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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眯起眼睛,努力让视线对焦到手机屏幕上。我打开叫车软件,准备坐出租车回宿舍。
快要到门禁时间了,住同一层的舍友发kkt叫我快点回去。强打精神坐上出租车,我开了窗让凉风吹自己的脑袋。
今晚喝得太多了。第一次独自喝到了这么过火的程度。连视野都开始变得模糊了,手机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就好像很久以前去配眼镜的时候医生往眼里滴了特殊的药水一样,近处的东西,努力了也一直看不清。
迷蒙的光线里好像出现了泰容哥的脸,那是更早些年的时候了。我和朋友也是这样出门买醉寻欢作乐,深夜里经纪人开保姆车来带我回去。我心虚地拉开车门,发现后座坐着皱起了眉头,一脸焦急的李泰容。
李泰容管不了我出来聚餐,但偶尔会在我烂醉的时候开车来接走我。他从来都是一言不发的,大概是因为发现了包括我在内的弟弟们不再愿意向他倾诉一切。我倒想听他问出口。怎么不问呢。为什么不问我频繁喝酒的原因?只有一次,在上行的电梯里。被按亮的“5”和“10”像两只幽幽的眼睛。李泰容还是皱眉看着靠在墙壁上的我,然后毫无预兆地流了眼泪。
我的酒都被那几滴泪吓醒了一半。这时五楼到了,李泰容自顾自地抹着眼泪走出去。我追着他一起出去。慌乱地抓住李泰容的衣角。
李泰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他向后伸手轻轻攥了一下我的手腕,然后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地隐进了黑暗。咔哒一声门落了锁,我独自站在原地。身后的电梯寂寞地抵达了十楼,静静地停留住了。
我回忆中断。在越来越扭曲的视野中,我对着虚空中皱起眉毛的泰容哥轻轻地笑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喃喃问道:“泰容哥啊,来接我了吗。”
泰容哥当然不会来接我,他已经不管我好几年了。这也许是要怪我自作自受,金道英和其他人都这样说我,所以我也就这样觉得了。
我们都是太奇怪的人,在这个社会里活着像格格不入的怪兽。一只落单的怪兽会被人类杀掉,可是如果有两只相互依靠的话,对死亡的距离就不会这么近。曾经我们肩并着肩,我天真地以为我们这两只怪兽会一辈子依偎在一起,直到被人类发现拖出去杀掉也会是一起。可是我错了,怪兽之间也无法互通内心的真实。就算我们都是小怪兽,我和李泰容有一天也会被正义的枪分别打死。对,分别,在我们离开对方过后。
我怨恨李泰容那副兴致高涨时对谁都要展现笑颜,精力用完了就直接爱答不理任谁都叫不动的疲倦样子。这样真极端,李泰容活得像游走在边缘的人,镜头底下这么活泼装可爱,镜头一关像具行尸。我知道他太累了,因为他以前也不这样。是那两年才开始的,那些策划和工作把李泰容变成了空心玩偶,眉眼刻上深深的倦怠,我好讨厌。
也是想要表达关心和爱的啊,在开始的时候。可是看着李泰容逐渐变成我最痛恨的样子了,“泰容啊,最近怎么样?”“一切都好的哥,没有问题。”说着这样的话的李泰容腰都痛得无法移动一分。你摆出这样子很自豪吗?有装样子的必要吗?我做不到对这样的李泰容心生怜惜。连他回韩国每次和其他队友笑着聊天我都觉得恶心。表达不出来的关心最后都是口不对心,偶尔擦肩而过吐出来的字词也变得刻薄冷漠。李泰容肯定疑惑过也失落过,我猜他一定会在睡不着的夜晚想过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可是,可是。
金道英问我:“你真的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有没有意识到你这种情绪有可能是因为嫉妒?”
