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晚宴中脱身时已经是半夜。欧比旺走到路灯下,伸出右手叫车。他已经相当醉了。马路上浮着一层薄雾,模糊的车光在街角闪烁。其中一束光向他打来,欧比旺伸出右臂,直到那辆车在他面前停下。
酒精让他难以判断自己与车身间的距离。欧比旺摸索着握住车把手,沾了一手水珠。车座很柔软,车厢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司机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人类。现在人类司机已经很少见了。司机坐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跟他说话。
你要上哪去?
什么?欧比旺问。
他也不确定自己问出口了没有。他皱着眉,用尽全力地跟司机交流:……街……号,西城区,对的,麻烦你了。
欧比旺摔回座椅。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侧咔哒一下,最好是安全带,这样他就不用在黑暗中摸索着扣上它。他的脑子很混沌,那是头痛的前兆。另一种麻木塞满了他的胃,在他的腹部绞动。他能听见酒精在体内发泡的声音。
欧比旺向后仰倒在椅背上,他希望自己不要吐出来。
司机很沉默,那很好。整个车厢中几乎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车内暖气洒在他的腿边。欧比旺紧闭双眼,街边的灯光在他的眼皮底下滑动,一闪一闪。
欧比旺很快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觉周围格外地黑暗。车开得飞快。除了偶尔路过的灯柱,车窗外再没有别的光源。郊野的夜色完全占据了车外的世界。司机默不作声地扶着方向盘。欧比旺注意到他并没打开车前灯。
而他的家在市区。
欧比旺忽然感到非常清醒。他出冷汗了。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错地址了?我要去的地方应该在城区。”
司机没有回应。车前镜里倒映着他的下半张脸——没有胡子。除了这一微不足道的特征之外,欧比旺无法再辨认出那张脸上的任何细节。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被十分严重的脸盲困扰着。也许驾驶位上坐着的是他的同事,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他至少能确认这个司机,或者说绑匪,非常年轻。他光滑的下巴上没有任何褶皱。欧比旺想,这样一个青年人到底为什么要犯罪呢?
司机握住方向盘的手则显出另一种年龄。那简直是一只爪子,即使在黑暗里,也显出相当粗大的轮廓。欧比旺并不认为自己能与这双手搏斗。他蜷缩在车门边,紧张地向窗外观望。
窗外是一片草地,远处有稀疏的丛林。几张路牌晃过去,路牌底下隐约有几个正在维修的人影。
欧比旺下了决心。他握拳用力压了几下自己的腹部,逼出一声干呕。
“抱歉,我想……”他又呕了一下。“我要吐了,不好意思,请停下车……”
欧比旺往前一顿,车居然真的停下了。
忽然的刹车又使他感到一阵眩晕,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飞快地解开安全带,锁扣弹起,然后是门把手,咔擦,车门开了。新鲜的空气向他涌来。欧比旺扑出去,跑了两步,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
不该留长发的。欧比旺想,二十年前也许他还适合,可那时他留的是短发。不合时宜的事情太多了,比如十一点钟后饮酒,一点钟后打车,睡醒后从劫匪手中逃走……唉。
他狠狠撞上车壳。那只手攥紧他的头发把他向后拉,又撞了一次。血流聚在他下巴上。
“别……”
欧比旺无力地举起双手。他半跪在地上,膝盖打颤。酒精已经开始在他体内燃烧,强烈的疼痛从后脑和胃部蔓延,使他眼前发黑。如果不是那只手依旧抓着他的头发,他一定已经支撑不住了。
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欧比旺感觉自己被翻了个面,一对皮靴出现在他眼前。劫匪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也认不出嗓音。那双皮鞋踢开他的膝盖,欧比旺歪倒在地。
“别打我。”欧比旺做投降状。“你想要多少钱?钱包在我外衣口袋里。”
一只手探进他的外套,抽出他的钱包,手机,丢到一边。他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几条长长的裂纹,底下是三条未读信息。真希望那是有人在找他,而不是垃圾邮件,欧比旺想。
绑匪把他扶起来,年轻而面孔模糊的脸对着他。
“你要呕吐吗?”
