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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遥远广袤的北方坐落着一个名为“哈姆雷特”的小镇,小镇上生活着一群由柔软的棉花、彩色的布料与结实的针线缝合而成的玩偶娃娃,每一个娃娃都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小动物般可爱的叽叽喳喳声,这种声音只有他们彼此之间能够听懂。
像人类一样,娃娃们也有着各不相同的性格、喜好与生活习惯,例如训犬师娃娃无论做什么都喜欢带上自己的小狗玩偶,破盾者娃娃除了与训犬师娃娃一起训练之外还喜欢跳舞,小丑娃娃喜欢在破盾者娃娃跳舞时为她弹起鲁特琴伴奏,而麻风剑客娃娃正在努力尝试与小丑娃娃拉近距离。
是的,没错。麻风剑客娃娃喜欢小丑娃娃,但小丑娃娃并不喜欢他。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自己难道无意中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吗?麻风剑客娃娃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无法通过直接询问小丑娃娃来获得答案。出于某种原因,小丑娃娃对麻风剑客娃娃百般警惕,一旦注意到他越过安全距离就会立刻逃走,根本没有对话或任何交流的机会。直到昨天,麻风剑客娃娃还在苦苦思索如何与小丑娃娃搭上话;至于为什么是“直到昨天”?……
喔,你很聪明嘛。是的,昨天麻风剑客娃娃成功找到了与小丑娃娃搭话的办法,但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他不小心一次性将距离拉得太近了,近得小丑娃娃来不及选择逃跑,而是条件反射地抡起了怀里的鲁特琴。
当时,麻风剑客娃娃同样条件反射地迅速举剑防御,于是最终他没有受伤,剑身没有受伤,小丑娃娃没有受伤,琴身没有受伤,唯独那四根充当琴弦的棉线在与锋利锡箔接触的瞬间齐声断裂,发出一声嘈杂刺耳的响亮噪音。
你还记得娃娃们是由棉花、布料与针线缝制成的吗?这些轻飘飘的小东西可拿不起人类使用的沉重材料。每个娃娃的道具都由他们亲自选材制作而成:修女娃娃的战锤是一柄套着晒硬的葫芦壳的小木棍,麻风剑客娃娃的双手剑是一片紧裹着银色锡箔的锋利木板,小丑娃娃的鲁特琴则是半个连接着枝叶的核桃壳,每根琴弦都是由他四处捡来的棉花弹制成的棉线,珍贵而来之不易,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总而言之,在四根琴弦同时断裂的瞬间,小丑娃娃愣住了,麻风剑客娃娃也愣住了。两个娃娃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没有琴弦的鲁特琴——鉴于现在它已经失去了“琴”的职能,或许我们应该称之为“鲁特”——直到小丑娃娃终于反应过来,抱紧可怜的鲁特缓缓坐到地上,低着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吱声。
麻风剑客娃娃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小丑娃娃在哭。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四下张望,看到附近的其他娃娃们纷纷担心地围了过来。盗墓贼娃娃凑到小丑娃娃的身边左看右看,似乎在思考如何安慰他;训犬师娃娃一把捂住小狗玩偶的眼睛,显然对于心爱之物的逝去触景生情。
「去铁匠铺把他的琴修好,」在愈发尖锐响亮的哭声里,藏书馆的门忽然被一把拉开;瘟疫医生娃娃从门后探出头来、向还在原地发愣的麻风剑客娃娃挥了挥手,显然是被小丑娃娃的哭声打扰得没法好好看书,「别再把他惹哭了。」
于是,麻风剑客娃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小丑娃娃哭。由于小丑娃娃依然紧紧抱着他的鲁特、完全听不进任何娃娃的安抚,麻风剑客娃娃不敢上前硬抢,只好挤开层层娃娃的包围、匆匆忙忙地跑向铁匠铺。
「只断了弦的鲁特琴?」听麻风剑客娃娃说明来意后,铁匠娃娃在铁匠铺内转了一圈,而后遗憾地向他摇摇头,「修是可以修,但我这里没有线。如果你能把线和他的鲁特琴都拿给我,我就可以帮你修好。」
但那些琴弦是小丑娃娃陆续收集棉花弹制而成的,麻风剑客娃娃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制作棉线的技能。如果他拿来棉花,铁匠娃娃能够把它们弹制成棉线吗?他应该去哪里才能找到足够多的棉花呢?又或者不一定得是棉线,其他材质的线也可以?……
「只要是线就行,不论棉线、丝线还是毛线。」仿佛看出了麻风剑客娃娃的顾虑,铁匠娃娃又拍了拍自己打满补丁的布围裙,「反正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把线接在琴上。就是不知道琴的主人更喜欢哪一种的手感和音色了。」
应该还是原来的棉线最合适吧?又或者每种线材都准备一些、到时候让小丑娃娃自己选?麻风剑客娃娃不太确定,却又无法再回去问他,只好先谢过铁匠娃娃、离开铁匠铺来到游牧民货车前,想看看见多识广的商人娃娃卖不卖线或棉花。
