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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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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02
Words:
40,85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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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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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

toyoso.可以去你家吃饭吗

Summary:

前业务员×前定食屋老板
罗曼蒂克都市爱情故事
首发xhs/Bailey

Work Text:

第1章

  ‘丰田さん,演示资料请务必在今天之内完成,辛苦了。’部长的留言静静躺在屏幕左上角,时间戳停在三个小时前。

 

  丰田裕大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确认最后一页动画无误后,按下发送键。电脑风扇还在低低嗡鸣,不等对面的回复丰田便合上了屏幕。

 

  汇报这种出风头的事与他这种才来公司一年多的新人自然没什么关系,即使想从试试真正做一回项目负责人开始也轮不到自己,晋升之路遥遥无期,现在连部长也把乱七八糟的活丢给自己。

 

  “再坚持一下好了。”丰田在工位前叹了口气,把椅子推回原位,抓起公文包,关上灯,16楼一整层便陷入黑暗。

 

  已经过了九点。就算现在买菜回家,也是一股脑儿倒进锅里煮出来一锅乱炖,有力气做没力气吃。脑子里一阵天人交战,决定在下班路上随便找一家定食屋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就在便利店对付一口。

 

  诶?之前有见过这家店吗?

 

  已经走过了头,丰田还是被门口招牌吸引,鬼使神差停下脚步拐回来,盯着门头驻足发呆。

 

  毕业后搬过来已经快两年了,这是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丰田却好像从未发现过这家店。木质门头和招牌挤在东京繁华地段的钢化玻璃店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做出这样设计的一定是一个温柔的人。

 

  丰田有些忐忑地拉开大门,先探进一个脑袋:“不好意思,请问现在还营业吗?”

 

  “欢迎光临!”

 

  两道声音叠到一起,店里只站着一个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一点,光站在哪里便能看出身形很漂亮,五官在光影中看起来锐利又模糊。

 

  拿着抹布似乎在擦桌子。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秒,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丰田突然就放松了下来,为刚才的莽撞有些害羞:“不好意思。”

 

  “我是店长奥野。”年轻店长笑了笑,抬手示意空荡的座位,把吧台的灯重新打开,点燃灶台,“服务员已经下班了,不过还能做最后一份,请进。”

 

  “失礼了......”丰田浅浅点头鞠躬,走进店内在吧台的位置坐下,略过菜单上一长串的“已售罄”贴纸,“那么,汉堡肉定食,7分熟,加一杯朝日啤酒,谢谢。”

 

  “好,请稍等。”

 

  本着最好不要麻烦别人的心态,其实应该拒绝的,这是丰田从神奈川来到东京后学会的待人接物的方式。但不知是由于对这位年轻店长感到好奇,还是真的饿了,丰田裕大做了一个并不怎么得体的决定。

 

  初遇总是羞涩的,从匆匆撇过刚好交错的视线开始,我抬头时你闪躲。幸好油烟的声音和气味阻隔了不止所谓的悸动,丰田才得以仔细观察起这位年轻的店长。

 

  他好漂亮。

 

  ......饿了。

 

  被疲惫熏晕的脑子无法想出更合适的形容词,此时占据大脑的是腹中空空的饥饿感。

 

  读大学的时候丰田对食物的要求是很高的,但上班就像在莫名其妙吸食人的精力,让一切兴趣爱好都成了奢侈。大学时候创建的美食博客也有无限期停更的意思,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总之已经很久没有登陆过了。

 

  肉饼贴在铁盘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表面迅速形成焦壳,一分钟以后油脂的香气便随着蛋白质变性释放。

 

  奥野突然感受到来自吧台眼巴巴的视线,不禁笑了出来,用像是哄小朋友的语气说:“稍微等一下哦,马上就好了。”

 

  “不好意思......”丰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虚地收回视线。这位店主不知道,客人的眼神并非盯着那块汉堡肉,而是店主本人。

 

  “久等了。”

 

  从面前的餐盒中取出筷子,不用费什么力便戳进肉饼轻松夹断,酱汁便顺着缝隙逐渐浸湿断面,汁水一并涌出,香味噼里啪啦地炸开。

 

  反正店内只有一位客人,奥野便出门把门口的指示牌翻成“Close”那一面朝外。

 

  “好吃!”丰田发出惊叹。

 

  奥野在他背后无声地扶腰笑了一阵:“.....谢谢。”觉得这位客人非常有意思,明明看打扮是个上班族,却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

 

  越过他重新进入吧台,噼里啪啦开始刷锅。

 

  对话便到此结束了。丰田的目光追随着这位姓奥野的店长忙来忙去,因为自己而徒增工作量感到有些愧疚。

 

  奥野莫名其妙看出了丰田的想法:“抱歉让你觉得有负担。平常这个时间都没什么人,所以早早就开始收拾准备打烊,有些懈怠了呢。”

 

  丰田一时怔愣:“......不,没关系。”刚想再说些什么,便见奥野背对自己继续刷锅,围裙带子在腰间打了个随意的结,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像某种无声的节奏。

 

  丰田把最后一口汉堡肉送进嘴里,他抽出纸巾按了按嘴角:“感谢款待。”掏出钱包,将纸币放在托盘上,回避奥野视线的样子显得有些刻意。

 

  “招待不周,路上小心。”奥野替他拉开门。

 

  丰田踏出门槛,回头欲言又止,最终只鞠了个浅浅的躬。

 

  “欢迎下次光临。”奥野笑着点头。

 

  奥野把客人的餐盘放进水槽、清洗、放入消毒柜,然后摘下围裙、穿上外套,将用过所有的东西归位,最后扫视一遍确认没有疏忽,便关灯落锁。

 

  铁门“咔嗒”一声合拢。他推着自行车走出两步,巷口的风瞬间灌进领口。踩上脚踏,链条轻响,骑着单车穿过空荡的街,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压扁。

 

  这只是作为定食屋店长众多的、寻常的晚上,只是记忆里多了一位看上去有些阴暗又有点呆呆的客人。

 

  做这一行,每天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多多少少锻炼出一些识人的本事。说实话,奥野在九点四十五分这样的时间遇到客人进店还是稍微紧张了一下,但看到进来的人,昏暗的灯光下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上一双浅瞳,只是在那一瞬间奥野便知对方的心思。

 

  奥野是一个非常懂得自身的优势并加以利用的人,比如外貌。再加上待人接物的分寸感,能让他在大部分局面显得游刃有余。

 

  说点煞风景的,意识到对方好感的同时也知道了对方会比较好说话,不至于被刁难。至于对方的这点心思,即使看出来,在没有要表达的意图、或者自己没有产生相同的想法时,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虽然职业和美食相关,但奥野是对自己的饮食相当随便的人。杯面加上四分之一颗生菜,加上料汁拌一拌,便成了晚饭,就着昨天录好的电视节目一起吃。

 

  然后拖延症大爆发,在沙发上躺到酱汁干在碟子里才去洗碗。

 

  与之相对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今天晚上丰田是带着幸福感入眠的,直到第二天到公司前都保持着那样的心情。

 

  这一次,经过同样的地方时丰田总算注意到了这家店。还没有开张。但人对于世界的认知总是根据记忆来的,由此这里成为了丰田的识海中具体的、确定的一部分,包括那位姓奥野的店长。

 

第2章

 

  虽然就如预料的那般汇报时又被排除在外了,丰田看着手头临时被交付的工作,叹了口气,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这样了。

 

  同事中村匆匆拎起公文包,经过丰田的位子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丰田さん的运气也太差了,明明不是现在非解决不可的事情,不知道部长脑子抽什么风。”

 

  丰田苦笑:“好好发挥,不然资料我可就白做了。”

 

  “那必须的。我走了!”

 

  今天能准时下班,从收拾东西的那一刻起便又想到了那位定食屋的奥野店长,动作都比平日里轻快许多。

 

  昨天光顾着看老板的脸,导致汉堡肉的味道反而有点记不太清了。

 

  对,就是这样。丰田有了连续两天去同一家店的借口。

 

  “欢迎光临!”

 

  几位店员的声音叠在一起同时传来。正值饭点高峰期,今天店内坐得满满当当,餐食的香气和嘈杂的声音叠在一起。

 

  “您好,请问是一位吗?”

 

  “对,一位。”

 

  丰田漫不经心回答着,一边跟随着店员的指引往里走向被安排好的座位,目光边在座位与吧台见来回扫视,然而寻找无果。可惜今天那位姓奥野的店主不在。

 

  这一认知带来的感受就像意面里没放欧芹碎、煎牛排里没有迷迭香。丰田坐下,把电脑包放到脚边:“汉堡肉定食,加一杯生啤。”

 

  “好,请稍等。”

 

  丰田这回知到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想要什么便越得不到什么。沉默着吃完饭,小声道谢便不打算占用位子迅速离开了。

 

  便像每天的车水马龙中随意撤回的一次意外。胸腔的齿轮开始空转,丰田裕大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生了一次一见钟情。

 

  那或许是夏天傍晚最后的风,带着些许轻快和热意,把心跳重新吹回躁动的少年时代。

 

  即使已经过了有情饮水饱的年纪,丰田裕大还是觉得自己被这位店长吸引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神秘、漂亮、温柔、游刃有余,还拥有一份他理想中的浪漫的工作。即使除了姓氏以外一无所知,或许就连姓氏都不是真的,丰田也认为他是完美的。

 

  不止是食客,在东京的1410万人口中,他想成为更特别的存在。

 

  好巧不巧,接下来丰田被外派出差去做市场调研,一周后才回来。

 

  飞机落地已经是过了八点半,从航站楼出来转地铁、再步行。行李箱拖在人行道上发出“轰隆轰隆”的噪音,即使很着急,但丰田回到那熟悉的街道时已经距离十点没剩几分钟。木质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正巧一对情侣开门从店里走出来。

 

  “下次我们再来吧,那位店长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呢,人也很好,还送了饮料!”

 

  “好啊。”

 

  丰田裕大听到他们的对话,精准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嗯,主动才有故事。“碰碰运气吧。”他对自己说,然后拉开了门。

 

  “不好意思,本店已经打烊了哦。”熟悉的声音先响起。

 

  正当丰田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

 

  奥野抬头,眯起眼,手中收拾的动作顿了顿:“啊,是你啊,怎么又这么晚来。”

 

  原来他还记得!

 

  “不好意思!”丰田裕大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杆箱柄,掌心几乎沁出汗来,“我出差刚回来,路过……就想过来看看。很抱歉打扰了!”

 

  鞠躬,然后急急地就要往外走。

 

  “等等。”大脑做出判断之前条件反射首先替他做了决定,奥野话音刚落,丰田便顿住脚步转过身。

 

  奥野回到吧台内,手撑在吧台上,浅浅笑了笑:“还没吃饭吧?我正好要给自己准备晚餐,就是一些普通的食材,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留下来吃一点?”

 

  “当然!那我就失礼了。”丰田迅速答应,把行李箱拖到吧台旁边固定,“太麻烦你了,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不,什么都不用做。做一个人的晚餐是做,两个人的晚餐也是做。还要多亏了你,今天的晚餐才能变得稍微有一点仪式感呢。”奥野边说边洗手,然后从冰柜里掏出剩下的一块三文鱼,利落地将其一分为二。握刀的时候肩膀下沉舒展,身形非常漂亮。

 

  趁奥野专注于眼前,丰田便坐在正对面肆无忌惮观察着。

 

  用海盐和黑胡椒按摩腌制过后,三文鱼块被轻放入平底锅,皮面一接触油面,"滋啦"一声,鱼脂瞬间被逼出,清亮的油泡迅速围成一圈金边,鱼皮收缩卷起形成一层脆壳。

 

  每个面轮流煎3分钟左右,肉面呈现出完美的肉粉色。挤点柠檬汁,与热油接触发出刺啦刺啦地炸油声。几滴清酒沿锅边滑下瞬间蒸起白雾,酒香立刻锁住鱼脂的甜。

 

  丰田无意识吞了吞口水。

 

  “马上哦,稍微再等一下。”奥野似乎总是能读懂丰田的想法。旁边锅水已滚,他把芦笋切成小段丢进去,快速烫熟,再淋上用味增调味的料汁。

 

  “啊!”丰田不禁仰头发出感叹,“太好吃了!”

 

  奥野站在吧台内,看着这位“客人”夸张的反应,忍俊不禁,也用叉子轻轻捻碎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头轻轻摇晃出微不可闻的幅度,无声地对他的赞美表示认可。

 

  丰田含糊不要清地说,样子十分享受:“太羡慕你了!厨艺这么好,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料理!我对做饭什么的就完全不擅长。”

 

  才不是呢。

 

  奥野想到自己的生活。其实在吃饭的问题上,今天已经算得上极为丰盛。常年靠剩饭和速食打发,随意对付的情况远比正常做饭多的多的多,但也没急着否认:“那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晚来呢?是因为工作吗?”

 

  “嗯,差不多吧。”丰田停下筷子想了想,“虽然上次是因为加班,今天是因为正巧出差刚回来。可之前几次来店里都没有见到你。”说完才反应过来刚刚下意识地说出了些什么,心虚地低下头躲避奥野的视线。意图也太明显了。

 

  诶?奥野没想到他竟然会专程为了自己来店里吃饭:“啊,原来是这样。抱歉,我最近这段时间都不在店里。”

 

  “没关系......”哪里有什么要道歉的。他想,本来就是我自作主张。丰田裕大垂眼,耳根微微发热。

 

  沉默了一段时间。

 

  “下周五,我想在店里试验一下新的咖喱料理,正好缺一个试吃员。如果你有空的话......”

 

第3章

 

  丰田抬头,正好对上奥野的眼睛,罕见地在这双温和又冷静的眼睛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慌。

 

  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一邀请有些唐突。他又心虚地为自己补上退路:“嗯,没空的话也没有关系......”

 

  “我会来的。”似乎是怕奥野反悔,话音刚落丰田裕大便迫不及待地回答。

 

  奥野有些讶异:“......噢,好。那还是这个时间,晚上十点。”

 

  “好!”

 

  最终奥野没有拒绝丰田提出要洗碗,毕竟已经超出了客人的关系,帮忙一下也没什么,只是他在整理的时候仍留了一只眼睛观察着。

 

  动作僵硬且犹豫,还带着一种“没怎么干过家务”的谨慎,在吧台里来来回回显得很局促。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大概是写字楼里的技术系吧。写代码的?或者做设计的……总之是那种对着屏幕比对着人多的工种。奥野在心里给他贴标签。想到这儿,他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难怪看起来有点木,却又在关键时刻冒出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劲。

 

  到全部整理完已经十一点了。

 

  奥野蹲下去给卷帘门锁孔插钥匙,忽然觉得背上有道视线,偏头一瞥。那人站在半步之外,目光落在他弓起的背上。那眼神太直白,奥野下意识挑眉,忍着这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锁扣合拢,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只听见他说:“周五见。”

 

  “拜拜。”奥野朝他点头,把钥匙揣进口袋,看着他拖着箱子、在人行道上一路“轰隆轰隆”地离开。

 

  他太知道那道视线里藏着什么了。只是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任何地方都在自己的审美点上。长相、身材、气质,虽然这些都肤浅得浮于表面,但必须承认的是已经足够让奥野产生兴趣了。

 

  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奥野的嘴角诡异地向上勾了一下。

 

  不想了。

 

  然后去推锁在一旁的自行车。

 

  这算约会吧。这样的认知导致周五一整天丰田都很紧张,早上起了个大早开始挑选衣服。红色polo衫在公司看起来太扎眼了,碎花衬衫好像有点用力过猛,各种素色衬衫都被他拎起来比了比,又默默挂回去。

 

  纠结了半天选择了安全又有魅力的All Black,还用发胶把头发精心打理了一下。

 

  “丰田,今天打扮得很帅嘛,是有约会吗?”隔壁工位的中村端着咖啡晃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

 

  “不关你的事啦。”

 

  “哎哟哟,默认了默认了!”中村朝周围同事挤眉弄眼,“你们看,咱们销售部的高岭之花居然害羞了!是谁能让我们丰田把黑衬衫穿得这么意味深长啊?”

 

  旁边的女同事也跟着起哄:“就是,平时连西装都嫌麻烦,今天居然喷了香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丰田被围成一圈,脸更红了,只能把文件夹举到头顶当盾牌:“别闹我了,真的没有!”

 

  丰田在公司里的人缘是极好的,不光是因为出众的外形,性格也很有礼貌,还有与之相处透露出来的真诚,因而大家或多或少都能说得上话。

 

  众人笑作一团,丰田好不容易才摆脱这群虎豹豺狼的围追堵截。

 

  下班的时间到了。

 

  刚刚起哄的人中还有富冈,路过丰田还揶揄一句:“怎么还不走?是在等某位佳人吗?”

 

  丰田抬眼瞪过去:“富冈前辈,请不要再胡说了。”

 

  富冈不由得大笑,瑟缩地抖抖肩膀:“出现了!丰田的下三白,真是好可怕的眼神,我可不敢说了。”他又抬手看了看表,意味深长地拖长音,“不过都这个点了,还磨磨蹭蹭的,小心让人家等。”

 

  “我知道!”

