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超从过久的伏案中直起身来,值班室窗外已经黑沉沉一片,压得很低的云彩反照出灰色,月亮却很圆。凌晨两点接警台转来了新警情,有人持械斗殴。他灌了一大口水,打起精神扣上执勤帽,看同事打着哈欠发动警车。
“大概又是那帮小崽子。”同事用关节敲了敲方向盘,“这个月第三回了。”
高超没应声。他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这片老城区像一块发皱的皮肤,褶皱里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在这里做了三年片儿警,每天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夫妻吵架、邻里纠纷、醉汉闹事,偶尔也有持刀伤人的恶性案件,更多时候是这种一帮荷尔蒙过剩的半大青年在夜色掩护下用拳头解决一些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恩怨。同事们对他的印象一贯是内敛沉稳靠谱,只有他知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就像某种慢性病,已经跟随他很多年了。
警车拐进巷子时打斗声已经停了。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雾气,几把临时拉过来的应急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大约七八个人或坐或站,被分在两片区域,不少人身上都挂了彩,脸上、手上带着血痕,蜷缩在地上。
高超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身影,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量,却瘦得过分。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钢管。
“警察。”高超说,“东西放下去,手举起来。”
那人没动。于是高超往前走,手按在腰侧的警棍上。雾气缠着他的裤腿,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墙根生着苔痕。手电光扫过地上那几个人,脸上混着血灰和泥,其中一个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我说,放下。”高超加重了语气。
对方终于转过身,帽子滑落,露出白生生的一张脸,像暗夜里沿着茎螺旋生长的野生百合。巷口路灯的光切过来,照亮他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和眼睛下面明显的痣。
高超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好像一下将他拉回八年前。火车站台,哭肿的眼睛,母亲攥紧他手指的力道,父亲拽着另一个男孩转身,这些碎片在同一瞬间涌进脑海,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手电筒的光晃了晃,高越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昂着头看他,眼睛却强光下微微眯起来,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梦见这双眼睛在眼泪里泡得发亮。
“高越。”高超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高越偏了偏头,手电光直直打在他脸上,照出额角一道新鲜的伤口,血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颌汇成暗红的线。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扔掉了钢管。金属砸在地上,哐啷一声,在巷子里激起空洞的回响。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冲过来。
高超下意识张开手臂。
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看着那张染血的脸越来越近,看着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晃动,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惊慌和更深的东西。
高越撞进他怀里。
很轻的一声闷响。他比看起来还要瘦,浑身都在发抖。高超的手臂环住他,感觉到衬衫下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廉价的烟草气息混杂在一起,冲进鼻腔。
高越的声音从肩膀处传来,含糊的,带着哭腔,又像只是喘息,“哥……真是你啊。”
然后他身体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高超一把捞住他。
“先送医院。”他对身后的同事说,“地上这几个都送医院吧。”
同事盯着眼前的一幕怔忡了两秒,才慌忙掏对讲机。
高超低头看怀里的人。高越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那颗小痣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高超用拇指抹了抹他额角的血,血迹温热黏稠的,顺着手指的纹路蔓延开。
医生简单处理了额角的伤口,说可能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进一步检查。高越很安静,医生问什么他就含糊地答什么,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偶尔掠过高超的脸也会迅速闪开,带着一种混杂着依赖躲闪和难堪的复杂情绪。
高超一直守在旁边,看他破损的额角,看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看他裸露的手腕上隐隐透出的青紫瘀伤。
他的弟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闭上眼睛,看见十四岁的高越穿着初中校服,脸颊有点婴儿肥,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个小鬼一样环绕在自己周围,从来不叫哥,很没有礼貌。他们共享同一种人生同一间卧室同一副耳机,只有写作业时才会分开两张书桌。高越总把音量调得很大,高超抱怨,他就笑嘻嘻地凑过来,把另一边耳机也塞进他耳朵里。
“这样咱俩就一样吵啦。”
父母离婚是初三的时候,其实早有预兆,但两个孩子默契地装作不知。他们总缩在卧室里,把音乐开得很大声,盖过客厅吵闹的动静。高越会爬到下铺高超床上,把冰凉的手脚塞进哥哥被窝。
“高超,”他在黑暗里小声问,“他们会分开吗?”
