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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油杰曾经很喜欢夏天。
澄澈天空、海浪、汽水、微凉晚风、蝉鸣,诸多细小的碎片构成了他对夏日的刻板印象。
像每一个青春期充满活力的少年一样,在炎热的夏日,他爱和悟奔向篮球场,肢体碰撞,将篮球狠狠扣进篮筐,流汗,浸湿衣服,直接躺到地板上纳凉。
他们偶尔也会光临楼底的自动贩卖机,叉着腰擦着汗,投币进去买罐汽水,乐此不疲地听着汽水冒泡的滋滋声,兴致来了还会故意摇晃罐子,让汽水呲出去,打一场黏糊糊的“水枪大战”,最后再被夜蛾训斥,被硝子嘲笑,下一次再重蹈覆辙,死不悔改。
周末他骑自行车带着悟在山路间穿行,那家伙嚷嚷着好累偏要坐到他的车后座,一路上却精神振奋叽叽喳喳不显疲态,认清了对方偷懒小心思的夏油杰无奈。
还能怎么办,惯着呗。
于是他听着悟的小嘴叽叽喳喳,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向上扬起的弧度。他驱动着有力的双腿,使劲儿将自行车蹬到山顶,再对准方向,直直冲下山坡。
失重感涌来的一瞬间,他能感受到风急速从耳边掠过,清新的空气充满了胸腔,而坐在他后座的悟张开双臂,开怀大笑。
“我们是最强的。”
他们总喜欢在冲下山坡后找一处平整松软的草坪躺下,学着热血漫画里主角的样子将手垫在脑后,晃着脚丫看天空,看白云,而这时夏油杰总会想到悟的眼睛,那是天空的延展,澄澈的湛蓝色,带着爽朗的微凉和清甜,贯穿了一整个泛着青春气息的夏天。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青春并非是按部就班地逐渐流逝,而是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曾经十七岁的夏油杰对此一知半解,而二十七岁的夏油杰已在亲身经历后全然懂得。
二十七岁的夏油杰却不知道,在生命画上句号之前,他还有机会能够再次回到那段不需要想太多的青春年代。
是的,在百鬼夜行计划崩溃,自己即将被悟杀死时,他的意识奇迹般地飘回了青春时期。
重温过去本是好的,可偏偏回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开始急转直下的转折点。那时他们接手了护送星浆体的任务,正讨论着该把星浆体送回高专还是带着她继续逛逛。
要说夏油杰的青春是从何时结束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众多场景中认定这个时间点作为烧毁一切的导火索。加上诸多助燃剂,纵贯他后半生的大火开始蔓延,烧尽的不止是他旧有的认知和信念,还有他对夏天的最后一点眷恋和喜欢。
人是回到过去了,可历史是不能被改变的。夏油杰深知这一点,他的人生也好,其余人的命运也罢,兜兜转转总会通往相同的终点,没有村庄A,还有村庄B,没有菜菜子和美美子,还会有香香子和丽丽子,他的路早已注定,更何况现在身体的感受提醒着他,他在这里呆不了多久,早晚有一天是要真正离去的。
他更愿意将现在的情况称为沉浸式走马灯,能把生命中最特别的时光重走一遍,这简直堪称死亡服务大礼包的VIP服务,虽然心态已不复当年,他仍愿好好配合,再次感受那个青春“戛然而止”的时刻。
2
他们像当初一样来到了冲绳,去了海边。第一股海风携着大海独有的腥味袭来时,夏油杰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细细打量起眼前的景色。
海是湛蓝的,天也是湛蓝的,海风清爽又温柔,椰子树下有零散的吊床和躺椅。
真是久违的悠闲时光。
难道处境真的有改变人心境的作用吗?再次来到这个地点,夏油杰心中轻快了几分,十七岁的身体仍在生长中,蕴含着生机勃勃的力量,面对悟,他熟练地模仿起自己从前温和的表情,笑着笑着竟然觉得笑容好像真的长在了脸上,不再是一层与面皮分隔开的假面。他知道,能再来到这里是自己死前得到的“恩赐”,那么眼前的机会自然就没有浪费的道理。
多年之后,夏油杰成长为“无趣的大人”,在大义中奔走终生,他够狠,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他知道不狠便无法实现大义,他义无反顾,从未后悔过最初的选择,他夏油杰就是要一条路走到黑的。
这样坚决,一定会度过无悔的人生?
