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不知道张千军抽了什么疯,四年前他突然回了一趟百乐京周边的群山,说是找他师父当年丢在洗骨峒的遗骨重新立祠安置,结果没想过这都过去了七八十年,就算当年是湘西外人难以涉足的重重群山,如今也早就开发成了景区,洗骨峒也变成了经济作物林,种了满山的烟草和百合,看不出来一点当初的痕迹。
于是当年的张家年会上他宣布自己不想继续在道观挂单混日子了,他打算继续深造。
我问他为啥突然想去道学院,为了本科毕业证吗,你们张家内部晋升渠道好像还没卷到卡学历吧?
张千军白了一眼,似是不屑,“想学就学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要不说这些修道的脾气都怪呢,我也懒得跟他计较。
然后在我都快忘了这事的时候,一封请柬轻飘飘地送来了雨村,又提醒了我。
“族长敬启:
在这充满希望与收获的季节里,鄙人诚挚地邀请您莅临毕业典礼以感谢在撰写毕业论文的过程中您的信任和提供的帮助,授权鄙人西部档案馆的资料查阅权限。毕业典礼将于6月1日在武当山举行,请您务必拨冗出席,与我们共同庆祝这一美好时刻。如有任何需要预先安排的事项,请随时与鄙人联系,鄙人将竭诚为您服务。
张千军万马
此致
敬礼”
小哥递过来给我看,没说话,但我明白他意思,就是在问我有没有必要去。
其实我本来想丢了得了,最多叫个伙计准备一份礼物寄过去,但是请柬里提到“西部档案馆”,有些记忆里的东西还是会悄悄从沉寂已久的角落浮起。
张家的机制现在查明的有几个部分,其核心为东北张家,本家和外家混居,但本家壁垒森严,有着严格的阶级划分。在外有多个分支,其中南洋档案馆为一个典型,为本家管理的外家机构,因为南洋档案馆比较有名,所以传统上被认为还有中北西东四个档案馆,其实并不以档案馆命名,其中北部就是张家所在,东部为海外张家管理,南部为南洋档案馆,西部为茶马宗,由一群喇嘛和外家一起运作,而西部档案馆主要管理两个东西,藏海花和族长的记忆。
十多年前,墨脱,吉拉寺,德仁,康巴洛人,那些带着遥远寒气的过往都是西部档案馆的管理范畴。
不久前重返墨脱的那次旅游,则是发现了他们窖藏的成吨的老黄金和几百尊价值连城的佛像,连同富到我想喊干爹的喇嘛,同样也是西部档案馆的财产。
相较于南洋档案馆破产一般的穷困和名存实亡,西部为张家实业之光。
只是张千军的毕业论文,为何会跟西部档案馆扯上关系?我合理怀疑,这就是他的陷阱,知道我不会放人,故意写上来,勾引我的好奇心。
那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6月的武当山还不算热,我已经几十年没再踏足学府这种地方,不过道学院毕竟跟一般大学不同。出发前我给小哥置办装束,一时兴起翻出相册。
千禧年初,智能机还没兴起,功能机还是高端产品,小灵通大行其道,傻瓜相机还没完全退出舞台,我穿着黄领边的学士服的一霎定格在胶卷上,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我即将踏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我问张起灵,话说你有念过大学吗?