高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把弟弟往怀里搂紧一点,说,睡吧。
半夜他听到身旁压抑地啜泣声,高越黑亮的眼睛泡在泪水里,声音小小地说,哥,我想和你走。
分离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法庭说父亲要带走一个孩子。高越一刻没有停止过哭闹,最后是高超自己站出来的。他说,我跟妈走。
他说这话时不敢看弟弟的眼睛。但高越很快停止了哭闹,父亲拽着他的手腕,他用一种心如死灰般的眼神看着高超,然后低下头,说,哦。
之后父亲带着高越搬了家,换了城市。他每天都想联系高越,但父亲的电话总是打不通。一开始高越会用公共电话打过来,说新学校的事,说父亲再婚了,说后妈做的菜很咸。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低,间隔越来越长。后来号码换了,音信全无。生命走过长长的一段泥泞,在镜花水月般的雾气里,火车的轰鸣和耳边的呼喊迅速拖拽着他从本来触手可及的未来里坠落了下来,终于成为他人生里最大的噩梦,未来的路也像被龙卷风挟走一样不见踪迹了。
但他知道他总能找到高越的。
拍了片子,确定没有严重问题,只是需要静养。高超去办理手续,又和随后赶来的同事一起处理了斗殴的后续。好在没什么大事,值班领导的调解下,双方勉强达成和解。高超垫付了大部分医药费回到留观病房,高越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愣。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没事了。”高超说,“以后……”
“那我可以走了吗。”高越突然打断他,“你垫了多少钱?”
高超没接话,用一种审视地眼光上下打量他。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这些年,”高超慢慢说,“你去哪儿了?”
高越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手指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爸说你跑了。”
“……嗯。”
“为什么?”
高越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带着嘲弄的意味。“我不想回家需要什么理由?”
“为什么不来找我?”高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高越睁开眼睛,“找你干什么?警官,您办案公正,我谢谢您。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跟我回家。”高超说。
“回哪个家?我早就没家了。”高越扯了扯嘴角,“你不会还以为,我们是一个家吧,好哥哥。”他抬起手臂,手腕内侧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你过得挺好的吧?当了警察,多光荣啊。我算什么?说不定哪天就死哪个巷子里了。”
“高越!”
“别叫我了!”他猛地坐起来,“我说了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装什么呀,好哥哥?我就是死外面也跟你没关系!”
高超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那颗小痣在因为激动颤动的皮肤上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泪。
然后他抬起手。
高越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偏过头去躲避,但高超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反而让他因为自己过激的反应有些难堪。高越的肩膀很薄,掌心能握住突出的肩头。
“跟我回家。”高超说。
“听到了吗,跟我回家。”高超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医院手续我去办,车就在楼下。你什么都别管,跟我走。”
高越试图挣开,但高超的手像铁钳,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僵持了大概一分钟,最终是高越先败下阵来。他猛地夺过高超手里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尺寸大了一些,更显得他空荡荡的。于是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
高超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两居室。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泛黄,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浅色木地板,黄色的沙发套,阳台养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
高越站在玄关不动,高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着他走进门,把门关上,然后径自走进厨房。他把鸡腿拿出来解冻,忽然感到一阵脱力般的疲惫。
八年。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父亲…后妈…误入歧途…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翻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痛的故事轮廓。而自己在这些年里,又扮演了怎样一个完全缺席的角色?
水烧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高越慢慢蹭到客厅中央,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沙发看起来很软,但他不敢坐。
“过来吃饭。”
高超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西红柿炒蛋,红烧小鸡腿,挂面上撒了点葱花。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晕开暖黄的光晕。
高越挪到桌边,坐下,他一点也不想和自己的胃过不去。筷子握在手里,手指收紧又松开。嚼得很慢,吞咽时喉结滚动。吃了几口,他停下来,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面汤。
“不好吃?”高超坐在对面,看着他。
高越没说话,过了会又动筷子。这次一碗面很快见了底,他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只剩几颗葱末。
高超起身收碗。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地响。高越坐在原地,看着高超的背影。高超的肩膀比他宽一些,把简单的居家服撑出利落的线条。洗碗的动作很熟练。
“浴室在那边。”高超擦干手,指了指走廊,“热水器开了,柜子里有新毛巾。洗个澡,把你这一身洗干净。”
高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没衣服换。”
“穿我的。”高超从卧室拿了套干净睡衣。
锁扣咔哒一声。
过不多久高越走出来,衣服还是大了些,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一道淡白色的旧疤。他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额角的纱布边缘有些泛潮。
“洗好了?”