“是。”
那不算撒谎,他真的有点想呕。
但对方只是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要呕吐?”
欧比旺哼了一声。他的头很晕,他不想再说话了。
那人狠狠踢了他一脚。尖头皮靴。欧比旺痛得大叫,在地上蜷成一团。他先是拼命呼吸,然后拼命干呕。一阵酸意泛在他喉咙里,欧比旺呕了些清澈的黏液出来。
“这就是你要呕的东西?你这个骗子。”那人扯着他的头发查看,骂一句:“该死的骗子!”
又是一脚。欧比旺猜到了,但没有做好准备。他的胃发疯般痉挛,拼命挤了一滩东西出来,颜色暗沉。可能掺有血迹。火烧般的疼痛盘踞在他的腹部,欧比旺控制不住地,猛烈地呕吐着,沾污了头发与脸颊。呕吐物的味道散发出来,他泛起一阵恶心。
他望了一眼路牌底下。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努力蜷成一团,向后缩去,避免下一次可能的袭击。然而这并不能阻止皮靴击中他的小腿,胸口,和后腰。他在每一次击打后弹起,颤抖,放松,然后迎接下一记殴打。这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与酒精全然不同的疼痛接管了他的身躯,欧比旺抱着脑袋,紧闭双唇。他不愿再呕吐了。
过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他被人从地上提起来,塞进后座的座椅下。有些布料绑缚着他的双腿双手,他的嘴则被胶带封住,欧比旺闻到一股强烈的塑胶味。这条路很颠簸,而浓烈的呕吐欲还没有散去。也许他会呕在胶带里,然后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欧比旺担忧地想。
但,谁知道呢?也许死在车上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几分钟后,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了。
欧比旺是被水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四周依旧是一片黑暗。他的腰腿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挤压与颠簸而又麻又痛,以扭曲的姿态叠在他的身下。欧比旺试着挪动身子,一阵清晰的钢铁碰撞声传来。
他伸手摸了摸,一根铁链串着他的右手,右脚,和墙上的一圈粗铁环。他的活动范围大约有两米,沉重的链条让他移动困难。
欧比旺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毫无目的地向四处摸索。那持续不断的水声似乎就悬在他面前。欧比旺向前爬了几步,摸到一根坚硬的柱体,上面是一片平顶。
那好像个桌子,欧比旺试着将手臂放在平顶上,撑起身子向四周张望。这就是链条所允许的极限了。水流依旧在某处流淌。
然后是脚步声。
欧比旺一惊,向后跌坐在地上。脚步不疾不徐地向他靠近,步伐沉重,欧比旺几乎能感到地板轻微的形变。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而脚步一直蔓延到他面前。
欧比旺本能地抬头向空中望去,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你要喝水吗?”
哦,这个声音他认出来了。欧比旺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光滑的下巴。
欧比旺试着说“要”,但他的喉咙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吟。好在对方的标准不高,一杯冰凉的液体落在他手心。欧比旺尽力端稳它,慢慢喝了下去。它闻起来像普通的水,尝起来像普通的水,而欧比旺太渴,没有余裕猜想里面可能有什么。
他喝完了,对着黑暗说:“谢谢。”
此时他才逐渐辨认出绑匪的身影。那人站在他面前,身形高大,手上拿着什么东西。他的脸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但欧比旺似乎看到一抹亮色。
金色。欧比旺仔细辨认着,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吗?他从来没见过那种鲜艳的黄。也许他可以向警局报告这项特征,总比光滑的下巴好用。
那双金色的眼睛向他逼近。匪徒坐下了,就在那张桌子后面。有些东西被放在桌子上,发出音色各异的碰撞声。欧比旺不安地凝视着前方。他尽量目不斜视,比起观察,更多是出于尊严。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桌上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黑影沉默地摆弄着它们,传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是欧比旺·肯诺比。”欧比旺说:“以免你抓错人了。我实在不知道我有什么仇人。”
“你不知道?”那人的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怒气。“你会知道的,很快。”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聊聊。”
欧比旺盯着他的眼睛。他的余光处似乎瞥见一点金属的光泽,也许是一把刀。别看。他告诫自己。
“如果我的确得罪过你,那么我很抱歉。不过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你为什么想要报复我?”