我说:“有什么好嫉妒的?可笑的是李泰容。”
金道英看我的眼神里只有怜悯,是那种聪明人看傻逼的一种怜悯。
很久以后,当我可以尽量剔除我的情感去回看这扭曲的几年时,我才知道那确实是嫉妒。我不是恨他表里不一,只是嫉妒他的笑颜给了别人却不给我。我也并不恨他遍体鳞伤装无事发生,我只是嫉妒他不把那一点脆弱压到我身上。
可是那一年的我不懂啊。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账。我什么都不懂,我还怪他什么都管,像要彻底插入我的生活,我自己出去聚餐被曝光他也要摆队长架子来训斥我。
我不知道他被我的话伤过第几次,心上又有多少条疤。
我想起你对我说分手那天你的头发是白颜色。
其实也没有什么确定的语句说分手。“分手吧”这样的话,不是那种男女谈恋爱才会说的吗,其中的一方伤心地,愤怒地,失望地说,“分手吧!”然后转身走掉,两个人就断掉了联系。我们是两个男人谈恋爱,所以不能直接这样说分手吧。不然就太老气太俗套了,不是吗?我记得那天的前一天李泰容才从美国回来,第二天我就给他摆脸色了。吵架的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大声地吼了李泰容。
——哥哥很累吧,欢迎回来。
“看你在那边和你的好哥哥们玩得很开心呢,管我们这群人早就管得烦了吧。”
——我也想要哥多看看我,多在意一点我吧。
“一到这种时候终于想起来队长的身份了啊?早就想说教我了吧?”
——哥真的太累了,不要再这样对自己了。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你有资格管我吗?现在这个队里还有多少人愿意听你话?”
他的原本累得憔悴的脸在我的喊声里慢慢变白了。我几乎在低头看见他的瞬间就后悔了,像一个可笑的喜剧演员一样上一秒还吼得面红耳赤,下一秒就慌张地抓住他的手求他别走。李泰容的白色的脑袋转过去,轻轻挣掉我的手,然后说:“到这里就行了。”
他没有像别人甩掉前男友一样潇洒地离开,只是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就像从前的千百万次一样。
然后他安静地下楼了,没再回头看一眼我狼狈的样子。
我可笑地想要修复我们支离破碎的关系,跑到楼下他的宿舍想要敲开他的门。每一次我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的门板就有人出现,有时候是徐英浩,有时候是金道英,他们静静地看着我的手悬而不下,叫我不要再找李泰容。
他们不斥责我,也不解释为什么。我第一次知道李泰容下定决心离开一个人的时候居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即使我们仍然是同属一队的队友,他都有办法做到天各一方。
第五十次我站在他的门前,李马克来了,这个平时看起来总是很开心的弟弟,现在也正盯着我,说,不要来找泰容哥了。
“理由。”我这样问了,虽然不打算听到答案。
李马克笑了,笑容里面有金道英那时候所传达的怜悯。
“泰容哥那么怕你,那么不想见到你。”李马克说。
他说了很多,我才知道我出事的那天李泰容被公司拉去骂到狗血淋头,他来找我也不是想斥责我,只是怕我心里难受想来陪我说说话。
可我却那么对他。
怕?我一个人坐在窗台边咀嚼着这个字。怎么会是怕?我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全部滴到衣服上。 我还是想见他。我想告诉李泰容我后悔了,我不该那样说话。你不是我说的那样的,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宝贵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
可是李泰容怕我,因为我口不择言,无异于用长刀刺穿他的心。他怕我,他就不会再靠近我,这是他的自我保护的方法。离开我的话就不会再被伤害了,因为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这么恶毒的话说他。
在他的头靠到我肩上的每一个时刻,在他转身扑到我怀里的每一个时刻,我都沾沾自喜,看来李泰容离了我活不了了。事实并非如此,他没了我只是像没了一件旧外套。真正离不开对方的人是我。我不能没有李泰容。
我还是想见他,在茶水间里碰到李泰容的时候,我问他:“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李泰容用手指在桌子上划来划去,说:“曾经有很多机会摆在你面前,一次你抓住了,其他的没有。”
我没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是哪一次?”
李泰容不答反问:“你还记得那年家族演唱会后台,在那个角落里,你抱着我说了些什么吗?”