本该如此。
可夏油杰偶尔静下来,目光瞥见漫上窗台的夕阳,扫过高专时期悟送给他的咒具,或是抬头看见蓝色的天空时……总有一股悔意偷偷摸摸地潜入心房。
说起来其他人可能都不敢相信,他夏油杰到头来,最后悔的竟然是没有在那天课后陪五条悟再去一次甜品店,没有再多看一眼五条悟放肆爽朗的笑容,没有放开自己在海滩和悟好好玩一次……
于是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哪怕知道眼前的都是幻觉,他也乐意去填补自己的遗憾。
他加入了游玩的行列,捧起海水泼向五条悟,三人又围成一团在沙滩上挖洞,企图找出到处钻洞的小螃蟹。
要玩就玩点大的,夏油杰真疯起来谁都拉不住,他说干脆来海边公路旅行吧,想法一经提出便得到了悟和理子的双手赞成。财大气粗的五条悟干脆租了一辆跑车,是最显眼的酒红色超跑,他俩没有驾照,但之前执行任务时多少学过几手,两人轮班开车,在沿海公路无证驾驶,仗着路上没什么人和车,他们肆无忌惮,蛇形前进,后来更是把油门踩到飞起。
道路两旁的高大的椰子树飞驰而过,留下模糊的影子,夕阳把天穹烧成粉红色,那是夏油杰曾几何时在梦中见到过的绚烂色彩。
夹杂着一点腥味的海风狂乱地拍打过来,吹得大家的衣服连带着理子帽子上的丝巾猎猎作响。而踩下油门后汽车迸发出的巨大轰鸣犹如狂躁的摇滚乐敲击在每个人的胸膛上,激得人肾上腺素飙升。
本来应该是很吵闹的吧,但偏偏此时此刻,夏油杰的内心平静得不得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公路,大海,油门的轰鸣声还有身边大笑的朋友们,天空被无限拉伸,变得更加高远,烈日当空,他仿佛真的又回到了过去的夏天,他和悟在高专经历的那些夏天……
像骑着自行车毫无减速地直冲下山坡一样,夏油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跑车被压榨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鲜红的车身犹如燃烧着的炽热流星划过铅灰色的大地,所经之处都变得滚烫起来。
长按按钮,他们降下超跑的车顶,高举双手大笑大叫。
理子已经玩疯了,笑出眼泪的样子和他们初见那时的愤怒表情相去甚远,很难想象这样鲜活的人在不久后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还是在听到“带你逃走”的邀请之后被一颗子弹终结生命,何其荒谬。
五条悟还是一如既往的疯,他说如果有路人路过看到,一定会觉得他们是一群疯子。夏油杰不得不点头承认,五条悟这句话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对的,无证超速行驶实在是太过危险,并且他们二人本来骨子里就是疯狂的,一个会为了大义杀人,明知结局却还是把命交到对方手上,另一个则来者不拒,哪怕是挚友,也能表面上没事人一样笑着,放出一记温柔的“茈”。
夏油杰此人最大的优点便是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走马灯,一场虚幻的剧目,也只有在这种条件下,他才敢放任理性,全身心跟从感性,去做些极尽疯狂的事。
然而内心的快乐、轻松又是如此的真实。
——和高速冲来的海风、悟大笑的声音一同敲开了他紧闭了多年的心门。
3
在公路上奔驰许久,夜色降临,他们打道回府。
双脚再次站到沙滩上之时,这里已经搭建起音乐的舞台。从各地前来的旅者们自发升起篝火,火光在夜色中跳动着,宛如一颗供血充足的心脏,将沉寂夜晚的生命力召唤了出来。有位大叔拿出随身携带的吉他开始弹奏,这是最近很流行的歌曲,很快就引来了大家的合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现场变成了小型音乐节。
五条悟兴奋起来,拉着夏油杰挤到前面去看热闹。
不知道是谁摇晃了手中的易拉罐啤酒,又恶劣地拉开了拉环,气泡爆炸声陡然响起,有几个人不幸成为了落汤鸡。接下来一切都变得不可控了,本来应该被食用的啤酒成为了大家玩水枪大战的军备弹药,啤酒飞沫四溅,现场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大笑声。
理子不想被淋一身酒,飞速后撤退出了战场。而一开始五条悟还拉着夏油杰,开启无下限,趁着人多眼杂没人注意到他们,美滋滋地上演了一场“独善其身”,后面他玩疯了,六眼确认无危险后,直接把无下限一关,两人顿时也成了落汤鸡。