话出口又觉得不合时宜,这不问废话,胖子听到动静过来凑热闹一起看我毕业照,对我前后左右评头论足,小哥还没回话他倒先出了个馊主意,腆着脸问我,天真你那身学士服还在不,胖爷我没上过大学,圆我一个大学生梦呗。
还别说,真的没扔,一直留在家里,给王盟一个电话让他回去找我爹取了寄了过来。
快递一到胖子第一个开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身上套,可惜雨村这纯天然绿色生活也没减掉他这一身神膘,勉强套上在庭院里照相,暑假来喜来眠蹭空调写作业的留守儿童看到了,都在背后捂着嘴笑。
胖子忿忿地说,笑啥,以后你们谁有这出息能穿这身。
小孩笑得更放肆了,更有甚者,举着暑假作业问我这个词是啥意思,我接过去一看,“沐猴而冠”。
胖子骂骂咧咧脱了下来,把衣服塞给担当摄影的小哥,然后怂恿他也试试。
于是当天我们俩的手机里就都多了几十张张起灵版毕业照,最后我们精心选了两张,一张小哥的一张胖子的,打印出来夹在当初的相册里。
胖子说这样下辈子咱就继续当室友,但浙大估计他下辈子也考不上,就委屈我高考少考一门,到时候齐聚山东蓝翔。
话说回张千军的毕业典礼,进了门我才知道道学院的毕业服装倒不是学士服,而是花里胡哨的道袍。
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我们来了,他便狗腿子一样迎了上去(只对张起灵),嘴里念叨着族长肯远道而来赏脸,不甚荣幸,张千军身后站着个长须道人,头发都花白了,也要握手。
张千军说,这是他们院长,他的毕业论文就是院长辅导的,两人又是一阵寒暄,不觉就到了礼堂。
道学院不比正规的大学,每届就那点毕业的学生,所以典礼不过一两个小时就匆匆结束了。出门的时候,我带着小哥在紧急通道处堵到张千军。
卖了这么久关子,还不打算说西部档案馆跟你这毕业论文又扯上了什么干系吗。
看不出年龄的道士摆摆手,急啥,导师还准备请你们一起吃顿饭,饭桌上聊。
行,好戏也不急着这一会儿。我点点头。
来到他们食堂,导师早就已经等着了,活到这岁数,不必要的客套都是浪费生命,导师也开门见山,拿出一个锦缎包装的盒子,问是否是我们的收藏。
我问张千军,这就是你在西部档案馆找的东西?
道士点点头。
导师喜笑颜开,说我们真是贵客。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快二十年前第一次去墨脱的时候,德仁也说过这个词,这个词后从来没有好事。
“张千军跟我说过,你们都是做考古的,那应该有听说过古代礼乐复原这种工作吧?”
礼乐复原?我疑问地摇摇头,但是大概也能猜出是做啥的。
中国自古称礼乐之邦,但是对于旋律的记录并没有发展出像西方那样统一的五线谱,因此很多文献上记载的乐曲旋律很难流传至今,只能通过文字资料做推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记谱方式,而是不够规范和统一,译制方式通常也是师徒之间口口相传,很多乐谱即使保留下来,今人也无法破解它背后的旋律。
导师大概解释了一下,张千军选择的论文方向就是这个,研究对象是一部从宋代流传至今的叫《玉音法事》的道教典藏文献,它是一种综合的含有声乐、器乐,并以吟唱为主的包含文词、和声的多声部意会式道教音乐曲谱,可惜所使用的曲线谱破译方式早已失传,道教界一直试图破解还原但没有线索,直到张千军说他或许有门路,当时他去了一趟西藏做调研,回来时就带回了几卷古乐谱,我一看就知道有戏,说来也奇!谁能想到在跨越千里之外的藏族同胞身上,竟然有和我们道教曲线谱极其相似的记谱方式,这是重量级发现啊!
说到激动处差点把自己都呛到,张千军拍了拍他导师递上一杯水,继续接着他的话。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算啥大发现,以西部档案馆的渊源保留这种东西不足为奇,我已查过这种藏地的古乐谱,叫央移谱,有年头的寺庙里都有自己的记谱方式,大体相同但每个寺庙又会有自己的传承,并没有说的那么玄,只是有问题的是这几卷,我怀疑跟族长有关系。”
他打开盒子,古乐谱静静躺在其中,纸张好像羊皮的质地,微微泛黄,张千军带上手套小心取出,缓缓展开,墨色的线条开始在我眼前流淌。
从前我听说有极少数一些人,会一种先天的能力,五感是联通的,在他们眼里,颜色是有声音的,有味道的,就比如看到蓝色就会觉得清凉,看到红色就切实觉得温暖;同样的旋律在他们耳朵里也会联觉起视觉和味觉等等,这是一种天赋,而我并不是这种天赋者。
但此刻我好像能稍微理解这种感受了。
古老的乐谱上,线条舒展悠扬,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敦煌壁画上飞天的身姿,又仿佛是梨园台上飘动的水袖,起伏平缓处像是风吹过经幡抖动的痕迹,起伏剧烈时犹如看到了海啸席卷的波浪。
好像仅仅从这些曲线上,我便听到了世间万籁。
“很神奇是吧,就算是不懂乐理的人也能从这谱子上看出这是一段多么悠扬的旋律”,张千军说。
我合上脆弱的羊皮纸,忽然发觉纸张的角落绘着一朵莲花。
(二)
清晨,吉拉寺的钟声响起,一抹红色的倩影闪身钻入门帘。
少女今日一身盛装,及腰的长发编成一串串麻花辫,点缀着一串串琥珀珊瑚和绿松石,身后跟着一只白色的小羊,肩上背着药筐。小喇嘛看到她的到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她也俯身回了个礼。
“施主前几日才来过,今日又来听上师讲经吗?”
