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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是一种肉食动物。猫毛会让王橹杰肺部水肿。猫的瞳孔很深。猫饥饿时的叫声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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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对自己减肥的事情诚恳、坦荡、势在必得。当其他人还在以牛饮暴食为男儿本色时,张函瑞会认真地敲着手机计算器计算一餐的热量,之后笑眯眯地摇头,这顿我不吃了哦。
陈浚铭这时候会嘟囔,张函瑞没有食欲的吗。他碗里放着张函瑞放弃进食后偷偷塞给他的鸡腿,工作人员三令五申不让他多吃的。
王橹杰从自己碗里挑了几粒形状尚可的米吞下,拍拍张函瑞的胳膊,两个人就紧贴着站起来,毅然决然地走掉。陈浚铭又想,神果然是不需要吃饭的。
在所有人心里,控制热量摄入的张函瑞,是一尊无坚不摧的佛像,你供奉了食物,他也只是垂眼扫视毫无波澜。如果有人问他,张函瑞你真的不饿吗,他会小口反复嚼着嘴里的干噎酸奶回答,[真的不饿呀,不要担心我。]
旁边的王橹杰会翻一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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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有一段时间看见张函瑞只能想起来饿这一个字。张函瑞没日没夜,毫不间断地趴在他耳边,倒豆子一样和他讲。
[王橹杰我要饿死了。张函瑞要饿死了。]
一团温热的生物,软趴趴地流淌在他肩头上,吐出不满足不安定的话,把他裹起来,好像张函瑞的饥饿变成了他的责任,空荡荡的胃袋,细小的跳动的尖叫的神经细胞,从张函瑞的嘴里发泄出来,流窜进了王橹杰的后脖颈。
他捏住张函瑞的嘴巴,捏成鸭子嘴的形状,张函瑞被迫安静下来,不正常地乖顺,任由王橹杰玩他的口腔。
食指刮过张函瑞的软舌头,上颚,小小的下门牙,他吞咽口水,还是有一道水线从他嘴角流出来,显得像个痴儿。
王橹杰收回手指,盯着指尖上晶莹反光的唾液走神,几秒之后撇着嘴表示嫌弃,把手指上的水液蹭在张函瑞的下巴上。
[饿就吃东西去。]他这么对张函瑞说。
张函瑞的脸比平时更烫,散发着热腾腾的气,好像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神被挖空了,空白的表情,抬起胳膊去拉王橹杰的袖子,捏住一个角在手指间。
没等王橹杰想好是要和他拉手还是甩开他,张函瑞就松手,突然远离他。脆生生地说,[王橹杰,我要回家了。]
多久没牵过手了?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明明刚刚做了更过分更无厘头的事情,把手指伸进张函瑞的嘴巴里搅动,差点让他干呕。
结果却是王橹杰的胃里有酸水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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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发起了高烧,饿了太久他已经眼冒金星,没有力气说话,在求生意识消失之前,他拨通了王橹杰的视频通话。
他有些不讲道理地要求王橹杰把灯打开,把脸全部露出来。
王橹杰对他发火,[张函瑞你不要发神经。]
他举着手机,屏幕里张函瑞的脸在微弱的夜灯里,红扑扑的,眼神蒙上尘,张着嘴巴吐气,又缩回被子里,捂着胃,喊魂一样对他密集地讲话。
[王橹杰,我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办。]
[去吃药。]
[我病了吗,不能算病吧,我不知道,王橹杰,我真的很饿。王橹杰,我好想你。我会饿死吗?你想不想我?]
张函瑞沙哑的喉咙里吐出一连串又苦又涩如同小精神病一般的话语,王橹杰听得额角抽痛。
每个人的生活是一个黑箱,王橹杰的黑箱被张函瑞搅得满墙彩色油漆,走风漏气,泄入来者不善的光柱与灰尘。张函瑞像小小的尘螨,蚕食着他的皮肤边界。
[嗓子为什么哑了?你晚上不是告诉我吃了一盘水煮菜吗?你又吐掉了?]