夏油杰一脸不爽,五条悟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杰你的刘海湿了之后黏在脑门上好好笑……”他要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本来是应该生气的,可夏油杰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因为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听到五条悟这么开心的笑声了,自己也是许久许久……没有这么单纯的开心过了。
所以他现在心中,除了开心,便是怀念。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温柔,一如当年十七岁的夏油杰并未意识到这段时光对他而言有多重要。五条悟总是说,因为遇到了杰,自己才能变成完整的五条悟,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子,那么对于夏油杰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五条悟的存在,让他知道自己原来不是个怪胎,让他找到另一个势均力敌的“自己”,变强后要面对的种种,只有他们彼此能懂,而最后,哪怕悟率先成为了最强,他选择成就大义,他们也仍然懂得对方,愿意给出最高规格的尊重。
笑闹间,时间流逝,有人在沙滩上点燃了烟花,等烟花上窜发出尖锐爆鸣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停止了打闹,不约而同地齐齐望向天空。
第一朵,第二朵……接连不断地在空中绽开。
“杰,杰!你看,是烟花!”
五条悟像个小孩子一样跳起来,指着天空回头让夏油杰看,烟花绽放闪烁出的耀眼光芒映在他的脸上,那张精致的脸是毋庸置疑的美丽,开心笑着的嘴巴让他的脸庞活了起来,而那双天空一样的蓝眼睛里满满都是喜欢,闪亮亮的,快要溢出来,比天上的烟花还要更璀璨。
夏油杰被他的笑容狠狠击中,一时间顿在原地,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的大脑从宇宙大爆炸思考到人类未来。
“好美啊,杰。”
“是啊,很美。”夏油杰的语气意味深长,他的眼睛就没从五条悟身上移开过。
很美,真的很美。
夏油杰开始希望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只是做了一个漫长而煎熬的梦,一觉醒来还躺在高专的宿舍,担心着是不是又睡过头了上课该迟到了,什么时候能晋升特级咒术师,如何才能在截止日期之前把任务报告赶完……
不去想那么多,就只是坚信着要保护弱者,哪怕是稍显青涩、不够深刻的正论,也能让他执拗地坚持,不假思索地苦修,就这样背负强大的使命感去吞食咒灵球,恶心的味道也能变淡。以一个单纯的目标为终点去行走,也许好过发现人生真相后不断地转圈徘徊,迷茫地寻找意义。
他想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些和悟独处的时刻,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出口,少年人是该有点热烈和坦诚,而不是支支吾吾等到死了才知道遗憾。他想骑着车再次带着悟冲下山坡,听风在耳边呼啸,让新鲜的、清爽的空气盈满胸腔,这次他会主动大喊“我们是最强的”,而那双蓝眼睛一定会眯出圆润的弧度,它的主人会开怀大笑。
可他们注定要分别。
所以,夏油杰,最终选择沉默。
4
晚上回到酒店,理子睡在隔壁,夏油杰和悟在这边守夜。
知道五条悟白天几乎一直在开六眼和无下限,没有休息的时间,夏油杰主动承担守夜的任务,将悟拖上床,为他盖上被子。当他一点点掖好被角时,五条悟正眨巴着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笑。
夏油杰又想起刚刚在海滩上的画面,身体先一步做出动作,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五条悟的额头。
“杰,你喜欢我吗?”白色的大猫咧开嘴笑了,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语言坦荡,眼神也坦荡,坦荡到不像是试探的样子,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十七岁的夏油杰也许会单纯地相信一切皆是表里如一,可二十七岁的夏油杰却从那双蓝色眼眸中看到了那个辗转着不敢将爱意宣之于口的自己,这是一个相当青涩而拙劣的试探,一切小心翼翼的爱意都在夏油杰的眼中无所遁形。
少年们自己尚且走在人生的分叉路口,未来是模糊不清的样子,怎敢轻易将爱诉说,背负起他们也许承担不起的责任?