「随便什么材质的线?很遗憾,没有。我这里只有线的成品。」听麻风剑客娃娃说明来意后,商人娃娃指了指身后的一众布料、手帕和服饰,同时有些好奇地从柜台后方打量着他,「至于棉花不应该去你们的疗养院找吗?你要这些干什么?」
再这样下去该不会只能离开小镇了吧?不知道还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回来。麻风剑客娃娃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的……朋友的鲁特琴断了弦,我想帮他把琴修好。」
「那多费劲啊,为什么不直接买一个新的琴送给他呢?」眨巴着漆黑的豆豆眼,商人娃娃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虽然现在暂时没有,但我保证会帮你留意的。这里每周都会进一批新货,到时候再来看看吧?」
谢过商人娃娃的好意并委婉表示自己会考虑,麻风剑客娃娃听从她的建议来到疗养院,想看看这里有没有能够弹制成线的棉花。
「棉花?还要能弹成线的?」听麻风剑客娃娃说明来意后,医生娃娃拧紧了眉毛,动作缓慢地连连摇头,「我建议你去墓园里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破布娃娃,他们的棉花大概比我摘除过的所有棉花都更适合纺线。」
好吧,看来疗养院的棉花质量达不到弹制棉线的标准。难道自己得去找盗墓贼娃娃?麻风剑客娃娃认真地思索片刻,总觉得她会把所有挖出来的破布娃娃都送给瘟疫医生娃娃,而瘟疫医生娃娃的奇怪实验会毁掉所有棉花。
思来想去一番,麻风剑客娃娃最终决定离开小镇、去附近鲜少有娃娃探索的区域寻找线与棉花。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往背包里装了一些针线和布料,而后背起背包来到小镇大门口、在管家娃娃处买了一些萤石提灯和区域地图,便带着双手剑独自离开了小镇。
娃娃们可不是哈姆雷特镇的本地居民。他们有着各不相同的过往经历与来访原因,却几乎都只走过唯一一条连接小镇与外界的老路、极少偏离既定路线四处探索,因而麻风剑客娃娃没有邀请任何娃娃作为队友或向导,只自己事先做足了准备。
……嗯?不,这个故事的目的不是教导我们“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也不是“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娃娃”。这是……一个关于答案的故事。
离开小镇后,麻风剑客娃娃先来到了附近的荒野。在这里,他找到了不少破布娃娃,还有它们体内保存程度不一的棉花。用剑逐一割开残破不堪的风化布料,他从中仔细挑拣出数量与质量足以弹制数十根棉线的棉花,并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里。
接下来,麻风剑客娃娃看了看地图,决定绕过兽窟和海湾、直接去往更远处的遗迹。在这里,他遇见了许多蜘蛛娃娃——不同于玩偶娃娃,它们的布料与针线包裹着的不是棉花,而是大量的丝线。这正是麻风剑客娃娃来遗迹的目的:通过躲避蜘蛛娃娃的吐丝攻击,他成功收集到好几捆蜘蛛丝,并将它们小心翼翼地与棉花收在一起。
当然,麻风剑客娃娃的寻找线与棉花之旅并非一帆风顺;他遇到了许多危险与重重困难,但每次都成功化险为夷。萤石提灯在陷阱中摔坏了,他就换一块新的萤石,用捡来的小木枝和一截丝线勉强修好灯笼;布料在战斗中不慎划破了,他就把掉出来的棉花塞回去,再用针线将裂口重新缝好。最终,当麻风剑客娃娃风尘仆仆地回到小镇时,天上的月相已趋于圆满,光线明亮得他无需再打起萤石提灯探路。
麻风剑客娃娃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多少天,但鉴于游牧民货车中似乎没有新上架的鲁特琴,时间应该还没有到下一周。小丑娃娃会不会也还没有原谅自己?到时候该怎样才能把他的琴要过来呢?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吗?……
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麻风剑客娃娃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趁小丑娃娃现在大概率正在休息,他要前往他的住处、把鲁特拿出来带给铁匠娃娃连夜修好,再在小丑娃娃醒来之前把修好的鲁特琴悄悄放回去。
这个计划看起来似乎天衣无缝,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就是需要牺牲一部分铁匠娃娃的休息时间,还有千万、千万不能被小丑娃娃发现。下定决心后,麻风剑客娃娃连自己的住处也没来得及回,背着背包便向小丑娃娃的住处走去。
据麻风剑客娃娃所知,小丑娃娃在休息前只会锁门,从来没有锁窗户的习惯。于是,来到小丑娃娃的房间外,他将双手剑轻轻靠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框,探头望进盛着半屋月光的皎洁室内。
一片漆黑与银白的寂静中,小丑娃娃正背对着门窗静静蜷缩在床上,一针一线都粘着在将化不化的黑暗里,仿佛一块月色触之不及的阴影。尚未修好的鲁特就放在床头边的书桌上,显然其主人曾在此努力尝试过将断裂的棉线尽量平整地重连,截至目前却依然毫无进展。