 

  实际上丰田都磨蹭着把明天上午的工作做完了,又把明天的客户表核了两遍,就是在拖延时间,九点以后才磨磨蹭蹭下楼。在店外徘徊了一阵,才卡着点等到了来到店外给营业状态牌翻面的奥野店长。

 

  “好准时。”奥野笑眯眯地打招呼,“晚上好。”

 

  “是啊,好巧。晚上好。”

 

  一点也不巧。丰田裕大心想。

 

  而当看到奥野见到自己时明显眼前一亮,丰田确认今天打扮对了,四平八稳地随着奥野一起步入店内,等他背身关上门。

 

  “上次请我吃饭都没有好好谢谢你,这是我出差带回来的伴手礼,不是很贵重。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丰田拿出一个小盒子。

 

  奥野奥野有些惊讶,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收才显得不礼貌。

 

  “谢谢。”他接过小盒子,拿在手上翻转着端详了一阵,“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当然。”

 

  是一个釉面富士山形状的冰箱贴,还有樱花围绕在周围,非常精致。

 

  “好可爱。”奥野看着觉得十分新奇,摸了摸凸起的花纹,然后把它贴到了冰箱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谢谢你,我很喜欢。”

 

  “那就好。”

 

  丰田跟着他落座,抬眼便能看到自己在他店里留下的痕迹。太好了,送对了。

 

  奥野背过身去,双手绕到腰后为自己系围裙,炸带在腰上缠绕一圈,收紧,腰线瞬间被勒出清晰的弧度,把原本藏在宽松T恤下的轮廓勾了出来。

 

  丰田裕大下意识低头去端水杯,指尖却碰到杯壁外侧的水珠,被凉意一激,才猛地回神。再抬眼时,视线已经不敢往奥野腰上落。

 

  这时奥野正好转身,从橱柜里抱出一堆瓶瓶罐罐,往外倒出一些长得很像但是又有一些不同的颗粒。

 

  “这些是什么?”丰田忍不住倾身向前嗅了嗅。

 

  “香料。”奥野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碟子里的内容,“咖喱的灵魂。咖喱的主要风味就来源于这些。”

 

  “我还以为用的都是超市买的咖喱块呢。”

 

  看他好奇,奥野不由得多解释了一点:“用咖喱块也是差不多的效果。不过我这次做的是印式咖喱,可以换成玛莎拉咖喱粉,加上辣椒粉、姜黄粉和孜然可以达到一样的效果。”

 

  “原来如此,我还没吃过印式咖喱,好期待是什么味道。”

 

  “要过来看看吗?”

 

  丰田从座位上起身,站在吧台外侧看奥野开火倒油。即使没有靠得很近,奥野还是能感受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很有存在感地立在旁边,心里有些不安。

 

  丰田从座位上起身,站到吧台外侧。他胳膊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没有贴上来,影子却先一步越界,斜斜地盖在奥野的手背。不知道是突破了安全距离还是什么,奥野隐隐感觉心里痒痒的。

 

  算了,先做饭。

 

第4章

 

  奥野用手放在锅的上方一段距离试探了一下油温,确认无误后加入绿豆蔻、香菜籽、孜然、丁香、八角等,香料瞬间在锅里发出噼啪的轻响,香气逐渐被激发,关火加入蒜末与姜末。

 

  丰田忍不住深呼吸,却见奥野又把洋葱丁与苹果泥放入锅中一同炒制。

 

  “还有苹果吗?”

 

  “嗯,我想试试用苹果来代替一部分糖,同时让口味更轻盈一点,所以才想请你帮忙试试菜。”

 

  奥野握铲的手势没变,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油面开始晃动,热气扑在睫毛上。像是被盯上的猎物,他找到了这种不适感的来源。不是侵略,却比侵略更黏人。看来这位客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势。

 

  再加入调料和少量水,快速翻炒至香味充分释放。捞出八角,加入番茄块搅拌均匀,煮至糊状。鸡肉翻炒至表面变色,加水煮沸后转小火,再炖煮一会儿。加入鲜奶油,混合均匀,煮沸后用盐调味。

 

  他把咖喱分出两份盛进白瓷碗,再淋上鲜奶油,和印度米饭一起推到丰田面前,阻止了他就要动筷的动作:“等等。”转身,伸手从上面的橱柜拿出一瓶酒,又从酒杯架上取下两个高脚杯:“重口味的鸡肉咖喱跟霞多丽比较配。可以喝酒吧?”

 

  “当然。”

 

  这位客人夸张但是又真心实意的赞美总是很得奥野欢心,奥野边看着他满足的样子边慢条斯理地咀嚼,把他的陶醉反应当下饭菜,再就一口葡萄酒,二者相得益彰。

 

  奥野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自己的厨艺。

 

  “奥野さん,你店里都是日式料理,怎么还会做印度菜?这也太厉害了!”丰田由衷感到佩服。

 

  “这个嘛。”奥野想了想该怎么长话短说,“从小对料理感兴趣,就一直在到处学习。”

 

  奥野特意模糊了一些细节,不然又会牵扯出更多的话题,对于他们目前比陌生人更进一步但是约等于陌生人关系来说,有点太超过了。

 

  “好厉害!感觉像带着使命感在做一件事,真的很敬佩这样的人。”丰田感叹。

 

  奥野愣住了。

 

  曾经有人当着奥野的面说过,反正只是开一家定食屋,做一些平价饱腹的食物,有必要大费周折做这么多吗。奥野一向懒得解释。

 

  不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是与人交往的第一守则。但他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即便是如此莽撞地直抒胸臆,好像又能想象得出来这的确是他会做的事情,便如那天像不速之客般意外闯入,奥野并不反感,反而有些惊喜。

 

  “没错。”他喃喃说,“因为料理是修行啊。”

 

  “料理是修行......”丰田重复了一遍,眼睛kirakira闪着光,“好酷的说法!”

 

  奥野不由得笑了起来:“对吧?”没想到他能那么捧场。即便只是视角礼节性的夸赞也让他听得很高兴。

 

  “不过,今天又加班了吗?真没想到这么晚的时间还能来赴约,谢谢你。”奥野问道。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丰田觉得理所当然,“不过今天没有加班,在公司待了一会儿才过来了。”

 

  “诶?”奥野瞪大了眼睛,“一直待在公司吗?”

 

  “这个嘛,确实是这样。”丰田裕大怕他误会,不希望让奥野觉得他是勉强才能来,“我很期待吃你做的咖喱,所以一点儿不觉得等待的时间漫长,反而做完了很多积压的工作,效率超高。”

 

  “抱歉,是我光顾着只考虑自己的时间了,下次......”奥野突然一顿。

 

  什么下次?

 

  “下次如果我没时间的话绝对会提前告诉你!”丰田从善如流地接话,然后拿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怎么样?”

 

  “......哦,好。”

 

  这人怎么这样。才认识几天,总共才见过两次,这才哪儿跟哪儿就要交换line......奥野腹诽,但还是回后厨去拿手机。

 

  丰田内心欢呼雀跃。

 

  吧台狭窄,他经过丰田时,袖子无意扫到了高脚杯。“叮”的一声脆响,杯子在地面碎成几瓣。

 

  “啊!”奥野发出一声惊呼,条件反射蹲下去欲捡玻璃碎片。

 

  奥野的酒量本就不深,只是外表上看不出来,两杯霞多丽下肚已然悄悄在血液里升温,醉态藏不住,不然也不会身形不稳撞到酒杯。

 

  丰田几乎同时起身,灯光被他的肩背截断,一道阴影笼罩在奥野的头顶。奥野便是在这一瞬间抬头,压迫感使得膝盖莫名发软。

 

  丰田看到他湿漉漉的目光,在酒气的氤氲下有些模糊,似乎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红。

 

  “小心,别动。”丰田握住他的手腕。

 

  奥野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去拿托盘、抹布还有胶带。

 

  丰田便也蹲下来。

 

  狭小的空间里,奥野不敢再抬头,眼神只聚焦在那些碎片上。但呼吸近在咫尺,两人的手短暂相贴,温热与冰凉交错,像电流轻轻窜过。

 

  奥野指尖微颤,却仍故作镇定地继续捡碎片。

 

  酒似乎是某种催化剂,让暧昧在空气里炸开极轻的火花。

 

  碎片尽数落入托盘,奥野先站起来,头还残留一点晕,略微后仰,扶住吧台边缘。

 

  丰田随之起身,垂眼看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以俯视的角度,奥野的发梢在灯下泛着柔光,眉尾与睫毛的弧度清晰可见,整个人忽然就小了一圈。

 

  丰田喉结轻滚,把想说的话咽回,只留一句极轻的:“……小心脚下。”

 

  “我出去透透气。”奥野逃也似的离开了。

 

  门一合上,风就迎面扑来,吹在脸上却半点凉意也没落下。奥野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怎么这么烫。抬手在耳侧扇了两下企图降温。

 

  晚风吹不灭心跳,像被撩拨的弦,铮铮地撞着胸腔内壁。牙根悄悄发痒,他咬了咬后槽牙,可那阵痒意反而顺着齿列爬上来,混着酒气,在唇齿间来回磨蹭。

 

  回到店内。

 

  真没出息。奥野暗骂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丰田被光影柔化的轮廓,将背脊抵在冰冷的墙面上,深吸一口气,才往里走。

 

  丰田已经把剩下的残局收拾好,见他来了:“抱歉,擅自动了店里的东西。”

 

  “没关系。”奥野走过去,将丰田洗好的盘子放进消毒柜,“麻烦你了。”扫视一眼,惊讶于他只经过上次一次便记住了清洁的顺序,还有要把水槽也擦干净等细节。

 

  还是跟上次一样。丰田裕大站在一旁等待奥野闭店检查,一锁好门边提出了刚刚没完成的事情:“那个,line还没加呢。”

 

  奥野转头便看见高高大大的某人委屈巴巴地端着手机像某种大型犬在等待食物,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Oh,我忘了。”

 

  “那我扫你。”丰田迅速回答。

 

  奥野点开自己的二维码。

 

  “滴——”提示音落下,丰田看到好友列表多出来来的头像:“那,so君,下次见!”

 

  “拜拜。”奥野壮挥挥手手,看着他转身走远。

 

  等人影彻底看不见,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低头点亮屏幕,看到对话框上方的“豊田裕大”:“Toyoda Yudai,是这么念的吧。”

 

  互通了姓名,代表着我于你不再是路人。

 

  他叫奥野壮。

 

  丰田裕大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关闭手机屏幕,仰躺在黑暗里,待瞳孔适应黑夜后,细小的颗粒悬浮在视野里使得天花板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翻了个身,被角在指间无意识地攥出褶皱,像要把不该有的念头压平。然而身体比大脑诚实,丰田裕大闭上眼,欲望怂恿指尖循着热源缓缓下移。

 

  呼吸逐渐变得灼热滚烫,喉咙里滚出一点含糊的气音。一定是霞多丽还没有被代谢掉,大脑像是被酒精浸泡着,丰田略微后仰,半眯的眼眶里装的是奥野壮抬头向上的视线和酡红的脸颊,呼吸随着动作越来越急促。

 

  释放后的寂静骤然落下。丰田把手臂横在额前,汗水贴着鬓角,心跳鼓噪,胸腔仍在起伏不停。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好,想着他做了糟糕的事情。

 

第5章

 

  闹钟响起时,晨光无情地透过窗帘,将昨夜所有隐秘的褶皱抚平。丰田呆呆地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放空,突然很想自己尝试煎三文鱼。

 

  可是三文鱼煎出这么多油是为什么?丰田看着锅里这坨黄褐色的东西陷入沉思。

 

  用勺子敲了敲,硬硬的。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虽然本着对食物的尊重还是咽下去了,但是完全不好吃。

 

  于是丰田裕大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昨天才加上的好友:“so君,这是为什么呀?看起来好奇怪,跟你做给我吃的完全不一样......吃起来有点腻,不过配番茄酱吃还可以哈哈。”

 

  那边回得很快。

 

  “看起来是油温太高了,难吃就不要强迫自己吃了啊。”

 

  “诶!油温也有讲究吗?我都没想到这个问题。不愧是专业人士。”

 

  奥野壮难得起了个大早,眼睛困得张不开,还是趴在床上艰难回复:“下次来店里,我教你做吧。”傻子。

 

  “约定好了哦!”

 

  又是周一。简单吃了两片面包,丰田扣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推门走进清晨的通勤人潮。

 

  之前的内部会议有了结果,一大早丰田就和一同负责的佐藤前辈被部长单独点名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的项目企划上面很满意,”部长碰着茶杯,笑得满面春风,“项目由你们继续负责跟进,要是竞标成功的话你们可立了大功了,奖金加倍。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辛苦了。”

 

  “是。”二人齐声回答。

 

  出办公室以后,佐藤叫住了丰田裕大:“丰田,这次是个好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对你之后的职业生涯大有帮助。”

 

  丰田便是由这位佐藤前辈招进公司的,一直很看好丰田,在工作中也时常作为长辈的角色照顾他,所以丰田一直对他很信赖。

 

  “是,多谢前辈。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佐藤拍了拍丰田的肩膀,掌心用力一按,“好好干。”

 

  丰田也知道这是绝佳的机会,于是这几天几乎天天泡在工作里,连下班时间满脑子都是企划案。

 

  下班搭子中村这周已经不止一次这么询问了:“丰田,你还不走吗?都快被工作腌入味了。”

 

  “马上,你先走吧。”

 

  “那你早点回家,我先一步享受周末咯!拜拜!”

 

  “拜拜,下周见。”

 

  下周要开第一次研讨会,虽然只是组内会议,丰田还是想认真准备,尽力做到最好。

 

  不过现在也不早了。

 

  丰田裕大扫过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又点开手机。

 

  “so君,今天你在店里吗?”

 

  然后亮着屏幕紧张地抖腿等待回复。

 

  过了一会儿,消息弹出来了。

 

  “在的。怎么了?今天又加班吗?”

 

  “对......可以在你这里吃个饭吗?”

 

  “来吧。今天剩了两块竹荚鱼,还有一点金枪鱼可以做刺身吃。”

 

  丰田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店里还有几桌散座的客人。

 

  “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哦。”奥野壮见他来了,招呼他去一边空的位置,悄悄低声说。

 

  “好,你先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奥野壮便招呼丰田裕大来到吧台,在他的固定座位上坐下。

 

  奥野壮蹲下去,从冰柜里拿出两条竹荚鱼和包好的金枪鱼块。将竹荚鱼去鳞开背,裹上蛋液和面包糠,下油锅,炸至金黄后捞出。然后重新洗干净手开始切生鱼片。

 

  看奥野壮做饭是极具观赏性的,丰田裕大拖着腮,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感受到丰田的目光,奥野壮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仍然低着头狡黠一笑:“丰田さん,怎么老是理所当然地来我这里吃员工餐啊。”

 

  “那我可以当编外人员吗?不用开工资,管饭就行。”

 

  得了便宜还卖乖。“驳回!我们店里的员工个个都比你厨艺好。”奥野壮将切好的金枪鱼也推到丰田面前,拖长音表达不满,“请慢用——”

 

  有被可爱到。

 

  不过这次真的蹭饭蹭到高级食材了。“这也太丰盛了吧!”丰田眼睛一亮,又郑重地朝他微微点头,“谢谢你,辛苦了。”

 

  依旧是靠在料理台边上站着吃。奥野壮的食欲一向一般,但是丰田在面前吃饭的时候总能吃得比平时多一点。

 

  干吃炸物总觉得有些腻。奥野壮问:“要来杯啤酒吗?”

 

  “可以吗?”

 

  “当然。”奥野壮放下筷子,给丰田打了一杯啤酒,再给自己倒了一罐可乐,“话说,你们公司这么忙吗?怎么一直在加班。”

 

  这是没上过班的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丰田盯着啤酒杯里的气泡缓缓升腾:“也不是吧。最近在忙一个新的企划案,压力有点大,自己也想稍微努力一下。”

 

  “诶,干劲十足呢。”

 

  丰田不由得笑出来:“确实是这样。作为业务员我要学的还有很多,虽然有断断续续参与过一些案子,但是真的由自己全权负责还是第一次。”

 

  “诶,好厉害。”听起来很像是某种社会精英,看来之前只猜对了一半。奥野壮盯着眼前吃相复杂,正大口往自己嘴里送米饭的人。这样的人真的能做好业务员吗?

 

  “不过我只是个新人啦,还差得远。”丰田裕大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抱歉,好像不知不觉说太多了。”

 

  “没关系。”奥野壮实际上还挺想听他讲下去的,毕竟是自己从来没接触过的一种生活生态,“这样的工作会很有成就感吧。”

 

  “确实是这样,但我其实到现在都没有负责过什么像样的案子,老是因为各种突如其来的琐事无法参与到最后,说到底也是运气不好,再加上还是新人。”丰田灌入一大口啤酒。

 

  奥野壮听着,直觉有些不太对劲,但见他突然有些消沉气氛不妙,还是没有妄加评论。

 

  这次丰田裕大已经自然地承担起了洗碗的工作,两个人一起闭店便能节约许多时间。

 

  “今天感谢招待,下次至少让我请一次吧。”丰田突然想到了大学时做的美食博客,“我也私藏了不少餐厅,偶尔换换口味怎么样?”