他为自己当初的犹豫不决而悔恨,却也感到庆幸,尤其是确定自己将被悟亲手杀死的那个瞬间。
那么,悟也一样吗,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也许这个问题永远不会再有答案了。
于是对于悟的这句类似玩笑的疑问,夏油杰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他只是笑笑,动作很敷衍,眼神却很认真。
他是想冲动,可人总要学会现实。他夏油杰就是谨慎的过了头,哪怕知道是在幻觉里,也不敢轻易给出承诺。要知道,不给出承诺与给了承诺再辜负,完全是两个层级的概念,与其让人得到希望再失望,不如一开始就不伸出手。
也许他们都曾在年轻时分悄悄埋怨过自己与对方的胆怯,但成熟后的他们明白,这句喜欢与爱,不说往往比说要沉重和艰难的多。
冲绳的夏夜异常安静,只有海浪声层层叠叠地从远处传来,悟订的是最贵的套房,宽阔的开间内空气流通,玻璃落地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夏油杰看到悟已经入睡,便悄悄起身来走到窗边看风景。
安静,祥和,之前还在沙滩狂欢的人们尽数散去,今日也是无事发生。
而这样的和平,不久后就该结束了。
正如夏油杰所经历过的那样,后来,星浆体护送的任务失败了,天内理子被一枪毙命,五条悟濒死之际领悟反转术式成为了最强,开始更多地执行单人任务。而他,夏油杰,如期走入了人生的苦夏。
一个人出任务,一个人在宿舍里干坐着,独自在角落里吞食咒灵球,漫长的独处时光让他更有机会去回顾自己的一生,也让他挣扎了十年之久的心难得地放松下来,得以休息。
那天傍晚,出完任务匆匆归来的悟像往常一样不打招呼就敲开他寝室的门,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怎么无精打采的,而夏油杰的回答是苦夏。
“杰也会苦夏吗?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哦。”大猫猫从他的背后扑过来,夏油杰都可以想象到这只大猫摇尾巴的样子。
五条悟的体温偏凉,夏天抱起来刚刚好。这一次,夏油杰没有拒绝悟的拥抱邀请,他转了个身,大大方方将胸膛贴了上去,手臂环住对方的背再略微收紧,来了个相当结实的拥抱。
友达以上和恋人的界限暧昧不清,犹如包裹牛轧糖的糯米纸,轻轻一撕就会破掉。重来一次的夏油杰已然明白,这层脆弱的界限需要他们二人去共同维护,心有所想的从来就不止他一人。
“杰,有什么事一定记得和我说,你可是我唯一的挚友。”悟笑着锤了下杰的肩膀,这一次他眼中的关心被已然成熟的杰完美捕捉到。
肢体相碰的一瞬夏油杰感到无比安心,这是刻在他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和精神上的条件反射,他们是双向的挚友,总是会相互依靠。
可他们终究会渐行渐远。
夏油杰主动转移话题,拿出他早就知道了结局的漫画和五条悟分享,悟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夏油杰有自信能用演技骗过十七岁的五条悟,十年差距足以让他学会保持完美假面。
很好,很好,又是平静的一夜。
这是和悟一起度过的又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夜晚,他和悟一起打了游戏,本来要通宵的,但到了凌晨两个人便双双歪倒在地毯上睡着了。
两具身体依偎在一起,哪怕是冰冷的地面也会觉得很温暖。
最初经历这一切的夏油杰并没有发现,此刻的平常是日后再也回不去、无法复刻的珍贵场面,此次昨日重现,他选择用心感受,用力铭记,不再给自己留遗憾。
剧情按部就班行走,此后的日子,两人聚少离多。即便五条悟刻意缩短任务时间,抽出空来陪伴夏油杰,多番试探他的内心想法,也没能真正触及到夏油杰异常的问题根源。
当然,即便触及到了,这个根源也是不可能被解决的。所谓人类、咒灵、咒术师,矛盾复杂,利益缠绕,很多悲剧的发生又岂止是“人会产生咒灵”这一条原因的作用?咒术界的制度、情报频频出错的窗、别有目的的咒术高层、暗处酝酿的势力、无法根绝的人心之恶……全都在为更多悲剧的产生贡献力量。想要改变,实在是太难了……