“我会让你记起来我是谁。”黑影说。“闭上你的狗嘴,欧比旺。”
这听起来倒是很熟悉。欧比旺想。当然,很多人都曾无礼地跟他说过话,他依然猜不出绑匪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可是绑匪的语气,或者是别的什么,却让他感到一丝轻松,仿佛这场对话曾在更友好的气氛中发生过。欧比旺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下了。绑匪抬起头,深金色的瞳仁盯着他。
“你笑什么?”绑匪看起来怒不可遏。“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你在嘲笑我?”
“绝对没有。”欧比旺收敛表情。他有点惊讶,对方是怎么透过浓厚的黑暗看出他的神色的?
“说谎!”
绑匪怒吼着,狠狠一拳砸在欧比旺脸上。
欧比旺应声倒地。
重击让他的大脑迅速陷入了呆滞状态,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非常缓慢。他等了几秒,火辣辣的疼痛才从颧骨与右眼窝中传来,然后是左眼闪烁的白色光点。他能感到自己的整颗头颅嗡嗡作响,强烈的杂音在他的耳畔回荡。
其中似乎有一些是匪徒的咆哮,他听不太清了。
金色的眼睛再次靠近。欧比旺试着缩起身子,但他的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做出些近似蠕动的挣扎。
匪徒高高在上地俯视了他一会儿,用脚尖踢开欧比旺挡在身前的手臂。他发出一声痛呼,瘫软在地上。
匪徒踩住他的手臂,凶器般的手掌掐住他的下颌,收紧。
欧比旺顺从地张开嘴,他的牙关在对方的手指中变得如玩具般易碎,没有迂回的余地。
匪徒大声地跟他说了些什么,欧比旺耳鸣得厉害,一个字也听不到。他全部注意都放在那些丁零当啷的东西上面,它们正吵闹地向他的脸逼近,冰凉的质感贴在他脸上。欧比旺惊恐地瞪大眼睛,他想为自己辩解,但匪徒的手指用力压住了他的舌头,让他把嘴进一步张大。他只能望向那双愤怒的金色眼睛,它们如烈火般灼伤他的视线。
我到底做了什么?欧比旺想。居然有人怀着这样的恨,对我?
他的口腔被撑开,塞进一根软管。它大约有两根手指宽,塑料质感,长长地探进他的喉咙,直抵食道。
欧比旺试着摇头,或者合拢嘴巴,但那只紧握着他下巴的手让他什么都做不了。匪徒握着软管,一寸一寸,深深插入他的喉道。欧比旺几乎以为它捅进了自己的胃部。他的喉咙涨得可怕,又痒又痛。他止不住地干呕着,眼泪流了满脸。
“我会让你体验到我的感受。”匪徒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欧比旺双颊的凹陷处。“我恨你,欧比旺。”
我现在也有点恨我了。欧比旺的意识涣散。我干嘛非得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受罪?
