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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9′N
109°34′E
船上来了个年轻人。
年轻人熟稔地和船员谈话,笑容轻松,仿佛非常熟悉甲板上的生活。他先是和船长、大副问好,然后与身旁好奇的船员们一一打过照面,笑着朝黄景瑜走过来。
“小王第一次出海,我安排他跟你住,你多照顾着他点。”船长揽着王安宇走过来,嘱咐过黄景瑜,便回到船舱里了。
王安宇有些拘谨地笑着来握黄景瑜的手,“景瑜哥你好,我是王安宇,安定的安,宇宙的宇。”
黄景瑜仔细打量着他。小王远看肩宽腿长,身型精干,很有些运动的痕迹,走近了看,五官却精致漂亮,匀称地分布在白皙的脸庞上。他和王安宇握手时发现,青年的手臂修长有力,手指却十分柔软,摸不到一点硬茧。
还是个小少爷,黄景瑜心想。
“你好,沈哥跟我说过你,你是摄影师吧。”
“是,我是来跟船采风的,跟你们一起去意大利。”
“打算拍什么?”
“海景,海鸥,鱼群……”王安宇顿了一下,目光从黄景瑜脸上掠过,“暂时没想好。”
“船上的生活跟陆地上不太一样,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别害羞。”
王安宇衣着简练,面容干净,举止从容,一副家境优渥的模样,不像能吃得了走船的苦。
“那我就麻烦哥了。”王安宇笑眯眯的,天真而不知忧愁。
他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海面上升起的新月。
黄景瑜别开眼。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王安宇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样娇气,反而很快显现出自己适应环境的天分。他不仅快速熟悉了船舱中艰苦的居住条件,也融入了甲板上封闭的小社会,到第二天晚饭时候,他已经和船上几乎所有人相互认识,哥哥弟弟地笑成一片。
黄景瑜和船长、大副坐在不远处里,餐盘里的米饭扒了一半。
隔着半个餐厅,他看见王安宇被几个年轻船员围在中间。小陈正在给他看手机里存的海鸟照片,王安宇凑近屏幕,发梢几乎蹭到小陈的肩膀。他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对谁都这样笑。
黄景瑜收回目光,把剩下半盘饭扒完,起身离开。
他来到驾驶室。
他是三副,最近刚刚提拔上来,值班时需要盯着雷达和前方,在海图上定时定位、记录日志。相当熬人的工作,单调乏味却必不可少,这时候他是整艘大船的眼睛。
海图上的航线他已经烂熟于心。南海、马六甲、印度洋、亚丁湾、苏伊士、地中海。
今夜他对着锦母角的坐标,难得地发了会儿呆。
18°09.5‘N,109°34.4’E。中国大陆架最南端的海角。
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过锦母角的时候。二十三岁,第一次上船,站在甲板上眺望。那时候他想什么来着。
敲门声传来,黄景瑜回过头。王安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罐咖啡。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银边。
“景瑜哥。”他举起一罐,“小陈给我的,太多了喝不完,你帮帮忙?”
黄景瑜没戳穿。小陈哪来的多余咖啡。
“……放那儿吧。”
王安宇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角。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黄景瑜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
夜航的海没有风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黄景瑜顿了顿,“锦母角。刚过。”
王安宇凑近舷窗,脸几乎贴上玻璃,使劲往那片墨色里瞅。
“哪里哪里?”他的呼吸在玻璃上洇开一小团白雾。
黄景瑜看着那团雾,又看着他因为凑近玻璃窗而微微翘起的刘海。
“已经过去了。”他说,“看不见了。”
王安宇收回身子,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过了这里,就真的离开中国了。”黄景瑜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知道吗,”他语气随意,“这地方有个说法。”
王安宇转过来看他:“什么说法?”
“锦母角,有个外号叫作海角天涯。”玻璃上那团白雾漫漫消散,“说是……情侣都喜欢来这里打卡。”
王安宇圆圆的眼睛亮亮地看他,说出的话跟小朋友似的:“真的嘛?好浪漫的说法。”
“嗯。”黄景瑜低头看着海图,假装研究那条已经烂熟于心的航线,“天涯海角嘛,名字起得好。好像来了这里,就能证明点什么似的。”
“证明什么?”
“……”黄景瑜忽然有点后悔说这些。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海图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反正都是旅游公司编的,”他说,“骗傻子花钱。”
“也不一定是骗人。”王安宇说。
“你……”黄景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但就是问了,“有没有想带谁来?”