“……嗯。”
“过来。”
高越走到客厅中央。高超指了指沙发:“坐下。”
对面迟疑了一秒,还是坐下了。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点,背脊却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
高超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在他面前蹲下。
“纱布沾水了,得换。”
高越没说话,任由高超揭开旧的敷料,周围的皮肤红肿着,边缘有些泛白。高超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抹上去。
酒精刺激伤口,高越身体一下子绷紧,但没出声。
“疼就说。”高超动作没停。
“……不疼。”
“撒谎。”
高越咬住下唇。
换好新纱布,高超没起身,而是就着蹲姿,握住高越的左手腕,想给他手腕处的瘀痕上药。没想到高越一下子警惕了起来,本能地要抽回,反而被握得很紧,高越眼里那抹惊慌根本来不及掩饰。高超把他睡衣袖子一点点往上捋,露出手臂,他的手还是紧紧捂住小臂内侧。
高超把他的五个手指一点点掰开,然后高超的呼吸停了。
小臂内侧纵横交错着十几道疤痕。有深有浅,有长有短,大部分已经泛白,最新的还带着淡粉色。有些是锐器划伤,有些是烫伤,还有几处圆形的、像是烟头烫出来的痕迹。
他一下陷入了一种失语的状态,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些,”高超哑得厉害,“怎么弄的?”
高越别开脸:“……不小心摔的。”
高超直直地盯着他:“你当我是傻子吗高越。”
“自己弄的行了吧?高超,我想干嘛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对面的人很崩溃地转过头不看他的眼睛,肩膀轻轻颤动着,“这么些年了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看到你过得挺好的我也挺高兴,真的别管我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能不能别问了?”
高超感觉心脏被攥紧了,整个人又陷入了一种失语的境地。他强忍住没有爆发出什么大情绪,松开手腕,把高越的睡衣撩上去,又去卷高越的裤腿。高越整个人挣扎起来:“别看了!”
“别动。”
裤腿卷到膝盖,青紫的瘀痕叠着颜色黯淡些的旧伤,还有几处皮肉微微凸起,像扭曲的蚯蚓横在腿上。
你是恨我吗高越?想起来刚见面是高越狠戾的样子,高超的手又抖起来。他不明白他的弟弟到底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松开裤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高越,肩膀剧烈地起伏。夜风吹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高超没回头。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眉眼完全拧在了一起,直到胸腔里的疼痛稍微平复。他转身,走回沙发前,俯视着弟弟。
“听着,高越。”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管你这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既然落到我手上,就别想回去了,有什么毛病都趁早改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趁早离开他们。还有,从今天起,你再敢在自己身上划一道口子,我就打你一次。你划多少道,我就打多少次,听明白了吗?”
高越仰着脸看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
“你凭什么……”
“你闭嘴。”高超打断他。“现在去睡觉。卧室床铺好了。明天早上八点起床,带你去吃早饭,然后去派出所做笔录。”
高越站起来往客房走,到门口时停住。
“……你以为你这样很负责吗?”他问,声音很轻,“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不了解我了高超。”
高超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知道你这些年很辛苦,如果你现在不想说我不逼你,我总会知道的。”他说,“高越,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我一定会管你、教你,你分得清吗?”
