢?”我看着他接近全满的咖啡,不动声色地反问,“既然特地找我只是为了一杯咖啡,为什么只喝了一口?”
话音落下时,我察觉到眼前的人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准确地说,他不再像刚出现在门口时那样扑朔迷离,似乎就算被新生人格控制着,身体本能的小动作还是难以逃过观众途径的捕捉。我瞥见他悄然收紧的手指。
而灵性直觉已经牵引着我做出决断。
灵视开启的瞬间,伦纳德灵体上的异变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只是看了一眼,我的呼吸就几乎被眼前的一切吓到停止——
一层诡异的、流动的、无法理解的血色透明薄膜如错综的树根与人体的血管,又如殷红的蛛网般笼罩在他的心脏上方,眼看就要伸出无穷无尽的触肢,不顾一切地扎进这颗心脏里。
顷刻间,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再继续了,必须阻止祂!
佛尔思的警告犹在眼前,一旦那层薄膜在灵体上融合扎根,“新生”就会完成,伦纳德将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根本等不到愚者先生苏醒。变化只在瞬息之间,已经没有时间祈求任何神灵的回应。
这或许是我成为非凡者以来最生死攸关的一刻。
我别无选择,也来不及思考,只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刚包裹在伦纳德心脏上的那层湿淋淋的薄膜硬生生地撕扯剥离。
刹那间超出想象的疼痛让我立刻浑身颤抖,空气仿佛变得稀薄,呼吸随之艰难急促。
属于人类的心跳在沸腾,新生的滚烫血液腐蚀我的指缝,严厉又残酷地警告着我杀死“伟大母亲”的造物将受到何种惩罚。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我感觉皮肤和血管正层层脱落,右手即将变成阴森的白骨。
即使如此,在思维的尽头,心灵的角落,自嘲的话语瞬间闪过。
很久之前,选择了这条道路的奥黛丽·霍尔,早就不再需要一双只能用于按下琴键的手。为了拯救同伴,失去陈腐的血肉是应该接受的事。
疼痛让我本能地盯着伦纳德的双眼,非凡能力不受控制地蔓延,我读出他的惶惑,他的担忧,他的茫然。没有痛苦,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好消息,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完成最后一步,拔出附着于我的病人心灵上的瘟疫,阻止塔罗会失去重要成员的灾难。
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苦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他恢复了以往那种顿挫的、诗人般的语调。
“有些不公平,正义小姐,”他轻声说,“你一定能看穿现在的我在想什么吧?可即使离得这么近,我还是没办法了解你的想法和心境。就像我和克莱恩,即使曾经面对面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我也无从猜测他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
“看到你的信之后,我无法停止这样的念头:在一切的开始,在那架马车上,克莱恩会不会早已意识到自己是复苏中的神灵,在感叹我的无知?会不会在心里评估我对他未来的计划有没有帮助,值不值得成为他的同伴?会不会比较我们和从前那个时代的人类?或者……
“也许他那时还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只是和我一样觉得廷根的雨天很不舒服;也许他会计较明明干了一样的活,我作为值夜者正式队员却可以拿走更多的分成;也许,他只是期待任务顺利结束,像我的每一位同事那样。我们相处的往事,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我要怎么说服自己,这些很有可能只是一位神灵复苏途中的插曲,只是一首关于拯救世界的史诗页面下微不足道的注解?
“我还有机会知道他的想法吗?我还有资格去询问与探究吗?他的想法,或者说,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明明一起经历过生死和仇恨,我应该有很多可以确定的东西,为什么知道这个推理结果之后,我曾经笃信的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前提成立之后,我曾经努力构建的关于‘克莱恩’的认知究竟算是什么?正义小姐,你知道这是一个悖论:如果我从未了解过一个人的本质,那我们算不上真正的朋友;但了解到他可能的本质之后,组成我们作为人类个体之间关系的前提竟然直接瓦解了。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什么,才能阻止我重视的东西被证伪?