[不好吃。不是我想吃的。没有抠嗓子,自己就吐掉了。]
[你是觉得吃空气就能饱才可以吗?]
[不是空气。我有喜欢吃的,王橹杰……我真的有很想吃的东西。]
王橹杰凑近镜头,眯着眼睛问他,[你想吃什么?]
张函瑞的眼睑彻底红了,眼睛里的水漫了出来,两颗透亮的眼泪直直地砸进被子里,他张着嘴巴喘气,好像气管被人恶意攥住打了结,他吸鼻子,硬邦邦地说,[我还是饿死吧。]
啪地一声,他挂断视频通话,手机滑下床,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躺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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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有一个很大又很小的秘密,他一直认为伤害不到任何人除了他自己的秘密。
他吃不到食物原本的味道了,所有东西都像蜡皮糖的蜡皮,属于他味觉器官的果酱被开玩笑一般剥夺了,医生说这可能是心理问题。
他看着体重秤上不断变小的数字,决定不纠结这件事,总之他还是能吃下食物,吃得更少,反而更好。
无欲则刚,他还这么得意地想过。
直到他踮脚凑到王橹杰耳边讲悄悄话时,对方弯腰贴近他,为了不错过每一个字里的情绪,他的嘴唇碰到了王橹杰的耳垂。
那瞬间胃部痉挛,全部欲望返回他的咽喉,向外爆发,碾过他口腔的每一寸,他吞咽口水,忘记了悄悄话的内容,王橹杰不满地转头瞪他,脸颊上的绒毛蹭过他的嘴唇。
张函瑞向后跳开,被自己绊住,忘记该怎么呼吸,被胃痉挛牵引着,狂奔到最近的卫生间隔间里,弯腰干呕。他的食欲彻底控制了他。
他想要吃掉王橹杰。
纯粹地吃,咬掉他的耳垂,他的脸颊,他的嘴唇,鲜血迸溅出来。可能会是甜的,流进他的胃里,暖的。
张函瑞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内侧,血是铁锈味的,是腥的冷的。
血不会是甜的,张函瑞你醒醒。你减肥减疯了,一定是这样。
他看着镜子里,找不到脸颊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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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张函瑞没讲完的悄悄话,突然的跑掉,竟然会对自己退后一步,王橹杰发了很大一通脾气。
他甩开了张函瑞下意识来牵他的手,张函瑞却一脸空白地坠在他身后,似乎被什么蒙在一层茧壳里,没有像从前每一次那样,立刻软绵绵地粘上来,问他,[lulu怎么了嘛。]
那是王橹杰记忆里,张函瑞最后一次,直白地、大方地要拉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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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能吃。我是怪物吗?我不是怪物。
张函瑞在自己的备忘录里胡乱地打字,又啪啪啪地删掉,防止身边离他仅有几厘米的王橹杰看到。他总是低估王橹杰对他的观察入微。
王橹杰一把拿过张函瑞的手机,疯狂按着撤销键。原本的文字回到屏幕上。第一行,王橹杰离我太近了,怎么办。
手机被塞回张函瑞手机,王橹杰死着一张脸,猛地站起来,大跨步,坐到了离张函瑞最远的位置。旁边的左奇函诧异地偷瞄,张桂源幸灾乐祸地甩头发。
王橹杰咬着下嘴唇,活动他的颞颌关节。张函瑞松了一口气,他暂时不再想吃掉好朋友的事情了。张函瑞的手机屏幕上蹦出一条消息。