高越没回答,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会他推开门,进去了。
早上高超拧开门把手。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高越乖乖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他闭着眼,但睫毛在颤动,显然醒了。
高超对着这一幕看了好久,油然生出一股近乎怜爱的心情,他好像这时才脱离了对失而复得的不真实感,只觉得这个瞬间比过去二十几年的每一天都要美好。
“别装睡了。”高超走到床边拍了拍他,“起来吃早饭。”
高越把被子拉高,盖住脸。
高超直接掀了被子,看他像受惊的虾一样弹起来,缩到床角,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
“叫你起床。”高超把被子扔回床上,“去洗漱,换衣服。衣服在衣柜里,我昨晚拿出来的。”
高越磨蹭着下床踩在地板上。高超扔给他一双拖鞋:“穿上,地上凉。”
等高越从浴室出来,高超已经把早餐摆上桌了。
“快吃。”高超自己先坐下,拿起一根油条。
高越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是温的,甜度刚好。他偷偷抬眼瞥高超,高超正专心剥茶叶蛋,手指灵巧,蛋壳剥得干干净净,然后投进他碗里。
“太瘦了你,多补充蛋白质。”
吃完高超开车带他去派出所。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等红灯时,高超突然开口:“做完笔录,带你去买衣服。”
高越愣了一下:“……不用。”
“你的衣服还能穿?”高超瞥他一眼,“那件连帽衫袖口都开线了,牛仔裤膝盖磨破了,鞋也脏兮兮的。”
“我自己有钱。”
“你怎么挣的钱?”
高越不说话了。
“打工挣的?”高超追问,“在哪儿打工?网吧?台球厅?还是……你那钱来路正吗?”
“你别管。”高越打断他,语气有点冲,“反正我没偷没抢。”
“反正我都会知道的。”高超看了他一眼。
高超没再问。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笔录做得很顺利,高越签了字,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高超发动车子:“先去商场。”
“我说了不用……”
“闭嘴。”
高越不吭声了。
最后买了整整四大袋,结完账高超极其顺手地提起袋子。
“我自己拿。”
高超看他一眼,“伤口不疼了?”
高越不说话了。
“你现在住哪儿。”高超看着他,“别告诉我你睡大街。”
“……我自己有家。”
“在哪儿?”
高越报了个地址。老城区边缘,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治安很差,租金便宜。
“吃完饭带我去。”高超说,“把你的东西拿回来。”
“凭什么?”高越不明白他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高越。”高超放下可乐杯,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那片平房比高超想象中还要灰暗破败,商铺吊着简易的网眼顶棚,电线裸露出来,小广场里散布着烟灰和纸卷,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高越,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
高越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他没立刻开门,背靠着门板,抬起下巴看着高超,“高超,我到家了,请你回吧。”
高超没说话,他想不通高越为什么总要毫无意义地挑衅他,径直把人推开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让高越下意识想后退,背抵住冰凉粗糙的铁皮。高超伸手直接握住门把手,门锁似乎不太灵光,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开了条缝。
高越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他侧身想挤进去抢先,但高超已经用肩膀顶开门,踏入了那片昏暗。
几个空泡面碗和矿泉水瓶被扔在地下,随着开门的动静滚落。高超皱了皱眉,径直走向床边,伸手去抓那团皱巴巴的床单,打算连同旁边扔在床上的几件衣服一起裹走。
“别动我东西!”高越猛地冲过来,抓住高超的手腕。力道不小,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高超动作顿住,抬眼看他。弟弟眼睛里全是血丝,除了抗拒,还有某种被侵犯领地般的凶狠。
“这些垃圾你留着干什么?”
“高超,你是不是有病?”高越吼出来,“你凭什么动我东西?”
“凭我不能让你继续待在这种垃圾堆里。”高超甩开他的手,继续动作,把床单衣物囫囵一卷。
“我说了别动!”高越的情绪明显变得很激动,又扑上来,这次是直接去抢高超手里的东西。两人在逼仄的空间里撕扯起来,撞到桌子腿,泡面盒哗啦掉在地上,高越像头被逼急的小兽,用尽全力抵抗着他。他拽不动高超手里的衣服,低头狠狠一口咬在高超的手腕上。
“高越!你闹够了没有!”高超被他撞得后退一步,手腕间传来一阵刺痛,火气也上来了,一把将他狠狠掼在墙上,用身体压制住他。
高越后背撞得生疼,喘着粗气,仰着脸瞪他,眼眶赤红,“你装够了没有高超?我到底怎么你了?我住垃圾堆碍着你眼了?你不是过得挺好吗?当你的警察去呀?来管我干什么?让我死了不正合你意吗?反正八年了,你不也当我这个弟弟死了吗?你这个独生子当得不舒服吗?”