少女微微侧过脸,点了点头,却好像欲言又止。
“从康巴洛过来,这个季节路途也不容易,难为施主有如此诚心。”
小喇嘛领路在前,快到了禅房,她才好似鼓足了勇气,轻轻问道,“那个前段时间受伤的外乡人,醒了吗?”
小喇嘛摇摇头,“他醒了也跟没醒一样,眼睛被雪山照坏了,跌落山崖的时候又摔到了脑袋,耳朵好像也听不到了。”
她把药筐递过去,揭开盖的布,整整齐齐码着晾晒炮制好的药材,一眼看出的就有虫草、红景天、雪莲,都是上好的品相,随便一点拿出去就能换来一家三口冬天一个月的口粮,他连连推脱说不能要,少女眉头一皱,就要落泪一样。
“上人您就收下吧...您也知道我生来就听着德仁的无上密续,早已知道自己的使命,又如何忍心见到有人正在受苦不得解脱。”
她把药筐塞给小喇嘛,转身进入禅房,德仁早已在此等待。
禅房昏暗,梵香袅袅,念诵《心经》的呗唱悠远,凝神闭目中不觉已到尾声,可是心中那片本该宁静的湖水仍旧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波纹四起不得平静。
睁眼看到莲座上的德仁,她第一次觉得被这个从小仰望到大的老者注视,犹如业火焚身,旁的佛像也不再慈祥平静,好像怒发冲冠、浓眉嗔目、露出了三只眼睛,卷舌露齿。
她忙的俯身,喃喃念着六字真言,祈求佛祖饶恕她这一刻的心神不宁。
起身走出禅房,发饰上各种宝石碰撞,清脆的金石之声和檐下的风铃相合,阳光照在远处的雪山,像一根根金色的针,又照到她的脸上,凛冽的空气驱散了沾染在衣服上的香气,她决定再去悄悄看一眼那个人。
吉拉寺的禅房有上百间,但那个人的房间她去一次就记住了。
小羊乖巧地跟在她身后,在她轻轻推开门扉的时候兴奋地咩了一声,里面的青年感受到动静,虽然眼睛仍旧睁开就流泪,还是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青年的面相一看就不是本地的藏民,某一天他从山外而来,德仁知道他的来历,指引了他前往秘境的入口。再次见到他时便重伤的只剩一口气了,可即便如此,装着藏海花的袋子还是好好地别在身侧。
寺里向康巴洛寄出口信,她是这里最懂医术的藏医,于是风雪兼程来到了吉拉寺。
青年眼睛看不到,耳朵也听不到,生死一线,冥冥中只是循着一丝莲花的气息,被牵引着走出了黑暗,只是醒来后便再也寻不得这点气息。
现在他确信,那朵莲花来了。
(三)
我问张千军,为什么会怀疑这几份谱子会跟小哥有关系。
他没回答,反问我,你听过道观或者佛寺他们唱经吗?
