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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在乔婉身边耳濡目染,已经能够熟练地在小红书发送情感帖子吐槽同学老师职场人生。他编辑标题:天塌了,当蒙古人几年才知道两个朋友背着我结婚又离婚,现在他们又要复婚了。然后在卡片当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个经典的备忘录款当做封面配图。正文则义正辞严地展开控诉,痛斥两位没素质的朋友长年把他当成电灯泡与Steve,结果到头来连这种事也没告诉他。
基于小红书的神秘推送机制,本条帖子毫无隐私可言地被推送给了他的好哥们孙策先生的妹妹,同时也是周先生女友乔婉的好朋友孙尚香。孙尚香才思敏捷,洞察力一流,轻松解码了两位当事人是谁,并怀抱拳拳八卦之心开始刺探情报。为了便于理解,此刻我们不得不补充一些关键条件:已知孙策正在和乔婉的姐姐乔莹谈恋爱,而乔莹血缘远关系近的远房表哥正是两位当事人之一,那么他自然也是孙策未来情路上不得不面对的一道关卡。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打听这位当事人的消息,对她老哥的情路很有帮助。
这显然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搬出来的托词,但周先生也正愁无人倾诉,只是苦于不好直接将此事大白于天下,才选择了发小红书这种四舍五入约等于大白于天下的途径。于是他装模作样地矜持了片刻,立刻开始在聊天框里噼里啪啦打字,曰:此事说来话长。
故事就此开始,用一种言简意赅的方式来讲,正式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之前:司马懿向诸葛亮拨去一通久违的电话,通话内容关乎他在搬离两人曾经共同的住所时,不小心把Switch遗漏在诸葛亮那里。这台游戏机他买来虽也有一段时间,但玩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借给了诸葛亮在玩,两人共用一套存档。诸葛亮种田基因觉醒,在动物森友会里兢兢业业种植大头菜,还布置了个漂亮小岛,宣称这是他和司马懿的家。后来司马懿另谋住处,搬家离开,他走时匆忙,忘记了还有个人质在诸葛亮手上,当时他刚刚跳槽换了新工作,一切要重新步上正轨,忙得如陀螺般旋转,没有多余的脑力来想起这台游戏机的存在。
电话里司马懿的声音有些失真,他说是家里有个弟弟餐桌上提到想玩游戏机,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他这样细致地解释,反倒显得刻意,有些不符合他以往的风格。但彼时他们离婚已有半年,一切通讯与联络都几乎断绝,像河流从源水处枯竭,倘若他不做出任何解释,仅以这样的理由登门拜访前夫的住处,或许会显得更为刻意生硬。
诸葛亮没有拒绝的理由,时间便约定在这周五晚上。诸葛亮在通话的末尾犹豫了一下,提出可以接司马懿下班。电话那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地回以拒绝:“不必了,我打车过去。”
这结果并不意外,诸葛亮自然也没有坚持,通话到此为止。但早在半年以前,他们的关系却全然是另一番面貌,彼时他们两人同吃同住,物理意义上的出双入对,社交距离近到让直男朋友心生畏惧的程度。对于两人为何仿佛在一夜之间疏远,诸位朋友众说纷纭,主流说法是司马懿跳槽到了益城公司的竞争对手魏都,给知名黑心资本家曹老板打工,两人遂反目成仇;另一种观点则宣称两人长期同居,同一屋檐下日久见人心,观念的不和越发明显,最终从口角升级到全武行,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为向优秀毕业学长学习先进经验,赵云曾带着马超一同拜访诸葛亮。相较于他上次来此处做客,如今诸葛亮的家中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几乎消弭殆尽,那些过去属于司马懿的物品尽数消失,只能从它们离开后留下的尚未被填补的空缺意识到这里过往曾有什么存在过。出于对真相的好奇,赵云忍不住发问:“学长,司马学长为什么不在这住了?”