 

  奥野壮笑着摆手:“行,等你能准时下班再说。”

 

  关灯、锁后门,卷帘门放下一半时头顶突然感受到雨水,他刚转身,丰田已然撑着伞立在门口,雨点顺着屋檐落下,砸在上面噼啪作响。

 

  雨这个词仿佛天然和暧昧挂钩。“我送你一段吧。”丰田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没伞会湿透的。”

 

  奥野壮愣了半秒,最终没有拒绝,踏进伞下:“那就麻烦你到地铁口。”

 

  丰田裕大时刻注意着伞面微微向对方倾斜,据说这样毕竟容易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奥野壮已然发现了丰田的这些小九九,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一点弧度,隐藏在雨夜中甚难察觉。

 

  即便是控制着距离,肩膀还是会偶尔相碰,不禁悄悄挪远了点距离。下一秒,奥野壮突然感受到了一只手搂住了自己的肩膀,将他轻轻往里带了带,惊讶间抬头便见丰田裕大目视前方的侧脸。

 

  “伞有点小。”

 

  奥野壮没应声,也没挪开,任由他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直到到达地铁站互相道别。丰田把伞留给了奥野壮,自己则去一旁的便利店买了一把新的。

 

  似乎是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奥野壮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目送他离去,突然有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心动的一瞬间是无法欺骗自己的。

 

  他见过很多次相遇和离别。温水煮青蛙这个词真是可怕,如果和这位丰田先生的关系注定不能长久,既然不想接受,为什么不拒绝,反而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或许是漂泊久了,人越缺少什么就越渴望什么,露水情缘确实很浪漫,但他不想要无法触手可得的爱情。

 

  尽管打着伞,还是沾染了满身潮气。一场积攒了很久的大雨在东京倾盆而落。

 

第6章

 

  组内会议很成功,丰田裕大总算能松了一口气。本来以为由自己一个新人组织会议会很难服众,但是组里的前辈都意外地全程配合,甚至有几位单独表达了对他工作能力的认可,让丰田一下子信心倍增。

 

  下会以后佐藤前辈毫不掩饰地表扬:“丰田,照着这个势头继续做下去吧,你的想法非常好,我们果然需要一些新鲜血液。”

 

  “前辈过奖了,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马上就是资格预审,先好好以此为目标吧。”

 

  “是!”

 

  预审结果准时送达,丰田看着邮件上“合格”的字样长吁一口气,“入场券”到手,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虽然在资格预审上本身不会有太大的偏差,但作为第一步,还是给丰田带来了一点信心。接下来就是把初步的概念扩展成落地方案,并做好预算。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最近两人的通讯只限于line上的闲聊。于是丰田裕大拿出手机,给奥野壮发去消息:“so君,今晚可以去你那里吃饭吗?”

 

  “来吧。还是老时间?”

 

  “好!”

 

  短短几个字足以让丰田裕大内心欢呼雀跃,下班后先回家收拾家务,然后掐着时间往奥野的定食屋走去。

 

  “晚上好——”

 

  食物的香气抢先一步出来,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奥野壮,丰田裕大带笑的尾音还没落下,开门的动作便僵在半空,和店里的陌生年轻人面面相觑。

 

  那个人年纪看上去小很多,见到丰田便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晚上好,您就是丰田先生吧?”

 

  “......我是。”丰田裕大回答得有些迟疑。

 

  “我叫吉田,是这里的员工。店长特意交代了,如果一位姓丰田的客人晚上十点过来的话,可以顺便给他做点东西吃。”

 

  “他去哪了?”丰田听到自己说。

 

  “我们店长出去......嗯,算是采风吧。最近在新加坡,已经去了快一个星期了。”

 

  丰田裕大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从来没听奥野壮提起过。

 

  这位叫吉田的店员疑惑的眼神似乎在嘲笑丰田自诩已经成为奥野的朋友,却连这点关于他的事情都不知道。

 

  “抱歉,我先走了。”

 

  “诶?等等。”

 

  丰田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后知后觉才感受到一身的冷汗已经把后背湿透。

 

  失魂落魄地拖着沉重的步子拐进超市,买了一盒半价的炸鸡,饥肠辘辘地往家的方向走,好像被遗弃的狗。

 

  丰田固执地不想吃别人做的东西。

 

  好像如果这样,这些乌托邦般的体验就被玷污了,不再是他与奥野壮所共享的私密记忆。

 

  第二天早上丰田收到了奥野壮的消息:“昨天为什么没留下来吃东西?”他换算了一下,是新加坡时间的上午九点。

 

  丰田裕大打字打得噼里啪啦,仿佛在宣泄没处发泄的怨气:“我明明是跟你约好的。你怎么可以把我丢给别人!”

 

  奥野壮疑惑。这算是什么质问?“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丰田裕大也不知道,赌气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们的关系好像就局限在这小小的一间定食屋里,从晚上十点开始,十一点结束。除了职业和姓名,关于奥野壮的一切他都不知道。房间里横着大象,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回避的事实。

 

  奥野壮已经闭店正在收拾,门外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咚!”

 

  “不好意思,本店已经打烊了。”奥野壮在里面喊,警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听着门外的动静。

 

  短暂的寂静以后,敲门声却变得更为急促。“咚咚咚咚咚!”

 

  “这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本店今天已经......”奥野壮边重复,边从里面往外走,直到将门拉开一条缝,和丰田裕大的脸便相距不足10cm,猝不及防对上他迷离的浅色瞳孔和通红的脸颊,闻到一阵酒精的气味。

 

  “怎么是你?”

 

  奥野壮下意识后退,脚后跟撞在门槛上身形不稳。那人却顺势钻进门缝,背过手重新把门“啪”的一声合上,肩背把出口挡得严丝合缝。

 

  “你喝酒了?”

 

  丰田裕大不语,一步步逼近,奥野壮避之不及,只得后撤。一个前进一个后退,每往前一毫米,两人之间的空气就被压缩一分,直到奥野壮的脚跟碰到桌子,腰脊已经贴上吧台边缘,实在退无可退。

 

  丰田裕大并不给他留空隙,胸膛逼近到几乎和奥野壮贴在一起,一手撑着吧台,将他围困在吧台、被自己的影子所笼罩。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摸到了围裙的腰带,感受到接触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一路往下探,沿着T恤的边缘滑进去,于是便触摸到了光滑的皮肤。

 

  酒精的气味灌满奥野壮的鼻腔,将他的眼眶熏得通红。

 

  喉结滚动,奥野壮伸手去挡,手腕却被丰田的指节扣住,掌心的皮肤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丰田裕大的唇已逼近到耳侧,呼吸交缠。就在即将贴上的瞬间,奥野壮猛地侧头,推开他的肩,把那只还停在腰间皮肤上的手硬生生拽出来。

 

  丰田踉跄半步,迷离的眼睛里总算闪过一丝清明。

 

  “坐好。”奥野壮把丰田裕大按进座位里,把衣服整理好,走回料理台,冷声道,“待着别动。”

 

  重新拿出雪平锅,倒水,煮沸后加入一把海带、豆芽、豆腐,煮熟后加味增用勺子抵着滤网捣碎,便快速煮好了一碗醒酒汤。

 

  看着丰田乖乖坐在吧台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简直无法和刚才做出那种行径的人联想到一起。跟醉汉生什么气。奥野壮神色复杂地撇了他一眼,将汤盛出来,端到了丰田裕大面前:“吃吧。”

 

  丰田裕大双手端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口啜进第一口汤。汤汁滑过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他发出极轻的叹息,肩膀跟着松懈下来,咀嚼得又缓慢又认真,看起来格外温顺。

 

  奥野壮单手撑着吧台,只能看到他低头时头顶的发旋,等他一口一口把汤喝完,状似随意地问:“怎么醉成这样?”

 

  丰田捧着碗沿,嘴角还沾着汤汁,闷声回答:“应酬……多喝了几杯。”

 

  奥野轻哼,算是回应。

 

  临分别,丰田裕大酒已经醒了大半。

 

  “能自己回去吗?”奥野壮的语气有些生硬,但仍然有些放心不下。

 

  “可以的。”丰田垂着头,又飞快地看他一眼,说,“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夜风抚过,吹起鬓角的头发,痒痒地耷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生气,回去早点休息吧。”

 

  “那下次……我还可以过来吃饭吗?”

 

  不是喝醉了吗,还这么会得寸进尺。但奥野壮还是回答:“嗯。”

 

  于是丰田裕大又轻易地被一顿饭哄好了。

 

第7章

 

  日子又好似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无论加班或是不加班,丰田会去定食屋叨扰奥野壮,向他讨宵夜吃,虽然频率算不上高,但他们发展成了可以偶尔一起小酌的关系。

 

  聊的最多的是丰田的工作,但与之交换,丰田裕大知道了奥野壮从十几岁的时候就独自去过很多国家学习当地的料理,现在也保留着这样的习惯偶尔出去采风。大多数情况下,喝酒的是丰田,奥野则喝的是可乐,他说他酒量差,也不太喜欢酒的味道,丰田便嘲笑他是小孩口味。

 

  丰田越来越为奥野壮所着迷。

 

  他到过丰田从未去过的地方,知道丰田所未知的世界。这些所有新奇的事情构成了奥野壮灵魂,那是风的形状,是解救都市病的良药。

 

  虽然一连几次邀请奥野壮出去吃饭都被不咸不淡地拒绝了,但丰田认为总算是有点正向发展,多少冲淡了之前的鲁莽印象,就连聊天的氛围也变得更熟络了。

 

  “丰田,正好杉本今天拿下了大单,听说你这里的一轮比稿也通过了,我们几个一起出去庆祝一下怎么样?”中村一向是办公室的交际花,人人都好奇他是怎么跟性格老实温和的丰田关系处得这么好的。中午交好的几位同期照例一起吃饭,中村便趁机提出邀约。

 

  “......好啊。”丰田听得心不在焉。比稿刚结束,紧绷的神经刚放松,这几天便过得浑浑噩噩的,听到“什么什么杉本什么什么大单”便随口答应了,这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比稿通过?”

 

  “你还不知道吗?”

 

  “等等。”丰田连忙掏出手机打开邮箱,一动不动地呆几秒。

 

  “怎么了?傻了?”杉本凑过去。

 

  “今晚去庆祝吧,”丰田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是压制不住的兴奋,“我知道一家超级好吃的定食屋!”

 

  “不是应该去什么高级的料理店吗,我还以为能等着吃和牛呢。”中村闷闷不乐地撇撇嘴。

 

  “去吧去吧,今天我来请客!”

 

  杉本一听不用大出血,第一个表示同意。三比一,反对无效。

 

  难得在正常营业的时段进店,丰田裕大想了想,决定不给奥野壮发LINE,免得麻烦对方。于是他打开Google Map,搜索店名,直接点进“预约”按钮。

 

  【重要通知】本店将于下月31日起正式歇业,感谢各位长久以来的支持与陪伴。在此之前照常营业,预约窗口正常开放。

 

  什么意思?

 

  可预约的日历也到31号戛然而止,后面的日期全部变成灰色,点了几下点不进去。

 

  丰田把屏幕往下滑了滑试图刷新,以证明自己看错了,然而出现的还是一模一样的界面。

 

  对方从未说起过,甚至最近那么多次见面都只字未提。丰田裕大虽然能理解奥野壮向来如此,他们只是定食屋的限时饭友,并没有成为多亲近的关系,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闭店便意味着关系走向终结。更何况,闭店的这一天不管怎么样都会到来,不说也就不说了。但理解归理解,失落还是像从天花板渗漏的雨水一样缓缓漫上来。

 

  见他愣住。“怎么了?”吉田作势凑过来。

 

  “没,没有。”丰田躲开,“我在预约,今天晚上七点对吧。”

 

  “那当然了,下班见。”

 

  “下班见。”

 

  他把手机攥紧,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这次又要质问他什么呢?丰田想了想,最终找不到什么立场。

 

  “丰田,不是你想来这家店的吗?怎么自己反倒闷闷不乐的。”中村扫过门头,“看着也挺普通的呀。”

 

  丰田没有应声,率先推开门。

 

  “欢迎光临!”

 

  意想不到的是,奥野壮今天在店里。见丰田来了也惊讶了一瞬,然后跑来打招呼,声音带着活泼的笑意:“丰田さん!晚上好。”又面向一行人,“我是店长奥野,四人对吗?请跟我来。”

 

  “丰田,原来你和店长是朋友啊!怪不得非要来。”

 

  “算是吧。”丰田扯了下嘴角,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不是吗?”奥野壮反倒笑嘻嘻地没否认,“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那么,今天是丰田さん带朋友来,酒水饮料算我的,大家千万别客气。”

 

  “哇!真的吗!”中村高兴极了,“那我要生啤。”

 

  “我也是!”

 

  “柠檬沙瓦,谢谢。”

 

  “丰田さん,那你呢?”奥野壮单独问。

 

  若有若无的暧昧被搬上台面,丰田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妒意来。明明连“被告知要关店”的资格都没有,却还要在这里享受“友情折扣”的体面。胸口一闷,只能扯出营业式微笑:“那就也跟他们一样,生啤吧……谢谢店长了。”

 

  “好。点餐叫我哦。”今天生意很好,留下这句话奥野壮便去吧台招呼别的客人。

 

  “丰田,既然是你朋友开的店,有什么推荐的菜吗?”吉田将菜单推到丰田面前。

 

  实际上丰田裕大也不是很了解,来这里吃的大多数都是奥野壮随意发挥的员工餐。将菜单翻来覆去,见到了上次吃过的苹果奶油咖喱鸡。

 

  “印度咖喱?”中村有些疑惑,“还是第一次见,这家店果然与众不同。”

 

  “我要点这个!看起来好好吃。丰田,你呢?”

 

  “乌冬吧。”丰田裕大随口答,眼睛却瞟向吧台。奥野壮正给生鱼片摆盘,袖口卷到小臂,神色专注。他收回视线,抬手示意:“店长,点餐。”

 

  奥野壮擦干净手走过来:“两份苹果奶油咖喱鸡,一份牛肉乌冬,一份炸虾天妇罗定食,酒水刚才已经记下了,还有什么需要吗?”几人又追加了一些烤串和刺身,他微微颔首记下,“好,请稍等。”

 

  人一走,中村立刻压低声音凑近说:“话说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位奥野店长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杉本立刻跟着点头:“是吧是吧,你也注意到了!”

 

  就连吉田也跟着附和。

 

  丰田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喂喂喂,背地里讨论别人的长相不好吧?”

 

  “哎呀,这不是在夸他嘛!”中村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夸别人长得帅也算失礼吗?”

 

  丰田轻哼一声,没接茬,凉凉的视线从那几张兴奋的脸扫到吧台,奥野正好抬眼,两人目光撞个正着。奥野壮疑惑。丰田裕大悠悠地转回头。

 

  不爽,非常不爽。

 

  几个活泼的年轻人喝了点酒便聊起来没完没了,一直到九点才结束。丰田喝的不算多,酒气被风一吹就散了,想了想,还是回去特地跟奥野道别后才随同事们一起离开。

 

  他怎么一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等到二人再次单独见面的时候,丰田忍无可忍还是开口问了:“上次预约的时候我看到闭店通知了。为什么不开了呀?”

 

  奥野壮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啊,租金到期了而已。”

 

  好像又一次完美猜中丰田裕大的心思,补了一句:“你不要多想,租约本来就是定好的时间,合约正常到期而已。”然后我们才认识的......如果闭店了或许就没有理由再见面,罕见地形成了一种共识。

 

  奥野壮甚至还想过要不要续租,但是无奈店铺后面已经租给了别人,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可能是命运使然吧,倒也就算了。

 

  “这样啊。”打一棍子给颗糖,丰田觉得自己被奥野壮耍得团团转,却又无法真的生气,“那你今后打算做什么呢?”

 

  “不知道啊,可能回大阪老家吧。”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这也是闲聊的时候丰田从奥野壮口中听到的。

 

  搅拌棒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丰田的思绪,二人都默契地回避了这个话题。

 

第8章

 

  今天是可乐饼。

 

  洋葱切末、牛肉打成泥,分别炒香到微微起焦边,将其与黑胡椒、盐还有打好的土豆泥拌在一起,整理成扁扁的椭圆形,依次扑干面粉、蘸鸡蛋液、裹面包糠。

 

  因为是自己吃便没有这么讲究。木筷插进油锅,边缘浮起密密的小气泡,奥野壮便将可乐饼下锅,细密的金黄色气泡簇拥着肉饼“噼里啪啦”往上冒,用长筷轻拨,让饼体在热油里翻身充分得到加热,炸至表面金黄就可以捞出。

 

  丰田咬下一口,牙齿碰撞外壳发出“咔嚓”的声音,碎屑簌簌落在舌尖,肉香与油香混合在一起,成型的牛肉粒藏在绵密的土豆泥里提供丰富的口感。

 

  这是小朋友才会喜欢的东西,丰田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吃过了。人好像随着长大会渐渐丧失一些儿时的口味,比如对油腻腻的油炸食品的喜爱,也减少喝可乐的频率。

 

  丰田看着面前冷脸吃可乐饼被烫到、然后猛灌一口冰镇可乐的奥野壮,莫名其妙又被可爱到,拼命低头压抑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用力过猛反而变成一个古怪扭曲的表情。

 

  奥野壮狐疑:“你也要喝可乐吗?”

 

  丰田裕大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想稍微控制一下身材,所以有意克制碳酸饮料的摄入,最近就连啤酒都开始少喝了。”

 

  “这样啊。”

 

  “so君完全不会有这方面的烦恼吗?”