可惜在甜蜜的死亡到来之前,他喉咙中的软管开始震动,鼓起,吐出冰凉的液体。那些液体涌入他的胃,像爪子一样攥紧他的五脏六腑,向四处撕扯。欧比旺高高弓起腰部,痉挛了一阵,摔在地板上抽搐。
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伸出一只手,虚虚地圈住欧比旺的脖子,缓慢地上下捋动。
欧比旺立刻感到一阵窒息,他的气管被压瘪,氧气被液体和手掌挤走,肺部的隔膜凶猛地抽搐着。在他意识消失的前几秒,那只手掌又松开,让空气涌入。
欧比旺疯狂地咳嗽起来,喉道不断摩擦挤压着软管,拽进一点稀薄的氧气。等到他稍稍平息下来,那只手再次压紧他的喉咙,直到他因缺氧而双眼翻白。
这样重复了几个来回,欧比旺的挣扎逐渐微弱下来。在喉咙被掐紧时,他仅仅抽动了一下,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匪徒试着加大力度,但欧比旺还是没什么反应。他啧一声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发觉地板上有滩水迹。
欧比旺被他掐到失禁了。
他笑起来。当然,他什么都看得到。黑暗早已不再是阻碍。他注视着欧比旺布满血丝的,半阂的双眼,红肿的嘴唇,布满掌印的脖颈,青肿的身体,以及尚在颤动的四肢。尿迹狼狈地蔓延在他双腿之间,发出微微的腥臊味。
他觉得非常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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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酒吧非常热闹。安纳金坐在门边的一张小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小酒杯。躁动的人群离他尚有一寸距离,在闪动的灯光下随音乐摇摆着身躯。安纳金用脚尖抵住门板,让微冷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稍稍吹散他烦躁的情绪。
他早就喝光了饮料,现在什么事也不想做。杯底的冰块化了一半,安纳金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滑着玩。
有人忽然坐在他对面,他没在意。
那人猛地撞了下桌子,冰块从他手上飞出去,门也咔哒一下关上了。安纳金立刻感到愤怒:“你要干嘛?”
“你怎么坐到这儿来了?”那人摊在桌子上,留着混混般的寸头,一边还戴了三个耳环。他朝安纳金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我差点没找到你。今天你买单,忘了吗?”
“我压根不认识你。”安纳金冷冷地说。
那人僵住了,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退到椅背上。
“你确实……我认错了,抱歉。”
“醉成这样?”
“不是,我脸盲,认不出脸。醒着也这样。”那人尴尬地笑笑。“我才发现,你和我朋友的眼睛颜色不一样。你是蓝的,他是黑的。”
“呵。”
两人陷入沉默。安纳金依然有点恼怒,因为那人挡住他撬开酒馆的门了。但对方对他的情绪浑然无知。他往人群中眺望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手表。
“难道他已经走了?”
那人自言自语着,东张西望。“唉。”他夸张地叹气。
“我请你一杯,好吗?”他说。“我叫欧比旺,抱歉占了你的座。”
“那你回去呗。”
“我之前的座位早被人占了,朋友也不见了。而且现在回家也太早了吧——你叫什么?”
“安纳金。”
“好吧安纳金,你想喝点什么?”
欧比旺把酒单递到他眼前,安纳金不得不看。他在最下面一行里挑了个最贵的,挑衅般地向欧比旺念出那个拗口的酒品名字。后者笑了笑:“我也喜欢这个。我们点两杯吧。”
欧比旺用手机下了单。安纳金盯着他看。他想,如果欧比旺敢在结账时把银行卡掏出来,他就给他一拳然后把钱包抢走。
“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你是哪个学院的?”
“我辍学了。”
“哦?好吧。看来我又认错了。”欧比旺向侧边看了一眼。“你住在附近?”
“是。”
“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
“我看你也没怎么喝酒。”
“我来这里工作。”
“哦!”欧比旺看起来很惊讶。“你是唱歌的?”
“我修机器人。”安纳金翻了个白眼。“乐队那群家伙都是白痴。上个月他们砸碎了机器侍者的右手臂,就因为吉他手没站稳摔下来了。”
“那更酷了。”欧比旺上下打量他。“这么说,我确实应该见过你。这里的机器人都是你修的吧?”