诸葛亮正在给客人泡茶,闻言也无甚反应,随口回话道:“他换工作了,在这住着有点远,就去别处租房了。”
“他问的是你俩为什么闹掰了。”马超一边拆诸葛亮茶几上的小饼干吃,一边插话道。
赵云立刻象征性地投去一个谴责的眼神,并意思意思地比划了个制止的手势。马超不为所动,自顾自往他手里塞了片小饼干。诸葛亮顿觉头疼,心想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不懂迂回婉转,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看破不说破的拉扯艺术。针对这种情景,他也只好信口开河地胡乱搪塞,编造一些谣言的雏形:司马懿此人生活习惯极为歹毒,不仅买了把舍友快乐轴的机械键盘拿来办公,还喜欢半夜加班加点工作,打字音铿锵有力震耳欲聋,威能足可以穿透墙壁。诸葛亮不堪其扰,遂将其逐出家门,两人自此反目成仇。
他扯淡扯得丝滑流畅,发挥了校园辩论赛上的风采。赵云被他唬得一愣,险些就要脱口一句安慰,马超却已用胳膊肘轻轻捅咕了他两下,嚼着饼干含混道:“哎,糊弄咱俩呢,别信啊。”
“陈述事实而已,怎么能叫糊弄?”诸葛亮将茶杯放在两人面前,随意地笑了笑,“至于信不信,那就随你了。”
两人眼见从他这里打探不出什么,情报刺探便也不了了之。但事情的真相并非诸葛亮有意隐瞒,实在是不便透露——他跟司马懿过去曾有过一段无人知晓的婚姻,其开始和结束都堪称潦草。那时稷下校外最火热的火锅店搞了个夫妻就餐打折免排队活动,诸葛亮见到活动传单,鬼使神差地邀请司马懿跟他结个婚试试。尽管那时的他还搬出了一些其他理由,但这是听起来仍然相当扯淡。倘使当时的司马懿保持了正常的理智和行为,那么一切还有着悬崖勒马的可能,未曾想他竟然也像是猪油蒙了心一般,鬼迷心窍地就此答应。
两人就此成为了法律层面上的亲密伴侣,相处却仍停留在过去的模式当中原地徘徊。司马懿搬进他的家中,对外则宣称是以分摊一部分水电费和家务的形式在诸葛亮家中租住。两人各有卧室,相敬如宾,从未发生任何不正当关系,并且连夫妻正当关系也一并简省,贯彻友谊天长地久。直到一切戛然而止。
仿佛是为了前后呼应的笔法,这段稀里糊涂开始的婚姻,最终同样以一种相当草率的方式结束。司马懿的离婚提得干脆异常,诸葛亮找不到挽留的理由。说到底,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伴侣,这段婚姻仅仅只在法律的层面上存在。那么当一方想要终止,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拦?但与诸葛亮的预期不符的是,他本以为他们会退回到从前朋友的关系上,却没想到司马懿一退再退,卷铺盖走人,只留下空落的房子和那些逐渐落上灰尘的空隙。唯独只在这断交的时候,他们才真正像一对离异的夫妻。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联系寥寥无几。过去本以为对方是注定相伴一生的朋友与伙伴,是生命当中绝不可剔除的成分,然而当事情真正发生时,才发现再牢靠的关系也不过就是一层胶纸,终究可以被撕去,留下一片难以铲除的胶痕,但即便是这胶痕也不是永远的。如今司马懿这一通电话突然打来,倒像是给枯竭的河流续上活水,不知会引起怎样的变化。
天公不作美,时间到了约定的日子,瓢泼大雨从早下到晚。诸葛亮顶着倾盆的雨幕开车回家,从地库上来时才看到司马懿已经在一楼大堂里等他。他好像还是老样子,又好像比之前更加清瘦一些,整个人同即将到来的深秋一同变得肃杀。他原本半靠在墙上玩手机,见到诸葛亮过来,抬眼点了下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诸葛亮刷卡按了下楼层,电梯开始平稳上升。两个人并肩站着,各自谁都没有说话,诸葛亮从电梯金属墙的反光里观察司马懿,发现他正忙着看旁边贴的扫地机器人广告。气氛还算平和,诸葛亮松了一口气,然而仿佛是故意跟他对着干一般,异变毫无预兆地发生:伴随着咔哒一声异响,电梯猛地一顿,照明灯骤然熄灭,整个轿厢陷入一片黑暗。
“……”
司马懿在黑暗中轻轻啧了一声。
他用手机打开电筒,照亮了电梯面板,诸葛亮按报警铃向物业说明情况,得到的答复是暴雨天电力系统暂时故障,不是大事,稍等十来分钟也就恢复了。诸葛亮说好,那边又多安抚了几句,便挂断了通话。
电梯里重新恢复寂静,两人在手电筒的白光中相顾无言地杵了一会儿,让这场景渐渐变得像一个冷笑话:一位老人将三个孩子叫到床前,要将遗产留给能填满这间电梯的人,大女儿找来了一堆面粉,二女儿找来了一支蜡烛(诸葛亮想到此处,认为这当中存在粉尘爆炸的风险),而三女儿找来了一对离异夫妻,两人轻松就用尴尬的气氛填满了整间电梯。
手电筒的光亮反射在电梯的金属墙上,有点晃眼,诸葛亮眯了眯眼睛,“要不还是把灯关了吧?”他看了看白光中司马懿二分光影清晰明确、可以拿来做绘画参考的脸,真诚建议道。
司马懿从善如流,不发一言地关掉了电筒,连带着将手机也熄了屏。霎时间这方狭小的空间陷入进完全的黑暗,而视觉上的寂静竟像是与听觉共通,当光线消失,彼此之间的呼吸声反而仿佛有了清晰可辨的形状。他已经太久没有跟司马懿像这样共处一室过,对方柔和的、平稳的、丝丝缕缕的呼吸声像是蛇的吐信,轻柔的擦过他的耳边,带来一种不可预料的酥麻感和行将失控的预兆。这种感觉和场景都太过熟悉,他不受控制地想起真正将他们导向离婚的那个夜晚。