王安宇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那颗脑袋垂下去,耳廓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青色的血脉。王安宇握着咖啡,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拉环,咔嗒,咔嗒。
咔嗒。
拉环被扣开了。
咖啡罐突兀地响了一声,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黄景瑜看着王安宇把那只拉开的咖啡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他忽然发现王安宇好像没有喉结,这使他莫名产生了上手摸一摸的冲动。
“景瑜哥。”
“嗯。”
“你第一次过锦母角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记得了……可能在想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王安宇侧过脸看他。舷窗外没有光。但驾驶室里开着海图灯,昏黄的,把黄景瑜的侧脸削成明暗两半。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英俊的面容被海风打磨出些许刻痕,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看上去很不好接近。
“那现在呢。”王安宇轻声问,“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有个人一起说说话还不错。”
王安宇笑起来。
“那就好。”他说。“以后你值班的时候,我都来陪你。”
“别了,回头沈哥该骂街了。”
“哈哈,那我偷偷来。”
黄景瑜瞅他一眼,不确实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打趣道:“就这么离不开我?”
“是啊,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在想念黄sir。”
“别贫了。”嘴还挺甜,黄景瑜想,“快走,等会儿沈哥真来,咱俩要挨骂了。”
“嘿嘿,那我撤啦。”王安宇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咖啡记得喝,放久了会凉。”
门关上,室内恢复安静。
黄景瑜低头看着那罐咖啡,拿起来摩挲了几下,微温的瓶身或许有那人指尖残留的温度。
窗外,锦母角早已沉进遥远的夜色里。
十点左右,黄景瑜疲惫地回到住舱。这里已经搬进了另一个人,墙壁和柜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便签和相片,桌台上放着简易的摄影设备,常年空置的床板铺上了米白色的被褥,床头窝着一只毛茸茸的鲸鱼玩偶。寝室布满另一个人的痕迹, 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他脱下制服换上睡衣,去独卫冲了个澡。再回到房间后,发现王安宇已经躺在床上了。那只蓝色鲸鱼被他抱在怀里,圆圆的玻璃眼珠正对着黄景瑜的床。
“安宇,关灯了。”
“好的景瑜哥。”王安宇乖乖地放下手机,把鲸鱼挪到枕边,钻进被子里。
王安宇不知是习惯随身携带驱蚊水还是空气清新剂,他的周身总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常年弥漫着机油味或鱼腥味的轮船上,闻起来非常突出。他的床铺也浸染着这种气味,连带着这几日黄景瑜的睡眠都好了不少。
“景瑜哥,你睡了吗。”他忽然听到王安宇小声叫他。
“没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有没有见过鲸鱼呀?”
黄景瑜侧过身。舷窗外是墨一样的夜,唯独那一小方玻璃上映着零星船灯,昏昏然洇开一点光晕。王安宇就躺在那团光晕的余晖里,被子拉到下颌,露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
黄景瑜沉默了一会儿。船舱外隐约传来轮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平稳的呼吸。
“见过,但不知道是哪种鲸鱼。”
“在哪里见的?”
“印度洋。有一回船停在科伦坡外海检修,傍晚的时候,大概离船舷五六十米,有两三头。”他顿了顿,“露了个背,喷了水柱,就下去了。”
“你拍了没有?”
“没有。那时候没想着拍。”
王安宇轻轻“嗯”了一声,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也亮,像夜空里闪烁的星星。
“我以前在胡萨维克见过一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观鲸团,坐那种橡胶小艇,颠得要死。追了三个小时,终于看见一头小须鲸跃出水面。”
“漂亮吗?”
“漂亮。”王安宇说,“但太远了。我想离它近一点。”
夜航的船在匀速前进,黄景瑜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弱震颤。十年了,这种震颤早已成为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比心跳还要稳定。
“这个季节,等到了亚丁湾附近,运气好的话会遇到鲸群,”黄景瑜翻了一下身,盯着黑蓝色的舱顶,细细回忆海图上的航线,“到时候我喊你去拍。”
王安宇安静地侧卧着看他,神情很是信赖。莫名有点神似他床头那只玩偶,蓝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圆圆,一尾幼鲸。
“你那只鲸鱼,叫什么名字?”
王安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你看见了?它叫小北,北边的北。”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他的声音轻下去,“因为我总觉得,北边的海更冷,鲸鱼在那里生活会更需要同伴。”
轮机声依旧平稳。黄景瑜没再问,王安宇也没再说。沉默像海水一样温柔地漫上来,将他们裹进同一片黑暗里。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王安宇已经睡着了,那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
“景瑜哥,你说,鲸鱼在深海底下唱歌,其他鲸鱼能听到吗?”