一想到小丑娃娃近几天都没能尽情弹琴演奏、而是几乎整天整夜地待在房间里试图修复琴弦,麻风剑客娃娃就觉得自己的棉花似乎正在布料下一点点自燃,从胸口缓缓蔓延开一洼焦黑色的残渣。抱紧背包,他尽量小心地攀上窗框,完全没注意到早已磨损的背包袋子随自己的动作逐渐进一步开裂,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琴弦一样断成两截。
动作缓慢地翻过窗户、下到地面,麻风剑客娃娃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小丑娃娃的状况,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向书桌。很快,他悄无声息地顺利来到书桌前,将鲁特轻轻拿起来抱在怀里。
非常好,一切顺利。接下来只要原路返回——
随着一记轻微的布料断裂声,背包袋子终于不堪重负地从磨损处断开;装满材料的背包沉甸甸地砸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扰娃娃清梦的闷响。
线材与棉花从敞开的背包口袋中散落一地,麻风剑客娃娃却没有低头查看,甚至来不及为自己没能及时注意到背包的情况而感到懊悔。在背包落地的一瞬间,小丑娃娃仿佛被石榴砸到脑袋般从床铺上猛地弹了起来,不假思索地一把抄起枕边的木质匕首、指向声源处被朦胧月光揉皱的模糊身影:「谁在那里?!」
他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搭理自己了……
「我、我……」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鲁特,麻风剑客娃娃很快又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将其放回到桌面上,「我只是想把你的琴拿到铁匠铺修好,但又害怕你不愿意听我说话,所以才……」
眨巴着逐渐聚焦的视野,小丑娃娃低下头,看到了满地比月亮的清辉更胜一筹的洁白。成捆的丝线在月光下闪烁着高贵的银光,彷如童话里只存在于公主的舞会华服上的天鹅绒羽,数量足以更换到这把鲁特琴彻底损坏;数不胜数的棉花在地板上铺陈开来,又如卷舒起伏间牵引月色的云海般翻涌开去,流泻成一方世界上最小的冬天。
在满屋月色与雪色之间,麻风剑客娃娃低头盯着脚边的背包,像个闯了祸的新娃娃一样将双手背在身后:「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请原谅我。」
月光与反光将他浅色的布料映照得一览无余。无数擦痕与脏污或深或浅地遍布在曾干净整洁的布料表面,许多较为明显的伤口被一串歪歪扭扭的黑色针脚勉强弥合,更轻微的割裂伤来不及处理地暴露在外,依稀可见部分出露的棉花絮。显而易见,为了修好自己的琴,他离开小镇踏上了一场为期数天的短暂冒险,而后又像个凯旋的勇者一样带回了价值连城的珍宝,还有一身所谓“荣耀之证”的伤痕。
现在,小丑娃娃终于第一次真正看到了麻风剑客娃娃;仅此一眼,他就决定以后再也不要移开视线。
将匕首丢到一边,小丑娃娃跳下床、踩进漫天柔软轻盈的云里,涉过满地星光与月尘,向云海另一端的麻风剑客娃娃走去。见他第一次主动接近自己,麻风剑客娃娃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我、我马上就——」
但小丑娃娃径直伸手抱住了他。
如同风化的盐柱般呆在原地,麻风剑客娃娃低头看着小丑娃娃,既忘了把没说完的下文说出口,也忘了推开他或回抱他。幸福来得有些突然,他们之前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呢,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生气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小丑娃娃埋在麻风剑客娃娃的披风前襟里,声音模糊而柔和,仿佛林间轻风动时沙沙摇曳的树梢,「我答应你。」
麻风剑客娃娃的四肢尚且没能解除石化状态,脑袋却像塞满了棉花一样晕乎乎地轻轻飘起来,令他一时无法思考小丑娃娃发出的叽叽声的含义:「答应什么?」
「你之前天天缠着我,不是想要追求我吗?」从麻风剑客娃娃的布料里抬起头,小丑娃娃用自己的脸碰了一下他的脸,仿佛一个亲吻,「我答应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在一起了。」
哇哦。
他答应了。
我们在一起了……?
虽然还没能理解自己原本毫无起色的感情状态为什么突然有了质的飞跃,麻风剑客娃娃却依然呆呆地将双手放到小丑娃娃身上、呆呆地和他在一地棉花里静静拥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的,呃……太好了。今后请多关照。」
于是,小丑娃娃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经年的风霜之后沉入另一个娃娃的温暖怀抱。此后无论风雪载途还是云开雾散,他都已经有了鲁特琴、有了一天一地一夜一月的云与雪,还有一个可供随身携带的永恒春天。
在故事的末尾,王子和——喔,等一下。这里只有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镇,一群叽叽喳喳的玩偶娃娃,一场关于寻找的旅程,还有一个名为“爱”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