夏油杰流连于空旷的校园,不再有人陪着他一起骑自行车经过的后山,各个不同的任务点以及没有五条悟出没的小吃摊。
空闲的大脑总想找点事干,他偶尔会花点时间捋捋百鬼夜行计划的疏漏,想想困住自已一生的意义,然而即便是有了更多的阅历,有了更广泛而全面的对整个世界的认知,在面对少年时自己的纠结与疑惑时,他仍旧不能给出一个完满的答案。
意义是什么?五条悟可能会说,意义什么的不重要,他们作为咒术师生来就是要消灭咒灵,硝子可能会说,杰你这家伙又想太多。
可夏油杰是一株扎根于土壤的植物,为了坚定地生长,必须要去攫取名为意义的养分,这是支撑他行为的支柱。
既然问题无解,他就注定会走上那条道路,然后去飞蛾扑火。
他不愿再在看清真相后勉强自己委身于虚假的谎言,强迫自己去遵守锄强扶弱的法则只会让他枯萎于皲裂的大地。没有了养分,植物要学会自己挣脱,变成蒲公英,去面对可能无法再次扎根的命运。
“若是再来一次,你还会如此吗?”
“仍旧如此。”
杰听到自己内心的回答,是那么的坚定不移。
因为面对无解的难题,他已没有退路。
2007年9月,夏油杰,叛逃。
5
时间加速流动,几个呼吸之间,画面极速掠过,犹如高速列车车窗外的景色。
而他的意识很快就回到了面临死亡的那一刻。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杰。”这是他意识回笼后听到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悟还是那么温柔,到最后了连句诅咒的话都不肯说。
是吧,平和地迎接死亡,就这样微笑着,被挚友亲手杀死,这样的结局,是好的结局吗?
杰不禁这样想着,他清楚,也许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就像人生中的许多问题一样,都是没有答案的。
青春时代荡漾在天空大海和爱人眼眸之间的蓝,烧红了天际的火光,传教时台下匍匐的层层黑影……
一个个画面从他的脑海闪过,那是走到生命尽头的他不可触及的虚幻梦境。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更久远的画面来,小时候他发现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黑黢黢的小巷子里他第一次尝试吞掉咒灵球,然后趴在墙边拼命呕吐,被咒术界发现后决定进入高专,他把自己当作锄强扶弱的英雄,是英雄就要负起责任……
第一次和悟见面,悟说他的刘海很奇怪,他回击说悟带个黑墨镜像盲人,于是他们便打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而第二天悟却又好像没事人一样贴了上来,自来熟地要拉着杰去打游戏。
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他们还是为课业烦恼的少年,咒术界的蓝图在他们眼前展开,而他们是其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一切都充满希望。
真好,真好……虽然后半段是苦夏,可他果然还是爱着夏天。
夏油杰笑了,以前他从未感受到,原来咧开嘴角的动作也能这么费力,可他还是笑着,笑到眯起了眼睛。
“都到最后了,你好歹骂点诅咒的话吧。”
胸口传来痛感,意识逐渐模糊,夏油杰努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永远湛蓝的双眼。随后那片蓝色弥漫开,幻化出青春时代蓝色的那片天空,许许多多的画面在向他招手,不知道是在问好,还是在道别。
夕阳,小巷,篮球场。
椰子树,海滩,还有烟花绽放的天空下,悟的笑。
最后的最后,是悟的眼睛,蓝色的,像天空。
更加强烈的麻木感蔓上四肢,明明意识还残存着,大脑却完全无法控制身体了。
隐约之间他好像听到了微弱的抽泣声。
是悟在哭吗?
那双眼睛,哭起来一定也很美吧。
可他不想让悟哭,那么漂亮的蓝色眼睛就应该是永远笑着的。
像十七岁那年躺在草地上看到的天空一样,像那些胸腔里充满新鲜空气的夏季一样,澄澈纯真,没有烦恼。
而现在,他要和这一切道别。拖了整整十年,是应该画上句号了。
他生命中漫长的夏季,终于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