“能,据说可以传几千公里。”
“这样真好……即使朋友不在身边,也不会感到孤单。”
黄景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印度洋那个傍晚。夕阳把海面烧成橘红色,光华粼粼,鲸背一闪而过,背脊喷出的水柱折射出一块小小的彩虹。
王安宇那边没有声音了。片刻后,呼吸声渐渐均匀。
黄景瑜闭上眼。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海盐,晒过的棉被,不知道名字的花。他在这气息里缓慢地沉下去,沉进没有梦的睡眠。
船在前进,海水切开又合拢。鲸鱼在几千公里外的深海中歌唱。
12°48‘N
47°30’E
“安宇,快来,看那边。”黄景瑜站在船舷边,侧过脸,朝甲板方向说了一句。
王安宇几乎是冲刺过来的,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镜头盖不知什么时候甩开了,磕在胸口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管。他跑到船舷边,顺着黄景瑜的目光望出去。
海面平静如缎,数百米外,一道深灰色的、有光泽的长条状物体缓缓拱出水面,不徐不疾,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水柱从气孔里喷薄而出,在日光下散成一蓬银雾。
“抹香鲸。”王安宇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稳稳举起相机,快门声细碎地响起。
取景框里,那群庞然大物正沿着某种人类无法感知的航线悠然前行。它们不关心这艘船,不关心船上数十双屏息的眼睛。
黄景瑜站在他身侧,看看鲸群,又看看他。阳光把王安宇的侧脸镀成淡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咬着下唇,眉心轻轻蹙着,极度专注的样子。
鲸群在水面上停留了不到十分钟。领头的雌鲸率先下潜,尾鳍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然后没入海中,没有溅起多少浪花。其余几头逐一跟随。银色的水雾很快散了,海面恢复成一块完整的蓝灰色镜子。
王安宇放下相机。他神色焦灼地望着鲸群消失的方向,手指还扣在快门上。好在数分钟后,鲸群又浮了上来。
“太远了。”他喃喃道。
黄景瑜看着他。
“什么?”
“太远了。”王安宇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轻轻放在甲板上。“我要下去。”
黄景瑜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下去?”
“下水。”王安宇抬起头。日光落进他眼睛里,烧起一簇火焰。“超过十分钟了,不是简单的上浮换气,还有鲸鱼宝宝,它们会呆很久。现在是逆光,水下能见度很好。我带了潜水设备——”
“不行。”黄景瑜的声音不高,甲板上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船员都悄悄看了过来。
“船长不会同意的。”黄景瑜说。
“我去问他。”
“安宇。”
王安宇已经转身往驾驶室走了。黄景瑜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握住他的手腕。隔着防晒服的薄料,他能感到底下急速搏动的脉搏。
“亚丁湾不是游泳池。”他说,“这里是航线。渔船、货轮、不知道哪来的塑料网。你下去——”
“我带了潜水刀。”
“那不是有没有刀的问题。”
“我知道。”
王安宇没有挣开他的手。他转过来,面对面看着他。
“景瑜哥,”他说,“我从十七岁就开始学潜水。红海我下去过;帕劳的鲨鱼群,我下去过;冰岛那么冷的水,我也下去过。”
他顿了顿。
“这是我第一次拍到鲸群。”
黄景瑜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我想去,让我去吧,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这双眼睛。日光落在里面,把那簇火焰照得很亮,亮得近乎透明。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印度洋看见鲸群的那个傍晚。
他没有拍照,没有下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脊背一闪而过,然后继续值他的夜班。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他已经学会把一切都关在舷窗外面。
“就一次。”王安宇说。
“……那我陪你去跟船长说。”
船长姓沈,跑船二十多年,从水手做到船长,什么风浪都见过。他听完黄景瑜的话,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撂。
“胡闹。”
“这里不是旅游区。”沈船的手指笃笃敲着海图,“你知道底下有多少暗流?你知道商船航线离这儿多远?他说下去就下去,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我会看着他。”黄景瑜说,“出任何事,我担。”
门被轻轻敲响。王安宇探进半个身子。
“沈哥。”他说。
船长瞥了他一眼。“你进来。”
王安宇走进来,站在黄景瑜旁边。他没有急着开口,坦然站着,手垂在身侧。
“你有水下经验吗?”