实话或者绝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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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对边界的掌控很差,做什么事情他都是出于下意识的情绪,而不是他们界定好的关系范围。王橹杰认为这是他掌握的,关于张函瑞的所有信息中,最重要,最无可奉告的一条。
他围观着别人前赴后继地讨要说法,自艾自怜,最后被张函瑞一个天真残忍的笑容打回原形。猫一样的智商,大佛一样的心肠,一定要和这样的张函瑞谈情说爱,那才是完蛋了。
一定要分清楚那条边界已经没有意义。王橹杰对自己这么说。
张函瑞已经做得太过分了,没有道理地存在,他一定打着什么坏主意,要让自己对他产生多到不可理喻的情绪。一只小小的尘螨,穿透了他的身体边界。
他在自己生活的黑箱里融化变形,变成一团被猫玩的毛线,一片尘螨过敏的红疹,一滴交握的手心里的汗。
没有意义。反正他和张函瑞,已经嵌进彼此身体里那么近。近到缠绕的呼吸气流变成耳膜旁边的一场台风。
直到张函瑞有了他的秘密。
一个关于王橹杰离得太近,张函瑞是不是怪物的秘密。
张函瑞下意识,对他退后了半厘米。
要命的半厘米。氧气都变得丰沛起来,让人抓狂的情绪借此全部复活。想到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很多个半厘米可以退开。
王橹杰恨不能掐死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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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罕家里,有两个人低气压,背对着背,死命地和家里的两条狗玩。陈思罕揉着眼睛求饶。[哥哥们,睡觉好不好,你们还是那个房间。]
不能和王橹杰睡一张床了。张函瑞紧紧抱着辣条,心不在焉地想。如果提出来,会把王橹杰气死。他又否定了自己。
如果王橹杰知道自己对他如此犹豫不定,估计要非法购入枪支在他太阳穴上打洞。张函瑞漫无边际地想。
把自己裹起来就好了,连头一起蒙进被子里,闻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就不饿了。张函瑞鼓励自己。
他鼻子上还有狗毛。
被子被人强硬地扯开,狭窄的被中世界挤进来一个人,仍旧摆着死人脸,猛地拉上被子,把他们两个一起裹在了棉花织造的黑暗里。
[说话。]
[说什么……]
[实话。]
[饿。]
王橹杰不再说话。他恼火时粗重的呼吸拂动着张函瑞鼻尖上的狗毛,张函瑞捂住脸,悄悄地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体在王橹杰半包围的怀抱里,颤抖了两秒钟。
王橹杰盯着那只挡在张函瑞脸前的大手,粗糙的骨节边缘,在黑暗中融化掉边界。他凑上去,一口咬在张函瑞的食指上。想要咬断。
张函瑞小声地尖叫,倒吸气,在被子里面乱扭,膝盖顶着王橹杰的大腿,要把自己缩起来,退出这场小型战争,这次他不知道该怎么休战。
王橹杰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一把捞回来,食物的香甜顺着他的动作钻进张函瑞饥饿叫嚣的骨头缝里。食指上挂着一圈深红色的齿痕。张函瑞迷迷糊糊地想,好像戒指圈。
浑身发酸,被泡在浓缩柠檬汁里。张函瑞费力地抬起胳膊去拉王橹杰的手,想要和他十指相扣。没有特别的理由,一个让他此刻最能安心的动作。
王橹杰甩开了,张函瑞的手指像没来得及开放就早早萎蔫的藤蔓花。王橹杰冷飕飕地对张函瑞说。
[咬回来。]
[…什么?]