 

  “说起来,好像确实不怎么在意这件事。”虽然丰田老是来吃夜宵这件事确实很大程度上改善了奥野壮的伙食,“但好像体质就是吃不胖的类型,再加上工作老是需要走来走去,这点热量全都消耗了。”

 

  丰田裕大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到了那天触摸到的手感。是了,他的腰一只手便能拢住。顿时脸颊一热。

 

  奥野壮突然不接话了。

 

  不会又看出来了吧。丰田心虚地抬眼飞快瞥了他一眼。

 

  是哦,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奥野壮背过身去,躲避他的目光。

 

  “今晚也是,谢谢招待。”分别总是来得太快了些,食物仿佛刚刚进入胃里填补空虚带来片刻的饱腹就被消化,他们对彼此说得最多的好像就是“再见”,但丰田想着,来日方长,只要他们还在东京,总是有办法见面的。

 

  “路上小心。”奥野随意挥了挥手。

 

  两个人于夜色中互相道别,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歪歪扭扭地走向不同的方向。

 

  最终比稿迫在眉睫,丰田又过上了跟前辈几人几乎住在公司的生活。有目标的忙碌至少是充实的,甚至在这之后的奖金和假期都能成为盼头。

 

  “早。”前辈们热情地打招呼,“佐藤刚才去部长那里汇报了,丰田你一会儿也要过去对吧,可以顺便帮忙把这份文件交给他吗?谢谢啦。”

 

  “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丰田带着要汇报的资料和文件来到部长办公室门外,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刚想敲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佐藤,这次主讲就让小林上吧,丰田还是太嫩了。”这是部长的声音。

 

  “什么?”佐藤前辈明显惊讶了一瞬间,语气也变得急促,“可方案的核心逻辑和数据全是丰田整理的,最近也一直在做准备,他......”

 

  “你也知道上面对这次项目非常重视,一个新人怎么服众?”部长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况且我已经给他历练的机会了!还要怎么样?让真正有资历的人站稳讲台,才是对公司负责。”

 

  佐藤沉默片刻,仍试图争辩:“这次项目丰田是全程跟下来的,也一直在做主要负责人,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至少让他做副讲,也能积累经验......”

 

  “就这样定了,这件事不要再说了,你先回去吧。”部长一锤定音,椅子摩擦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停顿了许久,佐藤拉开门,看到手忙脚乱装作路过的丰田,将他拉到另一边的办公室关上门:“刚才......你都听到了吧?”

 

  丰田点点头,还沉浸在刚才的信息量里没办法回过神。

 

  “抱歉......我不知道部长他在想什么。事到如今,如果让你别多想也不太可能。”佐藤拍了拍他的肩膀,“恕我直言,部长他......可能对你有点想法。你很努力、能力也在同期中是最出色的,又在公司最受欢迎、也很讨客户喜欢。正因如此,有人看不惯你......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丰田攥紧了手中的文件。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清楚了。重要项目不给他、露脸机会全部都掐掉,每天拿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挤占他的时间,这不是能力和运气问题,而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给他穿小鞋。

 

  佐藤露出一个无奈的眼神:“丰田,你是我招进来的,我一直很欣赏你。”他苦笑了一下,眼角细纹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深。长叹一口气,仿佛把多年的不甘一并吐出:“下周我会递辞职信。我有点累了,先离开这潭脏水,好好睡上一觉,再考虑下家。”

 

  正在闭店的奥野被敲门声吓了一跳。

 

  “我是丰田。”门外传来闷闷的声音,这回总算是没有像上次那样这么没礼貌。

 

  “进来吧,门没锁。”奥野壮应声,他今天可没给自己发过消息,“发生什么事了吗?”丰田裕大一进定食屋奥野壮便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对劲。

 

  他把自己扔进吧台,公文包“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店长,我想喝酒,可以吗?”

 

  “今天又不减肥了?稍微等一会儿哦。”奥野壮还是迅速捣鼓出几盘下酒菜,拿出两只啤酒杯,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跟我说说吧,怎么了?”

 

  丰田透过啤酒杯,看到套上了层橙色滤镜有些虚化的奥野壮,酝酿了一下缓缓开口:“感觉我有点不太能适应职场关系......”

 

  丰田裕大把今天听到的事情全部讲了出来,冲击以后便是消沉,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气喝完。完全道心破碎的样子可怜极了。

 

  奥野并不感到意外。

 

  就按丰田之前的描述,有谁会如此这般接连着倒霉。但站在自己的立场又没法说什么,毕竟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况且很有可能是自己过于敏感。但到了今天的地步,见他消沉的样子,奥野反而有点后悔没有早点提醒他。

 

  “那换一份工作怎么样?”说出口的瞬间,奥野惊觉自己越了界,怎么自然而然就把他划进了自己的半径。

 

  他掩饰地转身给丰田裕大重新打了一杯啤酒,淡金色的液体滑进杯中,细小的泡沫像突然冒出的杂念。

 

  然后抬眼悄悄观察了一会儿丰田裕大的反应,聪明地转移话题:“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呢?”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毕业以后身边的人都开始找工作,我也就试着投递了几份简历,刚开始也四处碰壁,最后才敲定的这家公司。”业务员这种需要与人大量交流的工作并不是丰田所擅长的,但较强的文字功底和细腻的心思也能带来不错的加持,还有就是客观的薪水,“so君,好羡慕你啊,怎么在这么小的时候就能清楚将来要做什么。”

 

  “可能就是命运使然。”奥野壮没有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一心一意做一件事的时候反而不会苦恼,“喝了酒,吃点东西暖暖胃吧。”

 

  将米饭盛到碗里,加上炒香的三文鱼、海苔和葱花,倒入用昆布煮的汤,便是一碗茶泡饭,蒸腾的热气中丰田突然感到一阵鼻酸。

 

  临分别,照例,丰田站在一旁看着奥野壮关灯落锁:“换工作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的。今天谢谢你。”

 

  “......不用这样。”

 

  话音未落,奥野壮感受到自己被拢在了一个温暖干燥的怀里。丰田裕大的动作很轻,使得那温度短暂地停留,耳畔的心跳声似乎也只是几秒钟的逗留带来的回音。

 

  “再见。”

 

  黑暗将他所有的动摇藏得一干二净。

 

  奥野壮惊觉,原来秋天已经到了。

 

  电车晃荡,奥野壮盯着黑漆漆的窗玻璃,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随着稀稀拉拉的乘客走出闸机,夜风再次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热意吹散,却徒劳地发现,他刚才听到的那股心跳不是来自丰田的胸腔,而是来源于自己。

 

  回家路上,特意绕远路去一家便利店买了自己平时很少喝的罐装咖啡。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那股莫名的热意。

 

  奥野壮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罐,莫名有些烦躁。

 

  “认真考虑”是什么意思?奥野不敢深想,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会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而改变目前的生活轨迹。

 

  易拉罐在垃圾桶里碰撞发出轻响。

 

  算了,认栽了。

 

第9章

 

  召开下一次例会的时候佐藤前辈的位子已经空了。

 

  部长姗姗来迟,带着一个生面孔,想必就是那位小林。当众宣布小林空降为接下来的组长,一片哗然中丰田反倒成了最淡定的。

 

  散会后,许多关切的眼神看向丰田,从窃窃私语发展为吵成一锅粥,丰田则趁机溜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为了躲避那些或是真心亦或是随口一提的安慰,两者不管哪个都是在伤口上撒盐,丰田今天便早早下班去了奥野的定食屋,这或许是唯一可以让他平静下来的地方。

 

  佐藤前辈在这家公司里就职了十几年,很容易就能凭借这些经验找到下一份工作。但丰田不一样,一没经验、二没实绩,也没有完全离开这一行业的勇气,除了留下来没有更好的选择,不上不下地卡着,所以觉得很无力。

 

  “这位客人,差不多也就别喝了吧。”当丰田裕大续上第四杯啤酒的时候,奥野壮送上的是一碗牛肉乌冬和热茶。

 

  “今晚我来闭店,你先回去吧。”奥野壮向店员交代完,便拉开椅子坐到了丰田裕大的对面,虽然晕晕乎乎的,好歹也在正常进食。

 

  “抱歉,赖在这里一晚上不走,影响你做生意了。”

 

  奥野壮深吸一口气,有点被这家伙气笑了:“裕大君,请问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我看起来很穷吗?我看起来像是会在意这些吗?”那天......那天抱都抱了!

 

  丰田裕大半截面条还没吸溜进去,奥野壮连拖带拽地把人拉到店门口,掀开冰柜,抱起整箱啤酒塞进丰田怀里:“你想喝就喝,别醉死在我店里就好!”

 

  双手将他推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箱子的重量让丰田裕大踉跄半步。夜风呼地灌进衣领,突然把这傻子吹明白了。

 

  奥野壮出来锁门,丰田裕大抱着啤酒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即使装没看见这人也硬要往上凑。

 

  “干什么!”奥野壮躲开。

 

  “没干什么。”

 

  丰田裕大的脚步却黏在他影子后面,一路跟到地铁口。

 

  闸机前,奥野壮终于回头,缩在厚外套里只能看见半张脸,假装不耐烦地避开视线:“快回去,别在这里晃。”

 

  “so君,再见!路上小心!”丰田裕大弯着眼睛喊。

 

  奥野壮望着那背影被霓虹的倒影一点点吞掉,忍不住低头笑了,品着胸口悄悄冒头的甜意。

 

  已经是冬天了吧。

 

  时间过得好快。尽管白天还算比较暖和,为了抵御夜晚下班时的寒冷和东京的祖传大风,奥野壮还是换上了带绒的夹克。

 

  和许多熟客互相道了别,也收到了一些手写卡片。在东京的三年好像意料之外和一些人产生了联系,他原本以为东京的底色是都市下的冷漠,没想到也收获了温暖的情感。

 

  定食屋正式歇业那天,发完所有人的工资,奥野壮一个人进行了最后的闭店检查。

 

  店铺打包托管给了下家,大部分用不到的东西也已经联系了回收,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不归自己管了。

 

  平静地扫视一眼确认无误,关上灯,空气中还残留散不去的油烟和清洁剂的味道,奥野壮在黑暗的屋子里待了几秒钟,忽然有些鼻酸。最终还是退出来,慢吞吞地蹲下锁门,再慢吞吞地撑着膝盖直起身。

 

  直到他转身,路灯在冬夜中是炸眼的一坨黄色光圈,丰田就站在那光圈里,抱着一大捧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奥野壮愣住,若不是见他款款朝自己走来,真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无法判断某个瞬间的价值,只知道此刻,光晕里的色彩逐渐在视网膜上变得清晰,风猎猎作响,敲打在不大清醒的鼓膜。

 

  这一瞬间他真的在想,要不就不走了?留在东京也挺好的。

 

  “恭喜呀,顺利闭店了。”丰田裕大先开口,声音混着冷风飘过来,“so君,可以去你家吃饭吗?”

 

  等丰田真的踏入了自己家,奥野壮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紧张。

 

  “进来吧。”

 

  没有第二个人的拖鞋,以至于丰田裕大进门只能光着脚:“失礼了。”

 

  独居的一居室狭小的空间多塞了一个人便显得有些逼仄,尤其是当这个人的存在感极强,好像一个侧身就能撞到,稍微走几步便感到呼吸不顺畅。

 

  奥野壮刻意忽视这种不适感,将刚才在超市买的菜放在厨房的灶台,大多都是丰田裕大挑的:牛里脊、樱桃番茄、一些蔬菜还有饮料。

 

  水流声盖住心跳,也隔断了两个人的距离,奥野壮的面前是锅和灶台,就如在店里那般。嗯,对,就当在店里。他说:“你先自己坐一会儿吧。”开始洗手做饭。

 

  “需要帮忙吗?”丰田裕大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把奥野壮吓得一缩脖子。不知道这个人自己有没有察觉到,微微俯身的角度几乎把奥野壮嵌在厨房的夹角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不需要!请你回去坐好。”

 

  “好吧......”

 

  很会伪装吧。奥野壮冷笑,已经识破了丰田裕大的伎俩。不明说的时候疯狂试探,一旦呵斥便马上滑跪,如此循环往复。

 

  被赶出厨房,丰田裕大便规矩地坐在单人床前的沙发椅上,由于空间很小,所以整个房间一览无余。

 

  奥野家里很干净,字面意义上的干净,除了家具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但是置物架上有很多东西,想必就是去世界各地学习料理的时候收集的。

 

  又闲不住了。

 

  “so君,这是什么呀?”丰田指着架子上两片方形陶瓷状物,上面浮着精美又不失素雅的图案,一块是缠枝莲,一块是戏装人物。

 

  奥野壮分神抬眼一看:“前段时间在新加坡买的娘惹砖。”

 

  “那这个呢?”

 

  “肯尼亚的琉璃画盘子。”

 

  “这个呢?”

 

  “这是一个收纳盒,从印度带回来的。”

 

  丰田裕大的视线一一扫过房间里的埃及挂毯、贴画、各种杯垫盘子酒杯等等的小摆件,然后在冰箱上发现了自己送的富士山冰箱贴,心满意足地笑了。

 

  奥野壮悄悄注意着他的动线。不妙,有一种过去正在被窥探的感觉。

 

  虽然一共看起来没多少,但这些便是他多年旅行的全部家当,以前居无定所的时候大多用照片来纪念,后来搬到东京住下才开始搜集各种纪念品。

 

  幸好不一会儿,丰田又乖乖地坐回去,这时奥野壮也做好了晚餐:牛排饭、包菜卷和醋腌小番茄。

 

  没有餐桌,两个人便盘腿挤在茶几旁盘腿坐着吃,膝盖碰着膝盖,稍一动作就能蹭到对方的小腿,像无意又像故意。

 

  奥野壮忍无可忍,瞪了丰田一眼。

 

  却看到此人甚是无辜的样子,嘴里鼓鼓囊囊塞着饭,口齿不清地问:“肿么惹?”

 

  “吃你的饭。”奥野壮索性把碗端高,挡住那双总是不经意扫过来的眼睛。

 

  丰田把饭粒咽干净,空碗搁回茶几,身体顺势往前探了探,膝盖顶得更实在:“so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出国旅行的啊?”

 

  奥野壮一愣,端着碗想了想:“……十六岁吧,大概。突然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丰田看着面前的巨幅挂毯,问道,“那什么时候来东京的呢?”

 

  他无比好奇奥野壮经历过怎样的世界,又以何种方式沉淀成了今天的样子。他像自投罗网被黏在蛛网上的飞虫,拼命想探进奥野壮藏起来的旧时光,从十六岁独自远行、在海外学厨、到自己开店研究菜谱……每一帧他都贪婪地想放大细看,对此有一种近乎痴汉的着迷。

 

  “三年前吧。”奥野壮陷入回忆,既然丰田问了,便说得很坦然,“在外面四处学了五年料理,也没想好要干嘛,后来钱不够了,就先打工,再后来租下这家店面,就留下来了。”

 

  二十一岁来东京的时候开了这家店,到现在已经正正好好三年了。

 

  “竟然已经三年了。”丰田裕大盘腿换了个角度,小腿不经意地又蹭到了,“可我住在这里都两年了,怎么最近才知道你的店啊?”如果能早点走进来便能早点认识奥野壮,可能缘分就是很奇妙吧。

 

  “大概是你之前走的是另一条路。”奥野壮笑了一下,把空碗叠起来,“东京的巷子很多。”

 

  丰田“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说起来,so酱好像比我年纪小诶!”

 

  奥野壮眉头一跳,精准捕捉到他突然改变的称呼。

 

  “这样算起来,so酱今年是24岁对吧?我已经25岁了。”

 

  所以呢?

 

  “原来so酱是年下呢。我之前一直以为so酱比我年纪大一点。”

 

  什么so酱so酱的,是你自己幼稚。奥野壮被他唤得耳尖发热,低头端着碗碟去了厨房。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哗哗作响的水流声,丰田的目光穿透热水产生的蒸汽形成的薄纱,牢牢黏在奥野壮身上,只是那眼神太过直白赤裸,像饥饿的人盯着一块尚未入口的肉,带着近乎贪婪的食欲。因为刚刚饱腹,让丰田得以分辨这与食欲的本质区别。

 

  奥野壮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一转身,就撞进那片浅色的瞳仁里,正对上那道阴暗的视线,像是捕食者看见猎物时的幽光。

 

  于是走近,膝盖抵住茶几边缘:“我说,裕大君,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呼吸轻轻撒在脸上。话音刚落,丰田裕大的身体便迫不及待前倾,睫毛几乎扫到奥野壮的眼尾,近乎痴迷地将视线下移。

 

  知道你在想什么。

 

  奥野壮竖起一根手指,贴到了丰田裕大唇上:“不行。”

 

第10章

 

  正好餐厅关门,奥野壮便心安理得做起了闲人,本来就是宅男,这下更是非必要彻底不出门,抱着switch和漫画书可以过到天荒地老。

 

  晚上七点,看着猫眼里抱着购物袋站在楼下的丰田裕大,奥野有些后悔带他来自己家了,开了先河便一发不可收拾,关店后反而来得更勤快了。不过好处是连出门买菜都省了,每次丰田都会带一大堆东西过来,好像对塞满奥野壮的冰箱有什么执念。

 

  “这一定难不倒so酱吧!”丰田裕大兴奋地拿出一袋排骨,“看电视剧的时候看到糖醋排骨,就想着要是能吃到so酱做的就好了。”

 

  “是中华料理那种对吧。”奥野壮挑眉,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行。”

 

  奥野厨房的调料比一般的餐厅还要齐全。先把排骨冷水下锅,用花椒、葱段、生姜、料酒焯水。热锅烧油,下冰糖融化再倒入排骨,翻炒间糖液裹住肉面形成一层亮棕色外壳,再倒入用调好的料汁,酸甜的香气立刻钻进鼻腔。关火前撒一把熟芝麻,糖醋排骨便完成了。

 

  “so酱也太厉害了吧!中餐都会做!”丰田捧着米饭大口进食。

 

  “不一定正宗,勉勉强强还是做出来了。”奥野壮边进食边点头算是认可。

 

  丰田忽然把筷子放下,身体横过桌面,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耳廓,一道阴影遮住了面前的光线。

 

  “酱汁沾到了。”指腹的触感突然贴上了奥野的嘴角,然后轻轻摩擦。

 

  奥野壮呼吸一滞,筷子悬在半空,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却也没躲开。

 

  丰田像完成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检验,四平八稳地收回手,心虚地看向别的方向。

 

  半晌。

 

  “你以为你在演什么偶像剧吗?好老套。”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奥野壮侧过脸,舌尖极轻地扫过唇角,把那点残余的糖醋汁卷进去,目光却自始至终粘在丰田脸上。

 

  调戏不成反被调戏,这下脸红的变成丰田裕大了。小把戏被拆穿,此刻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透着一股狼狈的乖巧。

 

  “今天也很感谢招待,我下次再来。”吃完饭,丰田站在门口道别。

 

  大型动物尴尬的时候总是很可爱。奥野壮不由得笑出声:“好啦好啦,不要在意,回去早点休息。”挥了挥手,“拜拜~”

 

  “so酱,昨天围巾落在你家里了,今天我能准时下班,可以来车站接我吗?”