那天是益城公司的庆功大会,公司这一个季度效益良好,而诸葛亮是当之无愧的头等功臣。即便他鲜少饮酒,仍不可避免地在诸位同侪领导的关照下多喝了几杯,宴席散去时已是酒意上脸,面颊蒸腾得绯红,一贯聪明的脑子也变得有些不太灵光。刘备关照他该怎么回去,问用不用拜托张飞送他回家,诸葛亮拧着眉蒙了一会儿,被抛在身体之外的反应终于跟了上来,慢吞吞地谢绝,又说:“有人来接我。”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开通讯录,司马懿的名字前被他加了个大写字母A,高挂在通讯录顶端,有点像是微商。他拨通电话,对面接得很快,只是没有说话,诸葛亮隔着电流,模糊地听到对方细微而失真的呼吸声。
“司马。”他说。
“嗯。”对面回应道。
不知为何,他隐约感到对面的司马懿反应似乎有些不同以往,也许是酒精带给他的错觉,又或许是司马懿察觉到了他朦胧的醉意。诸葛亮陷入思考,短暂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直到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语气:“说事。”
“我酒喝多了,”诸葛亮说,“你能来接我吗?”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诸葛亮缓缓报了个地址,由于舌头暂时不太灵光,司马懿还多跟他确认了两遍。电话挂断,刘备随口问道:“好朋友?”诸葛亮没答话,神情还带着些许跑神的恍惚。他们当然是朋友,但是又不仅仅是朋友了,他们现在是——诸葛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了,然而按照他一开始的打算和计划,这件事没有必要、也应该尽量避免公之于众。他悬崖勒马,堪堪刹车,却又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隐瞒他与司马懿的那一层关系了。所幸刘备也不曾多问,只是善意地点了点头道:“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没过多久,司马懿披星戴月赶来,顺利和刘老板完成了对诸葛亮的交接仪式。他驾车把这醉鬼拉回家中扔到床上,自己也顺势坐在床边休息,问诸葛亮需不需要他帮忙洗漱。诸葛亮在车上已睡了一觉,此刻勉强醒来,脑子并不是很清醒,全凭本能地义正辞严地拒绝他:“我还有自理能力。”他坚定地凭一己之力爬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试图前往卫生间,并在下一步便脚下拌蒜,狼狈地倒回床上,还捎带着连累了下司马懿——此人躲闪不及,被醉得迷迷糊糊的诸葛亮当场砸倒,压在身下。
饶是垫了个人形垫子,这一摔也并不舒服,诸葛亮脑中的醉意霎时间摔走了大半。司马懿的脸放大在近前,发丝因整晚的折腾而稍显凌乱,神情却褪去了平日常有的冷峻和讥诮,甚至不见丝毫被人麻烦遭人添乱的气恼,而仅有一种平静。诸葛亮隐隐感觉他应该知道这平静代表着什么,可此刻偏偏又无法作答,不知是答案从他的脑海中溜走,还是他自己回避了答案。他反射性地撑起些身子,没意识到自己正按着司马懿双手,他本应该立刻起身,然而司马懿似乎并不急于挣扎或推开他,于是距离从拉开变成了靠近,好像有某种东西在诱使他趋近对方,趋近更低的体温、更平稳的气息、雾蓝色的冰湖一样的眼睛。他看到司马懿的眼睫颤了一颤,仿佛就要闭上——
诸葛亮如梦方醒,猛地拉开了距离,翻身躺倒在一边。他脑中嗡嗡作响,酒精带给他头痛,行将失控的自己则带给他更大的混乱:他差一点亲了司马懿。这并非计划的一环,更不在他的预料当中。他越界了。但他们难道不是法律认可的婚姻关系?不、不对……他们是最好的挚友、最好的伙伴,这层婚姻关系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皮囊,是各有所需的合作……但司马懿——他的所需是什么来着?
他不应该喝太多酒的,酒会让人出错,让事情偏离正轨,让好好的东西像果子一样发酵变质,变得不太对劲了起来。都怪这一晚他喝了太多的酒,害他大脑停摆,始终无法想清事情的关窍。而司马懿已恢复了众人印象里一贯的样子,自顾自坐起身来,冷漠而平静地说:“诸葛,我们离婚吧。”
……真难得啊,他竟然把事情搞砸了。
伴随着那个夜晚和宿醉的结束,他们的婚姻关系也随之宣告终结。诸葛亮并未作出何种挽留,因为司马懿从不意气用事,更何况那个夜里他滴酒未沾。他事后回想起司马懿干脆利落的决断,只能将一切解释为司马懿的个人空间受到了严重的冒犯,诸葛亮先越雷池,险些玷污了二人纯洁的友谊,实在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如果要这样想,那司马懿或许有些恐同的嫌疑。因此更具可能性的解释是,司马懿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了这场婚姻本身的荒唐可笑和缺乏意义,因此无需任何犹疑与留恋,只需一刀两断,及时止损。
诸葛亮的回忆戛然而止。漆黑一片的电梯中,司马懿的呼吸声使他心神不宁。他正想着打开手机缓解下无端的紧张,司马懿那边却先一步按亮了手机——以屏幕朝上放在脸正下方的形式。黑暗中霎时照出一张阴气森森的俊脸。
诸葛亮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道:“你干什么?”