废话,当然听过,听不懂一点。
他露出一份无可救药的表情,“旋律在这种场合意义更在于宗教,而不在于音乐自身,就像西方宗教的圣咏赞词,赞词简单甚至可以直接通过音乐来进行表意,但央移谱需要跟经文咒语紧密结合,音乐只是辅助作用,如果没有对应的经文咒语,那乐谱本身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我想起了,那几幅古乐谱好像确实没有写对应的词,所以应该不是记录唱经旋律的喇嘛的资料。
张千军像个心力交瘁的老师,终于给出了今天第一句肯定,孺子可教也。
但是仅凭这个,还是不能断定就跟小哥有关啊?
张千军说,其实还有一点,他是没功夫破译这份旋律了因为没啥学术价值,但他大概模拟了一下,感觉这个旋律应该跟宗教无关,唱经的旋律一般会追求平和悠远,但这个旋律应该不是这种类型的,从曲线的走向上就跟那些带有经文的谱就很不一样。
所以呢?我问道。
所以我卜了一卦,祖师爷说跟张家有关。
就这?这也太牵强了吧?我简直哭笑不得,到头来竟是这样的原因。
张千军把锦盒塞给我,“既然族长在你手上,那搞清楚他相关财产的来源自然就是你的分内之责,万一这背后其实隐藏着啥张家秘宝的信息呢,耽误了张家复兴你要负全责。”
(四)
白玛跟康巴洛捎去口信,说要在吉拉寺暂住一段时间。
青年眼睛已经好了大半,虽然白天还是畏光,她摇着手磨把珍珠磨成细细的粉,再给他敷上一两个疗程便可以大好。
白日她照旧每日去听上师讲经,那日偶现的忿怒相萦绕在她心上,但不再出现。晚上她会再去一次青年的房间,给他送药。
可他仍旧是听不见。有时候他会递上一张纸,他会写藏文。
白玛收下,抱歉地看向了他,这里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习得文字,学习文字和书写是高等僧侣和贵族的特权。
她看着男子留在纸上的字迹,想象着三棱竹笔在他的手中划过狼毒纸的样子,一个个字母如同跳动的香神,从笔尖的八宝墨中淌出,在纸张上留下永恒的舞姿。
次日,她悄悄找到小喇嘛,问他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是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喇嘛一字一句拼读出来,白玛低眉了然,恭敬目送他回房,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灿烂一笑。
她悄悄找来一根树枝,沾上煤灰,细细在纸角画上一朵莲花。
(五)
我拿着古乐谱去了北京。
我们仨都很有自知之明,没啥音乐细胞,要说谁在音乐方面造诣最深,还得是那个戴墨镜的。
别误会,我不是说他会拉二胡。他是真的科班出身,留过洋的。虽然我也不确定这过了百八十年他还记得多少。
黑眼镜现在在小花的企业下挂名,去他四合院多半是找不到人的。
找到人时他正拿着一叠发票在财务室耍赖,见我来了直接丢给我让我帮他报销。我跟他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人突然更有一点人味儿了。
看在还有事要请教我这便宜师父的份上,我拿过报销单一张张帮他贴好,然后开门见山,说是有东西要他帮忙看看。
黑眼镜开口叫价,鉴宝六位数起步附加成交价十个点提成,我说没问题钱从小花那划,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
他直接对着我脑袋敲了一个爆栗,还在笑。
我忍。我忍还不行吗。
来到会客室,我拿出东西让他赏一赏眼,黑眼镜接过随便摸了两下。我看着心惊胆战,让他对文物别这么粗暴,他说这又不是啥值钱东西。
不值钱也不能这么摸啊,我痛心疾首。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闻了闻,舌尖舔了一下纸张,咂摸两下不知品出了什么滋味,最后说了一句,确实是老物件,有点年头,甚至让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见闻了。
我来了兴趣,他老人家难得主动提到自己的小时候,这还是第一次。
什么见闻?
他放下乐谱,做了一个上香拜佛的动作,“小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件事了,每逢一些日子就请带着黄色帽子的僧人来到府上,他们照着这个念经的声音就像催命。”
“但是,这个又有些不一样”,黑眼镜起身,说去地下室玩玩。
我们一头雾水跟着,小花这地方豪华地像迷宫,生怕一个拐弯就跟丢了,然后他在一个紧闭的门前停下了,回头跟我们比了一个pose。
“surprise!”