 

  干嘛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是对昨天的反击吗?

 

  奥野壮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在没收拾的床头地上扫视一圈,果然发现了不属于自己的围巾。拍了照发过去:“是这个吗?”

 

  “没错。”

 

  为什么一定要他送过去?自己过来拿不行吗?奥野盯着屏幕思忖片刻。算了,姑且看看他要搞什么名堂:“地址发给我。”

 

  奥野带着围巾出现在车站的时候,已然看到了丰田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样子。不得不说,站在人群里,无论是身高还是气质都非常出众。

 

  被目光锁定以后,丰田朝他挥挥手,奥野壮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缩着脖子慢吞吞走过去:“喏,你的围巾。”

 

  “谢谢。”丰田裕大接过装围巾的袋子,“so酱,我定好了餐厅,一起去吧。”

 

  奥野壮失笑:“裕大君,原来陷阱在这里等着我啊。”

 

  “不这样说so酱怎么会愿意出门呢?肯定会说‘我在家做也是一样的’这种话。”丰田模仿起奥野壮惯用的懒散语调,“但是偶尔也让我表现一下嘛。虽然我不擅长做饭,但是挑选餐厅还是有一套的,so酱请务必赏脸。”

 

  “好啦好啦,带路吧。”奥野壮环顾了一圈,生怕引起路人的注意,赶紧拉着丰田裕大随意挑了个方向走。

 

  “是这里啦。”丰田裕大反握住他的手,调转至正确的方向。

 

  奥野壮没料到他会反手扣上来,下意识将手往外抽,然而没使什么力,从而丰田的手指能够顺势滑进他的指缝,最终掌心贴上掌心。

 

  奥野壮便没再挣扎,无声地默许了,任由丰田牵着他一路走到餐厅。你选的餐厅最好合我胃口。

 

  事实证明,丰田选餐厅确实很有一套。

 

  他带奥野壮七拐八拐,到达一栋旧公寓一楼,店面小得只摆得下六张桌子。今晚限定是椰浆叻沙鸡定食,叻沙汤底用香茅、南姜、虾壳等熬制,淋在鸡腿与粗米粉上,配一碟酸辣爽口的娘惹泡菜,或许做了改进吃起来更像福神渍,口味中和得恰到好处。

 

  “so酱刚去过新加坡,所以挑选餐厅的时候想到了这家店,尝尝看怎么样?我读大学的时候发现的。”丰田眉飞色舞地分享自己的宝藏。

 

  奥野壮浅尝一口,眉尾不自觉扬起:“……确实有点本事。”

 

  那就好。丰田裕大撑着下巴,看奥野壮小口小口地像小猫一样进食,不由得嘴角上扬,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吃完饭出门,夜风携着冷意扑面而来,奥野壮察觉到突然有冰凉的水珠落在脸颊上,随即抬头,便看见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舞,夹杂着水珠一通落下,眼前一片纷纷扬扬。

 

  “跑吧!”

 

  他看到丰田裕大就这么闯入他的视线,雪粒落在睫毛上,然后拉着他冲进细雨与落花之中。

 

  奔跑。

 

  仿佛回到了不知疲倦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鞋底踏在湿滑的街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雨与雪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纱落在头发和脸颊,冷空气吸入肺部感受到一阵钝痛。

 

  如果这是电视剧,这时一定能听到浪漫的交响乐混着慢镜头给主角一个特写。脑海中划过无数中二时期看的电影,只是奥野壮此时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

 

  今年东京的初雪格外早,以至于给人带来无法招架的猝不及防,肾上腺素直线飙升,一切计划都脱离掌控。

 

  二人到达奥野家时都看上去有些狼狈,气喘吁吁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额头上,四肢也快要被冻僵,看到对方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于是奥野壮破例允许丰田使用自己家的浴室,在开足了的空调里喝上姜茶总算是缓过来了。

 

  湿发还滴着水,奥野壮坐在地毯上。丰田裕大走过来,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吹风机,像是曾经做了一百次这样的事,手指插进他发间,顺着温热的风轻轻拨弄潮湿的发梢。

 

  无数次有意无意地蹭过耳软骨。奥野壮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抓住作乱的那只手,本想说些什么,随着吹风机开关关上的那一声脆响。

 

  “算了。”

 

  就让荷尔蒙接管大脑,奥野壮微微仰头。

 

  丰田裕大终于吻到了这口肖想了很久的唇。

 

第11章

 

  奥野壮将其定义为暂时的失控。就像溢出的泉水遇上干涸的土地便扑向彼此,瞬间溶解你我不分。

 

  “so酱,今天也来接我下班吧!”数着时针刚过五点,丰田裕大就迫不及待给奥野壮发去消息。

 

  奥野壮盯着那行字,缓缓敲下:“不要。”然后把手机反扣在台面离得远远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傍晚的车站人潮涌动,清一色穿着毛大衣或是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的上班族。

 

  他还是来了。丰田远远便看到了奥野壮的身影,站在广告牌下踮着脚摇摇晃晃。

 

  “so酱!”

 

  奥野壮闻声侧头,看到丰田裕大朝自己小跑过来:“看来今天很准时嘛。”

 

  “so酱,我很开心。”

 

  “知道了。”

 

  丰田裕大笑出了括号脸。他已经从奥野壮心理学这门课程顺利毕业,确信这个反应的含义是害羞。

 

  一起等车回家这件事,真的很暧昧。奥野壮如是觉得。谁会在晚高峰陪一个陌生人或者不那么喜欢的朋友挤在臭烘烘的地铁里呢?更何况他们回的还是同一个家,就像妻子接忙碌了一天的丈夫回家......

 

  这个想法诞生的一瞬间奥野壮就反思起了自己的行为。真是太诡异了。莫名其妙就跑去接他下班,莫名其妙又一起逛起了超市。

 

  经过厨具区,丰田忽然被货架上贝壳状的金属模具吸引:“so酱,这是做什么的呀?”

 

  “做玛德琳的模具。玛德琳就是一种法式小型磅蛋糕,重点是黄油和柠檬的风味。”

 

  话音落下,他便看见丰田眼睛一亮,那种不动声色的渴望比直接说“想吃”更加难以拒绝。奥野壮沉思片刻,把可行性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于是他挑眉问:“你想尝尝看吗?”

 

  “可以吗?”

 

  废话。奥野壮把模具放进推车里,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二人一起买齐食材,回家。

 

  将鸡蛋、葡萄糖、海藻糖搅拌混合膨胀至两倍大时,加入降温至55度的融化黄油和蜂蜜,搅拌至如甘纳许般的丝滑状态后分三次筛入面粉和泡打粉,搅拌到完全融合,便可以放入冰箱冷藏。

 

  在这等待的期间简单做了卷心菜鸡蛋饼和味增汤作为晚餐。顺带一提,今天的味增汤由丰田动手,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熟练掌握的料理,更是央求了好久奥野壮才同意他使用厨房。

 

  时间差不多了,先在模具里涂满黄油、撒上面粉,再将冷藏好的面团均匀地挤入模具,190℃烘烤11分钟,玛德琳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膨胀,香气也随之释放,取出后表面更是形成了焦糖色的外壳。

 

  丰田趁热掰开,热气裹着柠檬和糖带来的甜滋滋的香气扑面而来:“太好吃了!”

 

  “你拿去客厅吧,我收拾一下。”奥野壮再次打发走了丰田裕大。

 

  “好!”

 

  由于做起来很耗时、收拾起来更耗时,奥野壮许久没有做过甜品了。不得不说,丰田一个人就起到了“围观”的效果,更是改变了他原有的生活基调。

 

  他虽然学了很多年厨,也一直以之为使命所在,但同一件事做了快十年,总归会消磨一点热情,开始迷茫无法保持最初的热爱,丰田的出现恰如其时帮他平稳地度过了这段倦怠期,让几乎被消磨殆尽的烹饪热情重新被点燃。关店后的独处和闲暇让奥野壮有空余思考许多事,料理又变成了可以从事一生的事业。

 

  丰田裕大端着盘子去了客厅,目光被茶几上一本册子勾住,上面满是铺面信息、租金表格、商圈分析等内容。悄悄往奥野壮的方向瞥了一眼确定他没在看自己,于是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翻了翻,重点信息被仔细用红笔打了圈,旁边还做了许多笔记。

 

  他难道在为新的店铺选址?

 

  看到这些,即使再不合理,丰田也会妄想是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因为他,奥野壮决定留下来。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头便止不住地膨胀。

 

  欣喜、感动、不可置信,所有微妙的复杂的情感混合起来让丰田裕大难以描述,突然间有些鼻酸。

 

  丰田知道奥野对厨房的整洁有着近乎洁癖的执念。于是他放轻脚步在厨房门口停住,看到奥野壮还在忙碌,神情十分专注。

 

  这股澎湃的心情在几乎没有什么约束力的理智的束缚下,驱使着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双臂穿过奥野壮的臂弯,从背后整个人埋进他的肩窝。

 

  奥野壮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没理解他想干嘛。愣了半秒,放下手里的抹布,掌心覆在丰田后脑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丰田裕大像猫科动物一样“哼”了一声作答。

 

  “到底怎么了呀?”奥野壮推了推他,却没用什么力。

 

  丰田裕大仍然不为所动,摇了摇头,反而抱得更为用力了。没什么,就是......好喜欢你啊。

 

  奥野壮拿他没办法,任由他抱着,轻而易举地容忍了这种毫无下限的撒娇。

 

  奥野说,密封放置一天回油后会更好吃,于是做好的玛德琳被丰田裕大连吃带拿卷回去一大半,还被顺走一个餐盒,但他说会洗干净还回来。厨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做的东西别人喜欢吃,奥野也不例外。

 

  丰田走了,他便把剩下的玛德琳装好放进冰箱。

 

  把自己扔进单人床,目光便恰好看见茶几上摊开的那些小册子和资料,慢吞吞地又爬起来收拾好。

 

  他一定都看见了。

 

  因为就是放在这给他看的。

 

  好狡猾啊。奥野壮心想。明明连喜欢都没有说出口,便迫不及待又极为别扭地向他分享起了自己的未来计划,就好像已经把他也囊括其中了。

 

  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刻,丰田确实让他对开展一段恋爱有了渴望。如果是他的话,或许也不算坏。

 

  似乎每次丰田回家以后,空气里残留着还未冷却的余温,突然变得很难熬。从两个人到一个人的状态转换总是需要时间适应,奥野壮又躺回了床上消化这种情绪。

 

  电话响了。

 

第12章

 

  奥野壮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一愣,任由电话响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

 

  “哥哥,父亲他住院了。”

 

  奥野壮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呢?”

 

  “哥哥,家里的餐馆妈妈一个人也顾不过来,大哥也要上班.......”

 

  又是许久的沉默,言下之意不用再说。

 

  奥野家有三兄弟,哥哥在做设计师,弟弟今年刚大学毕业开始上班,从小学习料理可以继承家里餐馆的便只有作为次男的奥野壮。不过他已经与父亲许多年不怎么联系了。

 

  虽然学了料理,但是父子二人的理念甚是不同。父亲觉得把现有的东西做好就行,好好继承餐馆待在他身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餐馆便能安安稳稳开下去。而奥野壮则更喜欢新鲜事物、以及挑战和创新,对世界各地的美食都充满了好奇,所以他才一个人远离家乡外出游历学厨很多年,父子之间便形成了这种别扭的氛围,从而三兄弟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最终奥野壮只是说:“我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一个人在床上盘腿坐了很久。

 

  房租这个月底就到期了,房东昨天刚发来邮件谈续租的事情,中介也已经把合同拟好了。奥野壮本想先把新店面的事情解决了,约好了几个合适的地方准备实地考察。明明刚刚开始决定稳定下来。为什么就这么恰好呢?

 

  竞标接近尾声,丰田虽然从负责人的位子上被挤了下来这段时间轻松了很多,还是被动忙碌了起来,虽然净做些杂活就是了。

 

  不过已经锻炼出了一身破罐破摔的本事,就算是和稀泥部长也拿他没办法。中村都惊叹他是不是转了性,实则是没招了。

 

  周五卡着点下班,丰田提着路上买的蔬菜还有新鲜的秋刀鱼、以及洗干净的打包盒,按响了奥野家的门铃,却迟迟没有人应答。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人。

 

  疑惑中,丰田给奥野发消息询问。

 

  “抱歉,今天约了朋友。”

 

  然而奥野在东京哪来的朋友呢?他就站在门的内侧,与丰田裕大仅仅一墙之隔,从监视器看着丰田站在门口的走廊灯下,低头打字。

 

  “是这样啊。不好意思,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说,那我改天再来。”

 

  奥野便看到他丰田拎着塑料袋离开,过了一会儿监视器息屏了,自己的脸便模糊地倒映在黑色镜面里,看起来极为不真实。

 

  视线再扫过房间。大部分东西已经寄回了大阪老家,除了生活必需品和带不走的家具,这间房子基本上已经空了。

 

  就把回忆留在这里吧。

 

  几天后坐在回大阪的新干线上,又收到了丰田的消息,依旧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回避。

 

  奥野壮掩不住心底涌起的厌恶,用“不告而别”划下这段关系的句点真是卑劣又不负责任。

 

  窗外从起伏的高楼再到连绵的冬田,不过短短三个小时的车程,连补觉都不够,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so酱,这里。”奥野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便看到了来接他的大哥。

 

  奥野哥接过行李,塞进后备箱:“要先去医院看看爸吗?刚做完手术,这两天情况好转了很多,再观察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还是不了。”从温暖的新干线车厢一下撞进寒风,奥野壮被冻得直哆嗦,钻进车里,“直接回去把我寄来的东西拿上,然后去新住处吧。”

 

  这段时间奥野哥已经替他物色好了新居,距离奥野家的餐馆不远,但又保持了一段距离。比原先东京的住处大一点,不过租金却便宜很多。

 

  “好吧。”奥野哥拿他没办法,“你呀,还是跟爸关系那么僵吗?”作为家里最年长的孩子,他读大学以后就从家里搬了出去,记忆里那时的奥野壮还像个中二青年一样,从和父亲闹矛盾在家里不怎么说话,到一个人四处游历学厨,竟然已经过去了八年。

 

  奥野壮没答话,下巴缩在拉链拉到最上方竖起的衣领里,目视前方,余光里偷偷观察哥哥的侧脸。他与哥哥这些年的联系基本是发消息,冷不丁见面总感觉有些尴尬。

 

  奥野哥叹了口气:“我请假只能请到今天为止了,家里有小弟和我轮流照看着,店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没事。”

 

  奥野哥见他惜字如金的样子,也就没有再继续说话,和他一起把几个大箱子搬进去,果然奥野壮拒绝了要自己要帮他一起整理的提议,一步三回头地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奥野壮是一个适应能力极强的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视一圈,没有停顿片刻便开始收拾新家。

 

  房间里的家具很齐全,自己的东西也算不上多,从中午收拾到傍晚便全部结束了,最后摆上那些叮叮当当的装饰品。看到丰田送的冰箱贴,停顿了一下,还是吸到了冰箱上,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能看得到。

 

  因为空间一下大了很多,原本可以塞满东京的住处的那些东西,现在即使全都安置好了还是显得很空旷。奥野壮不知道自己又能在这里住多久,索性打消了购物的念头,直接去了奥野家的餐馆。

 

  那是一间居酒屋,快要到开店的时间了,店面不大,来的基本上都是熟客,由父亲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

 

  奥野壮脑子里梳理了一遍开店要做的事情,虽然对店里的布局不太熟练,但好在准时开店迎接第一波客人。

 

  “晚上好。听说奥野店主生病了,恢复得怎么样了?今天看到照常营业,还想着说进来看看。”

 

  “是的,我是他的儿子,最近替他看店。托您的福,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

 

  “那太好了。还是老样子,海鲜拉面、牛舌,再来一杯啤酒。”

 

  “好,请坐。”

 

  店里的菜单几乎都是一些居酒屋的常见菜品,和别家店也都大同小异,奥野壮直接上手便能做。

 

  “小哥,虽然和你父亲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但是真的好好吃啊!”