“吓唬你,”司马懿直言不讳道,“挺好玩的。”
“……幼不幼稚?”诸葛亮小发雷霆。他不确定是否是充满电梯的混沌的黑暗化解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像影子吞没日光那样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阻隔,司马懿的表现竟像是回到从前。那边司马懿却已将手机放下,转而打开相册删起照片来,这显然是非常优良的手机使用习惯,可以有效避免被三万张照片占去70G内存的惨案。诸葛亮出于好奇和小小的报复心,不太礼貌地凑上前去,大摇大摆地窥探起司马懿的个人隐私。司马懿对此不置可否、放任自流,画面一时间变得非常不离异。
照片内容多半都是跟工作相关,有些是拍下来的手写备忘录和便签条,有些则是工作内容留档,既然司马懿本人都没说什么,想必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内容。诸葛亮看得理直气壮、堂而皇之,仿佛他此刻以前夫的身份保持着几乎快把下巴搭在司马懿肩膀上的姿势看他翻手机相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下一秒,成堆的工作相片中翻出一只狗。
司马懿的动作戛然而止,紧接着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关掉了相册皮笑肉不笑道:“这么侵犯别人的隐私不太好吧,诸葛亮。”
“……抱歉。”诸葛亮稍显尴尬且刻意地咳嗽了两声,假装无事发生一般拉开了距离。这只狗他不仅认识,还熟悉得很——因为这就是他养的狗。此事说来话长,狗名字叫小花,这么淳朴风格的名字当然不是诸葛本人取的,而来自于他的好学弟赵云。赵云同学乐于助狗,在校园内捡到了一条遭人遗弃的小流浪,无奈宿舍里不能养狗,只好暂时将小花(因为身上有块花斑,多么朴素的理由)托付给有自己大豪斯的成功学长诸葛亮。他本意是等帮小狗联系上领养家庭就把小花接走,谁知小花是个串儿,血统驳杂,带着流浪后的灰头土脸,年纪还正值尴尬期,长得略显潦草之余,又远远不到丑得牛逼的地步。再加上狗主人的资质需要考核,咨询者更是少之又少,小花展现出要在诸葛亮家长住的趋势。
当时他和司马懿还住在一起——对外宣称是司马懿在他家租住。司马懿对小花这个乡土风情的名字颇有微词,考虑到他是一位初中时网名叫寂灭之心/.的哥们,身上或多或少地留存一些中二病的遗风也是可以理解。如果要诸葛亮来取名,那他的狗想必也不会叫小花这么泯于大众的名字,但毕竟此刻小花的身份只是寄养于此的暂住客,两人自然谁都不会越俎代庖,替小赵同学把狗的名字改掉。
然而时间日久,小花的下家迟迟不肯出现,赵云定期会打一笔抚养费过来,诸葛亮推脱了几番,没推掉,收下钱时觉得自己有点像寄宿制幼儿园,或者儿童福利院。他其实是猫派,猫不用遛,十分省心,但养久了小花也成习惯。谁料小花不可避免地长大成狗,迎来了性成熟——顶着个花花草草的名字,结果是只小公狗。小花性教育缺失,非常失礼地猥亵起家中洗地机和凳子腿。甚至于诸葛亮某天从卧室出门,见到司马懿心如死灰地支在洗地机上,说:“诸葛亮,管管你的狗。”诸葛低头一看,小花在下面抱着司马懿的小腿大行不雅之事。他大惊失色,在不久后紧急给小花绝了个育。
养到这个地步,寄养的狗已成了自己的狗。诸葛亮彻底推掉了小花的抚养费,将其接纳为家庭一员。所幸司马懿虽与小花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回忆,但二者后来的相处意外融洽。此时此刻,诸葛亮也很高兴他手机相册里还留存着小花的玉照——但是他和司马懿已经分开半年有余,期间司马懿从未回过二人曾经共同的住处,自然也没有机会拍摄新的小花,而且这张照片正是诸葛亮几个月前发在自己朋友圈的(可见晒猫晒狗之事,人类很难免俗,即使小花是位不太上镜的小狗也会有溺爱它的主人)。
离婚了,还从前任朋友圈偷存孩子照片,这件事情听起来非常符合离异夫妻的行为。而这正是奇怪之处——他们本不该如此像一对离异夫妻的,他们的婚姻关系仅在法律层面上曾经存在,自然也只能在法律意味上断绝。但是二人没有退回朋友的关系,司马懿以相当果决地姿态撤退到止步于熟人的位置,搞得不少朋友都以为他们有过什么重大的矛盾或龃龉。但同时司马懿又……这个样子,他搬走,停止联系,跳槽到魏都在新岗位上混得风生水起,诸葛亮从乔莹那里旁敲侧击地打探情报,又收买了司马懿的同事夏侯惇先生,得出的结论是司马懿对他嗤之以鼻,提及两人关系冷却的原因和他对诸葛亮的看法,只有相同的一声冷哼和两个字:蠢货。然而他也允许诸葛亮的靠近,扮鬼脸吓唬人找乐子,甚至从朋友圈里存下两人共同养大的小狗。这些事应该说明什么?