打开门,竟是一个琴房,或者说是乐器收藏室,墙上挂着或新或旧的二胡小提琴,角落摆着几架大提琴,玻璃柜里则是一排唢呐,房间正中则是一架三角钢琴,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一应俱全,看起来随时可以开个个人音乐会,也可以随时组个出殡伴奏队。
我诡异地想,他在小花这挂名,名头怕不是首席乐师,小花一招手随时能叫他过来点歌?
他在钢琴前坐定,弹了起来,旋律像泉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涓涓流出,弹到兴起,他还跟着哼唱起了两句。
一曲完毕,黑眼镜自己先鼓起了掌。“好听,你觉得这调子像啥?”他问道。
胖子先回答,风格怎么听着有点像那个唱天路的,叫啥来着。
韩红,我说,人就是藏族,肯定像啊!
我看向小哥,他还是一脸迷茫的表情。我问他,觉得熟悉吗?
他摇摇头,说不是。我问那就是你也没印象是吗,他没再答话,像是追随着旋律去到了世外仙境。
良久,他终于回答,我好像在梦中听过,但是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梦了。
(六)
白玛第一次如此期盼夜晚的到来。
月亮悄悄爬上屋檐,她像是从月光中降临的神女。
禅房照例为她留了门,她侧身摸进去,简陋的房间也仿佛因她的到来熠熠生辉。
青年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从上次他看到白玛递回来的纸张,他就明白笔谈大概是不行了,只可惜自己的听觉怕是一时半会都无法恢复,不然他真想听听这位姑娘的声音。
这么美丽的莲花姑娘,声音应该也是像最婉转的黄莺一般吧?
人们总说冬日的黑夜那么长,可在这静谧的禅房中,好像两人相识一眼便已天明。
火炉上煨着药汤,咕嘟咕嘟...白玛手里的药钵也在发出笃笃的声响,她在准备天亮后给他换的药。
她默念着心经,故意忽略看向她的灼灼目光,忽的又想起那日在上师面前如同业火烧过身躯的一瞬,手里的药杵一顿,掉落在地上。
求求大德的活佛,把我的心儿收去吧...她绝望又甜蜜地祈祷。
可是我的心儿刚被收回去,就又回到了这里。
白玛捡起药杵,而后去给供台换上新的酥油。昏暗的烛光中,吉祥天母塑像三目圆睁,大嘴如盆,露出两颗虎牙。
(七)
小花回来时,我们正好从琴房出来。
跟他讲了一遍这事,我突然想到,怎么忘了这事儿也可以问下小花啊?人好歹也是专业唱戏的,虽然唱戏跟唱经隔了十万八千里,但也是唱啊!
我赶紧求黑眼镜再弹一遍给小花听听,看他能听出什么名堂。他说,可以,听曲儿一首1000,概不还价。
不是,你还真做上首席乐师了啊,我吐槽道。
还好我心眼多,早就录下来了。胖子掏出手机。
小花说,那还说啥,要跟得上时代,不要长着张嘴就会问,打开你的手机网抑云,听歌识曲功能会用吗。
有时候我真是服了这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快刀斩乱麻,有时候可能误斩粮草,但是确实效率高。
只可惜各种曲库AI搜了一遍,也没完全匹配的上的。
比对着听了两天两夜人都快听吐了,最后筛选出几首冷门到全网都没几百播放量的老音频,虽然听着还是不怎么像,但有几句调子是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找到原音频的网站,是个国外的资料网站,专门收集近代到现代各地民俗民歌的数据库,比对上的旋律名称叫《拉勒佘姆》,一首传唱于藏南地区的传统情歌,录制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不知道如今还是否有人传唱。
这算是个重大发现,但问题还在那,这又如何跟小哥扯上关系呢?它的旋律为何又写成央移谱的形式,保存在了吉拉寺?