 

  奥野壮被这么不吝的夸奖吓了一跳,只能干巴巴地回应:“......谢谢。”

 

  夜色渐浓,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听着一群人闹哄哄地聊天,舟车劳顿一天,奥野靠在后厨只打瞌睡,时不时提到一嘴奥野,便一个机灵醒一下,熬到24点打烊。

 

  “这样不累出病来才怪。”

 

  嘟嘟囔囔地锁门,步行半个小时回家。还是得弄辆自行车。

 

  居酒屋的作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到下午四点才开店,白天不用去店里,奥野壮中午就醒了,草草吃了碗泡面,出门买了辆自行车,便蹬着去了店里。

 

  招标今天结束,已经连续一周跟着项目组加班,丰田总算是有了休息的时间。给奥野发去消息,才发现昨天发的消息到现在也没有显示“已读”,更没有回复。

 

  情急之下,拨去语音电话,然而系统却反复提示“无法接通”。

 

  “丰田,晚上的庆功宴你参加吗?”项目组的前辈问,“紧绷了这么久,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嘛,听说是部长买单,一定要狠狠敲他一笔替你‘报仇’。”

 

  “木村前辈,抱歉,我突然有点事,就不去了。”丰田说完便拿起公文包急匆匆地走了。

 

  “诶?”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丰田突然起了一阵冷汗。急匆匆跑到奥野家,按了很久门铃还是无人应答。他喘着气给奥野壮拨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叮”地一声,丰田“噌”地起身,却发现走出来的是穿西装的房产中介,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掏出钥匙开锁。

 

  丰田裕大拦住了他:“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这里的住户去哪里了?就是那位姓奥野的先生。”

 

  中介递上宣传单,以标准的公式语调和笑容说:“两周前奥野先生就搬走了,今天刚重新放租。先生,您对这套房子有意向吗?这里的地段......租金也很划算......”

 

  两周前……搬走了?丰田愣住,耳朵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中介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抱歉。”机械地摇摇头,然后失魂落魄地回家,倒在床上,盯着聊天页面发呆,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是被拉黑了。

 

  就这样断联了吗。

 

第13章

 

  医生说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也考虑到父亲年纪大了,奥野家的三个孩子阻止了他想立即重新回去自己营业的想法,所以居酒屋还是暂时由壮管着。

 

  圣诞节和新年家里各打了一通电话叫奥野壮回去一起过节,都被拒绝了。

 

  一月大阪终于开始下雪,虽然到不了可以形成积雪的程度,在终日的大风的作用下还是冷得要命,奥野壮几乎是靠意志力坚持每天去店里,又要做上许久的心里建设才能冲进风里步行回家,冷到几乎已经放弃骑自行车通勤了。

 

  奥野壮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这么厌恶下雪天,地到处都是湿乎乎、滑溜溜的,雪黏在脸上和睫毛上化成水像针扎似的又冷又痛,即便穿了厚厚的衣服还是能被潮气穿透从里冷到外。

 

  虽然已经有八年没有回过大阪,但这二十多天住着住着也就习惯了。

 

  奥野壮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在东京发生的事。

 

  就像是梦到我们是不相识的,醒了,却知道我们原先是相亲相爱的。

 

  能让他想到丰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每天出门都能经过的富士山冰箱贴是一个,即便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把冰箱贴收起来放去看不见的地方。

 

  周二是店休。

 

  又下雪了。

 

  奥野壮穿着居家服,干脆拉上窗帘。冲了杯速溶咖啡,此时只有游戏能缓解疲惫了。

 

  电话响了。

 

  “喂?”

 

  “so酱,我来大阪了,现在在车站。”

 

  丰田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显得极不真实。奥野一瞬间有些鼻酸,分开后不断反刍,而他就真的出现了。

 

  “你待在那里别动,我去找你。”

 

  挂断电话,他迅速爬起来,坐上地铁,然后在车站、在雪中,见到了丰田裕大。

 

  “ ‘今后打算做什么呢?’

  ‘不知道啊,可能回大阪老家吧。’ ”

 

  丰田只记得这一句,便奔向了大阪。

 

  他从之前奥野定食屋的旧网页找到了他的电话,怕打过去又被拉黑,于是拨出的第一通电话便是刚才。

 

  “你来干什么?”

 

  “我说送打包盒你信吗......”

 

  “什么打包盒?”

 

  丰田打开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奥野壮认了出来,是那天打包玛德琳的盒子。

 

  ......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再次登上地铁,这个点几乎没什么人,只能听到电子播报的声音,一站一站机械式地响起。

 

  又沉默着来到奥野壮的住处,窗帘都拉着,房子里漆黑一片。

 

  门合上的瞬间。

 

  奥野壮先伸手,仰头一把扣住丰田裕大的后颈,指腹贴上那片在风雪中还冰冷着的皮肤。

 

  丰田裕大捕捉到信号。吻落下来,像巡视了十天的孤狼终于咬到第一口肉,唇舌毫无章法地相撞,唾液与呼吸混成咸涩的潮水,以一种极不体面的饥饿姿态想把对方拆吃入腹,谁也没给谁留退路。

 

  昏暗的光线中,丰田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送的冰箱贴。悬着的心落地,从而爆发出像兽类般的凶狠。

 

  奥野壮不得不退后半步,背脊撞上墙壁,却顺势把丰田裕大拉得更近,空气里只剩急促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丰田来大阪只拿了一个行李箱,除了生活必需品和电子产品什么都没带。

 

  “我现在没有工作了,奥野店长就收留我吧。”

 

  奥野壮一愣。丰田裕大又要贴上来,被他一把推开:“什么意思?你这样太幼稚了!作为一个成年人完全不为自己负责吗?怎么能因为我就辞职呢!”

 

  “so酱,你先听我说。”

 

  丰田赶紧解释。

 

  他辞职其实是谋划了几个月的事,从那天听到部长那番话和奥野说或许可以换一份工作就开始了。但他与佐藤前辈的情况不同,因此需要慎重很多。

 

  他不想再过这种为了生存而逼迫自己的生活,奥野壮恰好给他了人生的另一种提示。如果能利用起自己的爱好和天赋则再好不过,而他从前缺的正是孤注一掷的勇气,于是丰田利用自己工作后的闲暇时间为美食网站投去了几份稿子,结果都被收录了,所以他现在的职业应该算是自由撰稿人。

 

  “这样啊。”

 

  奥野壮再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丰田便顺理成章地在奥野家里住下了。

 

  好在奥野哥哥选的房子够大,能住得下两个成年男性。

 

  第一晚丰田主动提出睡沙发,奥野壮张了张嘴也就没阻止,然而家里也没有第二床被子,丰田盖的是奥野从非洲背回来的毯子。

 

  第二天早上奥野起床时丰田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毯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沙发的末端,坐在茶几前拿着电脑写稿子。

 

  奥野壮按捺不住好奇,朝电脑暼了一眼,丰田便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写的正是他们一起吃过的娘惹叻沙定食,配图是店里暖黄灯光下的汤面与手作泡菜。奥野壮通读了一遍,突然感觉有点饿。好像确实写得还不错......姑且信了他能靠这个养活自己。虽然自己都没想过问他要房租。

 

  到了下午奥野去上班,丰田则自己四处逛逛出门采风,奥野便把另一把钥匙给了他。待他深夜下班回家,丰田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感受到亮光才惺忪地睁开眼:“so酱,你回来了。”

 

  “你是就这么睡的吗?”奥野壮看到丰田局促地窝在沙发里,便皱起了眉头。

 

  丰田裕大得寸进尺,略施小计就获得了和奥野壮同床共枕的机会。毕竟谁会忍心,在有双人床的情况下,让一个将近一米八的成年男子挤在窄窄的沙发上、或者打冰凉的地铺呢?

 

  “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奥野壮隐隐约约感觉黑暗中有人在看他,睁开一只眼睛,便看到丰田裕大的两只浅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他的眸子缠着奥野壮,身体则贴着床单悄无声息地挪动,直到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距离不足一臂宽。

 

  奥野壮下意识想向后躲,却被丰田一条手臂轻松圈住,掌心覆在他腰后,指腹若有若无地划过睡衣的布料。

 

  “小心。”话音落下,他便微微抬头,唇瓣贴着奥野的耳廓一路滑到颈侧,浅浅地啄吻。

 

  意识边缘开始泛起细小的火花。奥野壮的呼吸明显乱了,手指揪住床单,勉强维持镇定:“……你别太过分。”

 

  丰田裕大不语,手掌顺势探进睡衣下摆,指尖贴上紧实的腹部。

 

  黑暗中,体温、呼吸与心跳逐渐重叠。丰田裕大终于俯身,唇贴着唇,却不急着深入,只是轻轻摩挲:“可以吗?”

 

  直到奥野壮忍无可忍,主动抬头咬住他的下唇:“……别蹭了。”

 

  得到默许的丰田这才真正加深了这个吻,膝盖抵进对方腿间。衣物在纠缠中逐渐凌乱,皮肤直接相贴。

 

  窗外的雪无声落下,窗内的温度一路攀升。

 

  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应该这样的......但是,好像,早该如此了。黑暗中奥野的眼如静水般眸光流转。很难问出于什么目的,但早在从去车站接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决定。

 

  饿极了的犬类一旦得到骨头就会狼吞虎咽。

 

  他试图扳回一点主动权,却被更沉稳的力道按回去。最大运动量是从家里汽车去上班的店长体力怎么比得上经常跑健身房的青壮年男子,更何况这人也太大只了。奥野愤愤地放弃挣扎,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还在无声地控诉。

 

第14章

 

  早上奥野壮也是吃上了丰田裕大做的早餐,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烤面包和煎鸡蛋,勉强和冰箱里的西红柿还有奶酪凑成了开放式三明治。

 

  先不管有没有允许他进厨房,奥野壮从来没有早上起床这么饿过,在三明治上补了点黑醋就大口进食。

 

  “so酱怎么昨天回来这么晚?联系不到你,我好担心啊。”

 

  奥野壮才想起来还没有把丰田的line重新加上,后知后觉感受到一阵尴尬。

 

  他看向丰田的眼神突然情绪有些复杂。

 

  他向往的一直都是确定的、近在眼前的东西,但好像总是事与愿违,灵魂和肉体都在漂泊,这样是无法开启一段感情的。或许见不到便不会再喜欢了,他曾这样劝说自己。

 

  离开丰田的日子他没有一天不感到寂寞,然而就在记忆不断闪回的时候,丰田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了。直到现在奥野才对这件事真正有了实感。

 

  奥野叹了口气,从他父亲住院的事说起,再到自己现在正在替父亲的居酒屋看店,打烊走回家也就已经凌晨了。

 

  丰田了然。

 

  “so酱,我决定定居在大阪。或者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句话在奥野壮耳朵里便是情话。带着爱意与热忱,丰田裕大毫不费力地便击中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下午到了奥野壮出门开店的时间,丰田也开始在门口换鞋子。

 

  “你干嘛?”

 

  “我可以跟so酱一起去店里吗?就把我当普通员工用,不用付工钱。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奥野壮睨了他一眼:“你确定?不用待在家里写稿子吗?”

 

  丰田裕大摇摇头:“之前的稿子都整理好了,还没到截稿日,所以有很多空余时间。既然so酱要一个人看店,希望我也能帮上忙。”

 

  最终奥野壮拗不过丰田裕大,还是一起去了居酒屋。

 

  “久等啦!”丰田穿着常服,诡异又自然地端起了盘子,将日式炸鸡送到客人面前,“这个要趁热吃哦。”

 

  “谢谢。”

 

  “丰田,这里再加一瓶啤酒!”

 

  “好,马上!”

 

  居酒屋的门又被拉开,门口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丰田迎上前:“欢迎光临,两位吗?”又将二人引导到位置坐下:“二位是第一次来吗?这是菜单,本店的主厨手艺超级棒的!”

 

  “诶,那有什么推荐吗?”

 

  丰田想都不用想:“我的话,推荐可乐饼,烤鱼也很不错,主食可以试试乌冬和汤咖喱哦。”

 

  后厨只有奥野一个人,又正值饭点,忙得脚不沾地,丰田裕大便模仿着曾经在定食屋看到的奥野招待客人的样子,自然而然做起了招待客人的工作。几位熟客知道情况,不忍打扰奥野,便也麻烦起了丰田。

 

  奥野做着烧鸟,边看火候,耳朵里传来丰田和客人们闲聊的声音。怎么现在不内向了。果然是工作环境改变人吗?这又是没有在格子间坐过班的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丰田是奥野新请的店员吗?手脚这么麻利,也能把店照料得井井有条呢。”

 

  丰田裕大摇摇头:“不,我是他朋友,来帮忙的而已。”

 

  “诶?”吧台边上又一食客搭话,“丰田さん以前做过这样的工作吗?看起来很熟练呢。”

 

  “完全没有。”丰田嘿嘿一笑,“以前so酱在东京开居酒屋的时候经常去他店里吃饭,久而久之就学会了一点。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关照。”

 

  “诶,怪不得手艺这么好,壮君原来之前在东京开自己的店啊。”

 

  丰田惊讶:“你们都知道so酱吗?”

 

  “奥野店长可经常提到他家次男在环游世界学料理呢。”

 

  “奥野家可真是好福气对吧?三个孩子的工作都这么好,家里的店还能有继承人。”

 

  听到这里,丰田裕大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望向了灶台前的话题中心奥野壮,他正在炒乌冬面,火光映在眼前,对这里发生的事无知无觉。

 

  虽然他对奥野家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从奥野壮的经历也能判断这似乎不是他会做的选择。这种默认的感觉像是把他架在那了,极为不舒服。

 

  晚上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奥野壮总算能稍微轻松一些,和丰田一起分担前厅的工作。临近打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奥野便收拾起了厨房、丰田则开始擦桌子。

 

  门口的铃铛再次发出脆响,一个穿着呢子风衣的高个男人探进身,和丰田短暂地目光相汇,便四处扫视起来,直到看到吧台里面原本蹲着清点调料的奥野壮站起身:“so酱。”

 

  丰田裕大的雷达瞬间亮起,从餐桌旁直起身,抹布攥在手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奥野壮闻声回头,惊讶极了:“兵头!好久不见。”

 

  确实是很久不见了。兵头功海是奥野壮还在上学时的好友,其实只偶尔保持联络,其中还是多亏了兵头他们才能保持一以贯之的熟络。

 

  “好久不见。”兵头功海笑着进门,“我现在来不打扰吧?”

 

  “完全不。进来吧,我给你倒杯茶。”奥野壮点头示意,说着往厨房走。

 

  然而丰田裕大微微侧身,挡在通往厨房的入口,确认从奥野壮的视角完完全全看不到兵头功海。

 

  “你干什么?”奥野壮察觉到丰田那股微妙的醋意,心里觉得好笑,小声嗔怒。然后绕过他,端着茶水,坐到兵头功海对面:“你怎么来了呀?”留丰田裕大一个人在杵在那里。

 

  “我听说你父亲的事了,就想着过来看看。一个人管店里的事辛苦了吧。”兵头直接略过了丰田,只当他是奥野壮请的帮工。

 

  “确实是适应了一段时间,现在勉强顾得过来。”

 

  “那接下来......还打算走吗?”兵头深知so与家里的矛盾,知道强求不来。但作为多年的好友,更知道他其实很早就想寻求安定。

 

  从奥野壮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闷闷不乐的丰田使了点劲,像对待仇敌一样擦桌子,时不时往这里看两眼。奥野壮捏着杯子想了下,热量通过杯壁传导到手心,感到热乎乎的,不禁语气就软了下来:“不知道啊,看情况吧。”

 

  “诶?”兵头功海惊讶,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奥野壮竟然有了松口的迹象。

 

  丰田站在不远处,低垂着眼,嘴角紧绷着,浅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片阴郁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醋意。

 

  再后来他们说的丰田都听不清了,十分钟不到兵头便与奥野道别,离开了居酒屋。

 

  奥野壮看到丰田闷闷不乐的样子直觉得好笑,将要拿回去的东西装进塑料袋,一手拎一个举起来晃了晃:“裕大君,走吗?不过今天的材料只够做炒乌冬了哦~”

 

  牛肉是在店里用各种香料腌制好的。

 

  锅里只留底油,把油先晃一圈再倒出,让锅面挂上一层极薄的“油膜”。牛肉一片一片平铺,火苗立刻被牛油唤醒,甜滋滋的肉香混着胡椒辛味先一步钻进鼻腔,他用锅铲背轻轻按压,让肉面均匀受热,表面变色就可以夹出。再次利用这些牛油,依次投入洋葱丝、胡萝卜薄片、香菇丁、卷心菜丝,炒软后把提前煮过冲过冷水的乌冬面抖散放进锅里。

 

  用酱油、味淋、清酒和高汤调配好的酱汁沿锅边淋一圈,让酒精先挥发,留下酱香,盖盖子闷熟。

 

  接下来他用铲子快速翻炒,火苗在眼前窜起,酱汁浓稠地裹住每一根乌冬,盛出后入牛肉和葱花。

 

  香味从鼻腔吸入肺腑在胃里又翻滚一个来回,丰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是一块散发着甜腻香味的蛋糕,或者是散发着脂质味道能够饱腹的肉类食品,像是被别西卜下了暴食的咒语,丰田裕大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啊!”