李泰容脸上挂着忧伤,还有一丝怀念的微笑。
我的世界就此崩塌。
没有分手,是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过。为什么怕我,因为李泰容被我伤害得遍体鳞伤,而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他被伤害过一次,就不会再容忍第二次。
李泰容的初恋不是我,我知道。还是练习生的时候我们练习到半夜,约定好一起回宿舍的时间,我却没等到李泰容。
穿过了长长的贴着照片的走廊,我一步一步走到那一间亮着灯的练习室,我像一个小偷一样偷偷往里看。李泰容被吴世勋抱着,他神情害羞,我看不出一点后辈对前辈的那种害羞。
他们聊了几分钟,李泰容看了时间才慌慌忙忙站起来,向吴世勋道别。我装成刚刚过来的样子,看向猛地拉开门的李泰容。他的脸绯红一片,我问,哥练习到脸红了啊,很热吧。他把手背贴上脸颊,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那一年在后台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李泰容的泪水太烫了,太难过了,他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我说笑。我伸手戳破他的伪装,我直白地发问:“是世勋哥吗?”李泰容的泪水立马决堤,咬着嘴唇委屈地流泪。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摸着他单薄的后背,许下那么大那么重那么假的诺言。
泰容哥,不要再为他哭泣了。多看看我吧,我会一直一直让你幸福快乐的,我不会像他一样让你流泪的。
如今我全然忘却的诺言的样子多么可憎。在我对他说出那些伤人的话的时候,李泰容心里想的是那个在后台字字滚烫认真发誓的少年吗。他的失望,是不是比前半辈子人生中的失望加起来都还要多呢。
我到底在怕什么,因为我知道李泰容更喜欢会照顾他心疼他的年上男,我害怕他一直把我当做朋友,或者弟弟,然后义无反顾转身投向别人的怀抱。十代的我那么渴望着成长,急于向李泰容证明我也是他可以依靠的人。其实我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幼稚可笑,在一次又一次的任性里消磨尽李泰容的期待,最后他离开。
李泰容一定也曾经希望我能够兑现那个诺言,长成一个值得依赖的人吧?
如果,如果还有可能,我希望李泰容不要再怕我,不要讨厌我。
我说过的,李泰容不管我好几年了。曾经我那么讨厌他的管教,现在我又那么矛盾地怀念。我真的,我真的好怕李泰容就这么丢掉我,他对他养的那些动物都投入那么多的爱,每一个都舍不得割舍。那我呢,为什么我就可以被扔掉?真的可以做到完全不管我吗?连我冒着当不了偶像的风险在酒吧灌到形象全无了都不要管我吗?不关心了吗?不爱了吗?连骂都不骂了吗?不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了吗?拜托了哥哥,不要用那样的冷漠的眼神注视着我。
快要到宿舍楼下了。我眨眨眼,点开通讯录拨电话给李泰容。对面很快就接起了,他平静的声音响起:“请说。”
“哥,我在楼下,你下来接我好不好。”我用气音这样说着。我做好准备了,如果李泰容拒绝我,我就,我就自己上去。
“现在下去。”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已经累得全身没力气了,很没尊严地整个人挂在李泰容身上。认识我真是李泰容的不幸啊,我偶尔也会这样想。他扶我进房间,叫我进浴室拿湿毛巾擦擦身子。“洗澡就算了,要是突然晕过去的话我没办法救你。”他把我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我一边擦洗一边时不时叫他名字,李泰容“嗯”地应一下,我就知道他没离开,才能放心地继续洗漱。
李泰容真的一直没有走,直到我清理完毕不受控制地扑倒床上,他都没有走。他把被子扯到我身上,说:“休息吧。”
我躺着看着李泰容,想说点什么以此挽留他。但是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永远留不住他。
我张口说:“我……”
我……我什么呢?我是想说我恨你的,但却张口忘言,苦不堪言。
李泰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望着我。
“我……”我流泪了,很狼狈。为什么说恨之前要先流泪呢?为什么就不能纯粹地恨他呢?
泪水流个不停,早些时候喝下的酒全都变成泪水溢出眼眶,我哽咽着还想和他说话,但怎么也说不出。我好痛苦。
李泰容用手指擦掉我的眼泪,我的脸和他的手全部都变得湿漉漉的。他轻轻地摸我的脸,就好像从前一样。
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李泰容的眼泪只有一滴,顺着他的脸滑下来,在下巴尖那里滴落,洇湿了我的被子。
为什么我们之间,永远要隔着眼泪呢?
李泰容把我的泪擦干净,低头看着我,告诉我:“别哭,不要哭了。明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所有事都会好起来的。”
我还没能说出一句能够挽留他的话。我的手指徒劳地揪着李泰容的衣角。我希望,他能够发现我不想让他离开。
李泰容轻轻地掰开我的手指,转身出了房间,关上房门。
他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一样。
明天醒来,我什么都还会记得,所有事也都永远不会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