“我甚至想过回到那座诚实大厅。我想听到你们的想法,我想知道不只有我在被困扰。可似乎必须依靠诚实大厅才能了解同伴的人,只有一无所知的我而已。”
疼痛,剧烈灼烧般的疼痛,我好像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理解他的话语。我模糊地意识到,这就是我在等待的、伦纳德应有的动摇,也就意味着,治疗产生了效果,新生人格开始减退,他终于流露出我熟悉的本原。
变化正在发生。笼罩在他心上、已经开始剥离的透明薄膜蔓延出层叠的漆黑阴影,腐蚀我的不再是他的疑虑。隔阂,孤独,自我怀疑,如同一根漫长的细线,勒得我的手掌几欲断裂。我能断定这份疼痛不止来源于某些存在的威慑,因为那根锋利的细线似乎顺着伤口贯穿了我的心脏,让我们的心跳产生了同步的剧烈震颤。
在我的心灵深处,有一个声音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越来越清晰地应和着他——
无论眼下多么合理,我不喜欢我做出的关于世界先生身份的推论。
是“愚者”创造“世界”,还是“世界”成为“愚者”,如果从我和倒吊人先生共同的记忆出发,“世界”比我们更晚加入塔罗会,这本该是一个绝对确切的结论。可如果有那么一点可能,如果一切的开始是伦纳德关于一位叫“克莱恩”的新同事的记忆,我是否可以抱有一丝期待:这个叫克莱恩的存在,曾经和我们很像。我们都面临过非凡者会面临的困境,所以我们理解对方的瞬间,不是伟大存在对于信徒的开解,而是一位朋友发自真心的共情。
我不该纵容这些情绪,即使在向佛尔思与倒吊人先生宣布这个可能的时候,我都没有让这些情绪占据上风。但这一刻,我的脑海中闪过诸多往事的残骸。战争中如草芥般倒下的士兵,排队一整天领不到救济的母子,挥舞着旗帜挤满道路的人群,还有在目睹着这一切时,父亲和哥哥复杂闪烁的目光。这些时刻曾经毫不留情地将我的人生劈成了背道而驰的两半,让我分不清自己究竟选择了什么,又背叛了什么。
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在亲手挥动长剑、做出决定之前,我在灰雾之上得到过一句特殊的祝福。
他希望我看清所有真实之后,依旧热爱我的家人和朋友。
是的,拔出的长剑不可能收回,人类真正无法背叛的是心灵的航向。即使没有他的话语,没有他的理解,我也会证明我可以选择这条道路,因为我无法对无数的哭声和眼泪视而不见。
可我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手。此刻,它血肉模糊,布满灼痕,却没有动摇。那句重要的祝福,他的信任和感叹,让这双手减少了太多的颤抖和迟疑。
奥黛丽,在推理之外,在观众途径必要的客观之外,在所有沉重的任务之外,你真正愿意相信的是什么?
奥黛丽,如果你相信自己的非凡能力,相信自己对于心灵和精神的直觉,那么你可以推测出另一种可能:哪怕他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位神灵,从一开始就是与你们不同的生命,你也能笃定,那一刻的他主动剥离了诸多伪装,动用了太多的人性,将你视作同伴与朋友,支持并祝福着你的选择。
那天聆听了你困惑的格尔曼,由衷地希望你看清前路,希望你减少进退两难的挣扎。
原来如此,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我想相信我了解过至少一部分的真正的他,我想肯定这场相遇在我心里不会改变的重量。
这不需要他的认可,只需要我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嗯,这很不公平。”我轻声回应伦纳德,蓦然向他靠近,平静地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眸,和他呼吸交错。
他被瞬间拉近的动作吓得一僵,却没有躲开,也没有表示在鲁恩的礼仪中这不是一位女性和男性应有的社交距离。片刻后,他握住我撕扯着他心脏上的薄膜、即将失去知觉的手,动作轻柔礼貌,仿佛不在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而是即将邀请我走到舞会中央。
在这样无边的静默与僵持中,我们贴近的双眼倒映出对方的眼睛。
相似的色泽,一致的情绪。
在这个瞬间,我恍惚地想到,如果我和伦纳德的眼睛来源于同一片碧绿的湖水,我们看到的一切或许真的相通相连——我们共同见过真实的克莱恩·莫雷蒂,在那座充满回音的大厅里,我们听过彼此的思考和心声。那不是假象,不是谎言,不是伟大存在制造的幻觉。
“但是,星星先生,再严密的逻辑和推论都存在证据不足导致谬误的可能,可体会到的情感,目睹过的真诚,难以忘记的经历,都会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诞生出数不清的疑问,最终变成反驳的依据。只要这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只要还有不甘心,不愿意放弃证明那个我们了解的世界先生确实存在过,总有一天,你想看到的答案会浮出水面。”
他紧紧地盯着我,没有眨眼,阻止我进一步清除新生人格的手却悄然松动,滑落到我的腕间。
“正义小姐,”他沙哑地开口,仿佛真的是开场舞的邀请,“你会和我一起,见证那一天到来吗?”