“全部都是。”安纳金叉开双腿。“酒吧机器人的损坏率很高,因为这里的傻逼太多了。”
“这里酒鬼太多。”
“跳舞的人也是。”安纳金愤愤地说。“几年前这里还没有那么吵,机器人也不是人形,而是RxDx型服务机器人,装载量大,也不容易摔倒。但它们只能送餐。现在这群家伙长得像人,还能和客人闲聊,但是一碰就碎,一晚上能停机两台。机器人价格降得太快,现在根本没人珍惜它们”
“不过你的生意倒是变好了。”
“没好到哪去。有些人修都不修直接丢了。”
“天啊。”欧比旺说。
机械侍者端着酒水来了。它看起来已经很疲倦,镀金的外壳非常灰暗。它笨拙地把两杯饮料端出来,说“请慢用”。欧比旺谢过它,把酒水接过来放在桌子两端。
那两杯东西看起来很奇怪。湛蓝的液体盛在两盏歪歪扭扭的高脚杯里,杯口插着一列果切。安纳金看不出那些是什么水果,随便揪了一个红色的塞进嘴里,被酸得呲牙咧嘴。欧比旺爆发出一阵大笑:“口味真重。”
安纳金瞪了他一眼。后者不疾不徐地摘下果实,挤进饮料里。那杯蓝色的东西很快变成了金色。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于是安纳金也挤了一颗小果子进去。饮料变成了绿色。他皱着眉喝了一口,被浓烈的酒精辣得一呛。他惊讶地看了眼欧比旺:“你还说我口味重?”
“我又没说我不重。”欧比旺说。他喝那玩意儿的样子虽然看起来优雅,但两口已经没了大半杯。安纳金怀疑他早就已经很醉了。
他也不甘示弱,硬灌了几口下去,觉得脸颊发烫。这杯酒的味道很复杂,又咸又甜又辣,他想不到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店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打烊时间快到了。店门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刚刚那种迷醉的气氛散去许多。
“我去后台工作了。”安纳金站起来。“再见。”
“哦,我要去买单。”欧比旺也站起来。“我们一起去吧——我能看看你是怎么修机器人的吗?”
“这关你什么事?”
“好奇。”欧比旺摊摊手。“我没有打扰你吧?”
安纳金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有刚刚那么讨厌欧比旺了,但也没觉得很亲近,而且他的工作也不是什么秘密。他转身走了,欧比旺跟在他后面。
酒吧老板站在柜台外等他,看到欧比旺拿着账单走过来,又绕回柜台后面去了。
安纳金一个人走到后厨的储藏间,有五六台机器侍者呆在那里休息。它们轮流使用一台充电器,一个站在通电的底板上,其他几个端端正正地在旁边排队。
角落里还有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后脑的金属板搭扣上留着几个凹痕。经过持续一天的运作,这些高热的金属板很容易变形。安纳金按了一下它后背的开关,让它暂时陷入休眠。那双一闪一闪的球状灯管暗淡下来。
安纳金从橱柜下拖出工具箱,撬开机器人脑后的金属板。这一台比较老了,他修了很多次,依然无法阻拦那些电线迅速地磨损,露出内壳,短路。这些流水线上生产的廉价服务机器人全都坏得飞快,使用寿命不过一两年。
不过,相应的,留给他的零件也很多。安纳金以低价回收报废的机器人,做成新的再卖出去,比他修机器人赚的更多。
”这个别修了。“安纳金取出扳手时,老板站在后厨门口说。”你带回去吧。修好了也用不了几天,保修期都过了。“
安纳金沉默地看他一眼,转身去检查其他的机器人。还有一台机器人的手指焦黑,可能是在洗杯子的时候进水断路了。安纳金把它的十指拆开排列在一边。两列斑驳的外壳,一列骨架,一排电线。
又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他身后。安纳金回头看了一眼,欧比旺踩在门框上,脸颊因酒精而涨得通红。他说:“嗨。”
“嗨。”安纳金僵硬地说。“你挡住它了。”
欧比旺猛地回头,一个圆筒状的小机器人正试图撞向他的腿弯。它撑着三杆三角状的支架,乘欧比旺惊讶的瞬间跐溜一下从他腿边滑过,在安纳金身边转了个圈停下。它机体上方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二进制编码声。安纳金从喉咙里发出类似的滴滴声回应。
“那是......”欧比旺看起来很震惊。“你在跟它沟通吗?”