“你再说一遍。”高超掐着他肩膀的手倏然收紧。
“我说,”高越一字一顿,“你当初跟妈走的时候,不就把我扔了吗?现在装什么好人?看我这样,你是不是特痛快?特能显出你可成功可高尚了?你当我死了就好,我不需……”
后半截话被一巴掌堵了回去,高超这两天压抑下来,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也被这些高频出现的死字彻底击碎。他一把将高越从墙边扯开,动作粗暴地调转方向,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他面朝下按在了墙面上。腹部硌在床边冰冷的架子上,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前倾,脸紧紧贴着墙面,太屈辱又脆弱的姿势让高越瞬间白了脸。
“高超!你是不是有病?放开——!”
紧接着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这一下厚重又实在,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声音沉闷结实。疼痛炸开在皮肤上,几下过去就疼到了皮肉深处,逼高越把所有叫骂卡在喉咙里。
他忍得嘴唇发颤才没丢脸地叫出来,痛感迅速叠加,从表皮灼向深处,火辣辣连成一片。高超沉默着又落了几巴掌,看着面前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动。
高越感觉身后又泛起一片密密匝匝的痛,他起初还能咬着嘴唇忍着,只是身体随着每一下击打而轻轻颤抖。可这种凌乱的、毫无规律的击打,让人不知道下一记会是什么力道落在哪里、悬而未决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他开始小幅度地扭动腰肢试图躲避。
“老实点。”高超的箍在他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热意和痛感层层叠加,身上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从表皮烧进去,灼烫着深处的神经。
意识到自己正以这样屈从的、毫无保留的姿态被摁在哥哥手里,高越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带着泣音,“说不过就打我,你讲不讲道理……”
高超松开钳制着他胳膊的手,高越顺着墙边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缩起来,背靠着锈蚀的床架,脸深深埋进臂弯,哭得全身发抖。
高超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在他面前蹲下,想伸手去擦掉他的眼泪却没有立刻碰触。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过了很久高超才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弟弟汗湿的、乱糟糟的头发。
“怎么了高越?”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复,高超叹了口气,“这几巴掌装什么呢?我怎么你了高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高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住,抬头就看见高超沉着脸开口,“你给我听清楚,再敢说一个'死'字,再敢糟践自己,我饶不了你。不是吓你。”
高超没再去管他,重新弯下腰,把那团裹着旧衣服的床单拎起来。这地方连空气都透着股霉味,他一分钟都不想让弟弟多待。
“现在可以和我回家了吗?”高超向他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
高越像是后知后觉自己哭得丢人,心里乱糟糟的,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身后的痛感还是很明显,尤其腿根处火辣辣地烧着,他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声。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门时,天已经沉下去一半,高超看见胭脂般的夕阳在高越眼底染上淡淡的粉红。几个抽烟的男人还没散,对着高越吹起口哨。高超冷着脸扫视了一圈,那股子从警三年的凌厉气场压得几个人下意识掐灭了烟头。
高越低着头,感受着隐隐的疼痛和粘在身上的目光,心头涌上来一些奇异的感受。
回到那个干净、温暖、透着绿萝香气的两居室,已经是晚上七点。
“难受就去沙发上趴着,或者去床上躺着。”高超把那包旧衣服直接塞进洗衣机,转过头吩咐道。
高越站在客厅中间抿了抿嘴:“不用,不怎么疼。”
但他还是顺势趴在那个明黄色的沙发垫上脸侧着,看着阳台上垂下的绿萝藤蔓。毕竟沙发真的很软。
高超又去厨房忙活了,不一会儿,切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炖牛肉的间隙他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很顺手地拿过高越的手机,用人脸识别打开,然后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紧急联系人录入进去。
“高越。”
“嗯。”高越闭着眼应了一声。
“以后不许关机,不许消失。”高超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没你的日子我过够了,别再让哥哥失去你一次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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