“有的,我有潜水证和拍摄许可,还买了潜水保险……我很专业,真的,沈哥,不会出事的。”
“我追了鲸鱼七年,北极圈、赤道……每一次都差一点。不是水太浊,就是它们走太快,或者我自己没准备好。”
他顿了顿。
“这一次,”他说,“水很清,阳光正好,它们就在几百米外。”
“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遇到。”
“……十分钟。”船长说,“十分钟不上来,我会叫人下去捞你。”
王安宇笑起来。
“谢谢沈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船长又叫住他。
“小子,拍完照片发我一份。”
“好。”王安宇笑眼弯弯地说。
他的潜水服是自带的。深蓝色,肩部有银灰的反光条,拉链从后背拉到颈后,一个人够不到最顶上那一寸。
“景瑜哥。”
“嗯?”
黄景瑜会意,手从他肩侧探过来。指腹擦过他的后颈,带着薄茧的触感。他握住那只拉链头,往上,一寸一寸,金属相互咬合。
“好了。”黄景瑜说。
“景瑜哥,你待会儿会在船舷边吗。”
“会,救生员也在待命了。”
王安宇把面镜从额头上拉下来。
“那就好。”王安宇走向舷梯。
黄景瑜站在船舷边。
日头升高了,阳光把海面照成炫目的白,周遭平静无风,一片凛冽的寂静。他眯起眼,看见那道深蓝色的身影从舷梯上翻下去,动作干净得像一尾鱼。
面镜罩住王安宇的眼睛,露出的半张脸通红,不知道是海风吹得还是兴奋得,他笑着朝船上的人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他咬上呼吸器,仰身倒入海中。
亚丁湾的水是透明的。
王安宇沉进那片透明里,沉进二十米深度的幽蓝。阳光从海面直直插下来,在他身周织成无数道颤动的金弦。他的呼吸平稳,气泡从调节器里升起,一串一串,追着他往更深处去。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不是三头,是七头。
领头的雌鲸体长超过十二米,银灰色的脊背上有藤壶附着的旧痕。它缓缓摆动着尾鳍,像一片沉睡千年的云。幼鲸贴着母亲身侧,偶尔调皮地翻身,露出雪白的腹部。
王安宇停在水里,差点忘记举起相机。
他追了它们好多年。从冰岛的寒流到红海的暖水,从橡胶小艇的颠簸到甲板上无数个举着望远镜的黄昏。他见过它们跃出水面,尾鳍击浪,喷出的水柱在落日下碎成灿金色的水雾。但他从未这样近过,近到能看清它眼睑的纹理,近到能与它对视。
那头雌鲸缓缓转过来。它的眼睛嵌在庞大的头颅两侧,像两颗深邃的黑珍珠。它望着这个陌生的来访者,没有鱼尾,没有背鳍,没有可以划开水流的流线型身体。
它望着他,头顶巨大的器官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声波,王安宇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震动。它在判断他有没有威胁。
有的人紧张到极致时,反而会平静下来,王安宇大约就是这样的人。他从容地举起相机,快门声在水下闷闷响起。
十分钟后,他从海面冒出来。
面镜推到额上,呼吸器垂在胸前。他仰着头大口喘气,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
他扬起手臂,相机高高举过水面。
“拍到了!”
王安宇爬上登船梯,冷得嘴唇发紫,手指哆嗦得快攥不住相机,还是笑着,牙齿打战,断断续续地说,拍到了,哥,真的拍到了。
黄景瑜没让他说完。救生毯兜头裹下来,把那张还在笑的、冻得失了血色的脸整个蒙住。他弯下腰,一手抄过膝弯,一手托住后背,把人从艉梯上捞起来。
“景瑜哥,相机……”
“拿着呢。”
人群已经围上来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轮机长老张。这老头跑船三十年,骂起人来整条船都抖三抖,嗓门大得像汽笛:“小王!小王你这孩子!亚丁湾那水你也敢下!你不要命啦!”
他嘴上骂着,手却已经探过来,粗短的手指按住王安宇手腕,皱着眉数脉搏。
“……还行,不算太乱。”
“张叔我没事……”王安宇的声音从救生毯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事个屁!脸都成纸了!”老张骂骂咧咧收回手,转头朝后喊,“小陈!小陈你被子呢!”
“来了来了!”
小陈从住舱方向飞奔而来,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毯子。“王哥,给你毯子!我怕你冷,刚才去老大舱里翻的!”