 

  推拉门的声音实在是太轻了,奥野壮来不及反应。

 

  “我好饿。”

 

  丰田的声音低哑,唇直接贴上他耳后湿润的皮肤,呼出一团雾气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背脊贴上冰冷的瓷砖,手掌沿着腰线一路向上。

 

  像确认领地,又像祈求宽恕。

 

  原本为了洗去一身油烟味的,现在倒好......奥野壮坐在地上任由丰田裕大扒拉着帮他吹头发。

 

  吹风机“啪”的一声关闭,丰田裕大的慌张立即无所遁形。

 

  奥野壮仰头:“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抱歉。”丰田裕大低头就看见奥野壮亮晶晶的眼睛,“刚刚稍微......”

 

  “谁说刚才的事了!”奥野壮挣脱丰田拿毛巾擦他头发的手。

 

  “啊。”

 

  奥野看他呆呆的样子,一股无名之火冒出来,又毛茸茸地坐回去。虽然对象是兵头,让这件事显得有些奇怪,但他竟然莫名其妙有点享受丰田裕大的嫉妒......和占有欲。真是脑子坏掉了。

 

  “裕大君,我在大阪出生和长大。”

 

  “嗯,so酱我......”丰田裕大迫不及待想解释。

 

  “你先听我说。我挺喜欢这里的。我也很喜欢料理。”奥野壮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刚刚组织了半截的语言突然在脑子里消失了,有些语无伦次。他想说,如果这次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定居在这里就不走了,他愿不愿意跟他一起。

 

  但当初是自己先一声不吭地离开,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丰田裕大做出这样的承诺。

 

  “so酱,我说过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东京与大阪之间横亘着飞驒山脉、赤石山脉与木曾山脉,海拔3000m级的陡峭山脊呈南北走向,像一堵高墙把本州岛劈成“太平洋侧”和“日本海侧”。两地只能各自响应所属侧的大气系统,东京的风吹不到大阪,就连思念也不行。

 

  所以丰田收拾好了行囊,就如同奥野壮十六岁出门远行,踏上从东京到大阪的列车,强势地入侵奥野壮的生活。

 

  随便以什么形式,就算是他身边的鬼魂也好,只要能光明正大地注视他,随便借助什么理由、随便依靠什么身份。

 

第15章

 

  第二天杂志社的编剧约了丰田开视频会议,他便晚了一步去居酒屋。24点准时打烊,正准备出门等奥野壮落锁,却被叫住。转身间,怀里被扔了一个好重的塑料袋。

 

  “明天在家里做面包怎么样?”奥野壮则拎着另一个袋子。扔给丰田的装着高筋面粉、酵母和鲜奶油,自己的袋子里则是下午开店前去超市买的草莓。

 

  丰田裕大一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奥野壮见他不答,突然一阵慌张:“还是你明天有事情吗?抱歉,我自作主张......”

 

  结果这人突然走上前撞进奥野壮的怀里,反倒把奥野壮逼得倒退几步。

 

  什么嘛,这么夸张。奥野壮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背,嘴角止不住上扬:“赶紧回家吧。”

 

  第二天丰田起了个大早。虽然实际上也并不早,自从经营居酒屋以后生物钟便紊乱起来,时常八点多睁开眼睛还能迅速睡个回笼觉到下午才起床。然而今天丰田十点不到就爬了起来,奥野壮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吵得受不了,也只得起床。

 

  刚想发火,丰田已经笑嘻嘻地开始主动做早饭,虽然水平仅仅停留在烤面包、煎蛋。对了,最近还学会了胡麻菠菜。

 

  他做的味增汤依旧发苦,奥野壮面无表情地喝下去,在丰田裕大期待的眼神中违心但是无比自然地说出了“好喝”。

 

  然而丰田只尝一口就发现了奥野在哄他。

 

  “可能是火太大有点糊,下次注意就好了。”奥野壮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丰田失落的样子,便转移话题,“开始做面包吧。”

 

  说话间,他把材料摊开放在料理台上。

 

  奥野壮把牛奶倒进玻璃碗,把干酵母倒进去搅拌。丰田站在他身侧,把高筋面粉、盐和砂糖筛入碗中,便完成了奥野壮交代的任务。

 

  混合均匀后转移到料理台上,便开始揉面,肩膀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围裙的带子在眼前一晃一晃,这是一种极具力量的又气质温和的性格。

 

  面团一开始非常粘手,稍微揉搓均匀后加入黄油。在反复的揉搓中,面团慢慢地吸附黄油,知道面团能够拉出薄膜而不破碎,便用保鲜膜封好,放在一旁发酵。

 

  发酵好的面团长至两倍大,然后给面团排气,再将其分为大小适中的剂子,分别整形成漂亮的圆形,再二次发酵至1.5倍大小,便可以刷上蛋液放入烤箱烘烤。

 

  趁这个时间,奥野壮便开始打奶油。将奶油与砂糖混合,再加入马斯卡彭,一会儿便打发成型。

 

  丰田裕大忍不住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好甜。”

 

  他侧头,却看见奥野壮垂眸专注的侧脸。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忽闪忽闪,嘴唇由于专注无意识嘟起。他看得出神,指尖又悄悄伸进钢盆,沾了一小撮奶油,像恶作剧的小孩,轻轻点在奥野壮的鼻尖。

 

  奥野壮随即加入这场幼稚的战斗,也沾了奶油眼疾手快抹到了丰田裕大的鼻尖报复回去。

 

  奶油的味道香甜极了。

 

  丰田裕大忍不住俯身,舌尖轻轻扫过奥野壮的鼻尖,将奶油舔进口中。

 

  犯规了。

 

  奥野壮呼吸一滞,随即丰田裕大的气息便贴上唇角,像在品尝奶油一般不知足地接了一个潮湿的吻,直到喘着气分开。

 

  丰田裕大还再想继续,奥野壮却一偏头躲开了,超冰箱努努嘴:“洗草莓去。”

 

  别想得寸进尺。

 

  面包正好烤好了,放凉,从中间切开、灌满奶油、用刮刀磨面修整平、贴上草莓片,便完成了这道马里托佐奶油面包。

 

  一口下去能同时吃到奶油、面包和草莓,草莓薄片嵌在奶油里,正好中和了厚重的奶味,搭配上松软的面包。

 

  “怎么样?”奥野壮期待地看着丰田裕大。

 

  后者完全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来:“好次!超级好次!”

 

  奥野壮眼神闪烁,正欲说什么,门铃响了。

 

  丰田裕大一惊:“遭了,今天约了新签约的杂志社编辑来详谈稿子。抱歉,我完全忘记了......”

 

  奥野壮一看时间:“没事,我也正准备去店里。跟人家好好聊,没吃完的面包记得放冰箱里,我先走了。”

 

  说着拉开了门:“兵头?”奥野壮看着门外的人,对方显然也很惊讶,两个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兵头功海甚至退出去重新看了一眼门牌号。

 

  “你就是裕大君约的编辑吗?”奥野壮突然想起来兵头功海确实说过他在杂志社工作,没想到是美食杂志。

 

  兵头有些皮笑肉不笑,显然认出了丰田就是前两天见到的“店员”。

 

  “我也吓了一跳。原来我们杂志社的新作者”他朝里飞快地望了一眼,“呃......住在你家......”

 

  奥野壮突然一阵头皮发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暼了眼时间便匆匆抓起外套、又拿起一块面包,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那我先去店里了,你们慢慢聊。”朝兵头点点头,便快步走出大门,顺手把门带上,留下一屋子甜香和突然安静下来的两个人。

 

  丰田注视着兵头功海不作声,他只好自己脱了鞋进入玄关,坐到了他对面,面前是一排刚做好的马里托佐奶油面包,看他阴鸷的表情,拿起一个:“不介意我尝尝看吧?”

 

  介意!超级介意!丰田内心无声地呐喊,面上只是用阴鸷的眼神盯着兵头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整个面包。

 

  “感觉你对我有敌意啊?”

 

  被拆穿,丰田干脆演都不演了,抬头扬起下巴全是默认,毫不客气地等他要说什么。

 

  兵头功海看到丰田住在他家的那一刻便已经了然二人的关系:“你别多想,我跟so酱只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既然接下来我是你的责任编辑,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说罢,伸出一只手。

 

  丰田回握,仍然一脸警惕,但还是切换工作状态,和兵头聊完工作规划再加上改完稿件,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

 

  兵头正欲离开,提着包站了一会儿,在丰田裕大疑惑的目光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不过......作为新晋的美食栏目撰稿人,丰田さん,知道马里托佐奶油面包的含义吗?”

 

  丰田裕大摇摇头。

 

  “关于马里托佐奶油面包有许多传说,但是其中最广为流传的、和最浪漫的那一个中,它被称为‘求婚面包’。男子会向爱慕之人赠送这种面包作为定情信物,或者把戒指藏在面包里求婚。”兵头功海朝剩下的三个面包指了指,他知道奥野曾经去过意大利,“要不要找找看?至少我刚才吃的那个里面没有。我先告辞了。”

 

  像是一粒火星落在干草堆,瞬间燎原。

 

  丰田裕大的表情从怔愣到震惊,再转为喜悦到几乎想要流泪。他捂住嘴,指缝间漏出一声哽咽似的笑。

 

  虽然再过几个小时奥野壮就要回家了,他还是忍不住出门一路小跑着去了店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第16章

 

  丰田裕大乐呵呵地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还在大喘气,无比自然地围上了奥野壮给他准备的专属围裙:“我来帮忙!”

 

  这人好奇怪。奥野壮不知道他跟兵头谈得怎么样,不过看他这样子估计聊得还不错?

 

  奥野壮无数次感受到丰田裕大盯着他的视线。怎么说呢?像小狗看到主人,感觉有一条隐形的摇得像螺旋桨一样的尾巴。

 

  不知道看了几次墙上的时钟,越是临近闭店就越是焦躁。好不容易挨到十一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so酱,我们......”

 

  还未等丰田说完,居酒屋的木门又被推开了。

 

  奥野壮抬头:“哥哥?”

 

  奥野哥点了点头算是应答。冷风从敞开的大门一股脑儿灌进来。

 

  奥野壮在一边的毛巾上擦了擦手,迎上来:“怎么了?进来说吧。”

 

  哥哥正思考着措辞,左顾右盼看到了站在一旁极有存在感的丰田裕大,突然觉得有些不好开口,便面向奥野壮问道:“so酱,这位是?”

 

  奥野壮:“男朋友。”

 

  屋子里剩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奥野哥花了一点时间费力地消化了这个信息,还是不死心地问:“谁的男朋友?”

 

  奥野壮平静地又回答了一遍。

 

  奥野哥看看丰田裕大、看看奥野壮,嘴巴张了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奥野壮主动发问:“哥哥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爸怎么样了?”

 

  “哦,我今天过来就想说这事的。”奥野哥这才想起来此行目的,“医生说爸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

 

  “就是,爸有意让你继承家里的店......”奥野哥见他的表情一下就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线,“我知道你不愿意,也跟爸提了,但他还是想跟你当面聊聊。”

 

  “好。”奥野壮点点头。

 

  “so酱,那......你还打算走吗?”如果父亲执意要他留下来,奥野哥有些悲观地想,so酱还是会像之前一样离开,再有缓和的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奥野壮看了一旁小心翼翼观察着这里气氛的丰田裕大以作安抚,他从刚才奥野哥提到父亲开始便不动声色地朝自己移动,成为和哥哥之间的缓冲:“不走了。”

 

  奥野哥突然哽住了。眼眶在发烫,奥野哥慌忙低头咳嗽一声,把快要决堤的情绪压回胸腔。再抬眼时,他的目光越过弟弟的肩膀,落在丰田裕大身上......突然就看顺眼了。如果能让壮留下来的话,就这样吧,挺好的。

 

  “……欢迎回来。”

 

  被过载的情绪冲击了一下,奥野壮送走哥哥,汽车尾灯刚消失在街角。身后传来丰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奥野壮没回头,只抬手把额前的刘海撸到后面,露出发烫的太阳穴。

 

  “so酱……我没听错吧?”

 

  奥野壮终于转身,路灯把他的睫毛投下一排碎影,笑嘻嘻地问:“你指哪一句?要留在大阪吗?”

 

  丰田盯着他,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算了,不逗他了。

 

  奥野壮跨一步上前和他面对面,比丰田裕大矮了一截,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还是说你没有这个意思?”

 

  冬夜的冷风直灌过来,雪粒像细碎的玻璃碴背着光历历可见刮过脸颊,耳朵却烫得快要烧起来,两个人隔着鼓胀的羽绒服撞进彼此怀里,摇摇晃晃往家的方向走。

 

  “可是我好像没有听so酱说过喜欢我。”

 

  “你不要得寸进尺。”奥野壮把脸埋进领口,声音闷闷的。

 

  被拒绝了的丰田裕大完全没有泄气,凑上来:“so酱,想亲你。”

 

  奥野壮不理他,闷着头接着往前走。

 

  “想亲你。”丰田裕大又贴过来重复了一遍,挤得奥野壮都快走到花坛里去了。

 

  “哎呀,回去再说!”丢死人了!

 

  即使疲惫像潮水一样灌入,肾上腺素还是支撑着肉体产生不合常理的热量。回到家,奥野壮迫不及待地提出了困扰了他一路的问题:“裕大君会觉得我有点自私吗?或者小题大做之类的。”

 

  丰田裕大替他取下挎包,奥野壮也配合地低头伸手。

 

  丰田裕大问:“为什么这么说?”

 

  奥野壮疑惑地抬头,对丰田裕大的反问感到不解。

 

  他掌心顺着羽绒服的绗缝下滑,最后扣住奥野壮的手腕,指腹蹭到对方跳得乱七八糟的脉搏:“对于so酱来说,料理不只是做饭、更是使命,和仅仅将其作为工作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如果以这个原因被‘绑架’的话,实在是太不公平了。so酱是独立的个体,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啊!面包忘记放冰箱里了!抱歉。”

 

  突然深情的气氛被丰田裕大破坏,奥野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等等,”奥野壮拿起了其中一块面包,“再吃一个马里托佐怎么样?”

 

  几乎是奥野壮说任何事情丰田裕大都会毫无理由地照做。

 

  “我也没想到裕大君的运气会这么差,一共才六个面包,我已经排除一个错误选项了......”

 

  在闪闪发光眼神中。面包里有戒指,丰田裕大得到了奥野壮。

 

  不是所有人都像偶像剧,一定要受了情伤才拒绝恋爱。奥野壮曾经讨厌发展感情的原因很简单,他听过无数遍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承诺,在不安定的环境或是摇摇欲坠的车棚,使得这样的承诺可笑极了。

 

  人和人不是非要产生联系的,但当他望向眼前的人,看到他微微低垂的视线中隐约的眼泪,他窥探着过去自己漂泊如浮萍的痕迹,也成为他平稳的锚点:“裕大君,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回应他的是下一秒的拥抱:“so酱,我喜欢你,好喜欢你。”迟来的告白被补上,只不过和丰田裕大预想的换了顺序,但是也没关系。

 

  “裕大君,我想接吻。”

 

  ......

 

  到后半夜奥野壮已经累得睡着了。丰田裕大躺在他的身边,幽深如琥珀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

 

  so酱是独立的个体,而我是依附于so酱而存在的,是他的影子渗出来的水。是so酱救我于泥潭,所以我与他们都不一样,我们的人生就此深刻绑定。

 

  “怎么了?”奥野壮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眼睛睁开一条缝。

 

  丰田裕大凑过去小声说:“没事。”

 

  奥野壮没追问,抬手胡乱揉了一把丰田裕大的头发:“没事就睡觉。”

 

  丰田便顺着那句命令往里钻,额头抵住奥野壮的胸口,埋在了奥野壮的怀里,耳朵贴在那道独立却慷慨的心跳上。

 

第17章

 

  奥野哥这段时间一直充当着奥野和他父亲之间的传话筒,不知怎么的父亲像是松了口,但是又执意要回店里工作,征得了医生的同意后便再也没有了反对的理由,这对别扭的父子分了班,壮负责周三、四、五,奥野父亲负责六、七、一,中间隔了一天店休,谁也见不到谁。

 

  奥野壮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例如为新店选址。

 

  对大阪的记忆停留在九年前,不仅是选址,还有材料、菜谱、供应商需要考虑。兵头几次提出要帮忙,都被壮不愿意麻烦为由拒绝了,毕竟截稿日近在眼前,兵头还要负责另一个麻烦。

 

  家里原本能称之为台面的就一张茶几、一张餐桌。但奥野经常做些东西,所以餐桌经常被各种厨具或是发酵的面团啦、烤盘啦之类的东西占用,如今因为丰田的入住又多了一台办公桌。

 

  “辛苦了。”

 

  兵头功海和裕大聊工作的事的时候奥野都躲得远远的,他对咬文嚼字的事情不怎么听得懂也不太感兴趣,见兵头功海拎起公文包要走的样子,便连忙从厨房里探出头打招呼,拿出一盒装好的蛋挞,“裕大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兵头功海听到这诡异的语气和内容不由得眉头一跳:“......完全不,这是我的工作嘛。丰田さん的文章很受欢迎,在我们网站的本月点击率已经排到第一了,做他的编辑我也跟着沾光嘛。”话里话外完全没否认丰田裕大难搞。

 

  “谢谢你的蛋挞,那我先走了。”

 

  “拜拜。”奥野壮又朝里面喊了一声,“裕大君!”