纷乱繁杂的念头使诸葛亮一时搞不清结论。他善于处理一切公式和定理,但在怎么对付司马懿这一方面,他并没有自己过去所想的那般娴熟和游刃有余。而在他想清楚事情的关窍以前,电梯里噔一声响,灯光乍亮,轿厢缓慢而平稳地再次启动,向上攀行。到站了,司马懿先他一步下去,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房门,用指纹解开了门锁。
小花热情似火地守在门口迎接主人,然而率先进来的并不是它以为的那一位,而是阔别已久的另一位。它停顿了一瞬,旋即以更大的热情围着司马懿来回扑腾、上蹿下跳、情绪价值拉满。司马懿有些意外,蹲下去撸了撸小花潦草的脑壳(令人遗憾,小花没能狗大十八变,而是尴尬期半永久留存了),小花开心异常,快乐地猛舔他的手,鼻子在司马懿掌心中乱拱。“它还记得我啊。”司马懿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太多的情绪。
“狗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对于喜欢的人。”诸葛亮站在一旁说,“它偶尔会去你以前住的房间门口趴着。”
司马懿爱抚狗头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从容地站起身来。接下来的流程近乎简洁,他从诸葛亮手中接过曾为两人共同所有的游戏机,省略了多余的寒暄,准备告辞离去。诸葛亮原本想送他下楼,被司马懿礼貌地婉拒,便只好靠在门框上跟他道别。小花依依不舍地追出来,围着司马懿的脚团团打转,尾巴甩得像大朵毛绒花。诸葛亮无奈地喊它:“好了小花,回来。”可惜狗并不是很听话,诸葛亮只好稍显狼狈地过去弯腰抓狗,把小花从地上一把捞进怀里,以免它一会儿跟着司马懿上电梯。
“不好意思,”诸葛亮抱着小花歉意地笑了笑,“很久没见你,它有点激动。”
司马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电梯数字正在逐渐攀升,他马上就要走了。诸葛亮不知为何,感觉心脏好像也跟随着那数字的增长一同被提起。他犹豫了一瞬,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有空的时候,多来看看它吧。”
司马懿没有作声,这大概是某种委婉的拒绝。诸葛亮等了几秒,心又落回原位,带来一种错觉一般的失重感,仿佛电梯失控坠落。但现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叮咚一声清脆的铃响,电梯到了。
司马懿步入电梯,转身去按按钮,诸葛亮恰巧和他对视,正扯起嘴角,想要礼数周全地做个告别。然而司马懿却忽然说:“好。”
诸葛亮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梯门已经平滑无声地合拢,将司马懿的身影隔绝在另一端,只剩下一句话还来得及溜出门缝。他说:“下次我给它带点零食。”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诸葛亮想,他开始察觉司马懿的举止意味着什么。这应该是一道摆在他面前的谜题,司马懿已给出似是而非的条件与提示,而他应该要解开这个问题。
下一次见面比他预想中更快出现。前不久乔婉从宠物店抱回一只小狗,随着小狗逐渐长大,周瑜也不得不加入了遛狗的行列。他带着狗到公园儿遛弯,撞见过几次同样到公园跟小花散步的诸葛亮,两人遂结为遛狗搭子,时不时相约一同公园遛狗,主要活动是看着两只狗在草地上撒欢打滚,和其他小狗积极社交。谁料无巧不成书,公园这种地方,竟然也能刷新出司马懿。
他穿着风衣,双手抄在兜里,看起来是独自散步。三人在石头小径上迎面相遇,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司马懿的目光在诸葛亮和周瑜两人之间快速扫过,又低头看了一眼跟在周瑜脚边的短腿柯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诸葛亮牵着的小花见到这位前主人,立刻热情似火,蹦蹦跳跳地要扑司马懿的裤腿。
“……好巧。”诸葛亮率先打破沉默。
“嗯。”司马懿简短地应了一声,视线转向周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瑜虽然高中和司马懿做过几年舍友,大学也同在稷下,奈何两人历来不是特别对付。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当中涌动的尴尬,好像有隐形的弓弦被逐渐拉满。他心知这把弓并不是对着他,但自己又不可避免地要受其影响,便只好也干巴巴地回了句:“哈哈,好久不见啊,司马懿。”出于某种寒暄客套的本能,他下意识地又接了一句:“要不你也一起逛逛?”