他把毯子往王安宇身上盖,盖了一半发现黄景瑜正抱着人,不好操作,“那个,景瑜哥,你给盖一下。”
黄景瑜接过毯子,把救生毯解开一道缝,把厚被子仔细地裹进去。王安宇在他怀里动了动,把半张脸从毯子里挣出来,露出泛红的耳尖。
“谢谢小陈。”
“不谢不谢!”小陈连连摆手,和几个跟王安宇关系好的船员凑作一团, 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安宇你拍到几条鲸鱼,鲸鱼是不是特别大,它们在那干嘛呢……王安宇好脾气地一一回应。黄景瑜低头看着湿漉漉靠在他怀里的男孩,说行了,让安宇休息一会儿。
人群让开一条道,老张还在后面追着叮嘱:“给他喝姜汤!我那舱里有姜,让小陈给你拿!发发汗就好了,年轻人底子好,别让他再吹风……”
水手长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拎着王安宇的潜水脚蹼和面镜:“这些我给拿回去?你先顾他。”
“给我吧,谢谢周哥。”黄景瑜接过来。
“谢啥。”水手长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毯子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这小子,平时好说话,骨子里倔得很。”
黄景瑜低头,王安宇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完全埋进毯子里了,只露出被海水濡湿的、乱蓬蓬的发顶。
黄景瑜把那米白色软蓬蓬的一团又往怀里拢了拢。
“可不。”
住舱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老张的骂声、小陈喊着“姜汤马上来”的动静,都被隔在薄薄的铁板外面。
黄景瑜把王安宇放在床上。那床米白色的被褥早上才叠整齐,此刻被主人的重量压出一个塌陷的窝。王安宇陷在里面,救生毯滑落到腰间,珊瑚绒毯子还紧紧裹着。
他的眼睫湿漉漉黏成一缕一缕。
“景瑜哥。”
黄景瑜去够架子上的备用浴巾,王安宇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救生毯滑到腰间,头发还在滴水,顺着下颌线汇成细流,没进领口里。
“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哑的。
黄景瑜正握着水杯往里面倒热水。杯口对得很准,水没有洒出来。但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抖。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喝水吧你,喝完快去洗澡。”
王安宇把那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覆在黄景瑜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谢谢。”他说。
黄景瑜反握住那只手。比下水前凉了好多,指尖还在轻颤。他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把王安宇拉近自己,另一只手环住他的后颈,额头贴着额头,“有点发热了。”
小陈很快送来热腾腾的姜汤。黄景瑜看王安宇老老实实地小口喝汤,又去医务室翻出常备温度计。回来的时候王安宇已经把自己从毛毯里挣出来了,正在试图脱潜水服,拉链卡在后背正中,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怎么都够不到。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半空,仰起脸看黄景瑜,像小孩。
“景瑜哥,帮帮我。”
黄景瑜放下温度计和水杯,绕到王安宇身后,蹲下去。金属拉链咬得很紧,他试了两次才滑开,露出里面湿透的速干衣。布料贴在脊背上,隐约可见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移开目光,“自己换衣服。换好了叫我。”
王安宇换衣服的时候背对着他。动作很慢,大概是还在发抖。黄景瑜坐在自己的床沿,看着墙上一张褪色的海图,黑潮、千岛群岛,他闭着眼睛也能背出来。
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衣领扯过头发。听见赤脚踩在地板上。
“哥。”
他转过头。王安宇穿了件单衣,肩上搭着干燥的浴巾,“你能不能坐过来一点?”
黄景瑜把椅子拖到床边。
“你先别走,等我洗完澡再走。”王安宇小声说,“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黄景瑜一动不动。窗外传来海鸟的鸣叫,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线,不知要系到哪里去。
当晚王安宇还是发烧了。
黄景瑜给王安宇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他倒了杯热水,找出退烧药,扶着他的脑袋帮他服下,然后把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那对眼睛一直跟着他转,烧得水光潋潋的,像两汪晴好的泉。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王安宇说。
“没有,别瞎想。”
黄景瑜把毛巾翻了个面,折好,重新敷上去。指尖擦过王安宇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滚烫。
“我以为我能待更久的。”王安宇闭上眼睛,睫毛在灯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我在冰岛下海的时候,水温比这低。那时候没事。我以为这次也没事。”
王安宇窝在他那床米白色的被褥里,只露出脸。高热把他的颧骨蒸成淡粉色,眼睑半阖着。他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着。
黄景瑜握住它。
“……相机呢。”王安宇哑着嗓子。
“在充电。”
“照片导出来了吗。”
“在导。”
“备份了吗。”
“备了两份。”
王安宇的手指在黄景瑜掌心轻轻蜷起来。
“景瑜哥。”
“嗯。”
“我今天……”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被烧灼得失了力,“离它们好近。”
“有一只雌鲸。”王安宇说,“它看我了。”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两只鲸鱼宝宝围着我游了半天,你说它们是不是想和我交朋友啊。”王安宇烧得厉害,眼睛却带着病中特有的清亮。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但我怕你、你们担心,我就上来了,没想到一上来就被你裹成粽子了,哈哈。”
“别叭叭了……还再待一会儿,你都不知道沈哥急成啥了,你再不上来他都要亲自下去逮你了。”
“谢谢你帮我,景瑜哥,要是我一个人说,沈哥肯定不会同意……”王安宇握着黄景瑜的手,放到自己发烫的脸颊上,“你还一直照顾我,你真好。”
这小子烧糊涂了黄景瑜想把手抽走,又犹豫了一下,他感受着掌心热乎乎的脸颊肉,和搭在手背上的软软的手,停住不动了。
舷窗外,亚丁湾的夜很静。没有风,浪也偃息。七头抹香鲸正载着月光继续它们的航程,往人类不曾涉足的大洋深处游去。
敲门声笃笃响了两下,小陈探进半个脑袋:“黄sir,老张叫你,说主机那儿有点……呃……”
他看到床上烧得脸颊通红的王安宇,声音自动调低了点。
“知道了。”黄景瑜起身,把毛巾递给小陈,“凉水浸一下,给他敷着,我几分钟就回。”
他轻手轻脚出了门,十分钟后才回来。身上蹭了点机油味,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灰印。他先去卫生间洗了手,擦干净脸,回到床边。
小陈坐在脚墩,小声问:“好了?”