[我咬了你,你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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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趴在枕头上,嘴巴贴着王橹杰的脖颈,唇瓣因为焦虑而干燥起皮,此刻来回蹭着,像猫咪舌头上的倒刺。
[咬啊。]
王橹杰不耐烦地催他。
张函瑞浑身发热,胃部一阵一阵的痉挛让他耳鸣,几乎听不清王橹杰的话,只有吞咽的渴望,口欲期和食欲一同压在他小小的身体上,把他压入这间客房的床垫里。动弹不得。
张开嘴巴,含住对方脖子上的皮肉,牙齿嵌进去,颞颌关节转动,齿尖从皮肤上重重地划过,唇瓣内侧也贴着皮肤做出一个类似吮吸的动作。张函瑞从来没有咬过人,他狠不下心,学不会利用牙齿。
最后只是在王橹杰的脖子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小圆圈。
瘀血沉淀,被人叫做吻痕的东西。
张函瑞整个人“轰”地烧起来,灭顶般的恐慌让他发抖。他好像把错误的事,推向了更错误的极端。
王橹杰困惑地看着他,几秒后又恍然大悟,不可思议。声音夹不住地问他。
[这就是张函瑞的实话啊。]
张函瑞不知道该怎么办,欲哭无泪,呼吸不上来,饥饿和心悸混合着攫住他的声带,他摇头又点头。
从前和别人玩早恋游戏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对王橹杰百分百坦诚,却又给了对方一个全新的谎言。猫小小的脑子里经历了一场山体滑坡,台风海啸,灾难性思维让他发抖。
[你不要生气。]
他只想着哄王橹杰,不要对这个不小心造成的吻痕生气,不要对之前他的退后生气。全然忽略了王橹杰眼里诡异的光,跳动着,一闪一闪地想要吃掉眼前这颗毛茸茸的笨脑袋。
王橹杰捏住他干瘪的脸蛋,恶狠狠地亲了上去。
牙齿撞在一起,不知道谁的嘴唇被磕破了,血腥味迅速蔓延,涌进了张函瑞的嗓子眼里。
他来不及思考这个动作的含义,因为血是甜的,灼烧着他的食道,像一滴硫酸。他所有的不满足都被腐蚀成黑色废料,散在黑夜里,消失了。
他吃到王橹杰了。在一个血腥的、凶残的吻里。
王橹杰捏他的脖子让他专注。他们的舌头搅在一起,张函瑞吞咽着,被按着脑袋往更深的地方走,王橹杰把他的蛮不讲理发挥了十成,他们两个人的唇瓣都被对方啃烂了,但他不能更不在乎。
张函瑞一时分不清,他和王橹杰谁在吞吃谁。
分开时,两个人的唇珠拉开一道带着血的银丝。张函瑞发起烧,钻进王橹杰的怀里,猫踩奶一样捏他抽条的骨头和凸起的关节。王橹杰按压他脸上所剩无几的脸颊肉,觉得硌手,心烦意乱,惹人不悦。
[不要减肥了。]
[不行。]
[……]
[但我会好好吃东西的。]张函瑞举起发誓的手势在两个人脸前,乱晃。
[哦。]
[又生气?]
[没有。]
[那我们……]
[我们?]
[还能这样吗?]
[怎样?]
[嘴巴,贴在一起很久,这样,嗯,接吻呀……]
[为什么要这样?]
张函瑞崩溃地在他怀里扭了两下,下定决心回答。
[因为,很满足。]
[那好吧。]
[你答应了?]
[奖励你的诚实。]
[王橹杰最好了。]
[花言巧语。]是甜言蜜语。
[嗯嗯,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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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终于吃饱了。在不告诉王橹杰自己可能是个食人族的小怪物的前提下,他奇迹般地找到了和王橹杰接吻,假装吻技不好咬破对方就可以吃饱的方法。他一边愧疚着,一边对这件事上了瘾。
左右脑互搏被他玩成了逗猫棒。
压力大的时候要接吻,太开心的时候要接吻,累了要放空地接吻,刚醒要迷迷糊糊地接吻,吃了一顿难吃的盒饭餐更要接吻,混着牙膏味。
在澳门的舞台上太开心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橹杰,他的胃又在嚣张地叫,被满足一次就像无底洞。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凑近。张函瑞的鼻子灵得可怕,王橹杰喷了他包里的香水。
只属于他的王橹杰,他的食物。
猫儿开心地跳起来。
王橹杰不知道他又发什么小型疯癫,但总之他比其他人了解得更多一点,永远更多一点。他满意地微笑,全神贯注地在无数双眼睛审视的注视里,看着张函瑞翘起来的头发,在大动作下不断地晃动。
只属于他的张函瑞,他的肉食动物。
他知道张函瑞爱咬破他嘴唇的小动作,吞咽时身体小小的战栗,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于是闪过那双水亮的大眼睛的狡黠,竟然觉得自己能藏住事的样子,很蠢,这让王橹杰爱不释手。
如果他的猫是吸血鬼繁育出的品种。王橹杰想。
那算他开到隐藏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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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尘螨留在灵魂上的大片红痕。
一种绚丽的纹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