“你可以相信我,”我坦诚又坚决地回答,“因为在今天之前,我同样在等待着你提出质疑,期待你提起‘诚实大厅’,证明我尝试克制的那些情绪拥有存在的价值,并不是只有我在孤独地忍受。”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而我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伦纳德敞开“心扉”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扯断所有藕断丝连的细线,将“新生”的薄膜彻底剥离他的灵体。疼痛似乎随之消失,又似乎过于猛烈,让手指顷刻失去知觉。
当然,他显然承受了更大的痛苦,几乎立刻失去支撑身体的力气,径直往下倒去。虚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来不及收回,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以一种无法控制的力度,猛然将我拽向地面。
摔落的失重感侵袭而至的刹那,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空气仿佛拥有了实体,将五感密不透风地封锁,像是被人摁着后脑,溺进深海之中。
05.
是幻觉吗?……不对,是“梦魇”。
我正被一片绿色的、翡翠般的深潭完全淹没。无边无际的水域中,除了近在咫尺注视着我的伦纳德,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灵。即使我能睁眼和呼吸,恐惧主教制造的梦境也让人第一时间感受到寒冷与惊惶,想要退缩。但我还记得我的承诺。
我轻轻抬起手,让周围呈现出与曾经《格罗塞尔游记》中那座能够反馈出心声的宫殿几乎完全一致的景象。当然,我编织的梦境场景不具备那样神奇的能力,我清楚这不是序列3可以完成的事情,所以也没有贸然去还原那些壁画。
但对于我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此刻,这座恢弘的殿宇也被碧绿的潭水笼罩,仿佛传说中被海水淹没的遗失古城。
“星星先生,”果然是在梦境中,所以我开口说话没有受到水流的阻碍,“虽然无法再回到那座诚实大厅,但我们可以自己创造——比如曾经世界先生想过的,名为‘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他带着点茫然回望着我,大概在努力回忆这个游戏名称曾出现的节点。不过他很快不再纠结,慢慢走近我:“好。”
“那么,从现在开始,到梦境结束,我们都只说真话吧~”我用轻松的语气宣布。
几秒的寂静后,他忽然用这样的问题开启了游戏:
“我的诗,真的写得很差吗?”
我在他莫名真挚的眼神中忍俊不禁:“要这样开始吗?好吧。我不是佛尔思,我对文学没有一套严格的审美。在我看来,诗是个人情感的抒发,而写诗是你接到的任务,属于被动的要求。就像没有人喜欢写家庭作业,带着完成任务的心情,确实会写得缺乏文学性和趣味性。”
我不算委婉,他显然也有些尴尬,解释道:“我真的很想唤醒他,但在这件事情上实在没能做出多少贡献,挫败感很强烈。”
“我明白你迫切的心情,但你似乎难以顺利地把这份心情在诗句里流露出来,”我歪头回忆着从前的写作课,“也许你是不擅长这种表达方式。就像有人喜欢写小说,有人喜欢写散文,有人喜欢绘画,有人喜欢作曲。如果用这个文体承载情感很不熟练,不如先简化成第一步,抛开体裁,只是写下想对他说的话,以及,他在你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伦纳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想对他说的话很简单,没什么能拓展的空间,也不外乎就是……我非常想念他。虽然从前很多时候我们并不在一起,但每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告诉他。他沉睡之后,我又回到找不到人说那些话的生活,即使快六年了,我依然没能习惯这种孤独的感觉。”
我垂眼轻叹一声:“也许不能和你相比。但是每周一的下午,我的心情都会变得低落。”
伦纳德抿唇望着我,良久才问:“正义小姐,塔罗会对你来说意义非凡吧?”
“嗯,”我笃定地点头,“是我非凡道路的起点,也是我改变人生方向的理由。对非凡世界了解得越深,我越明白,一开始遇到的是愚者先生,能加入塔罗会,是多么幸运的事。哪怕这六年来对抗末日与唤醒的任务非常辛苦,我们经历了很多失败,刚才也差一点死在这里……但是能帮到同为塔罗会成员的你,我感到很庆幸。”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呼出一口气:“因为你和克莱恩在思维上总让我感觉有相似性,所以我刚才在思考,他会不会也有和你类似的想法。”
“哪些方面?”我好奇地问。
“非常能从帮助他人里获得价值感,会珍惜自己拥有的幸运,重视塔罗会的各位,还有,”他似乎一时组织不出语言,顿了几秒才说,“冒险精神。”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些特质,是你在曾经的‘克莱恩’身上感受到的吗?”
“是的,”伦纳德诚实地回答,“而且和你见面之后,我的感觉更清晰了。”
我犹豫了几秒,遵守游戏规则,坦诚道:“其实这对我来说是很新奇的评价,因为在我的社交圈里,没有人会说我和另一个人相似,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种冒犯。”
伦纳德眨眼看着我:“那么,我冒犯到你了吗?”