司马懿闻言,嘴角竟带起一种若有似无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了周瑜两眼,说道:“行啊。”
……我嘴瓢也就算了,你怎么还真答应了?周瑜心中暗骂。然而司马懿对于尴尬的感受器仿佛暂时失灵,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加入了散步的行列。而诸葛亮作为队友也是,异乎寻常地不争气,对此未曾发表任何异议,反而浮现某种欣然接受的神色。周瑜暗道不好,预感到自己即将成为play的一环,开始紧急思索脱身之法。脚底下的小花倒是开心得很,跟在司马懿旁边蹦跶了一阵,又开始骚扰周瑜牵着的短腿柯基,两根狗绳缠缠绵绵,难解难分,令周瑜的跑路计划更加难以实施。
三个大男人并排走着,却没有什么交流。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容温和却心不在焉,周瑜努力想找点话题,又觉得实在不该蹚这趟浑水。这两尊大佛都没先开口,他费个什么劲。气氛一时间相当微妙,周瑜局促不安,脚趾暗自发力,开始忍不住在心中祈祷救星降临。没曾想自己言出法随,愿望现许现成——一个穿着长裙、看起来有些许紧张的女生忽然小跑着过来,目标明确地停在诸葛亮面前,脸上带着点羞涩和期待。周瑜偏头看了看,注意到她跑过来的地方站着几个年轻女生,似乎是她的朋友,正在背后悄悄比划加油的手势。
“那个……你好,打扰一下,我觉得你气质特别好,可以认识一下,加个微信吗?”女生声音清脆。
诸葛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温和道:“抱歉,不太方便。”
女生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过多的反应,有些歉意地说了声“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就快步离开了。周瑜看到她匆匆回到朋友们身边,被人善意地笑着簇拥起来,耳朵有些发红。只是这个小插曲过后,倒霉的周先生非但没能如愿以偿地跑路,气氛还变得更加诡异了几分。所幸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太久,没过几分钟,司马懿便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诸葛亮和周瑜都点了点头。
司马懿转身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些什么,他回头看向诸葛亮,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人缘不错啊,诸葛先生。”
他说完,也没等诸葛亮做出任何反应,便自顾自径直离开了。
“他这又是整哪一出呢?”周瑜望着司马懿的背影走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唔,”诸葛亮搓了搓下颌,沉吟道,“我猜是吃醋了?”
“……噫,”周瑜哽了一下,“能别把你们俩形容得像搞对象闹别扭一样吗,听了怪难受的。”
这本该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玩笑话。然而令周瑜没想到的是,诸葛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你不懂我不怪你”的微妙表情。他猛然捕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却不幸错失良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继续发生——诸葛亮用一种和表情相称的古怪语气开口道:“其实有件事应该告诉你的。”
“什么事?”周瑜警觉道,本能在劝他说之前没告诉我要不现在也算了吧,但多余的好奇心又制止了他开口。
“咳咳,”诸葛亮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司马懿是我前夫。”
“……”
周瑜如遭雷击,先是怀疑自己的听力是否出现了某种问题,紧接着又为自己过于良好的理解能力开始感到悲哀——前夫!这意味着诸葛亮和司马懿这两位好哥们好朋友不仅既不哥们也不朋友地背着他有了一腿,还结婚了,还离婚了,还在自己面前上演一些夫夫离异再见面的阴阳怪气大戏,俨然是把他当做了play的一环,而他直到刚才都还蒙在鼓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霎时间,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一些校园往事:彼时正值高中,这一双逼人逃掉自习课驱电动车前往山姆,谁料东窗事发,引得老师追赶抓人,然而这位命苦的教师并未持有会员卡,惨遭山姆拒之门外。诸葛亮在超市中从容闲逛,还跟司马懿共摄一张自拍传回宿舍群中展示胜利结算画面。周瑜见此照片,气愤难平,遂转发与早恋对象乔婉谴责。乔婉这个年纪,正是沉迷男通讯录的大好年华,故而对二人携手逛超市的画面只有一句评价: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这真是一句魔咒,以雷霆万钧之势穿越时空,当场击穿了周先生的心理防线。他魂不守舍,表情空白,艰难地消化理解了一下现状,如此严重的症状直到诸葛亮说今晚他请客才有所好转。当夜,二人寻得一家上好饭店,菜式美味,装潢雅致,正适合畅谈一些八卦大事。
“我现在感觉非常恐怖,”周瑜说,“江郡有句老话,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暗中可能潜藏着上百只蟑螂。我以前还觉得你和他就是哥俩好,没想到发现的只是一点搞基的迹象,背地里却可能——”
“你能不能打点正常的比方?”诸葛亮严重怀疑他在报复,“况且我们那时还没有……”
“没有搞基?”周瑜体贴地帮他补上,旋即又颇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道,“婚都结了说这个,不搞对象你俩结婚干嘛?”