“缸套温度偏高,调了一下。”他轻声细语地说,“小事。”
王安宇烧得神智不清,昏沉中只捕捉到几个词,缸套,温度,他不懂这些。床边两人又低低说了几句,小陈就开门离开了,黄景瑜重新坐回床边。
王安宇半睁开眼,刚才开门关门的动静让他清醒了点,他拉了拉黄景瑜撑在膝盖上的手:“哥,你去休息吧,我就是受寒了,没事的。”
“我明天没班,你睡你的。”
黄景瑜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王安宇的手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又阖上,嘴唇动了动,不知在嘟囔什么。黄景瑜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把手抽出来,那手指又蜷起来,攥住他的指尖。
“你手好凉。”王安宇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地嗫嚅着,“你是不是被我传染了……”
“没传染。”黄景瑜说,声音很轻,“刚才洗了手。”
王安宇没应,呼吸又沉下去,大约是真睡着了,手指还轻轻握着。黄景瑜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舱室里开着小夜灯,灯光昏黄,把一切都揉成旧照片的颜色。他那几根被捏着的手指渐渐暖起来,像有温水漫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安宇的手还攥着他,没什么力气,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红,但握得很牢,像小孩抓着玩具不肯撒手。他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生病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把小小的脑袋搁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好像只要挨着就没事了。
王安宇的眉心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他本就长得唇红齿白,此时那双嘴唇被体温烧得嫣红,唇线优美,下唇饱满,嘴角上翘,仿佛在病中也时刻含着笑意。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动荡的梦境,呼吸粗重,偶尔呓语几声。
黄景瑜坐在床边,听着轮机嗡鸣,海浪轻拍船舷,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年,早已烂熟于心。他应该觉得平静,应该觉得安稳。但他只觉得有一团火,从胸腔里烧上来,烧过喉咙、舌根、牙齿,最后抵在紧闭的唇间。
他想吻他。
这个念头像鲸鱼浮出水面,庞大、突兀、无法回避。
他俯下身。
毛巾从额头上滑落了。黄景瑜伸出另一只手,把毛巾重新敷好。
夜色浓稠。他独自坐了很久,直到东方的海平线泛起蟹壳青。
45°30′N
04°20′W
船进比斯开湾那天,天气骤然变了。
海水不再是那种透明到让人想一头扎进去的蓝,一切都是灰色的。海是灰的,天是灰的,连海鸟的翅膀掠过水面时都沾着铅灰色的阴影。
黄景瑜站在驾驶室里,盯着显示屏上那片不断逼近的等深线。大陆架在这里陡然跌落,船驶入了一堵沉在水下的悬崖。
“今晚涌浪会到四米。”大副看了一眼气象图,“船长说让甲板上的人收一收,别在外面晃。”
黄景瑜点点头,下意识往舷窗外望了一眼。
甲板上没有人。那些海鸟也不见了。
他又往住舱的方向看去,门关着,王安宇这几天都在里面修图。
那场高烧烧了两天才退。退烧那天,王安宇醒过来,第一句话是“照片导完了吗”。黄景瑜把平板电脑塞进他怀里,看他靠在床头一张一张翻那些鲸鱼的照片。翻到那两只绕着他嬉戏的幼鲸时,王安宇的手指停住了。
“景瑜哥,”他的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它们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黄景瑜想说,可能不记得了,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但他说的是:“一定会的。”
王安宇笑了,不是那种对谁都弯起眼睛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慢,像从深水里浮上来。
“太好了。”他说。
开进比斯开湾之后,王安宇识趣地没再提过下水的事。也不是不想,是肉眼可见的不能。这里的风是钝重的、不讲道理的,货轮被海浪晃个不停,船首扎进波谷,再缓缓抬起,再扎下去,海水拍打舱壁,撞出巨兽般的低吼。
老张晕船了。跑船三十年的人,缩在休息室里灌了一整瓶矿泉水,脸色发青。小陈也没好到哪去,端着餐盘在餐厅里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S形,还是路过的王安宇扶了他一把。
“王哥你不晕船啊?”小陈惨白着脸问。
王安宇摇摇头。他望向舷窗外,手指搭在相机上,轻轻摩挲着镜头盖的边缘。
黄景瑜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片海里有鲸。比斯开湾全年都有喙鲸分布,夏季还有虎鲸种群。但它们不在浅海。它们在几百米深的水下,在那片人类无法抵达的悬崖下面。
风浪不那么剧烈的时候,王安宇会站在甲板高处,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海面。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快门声偶尔响起。
傍晚的时候,黄景瑜从他身后路过。
屏幕上是海。灰的,平的,看不见任何活物的海。
“拍到了什么?”