 

  不是第一次被提醒的某人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兵头さん,给您添麻烦了,还请多多指教,失礼了——”然后“砰”得一声关上门。

 

  “裕大君,这样太没礼貌了啦!”

 

  “はい~”知道了,但不改。

 

  显然丰田裕大把兵头功海之前出于“善意”目的、但是方式不怎么“善意”的提醒当成了挑衅。

 

  开冰箱拿了瓶牛奶,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店铺的宣传手册铺满了整个茶几。

 

  跟奥野壮相处久了能见到他的许多可爱之处。肯定又是被这些事情搞得头疼,所以干脆逃避问题开始做蛋挞。

 

  丰田裕大把奥野壮乱丢没盖笔盖的水彩笔收好:“so酱,选址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诶?”

 

  “别忘了我可是专业人士,也负责过一些食品连锁品牌的业务。”丰田原先在公司负责的就是门店策划服务,“虽然so酱是独立店主,需求可能不太一样,但经过我的筛选也能给so酱减轻工作量。怎么样?”

 

  奥野壮把下巴搁在椅背上,晃来晃去犹豫不决。突然额头上被丰田盖了一个吻,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真的可以吗?不会耽误你交稿吗?”

 

  “当然了。杂志社那里很顺利,选址的事就放心交给我吧。”

 

  丰田的确是专业的,迅速便筛选出了几家位置、租金、大小都合适的店,找了一个休息日带着奥野壮一家一家看过去,最终选出三家进行比较,三张平面排布图瘫在眼前,排烟、上水点位标得清清楚楚,基本上没什么优劣之分。

 

  奥野壮很快做了决定。原因无他,这间门店连通后厨可以做一部分板前,同时也保证了料理区域的空间。

 

  丰田便重新托了东京的设计师规划设计,很快便开始装修了。由于前租户是拉面店,所以有一部分能沿用,剩下的软装仍然保留了奥野壮一贯柔和的风格。

 

  新店开业,最要紧的就是菜谱研发,奥野壮便在家里试菜,丰田裕大成了唯一的评委,试吃前还拿着摄像机给每道菜拍了照片。

 

  首先是意大利烩饭。

 

  洋葱切碎至2mm的方形,用橄榄油和黄油混合炒至琥珀色。加入米后炒到边缘逐渐透明,分次加入整鸡、虾壳、鱼骨、藏红花慢炖而成的高汤,用木铲画“8字”搅拌。观察米的变化,关火后立刻倒入冰镇黄油块和现磨帕玛森芝士,靠余温乳化。

 

  一勺入口,米粒糯内芯微微夹生,菌香混着冷黄油的奶味炸开,趁丰田裕大品尝,奥野开始制作第二道咖喱烩饭。

 

  鸡腿去骨,加入适量盐,撒上黑胡椒。热锅放入腌制好的鸡腿肉,鸡皮朝下煎制金黄,翻面也煎制金黄,盛出备用。圆葱和蒜泥爆香,放入西红柿、土豆和胡萝卜翻炒,倒适量清水,然后是调配好的黄咖喱,盖盖闷煮一段时间后倒入椰浆和少量鱼露,翻拌均匀,摆入煎好的鸡肉,再次闷煮,倒入彩椒,煮至汤汁浓稠,盛出后淋上椰浆、撒上欧芹碎增加香气。

 

  最后是日式丼饭,戳破温泉蛋,蛋液顺着食材流淌、使得每一片牛肉都均匀裹上了金黄色的蛋衣,配上生姜清甜的口味,整个料理肥而不腻,口感轻盈。

 

  “裕大君,你这样不行啊,不能每道菜都说好吃的。”

 

  就连甜品,一口奶冻一口覆盆子布丁,奥野壮双手环抱,无语地看着丰田大快朵颐,“真不该找你试菜的......完全没有用嘛。”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丰田几乎是从堆成山的食物中抬头,“其实一开始so酱的米会煮得软一点,但我比较喜欢吃稍微硬一点的,就不知不觉按照我的口味改变了吧。”

 

  奥野壮错愕:“这倒是......”

 

  “所以so酱做的每道菜,不仅仅是好吃,还能感受到做饭的人的心意。不如利用好小体量的优势。”丰田放下勺子,“可以在点单的时候预选一下米饭的软硬......之类可以调节的部分?”

 

  “确实诶。”虽然这样对厨师的技术要求会比较高,但也意味着更严格可控的出品,这是在能力范围可以做到的,“就这么办吧。”

 

  哥哥再次充当传声筒,等到新店落成,也就是一个月以后,壮的居酒屋店长生涯便正式结束了。

 

  店门口围了一整圈由蝴蝶兰编成的花篮,都是由家人们还有兵头以及从小认识的在大阪的朋友送的。

 

  哥哥是向一家人传达的邀请,奥野母亲拉着壮说:“你爸爸说居酒屋里走不开人,但他说下次有空一定会亲自来的。”

 

  “没关系。”壮盯着地面,眼神虚焦着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话题。不来就不来吧,本来就没有抱什么期待,真的来了反而会让局面变得更为尴尬。

 

  “你哥哥说店里有个很好的年轻人,之前在居酒屋的时候也是他帮的忙吧。”像是早就想问,奥野母亲微微转向丰田的那一侧,“是在东京认识的朋友吗?

 

  “算是吧......”

 

  “没错,伯母。我叫丰田、丰田裕大。”丰田从善如流地加入对谈,声音和壮的回答重叠在一起。

 

  怎么就聊上了呢?或许在妈妈眼里,丰田是他的合伙人?奥野壮反而插不进刚才的对话了,在外围干着急。

 

  “丰田君是怎么跟壮认识的呀?”

 

  “so酱在东京开定食屋的时候我下班了经常去他店里吃东西,一来二去就说上话了。”

 

  胡说八道!奥野壮腹诽。

 

  “原来是这样啊。”

 

  “那丰田君怎么会来大阪呢?东京的工作没关系吗?”

 

  “工作已经辞掉了。”看着奥野壮妈妈突然变得担忧的眼神,丰田裕大连忙解释,“我不太喜欢之前的工作,真的是拼命忍受才能继续下去。但是认识so酱以后,反而觉得人生有更多的可能性,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现在我的职业是撰稿人。”

 

  “啊,真好呢。做生意也是、生活上也是,都需要好好扶持呀。我和壮的爸爸也是,我有的时候感觉壮继承了他爸爸的脾气,两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执拗。还希望丰田君能多多包容壮这孩子......”

 

  奥野壮直觉怎么越说越不对劲。只是丰田裕大在那天真地保证上了,和奥野妈妈处得一片祥和。

 

第18章

 

  开店仪式结束后壮的家人和朋友便回去了,奥野壮、丰田裕大和店员一起准备开业的事宜,一个小时后正式开始试营业。

 

  扫视一圈后奥野壮出门,脚步顿住了。虽然人数不算特别多,但也将近有二十多人在门口排队。

 

  “店长,请问开始营业了吗?”排在最前的高中生模样的女孩问。

 

  “啊,开始营业了。”奥野壮像是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门牌翻到“Open”那面,拉开木门,侧身让出通道,“请进。”

 

  从花篮中取下一枝蝴蝶兰,第一位客人进店。

 

  “您好,这是本店的菜单。”奥野壮抱着新做的菜单来到第一桌客人面前,“本店今天新开业,需要介绍或者推荐吗?”

 

  “不用了。”是那个高中生,挂了HelloKitty的手机叮叮当当地举到奥野壮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网页,赫然挂着菜品的照片,“我想要图片上这个,泰式椰香黄咖喱鸡对吧,微辣就好。”

 

  “我也是一样!再加一个可可布丁。”

 

  “好,稍等哦。”

 

  这是什么?奥野悄悄看了一眼网站名,借点餐的间隙偷偷搜索,发现是网页的首页上是自己的料理,还有大段详细的评价和可爱的手绘图案,自己看了都想吃。

 

  每篇博文都有上千的阅读量,划到最后还附上了另一个网址,奥野狐疑地点开,竟然是店铺的sns账号,粉丝数也很可观,里面介绍了每一道店里的菜品,包括主要食材和制作步骤。

 

  这是谁做的一看就知道,奥野壮甚至能认出自己家厨房里的盘子。

 

  奥野壮望向躲在吧台后面的丰田,对方回了一个wink......有点恶心,但是好帅。

 

  今天丰田甚至特意做了造型,说是要撑住开业的大场面,仔细把头发烫成了一头卷毛、喷了致死量发胶固定,再配上衬衫叠穿灰色的半拉链麻花毛衣、下装是黑色的微喇裤。

 

  出门的时候奥野就说这也太夸张了。但丰田执意如此。不这样怎么配得上店长呢?

 

  试营业两周进行得非常顺利,接下来奥野便不用每天都去店里了。

 

  这段时间丰田每天十点准时出现在店外接他下班,但今天又到了交稿日,同时为了第二天的正式营业,奥野也难免留得晚了些做最后的检查,便叫他不要来了。

 

  奥野壮一开公寓的门,就闻到一股烟味混合着油脂的味道。

 

  连拖鞋都没顾上穿便飞奔去厨房。

 

  结果看见丰田裕大可怜巴巴地转过身,试图挡住锅里的东西:“so酱,对不起,我好像搞砸了......”

 

  确认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奥野壮反而松了一口气,放下来不及脱的挎包上前,丰田便自觉拎着锅盖往旁边退了一步。

 

  牛排已经有点焦了,还在往外渗透着绿色的油脂嘟嘟冒泡。奥野壮花了0秒接受这件事,拿起锅闻了闻:“裕大君,你是不是用黄油煎的?”

 

  丰田心虚地点点头。

 

  “没关系。”奥野壮用夹子把肉夹出来,“煎牛排要用烟点比较高的油,比如精炼橄榄油、牛油之类的。”边说,边把牛肉上的油脂吸掉,切成小块,在表面刷一层橄榄油、再撒上一些香料,放进空气炸锅。

 

  丰田站在一边,像犯了错的狗狗,心虚地看着奥野。

 

  “都说了没关系了。”奥野壮拉过丰田,踮起脚,“吧唧”,“裕大君,我很开心哦。”

 

  “诶?”

 

  从奥野壮不受控制的嘴角可以看出他的确很开心,丰田似懂非懂。不过so酱开心是第一要义。这么说,今后还是可以试着给他做饭吃。

 

  奥野壮没法说出允许丰田使用他的厨房这种话来,但这是对于厨子来说最高级别的接纳。

 

  用救回来的牛肉做了炒饭。

 

  “下周,约了父亲吃饭。去我的店里。”

 

  丰田预感到奥野壮要说些什么,便放下筷子正色。

 

  “怎么说呢。我跟家人的关系,有点微妙,裕大君看得出来吧。其实最初去环游世界是因为和父亲的矛盾,我们多料理的看法不一样,而且......”奥野抬头对上丰田的视线,像终于找到可以承接自己的湖面,在丰田裕大安静地注视着的眼眸中,梗在喉咙里经年的纠结突然能顺利说出口。

 

  过早地展现出对料理的兴趣和天赋原本是奥野家的一大喜事,但也因此壮从小便被剥夺选择其他兴趣活动的机会,从少年时期就被困在案台上学习。

 

  “奥野家三兄弟中似乎只有选择了料理的我被迫走向受他人掌控的人生,所以一气之下自己打工攒钱、策划着逃离了。现在想来有些幼稚吧。可如果当时不幼稚,我大概永远没机会长成大人。”

 

  这是一场由不成熟的少年心事催生的出走。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些莽撞的脚印被时间填平,在回望时连成了一条笔直的来路。

 

  “所以,裕大君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so酱,我一直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丰田裕大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掌覆上奥野壮的手背,掌心温度透过皮肤。

 

  奥野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烦恼着:“可是我不知道给他做什么吃。总感觉像一场考试,没有把这几年在外面学的发挥出来就输了。”

 

  “可是so酱,你不需要得到伯父的认可,只需要告诉他你这些年在做什么就行了。”

 

  时隔九年再见到父亲,壮突然感受到一阵恍惚。父亲和他的印象中没有什么变化,一样保持着老派的作风、嘴角往下撇一脸严肃相,甚至连病痛也只是从他身上路过,让时间显得无功而返。

 

  两个人都抿着唇不说话,丰田看看这个奥野、看看那个奥野,倒也说不上尴尬,可能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反而窥探到了一丝丝儿时奥野冷脸学做饭的样子。

 

  火光映在眼前,奥野壮一声不吭地做饭,奥野父亲一声不吭地吃饭。

 

  “多谢款待。”

 

  奥野壮本以为这便是今天这顿饭的结局,条件反射地起身欲送客。

 

  “我还没有老到干不动的程度。”他突然说。

 

  奥野壮甚至以为是听错了,毕竟父亲的视线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和壮的母亲说的一样,他们父子二人血脉相承的犟。只是经过了很多年,人的想法也是会变的。

 

  “你们两个,有空来家里吃饭吧。”

 

  “好......”

 

  奥野父亲离开时和站在一边的丰田点头致意。

 

  “没想到这么顺利,选这道菜是对的。”

 

  儿时的记忆总是深刻的,以至于奥野壮面对父亲时总是有些胆怯。

 

  丰田裕大正在盘腿坐在茶几边写稿,闻言停下打字的动作:“是啊。虽然我觉得和so酱选择做什么无关,so酱的料理本身就能打动人心。”

 

  “裕大君今天又在写什么?”奥野壮凑过去。

 

  丰田裕大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听到奥野说了什么。

 

  “嗷!”突然感受到腰间被戳了一下,丰田被吓得几乎跳起来,抬头便看见是某只小猫在捣蛋。

 

  “so酱......”

 

  奥野壮得逞正在坏笑,下一秒便天旋地转,跌进丰田怀里,才暗叫不好。

 

  缺氧地呜咽一声。

 

  “怎么这样啊......”

 

  ......

 

  葵发现回家的路上开了一家餐厅。

 

  奇怪,怎么以前没有注意到?

 

  热门时段经常要预约才能吃到,不过她第一次进店是结束部活后,那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店里也只有那个长得很帅却看上去不太好惹的店长一个人。

 

  原本有些紧张,但店长温柔地介绍料理和询问口味,反而渐渐打消了她的不安,临走时还被送了店长亲手做的曲奇。

 

  后来葵便经常来,偶尔能和店长或者别的食客说上几句话。

 

  葵从认识的另一个姐姐口中得知:“据说店是老板和他的爱人开的。”

 

  “诶?”葵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看起来很年轻,没想到已经结婚了吗?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和朋友一起来。

 

  “啊!葵酱,你快看那个人!”彩叶对料理非常感兴趣,一进店门便朝自己贴过来,葵差点被扑倒。

 

  “怎么了?”

 

  “那个!那个人是丰田裕大吧!超人气美食博主,我最喜欢他的文章了!”彩叶是个不折不扣的料理迷。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葵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靠在吧台边,和店长贴得很近说说笑笑。

 

  “你说我去找他要合影,他会同意吗?”

 

  话音刚落彩叶便冲了过去,葵离得远远的,看见他好像同意了,却要拉上店长一起拍,店长连连摇头、乱七八糟地躲到了一边,朝自己露出无奈的笑容。

 

  原来严肃的店长也会这么可爱吗?葵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今天补习班结束后下起了小雨。边祈祷边往家的方向走,然而雨越来越大,葵想起来前面就是定食屋,便把书包顶在头上小步跑到店里。

 

  她和正在擦杯子的店长四目相对,后知后觉脸变得通红,站在门口僵住:“很抱歉打扰了!”

 

  “没带伞吗?”

 

  “是的。”

 

  奥野壮从门后面的桶里拿出一把伞:“这把给你,下次来的时候再还我就好了。”

 

  “这把伞给我用的话,您怎么办呢?”葵有些犹豫地接过伞。

 

  “叮咚。”门再次被拉开。

 

  葵认出来了,是那天见过的人,叫丰田裕大,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

 

  “so酱,我来接你下班!”丰田裕大这才发现还有别人,面朝葵打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

 

  “裕大君稍微等再一会儿,还有一些事没做完。”奥野壮接着对葵说,“看吧,不用担心我,有人接我回家的。路上小心。”

 

  “谢谢。”葵松了一口气,鞠躬,撑开伞走进雨中。

 

  雨滴敲在遮阳棚上、路面上发出极响和密集的“沙沙”声。将杯子和盘子放进消毒柜,就如往常一样、这是做了无数次的事情,奥野壮关灯。一出店门,冷风裹着水汽扑了满脸,他下意识缩肩,蹲下锁门。

 

  眼前忽然撑开一柄黑伞,抬头,便看见丰田裕大举着伞半蹲在更低一截的台阶上,伞面随之微倾,雨珠顺着伞骨滚到他脚边。

 

  “走吧。”他拂去衣服布料上沾的雨水。

 

  “伞有点小了。”丰田裕大低声说。

 

  “不会。”

 

  一把黑伞晃过街灯,暖黄的光在伞面短暂停留,又跟着他们拐进下一条街。

 

  为什么需要爱人?因为你的存在照亮了我灰色的生活,从此有了一起前行的方向,彼此扶持、彼此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