“此事说来话长,”诸葛亮道,“因为稷下外面那个很火的火锅店搞促销,情侣八折夫妻七折,后者还免排队。”
周瑜努力地在脑海里翻找了一下有关稷下火锅店搞活动的记忆,然而不知是否因为他毕业太多年,此举难度竟不亚于逮住蛤蟆攥出脑白金——不管怎么想,他总觉得没见过哪家校门外面的火锅店有好吃到为了不排队可以原地结婚的地步,更不记得有这种活动。半晌他问:“蜀香门第?那家又不好吃,犯不上吧。”
“没,我俩读研时开的,那时候你早毕业回江郡了。”诸葛亮道。
“……”
“司马懿调小料有一手的,”诸葛亮道,“可惜他不告诉我配方。真小气。”
“……诸先生,你能说重点吗?”周瑜忍无可忍。
诸葛亮很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一方面认为这个谐音梗真的很烂,一方面显然是认为司马懿调小料的技术也是重点的一部分:如果不是他跟司马懿决意验证谁的小料品味更胜一筹,他们不会去吃新开的火锅店,诸葛亮也就不会输得心服口服,两人也就不会隔三差五去下馆子,也就不会觉得排队很烦,更不会看到为期长达一年的夫妻就餐七折免排队活动。但归根结底,他确实不是为了蹭秘方小料而结婚,因此在周瑜先生的强烈要求之下,诸葛亮不得不开始还原事发情景。
事情是这样的:彼时的诸葛亮正忙于物色房产,为自己搬出研究生宿舍铺垫前路。稷下周边的房价并不便宜,一个学生的存款再高也高不到哪去,诸葛亮困扰于此,日思夜想。火锅店里人声喧哗,好像空气也在鼎镬中滚沸,他的思绪逐渐在温度中融化,水雾一样弥漫开来,先想起那张写有活动详情的传单,又想着隔在蒸腾的水雾后方、朦朦胧胧的忙于吃饭的司马懿。然后,仿佛是鬼使神差,又仿佛是蓄谋已久一般,诸葛亮问:“不如我们结婚吧?”
“……?”司马懿一头雾水地抬起头来。
诸葛亮还未来得及解释,他已侧眼瞄了一眼被随手放在桌面一边的活动传单,饶是司马表情管理一向出众,此刻神情也和传单的配色一样异彩纷呈起来。“就为了吃几顿便宜火锅?”他真诚道,“你下次点菌汤锅一定要记得熟了再吃,这样下去恐怕要延毕了。”
“多谢关心,不过我是认真考虑过的。”
“那太遗憾了,”司马懿道,“早发现早治疗,我会尽量在庄教授面前帮你隐瞒这件事的。”
为了让司马懿先生透过现象看本质,理解这条看似无理的要求背后的逻辑链条,诸葛亮不得不开始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和司马懿都没有组建家庭的打算,那么在法律层面上多一层婚姻关系对他们而言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来,司马懿今后不必再为家族亲戚安排的联姻相亲而苦恼;二来,诸葛亮有了一个万能的挡桃花理由;三来,他们可以不用排队地爽吃一年七折火锅。
“甚至不止于此,”诸葛亮补充道,“万一几十年后你我遇到特殊情况,还可以为彼此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这算什么理由?你不会办意定监护?”司马懿油盐不进。
诸葛亮眼见说服不了他,只好将真正的计划搬上台面。他先抛出了有关买房的议题,以一名出身平平的普通学生的财产积蓄作为已知项目,再搬出三分之地的政策作为论证条件:基于人才优待政策,双硕士家庭的贷款额度比单人还要高出五十万!这难道不是一个相当充分的理由?至于可行性检验,刚才已经验过了,眼下不再赘述。
伴随着他的论证过程,司马懿的表情也是几经变换,起先是困惑,随后变成一种微妙的讥诮,他撂下筷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道:“那之后我们离婚,你岂不是毁了我的首套优惠?”
诸葛亮对此提出反驳:“三分之地政策是认房不认贷,你的首套优惠不会有事的——而且我们为什么会离婚?”
“我们不会吗?”司马懿反问道,“你好像很自信?说到底,我们又为什么要结婚?”结婚已经很扯淡了,诸葛亮竟然还在一本正经地讨论离婚的问题。
诸葛亮见他如此难搞,不得不展开一番循循善诱的劝导:结婚只是走个形式,又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司马懿未来也不必在外面租房了,可以直接搬进他日后的新家;逢年过节,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堵住亲戚的催婚之口……更何况,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会有离婚方面的顾虑?这份惺惺相惜的伟大友谊,岂非理所当然地可以超越时间的长度、空间的阻隔、现实的桎梏……进而成就一段佳话?