“浪。”王安宇说,“浪的形状。”
艺术家的脑回路真是独特。黄景瑜点点头,转身要走,被王安宇叫住。
“景瑜哥。”
他停下来,转头看王安宇。
“你这会儿累不累。”
“还行,问这干啥?”
王安宇黏黏糊糊地凑过来:“我给你按按肩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黄景瑜扬起一边眉毛,上下扫视他:“你有什么企图?”
“没有!就是关心你!”王安宇眨眨眼睛,一脸无辜。黄景瑜心想,他眼睛里是不是进了东西,不然为什么总是水汪汪的。
“哼哼。”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安宇,“又想下水?绝对不行。”
“……我没想下水!我就是单纯想感谢你!你这么不领情,那我不按了。”
他作势要走,被黄景瑜一把拽回来。
“按,怎么不按。”黄景瑜侧身往栏杆上一靠,抱着胳膊看他,“好好按。”
王安宇瞪他一眼,还是听话地绕到他背后,把手搭上去。
按了两下,黄景瑜说:“轻点。”
王安宇加重了力气。
黄景瑜:“……你是想把我按进甲板里?”
王安宇在后头咯咯笑:“你不是说要按得好吗?”
黄景瑜回头瞥他一眼,没说话。王安宇觉得自己难得赢了一次嘴仗,吃晚饭的时候都有点飘飘然,小陈等人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他都满面春风地有问必答。
等晚上回到住舱,他发现自己的枕头不见了。
“我枕头呢?”
黄景瑜躺在他自己的床上,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王安宇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拉开柜门,掀开被子,甚至趴到床底下看了一眼,没有。最后他一抬头,看见了柜子顶上那个熟悉的米白色枕头。
他踩到脚墩上,往上跳了几下,差着几厘米,够不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柜子顶,又看看佯装熟睡的黄景瑜。思索片刻,他默默爬上黄景瑜的床,挤进被子里。
黄景瑜睁开眼睛:“不像话,下去。”
“没枕头。”王安宇睁大眼睛直视他,振振有词,“我只能睡你的枕头。”
“下去。”
“不下。”
黄景瑜伸手推他。王安宇一把扯住他的衣服,黄景瑜没收住力,俩大男人连人带被子滚到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王安宇揉着磕到地板的手肘。
黄景瑜撑起上半身看他:“活该。”
话音刚落,王安宇蹭地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跳回床上,一头枕在那个枕头上,双手死死抱住枕头贴在自己后脑勺,躺得板板正正。
黄景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安宇。”
“嗯?”王安宇严阵以待地抓紧枕头。
“起来。”
“不起。”
“我数三下。”
“数三百下也不起。”
黄景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扑上去,手往他腋下伸。
“啊哈哈哈哈——别——”王安宇瞬间破功,整个人蜷成一团。黄景瑜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精准地挠他腰侧。王安宇笑得喘不上气,在床上滚来滚去,手依旧死死抱着枕头不放。
“松不松手?”
“不——哈哈哈哈哈——不松——”
黄景瑜换了个位置,手伸到他肋骨底下,轻轻一刮。王安宇整个人弹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
“松不松?”