“机器语。”安纳金看起来非常得意。“看来你们学校不教这个,是吧。认识一下,这是R2D2——”
他的后半截话被另一串编码声替代了。欧比旺猜想那应该是用来介绍自己的。
“R2D2主要帮我搬运一些零件。它以前也在这里工作,运输性能很好,行驶很稳定,还是第一批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自从机器侍者大规模生产后它就下岗了,不过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它不喜欢上一份工作。”
安纳金拍拍它的圆脑袋。R2D2发出一串音调较高的滴滴声,又转了个圈。它身前的机板缓缓打开,露出几层置物架,上面有几个小格子,里面是分类放好的各式零件。大部分都是从机械侍者身上取下的,欧比旺从中勉强认出了几只手脚的形状。
“这还蛮可爱的。你是跟它学的机器语吗?”
“在遇到它之前就学了。”安纳金拿出一些半新的机械手指。“机器人——特别是有自我意识的那一类——很为它们的语言骄傲。它非常高效,精准,有规律。所以在与机器人结交之前最好先学习语言。”
“和人交往也差不多。”
“但是机器人是更好的选择。”安纳金撇了撇嘴。“比如,R2D2在和我熟悉之后,允许我在它的体内加装一个小冰柜。而我恐怕没机会改造任何人体。”
安纳金按下置物架侧边的按钮,它向外呈扇形张开,露出内部一个发光的箱体。安纳金从里面取出一瓶汽水,冒着冷气:“你要喝点吗?”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在酒吧喝酒了。”欧比旺接过那瓶饮料拧开喝了一口,气很足,但并不能缓解他的醉意。“但是话说回来,说不定呢。很多人试图用机械取代肉体。”
“那只不过是模仿人体原本的功能而已。没有人会,比如说,往肚子里放一个冰箱。”
“那也是。”欧比旺笑了笑,感到酒精正裹着滚烫的血液往脸颊上流。
他又喝了口汽水,把冰冷的瓶子贴在脸上降温。
离开酒吧时,欧比旺已经快站不稳了。安纳金搭着他的一边胳膊,R2D2搭着另一边,一摇一晃地向外走去。这个人比安纳金想象得更轻,手臂滚烫,夹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的。他的酒劲完全上来以后话反而少了很多,只是偶尔发出些模糊的哼哼。
以及,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或者蓝绿色?它们被酒蒸得很浑浊,安纳金不能肯定。
“我要给你叫辆车。”安纳金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你听得懂我吗?你还记得你住哪吗?”
“......西城区。”欧比旺咕哝着。“好啦,我没那么醉。”
安纳金并不相信。“你能扶住那根电线杆吗?......R2,帮着点,先别抱怨——算了,我扶着你,我把你送上车再走。”
欧比旺又要滑下去了,安纳金不得不紧紧揽住他的腰。这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酒鬼,安纳金觉得有点狼狈。但他还是尽量引起经过的计程车的注意,最终拦下了一辆。
“你好,请把我朋友送回家。他会说家在哪的。”
安纳金对着司机说,一边拉开车门把欧比旺放进去。“车来了,你记得要说地址!”
躺下去。
一秒后,他又鲤鱼打挺般弹起来,抱住安纳金的脖子亲了一下:“再见,亲爱的。”
安纳金把他推开,车门关上了。
那是什么意思?安纳金站在路灯下想。酒鬼绝对都是傻逼。
R2D2在他脚边转圈。夜风很冷,但他热得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