这段长篇大论使他越发心虚。即便气定神闲从容自若如诸葛亮,此刻也难免在司马懿质疑的眼神中多少承认了些这份理论的站不住脚。显而易见的,结婚是一件人生大事,不应该被草率决定。但不知为何,有某种他暂时无法厘清的理由在背后推动着他,搅乱他的思绪,将那些他自己都并不太信服的话语从口中挤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司马懿神情中所有的费解忽然一扫而空,换上了一种仿佛破解了答案的似笑非笑。“行啊,那就这么办吧。”他说。事情就此定论。
再然后,他们闪电一般领证结婚,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那新房子的装修还是我们一起拍板的。”诸葛亮道。
“可以了,差不多得了,”周瑜紧急刹车,“再听就有点过了。所以你们离婚又是怎么回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诸葛亮在这个问题上非常长话短说,简明扼要到了无法满足好奇心的地步。他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道:“没什么。合作关系结束了。”
“……就这?”周瑜深表质疑。
诸葛亮耸了下肩,“嗯,就这。”
“你们两个可真够莫名其妙的。”周瑜自然认定这当中必定另有隐情,但诸葛亮不讲,他也懒得计较。他此时水足饭饱,胃被填满,心态自然也放平了很多,遂随口道:“正常来讲不应该都是因为彼此喜欢才结婚的吗?你俩怎么为了这么离谱的理由从头到尾公事公办成这样——看你们两个以前的表现,说你们是情侣我可是信的,尊重祝福好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话锋一转,“你搞这种……突发奇想也就算了,司马懿竟然也跟着你闹腾?你俩感情还真是挺好的。”
“是吗?”诸葛亮笑了笑,“谁让我们两个心有灵犀呢?”
“……好了好了,知道了,打住,不要再讲了。”周瑜做了许多年直男,无法承受这份哥们与哥们之间夫唱夫随蜜里调油的沉重情谊。他拉开凳子,匆匆起身,随口找了个乔婉喊他回去打双影奇境的理由夹着不存在的尾巴逃窜,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感谢请客记得结账。
诸葛亮面带微笑地目送三分之地江郡区周先生狼狈的身影远去,思维却仿佛被刚才的话题绊住,他意识到一点长久以来被他当作习惯,以至于不自觉地忽略掉的事情:他习惯了司马懿总跟他心意相通、形影不离,却从没有深思过司马懿同意结婚的真正理由。不管怎么看,这段婚姻都是对他的好处更大一些,而司马懿几乎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利益——那么司马懿为什么还要同意一场几乎无利可图的合作?而他所想到的那一条条用来说服他自己、用来说服司马懿的所谓理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些近乎荒唐的、随意得有些可笑的理由,拿出去只会惹来旁人的困惑和取笑,它们原本理应无法说服任何人,偏偏却促使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
那么事已至此,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喜欢司马懿。
他想要和司马懿结婚,不是因为那些随便找来的打折火锅和购房优惠之类的破理由,不是因为所谓的友谊天长地久。他习惯了谋定而后动,爱的本能却在这件事上抢跑了太多,横冲直撞,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一步步推向失控与紊乱的边缘。他在觉察到爱的面目之前,先一步看清了悬崖的危险,因此开始拖来无数冠冕堂皇又潦草可笑的理由掩盖,在心中划定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即使在最意乱情迷的夜晚,他也不曾踏过这条界限。
那么司马懿呢?他精于谋划计算,一生从未做过亏本生意,却同意了参与一场如此荒谬的合作——除非他看中的从来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好处。他踏进这场婚姻时或许已经猜到了谜底,因此才按定心思,耐心等候在那条界限的另一侧,等着诸葛亮自己越过雷池,踏进覆网。直到他耗尽了耐心。
诸葛亮靠在餐厅的椅背上,忽然感到自己眼前前所未有地清明透彻,又凭空生出一种破解谜团的熏熏然的快乐。他想清楚一切,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一直以来始终挂在他通讯录顶端的熟悉的号码。铃声响了一阵才被接起,诸葛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轻声道:“司马懿?”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模模糊糊能听到一些喧哗的人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司马懿过了一会儿才有些闷地回话道:“嗯。”声音比平日里更为沙哑。
他听起来有些奇怪,诸葛亮立刻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下意识问道:“你那边怎么了,还好吗?”
“团建聚餐,我喝了酒。”司马懿言简意赅,语调却有些飘忽。
“你们结束了吗?”诸葛亮道,“位置发给我,我去接你吧。”
“你又喝醉了?”
“没有,我想清楚了。”诸葛亮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
电话那头是更加长久的沉默,久到让诸葛错觉通话已经被挂断,半晌,他才听到司马懿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连和手机通话带来的失真。“你来接我?”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要以什么身份来?朋友?前夫?”
“或许……”诸葛亮说,“你的追求者。”
在司马懿尚未回话的空白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诸葛亮听到他起身的声音,随后是背景的嘈杂声逐渐远去,他听到一声属于司马懿的、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诸葛亮仍保持着握住手机的姿势不变,一瞬间的失落感却仿佛山呼海啸般袭来。然而在他犹在怔忡之际,手中的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一下,他和司马懿之间沉寂已久的聊天框里被发进一条消息:一条定位信息。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诸葛亮为他稍显冗长的情感故事做了个收尾,“如你所见,我们要复婚了。”
周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司马懿毫无形象地窝在诸葛亮旁边拿Switch打斯普拉遁,感到一阵胃疼,至此终于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才是这个无良故事里最大的受害者。他教养良好,虽然怒上心头,但仍保持着十分得体的微笑,直到诸葛亮向他推过来一张大红色的请柬。
“下个月婚礼,”诸葛亮道,“诚挚邀请周瑜先生到场参加。记得随份子啊。”
——此时距离周瑜忍无可忍,回家怒而发帖,还剩三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