我摇头:“我很喜欢这些评价。我很高兴能和同伴们有相似之处,这说明我们在互相影响、互相塑造着认知和观念。”
他看起来很高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你觉得我们会不会也在什么时候影响过克莱恩呢?”
“这个我倒是可以确认,”我回忆道,“我提醒过世界先生不要在心灵上戴太过厚重的面具,他有遵守这个医嘱。那之后他经常找你聊天,肯定是因为你总能让他精神好转。这都能证明我们确实影响过他吧?”
伦纳德闻言,慢慢收起笑容,叹了口气,情绪变化快得有点像小时候的苏茜:
“……又是你能确定,而我不能确定的事啊。”
我笑了笑,不想让他继续低落,于是找回原来的话题:“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帮到你写诗呢?嗯,加入最近的一些想法怎么样?比如回忆一下,在收到我的信之前,你最近一次认真专注地想起他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补充道:“作为参考,我是这周一的下午,理由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还是没能习惯没有他出席的塔罗会。”
他摸着下巴沉思了半晌,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上周,魔术师小姐把在愚者先生梦境里偶然读到的一本诗集用鲁恩语抄写出来,寄给了我。我非常喜欢那首诗。
“第一章叫《死者的葬礼》,我还记得第一句……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荒原里培育出丁香/回忆和欲望混杂在一起/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芽。”
他用颇具特色的诗人腔调念出这句诗时,环绕在我们周围的水流也随之轻轻摆动起来,让我产生了一点闭上眼睛休憩的冲动。
“看到这句诗,我忽然想起克莱恩。我参加过他的葬礼,我也参加过战争时期的冬礼日,为很多人做过安魂。战争结束之后的那个春天,我们在女神教会见了一面……我还记得他的表情,以及他说了一些关于神灵立场的话,这六年来,我其实渐渐理解了很多。
“现在看来,那时的心情并不美好。战争没有征兆地结束,生命缺乏意义地逝去,神灵无论攫取到什么好处,到最后还是要对抗末日。只是彼时我充满着对道路的茫然,认知也很有限,想象不到克莱恩在面临什么,又有多少复杂立场中的为难。所以在那个重逢里,我们都没能解开彼此的苦闷。”
那场战争同样是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阴霾。得知他们也因此感受着不同程度的纠结,我只感到五味杂陈。
“我问过老头,无论哪条途径,即使是神灵,死亡应该都不是轻易能面对的事。亲身经历过死亡的克莱恩应该更能感受到那些苦难的重量。
“刚才你帮我清除另一个人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春天和他在教堂见面的场景。得知我晋升了序列4,他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似乎不太高兴’。
“于是我忽然觉得,他是否从一开始就是神灵,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说到这里,伦纳德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所以,如果还有再见面的机会,我大概也不会去深究这个问题了。这份感情的意义,没必要附着在‘我们是以何种面貌与身份相遇和认识’这个疑问之上。”
他睁眼,眸光格外澄澈地望着我:
“也许我们和他之间,有过互相理解的意愿就足够了。”
他的眼神在说“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这份直觉的敏锐让我有些怔愣。我不知道他是从我话语里的哪些细节中推测出我和世界先生之间发生过相似的场景,但是我很确信这一刻的我本能地感到庆幸,因为理解也毋庸置疑地发生在了我们之间。
“谢谢。”我轻声说。
他瞪大眼睛,很快摇头道:“我差点连累了你,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怎么反而向我说谢谢?”
“我想感谢这个时刻,”我笑着回答,“因为我们都是梦境领域的非凡者,才会被世界先生邀请到游记之中,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有机会一起创造这个梦境。”
伦纳德若有所思地轻声说:“是命运。”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还能和克莱恩再见面,希望能把他带来这个‘诚实大厅’……不过有他在的话,也许真的能还原得和当时一模一样,我们不用费劲把话说出来就能交流了。”
我认真思考起他的想法,提议道:“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故地重游’的机会,不如就定在曾经让你感到遗憾的春天,去弥补那个遗憾吧?”
“四月怎么样?”他顺势接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点头,“不过从开始到现在,我们的话题真的很前言不搭后语。”
伦纳德笑了起来:“诚实大厅不就是这样的吗?心灵的声音总是没有章法。”
“不过,”他认真环顾起四周碧绿的水流,神色有些许茫然,“我的‘梦魇’能力应该是在人格切除的瞬间无意识发动的,我对那个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印象。这里,如果是正义小姐的梦,为什么只有这些绿色?”
答案是如此简单,如此近在眼前,伦纳德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视线正好对上我的双眼,顿时无声地张了张嘴,露出了然明悟的表情。
“因为在被你拖入梦境之前,我们在看着对方的眼睛,”我回答,“它们有着同样的颜色,也会汇入同一片湖水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