胖子说,别想那么多了,人小哥活的那么久,说不准人早年间在那谈过恋爱呢,当时的女朋友就给他唱的呗,结果他时不时天授一下,全给忘了,被迫始乱终弃,就留那姑娘孤独终老,然后就留下了这个,也说得通对吧。
不对。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我摸着每张纸角落都画着的莲花,总觉得还是忽略了一些线索。
(八)
快开春的季节,康巴洛那传来口信,让白玛尽快回来,时机快到了。
青年听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封山的大雪也即将融化,也是时候要回到长白山完成最后的任务。
白玛听着来人的转达,寒意从脚心一路窜上天灵盖,无法控制的反胃感一阵阵涌了上来,青年赶紧扶住她。
屏退了来人,她像是脱了力倒在青年怀中,二十多年日日在诵经声中筑起的信念在此刻全部化为齑粉,此刻她只能颤抖着不断重复一句话。
带我走,你带我和孩子走吧。
什么献祭,什么阎王,什么族里千年的约定,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这个命运,去做一个圣女,为了那些触不到的至高献上全部,但一个寒冬过后,她突然无比希望能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见到来年墨脱的桃花,只此一个愿望,为此让她付出一切都可以。
青年抱着她轻轻说,好的,等我把这批藏海花送回金岭,我们就一起去中原,再也不管这些事了。
要多久?她问。
大概半年吧。
半年后就是高原的盛夏,到时候我会带你走出墨脱的雨林,一路南下,看上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定居。
白玛从层层叠叠的经书中拿出一叠纸,带上这个吧。
青年惊讶,你还留着这个呢。
白玛点点头,你听不见的那段时间,我唱歌给你听你却听不到,我只能把它画出来,你看到它的时候就像是听到一样,后来你耳朵好了,竟然唱的音调一点都差,可惜我不会写字,你到时候回来不会忘了怎么唱吧。
不会,绝对不会,我的莲花。
白玛余光中瞟见神龛中的佛像,四面二臂的大日如来结跏趺坐,面相慈悲,神态安详,身着天衣,璎珞珠宝严饰全身。
(九)
半夜我突然惊醒了,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唱歌。
一摸旁边的被窝空荡荡,还是热的。还好我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触发小哥失踪ptsd。
歌声是从窗台那传来的,断断续续,和那天黑眼镜弹的旋律一模一样。
我循着声音过去,看到独立在夜风中的张起灵,和记忆中我总是看到他的背影重叠。
他回头望向我,眼神遥远地像是一个幽灵。
他说,我想起来了,是一个男声对我唱的这歌,在我非常小的时候。
这就奇怪了,我查过歌词,《拉勒佘姆》明明是一首女向男唱的情歌,为什么是男的给还是孩子的你唱啊,有点变态了吧。
但是张起灵的眼神不似有疑。
我也睡不着了,再次拿出乐谱查看,该检查的地方都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唯有每页的莲花栩栩如生。
莲花,莲花...
到底为什么是莲花?
电光火石中,我感觉我就快抓住真相了,但真相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总能从指缝逃脱。
(十)
德仁再次迎来了张家的来客,这次他的身旁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不知为何明明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却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来者同样也带来一叠纸张,说是故人的遗物,遗愿就是物归原主。
德仁看了一眼,叹气,痴男怨女罢了,原主已往生。
说到这里忽然又觉得不对,原主已不在这里,若不介意,东西吉拉寺代为保管吧。
来客没有异议,说那就给你们吧。
(十一)
漫山盛开,美丽杜鹃花,哥哥何时来我身旁
你看漫山,杜鹃盛开,哥哥何时来我身旁
阿哥你在何方,快来我身旁,切莫错过这美好春光
绿草茵茵,鲜花怒放。妹待哥来,共享好时光
绿草茵茵,鲜花如海。妹待哥来,共享好时光
阿哥你在何方,快来我身旁,切莫错过这美好春光
(十二)
白玛。
莲花。
藏语中的莲花。
嘴唇轻轻相碰,一句轻轻的呼唤携着气流穿透百年的光阴。
一刹那我竟然有点分不清月光下的张起灵是真人还是那个女子的幻影,他的声音仿佛从两个世纪前传来,向我歌唱那首流传于雪域的情歌。
我说,来年春天,要去看一次墨脱的桃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