“我错了我错了——”王安宇终于松开枕头,双手去抓黄景瑜的手,“哈哈哈哈你停——我认输——认输——”
黄景瑜停手,直起身子站到床边,垂眼看他。王安宇仰躺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
“还敢不敢闹我了?”黄景瑜问。
王安宇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床上,伸手搂住黄景瑜的腰,脸埋进他怀里蹭了几下:“不敢了不敢了,景瑜哥你帮我把枕头拿下来好不好,没枕头我睡不着的。”
黄景瑜捏着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你晚饭前给我捏肩捶腿的,到底想干啥?”
王安宇眨眨眼,睫毛扑闪两下,眼睛湿漉漉的,显得格外清澈。他微微歪着头,嘴角狡黠地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像只做了坏事拒不承认的小狗。
“我就是想表达一下谢意,”他慢吞吞地说,声音又软又乖,末了还特意眨了两下眼,“真的,骗你是小狗。”
黄景瑜心想,你本来就是。
他没说话,松开手,踩上脚墩,伸长胳膊把柜子顶上的枕头够下来,扔回王安宇床上。
“好了,枕头有了,睡觉。”
王安宇乐颠颠地从他床上爬下来,回到自己床铺,心满意足地拉上被子躺好。
“晚安景瑜哥。”
黄景瑜关灯躺下:“晚安。”
黑暗中,他感觉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平缓,嘴角那一抹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笨蛋。
王安宇开始拍别的东西。
比斯开湾不是没有风景。这里的阴天有种沉郁的美,云层压得很低,海天几乎融为一体。偶尔有船只从远处经过,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拖出一道细长的航迹。山脉在天晴时隐约可见,青黛色的轮廓像水墨画里的远峰。
他把这些都拍了下来。
也拍别的。
普通的工作日早晨,黄景瑜在甲板上检查绑扎。风很大,他的制服下摆被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卫衣。
他正低头和水手长核对文件,眉头微微皱着,侧脸的线条被铅色的天光削得很薄。
咔嚓。
他抬起头。王安宇站在三米外,相机举在眼前,露出半张脸。
“拍啥呢?”
“海鸟。”王安宇说,声音闷在取景框后面。
黄景瑜往身后看了看,鸟的影子都没有。
下午,黄景瑜在驾驶室值班。舷窗外落着细雨,他低头在图册上写写画画,笔尖刚落下,余光瞥见玻璃门的倒影里有什么在动。
他侧过头,王安宇站在门口,相机举着。
“这次又在拍什么?”
“拍海图。”王安宇放下相机,脸不红心不跳,“没见过,觉得挺酷的。”
黄景瑜低头看了看那张他已经看了十年的海图。
“……酷。”
王安宇喜欢拍他。
这是黄景瑜最近意识到的事。
起初他只是觉得那个镜头总是在附近。甲板上、驾驶室里、餐厅排队的间隙,王安宇举着相机,像举着一面小小的盾牌,从取景框后面安静地看他。被他发现了也不躲,反而笑起来,大大方方把照片翻出来给他看:
“景瑜哥,你侧脸很好看。”
屏幕上是他站在船舷边眺望的背影,海风把制服下摆吹起来,时机和角度都抓得恰好,像一张电影海报。
“我不上相。”
“那是你以前没遇到好的摄影师。”王安宇把相机护在胸口,眼睛弯弯的,“以后我给你拍。”
以后。
这个词像一枚抛进水中的卵石。黄景瑜没接住,任它沉下去了。
他渐渐习惯了被拍。
习惯了下班回到住舱,王安宇盘腿坐在床上修图,见他进来就举起相机,咔嚓一声。习惯了清晨刷牙时听见门外轻轻的脚步,知道那是他在等他一起吃饭。习惯了偶尔抬头,对上摄像机后面那双专注的眼睛。
有天黄景瑜在餐厅吃饭,王安宇照例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小陈隔着两个位置喊“王哥要不要尝尝这个”,王安宇笑着摆摆手。
黄景瑜低头扒饭,余光瞥见旁边那双筷子伸过来,往他碗里扔了块东西。低头一看,是羊肉。
“干嘛?”
“不吃羊肉。”王安宇从他盘子里飞快地夹走一块子肉丝,一脸理所当然。
黄景瑜看着那块羊肉,又看看他。这人上船第一天他就发现了——不吃羊,不吃鱼,不吃虾,不吃一切有腥膻味的东西。刚开始他觉得离谱,上船不吃鱼,那你吃什么。后来他习惯了。再后来,不用王安宇说,他打饭的时候会顺手多拿一份其他肉菜。
“你那是什么眼神?”王安宇被他瞧得发毛。
“没。”黄景瑜收回目光,逆来顺受地夹起那块羊肉吃了,“你上船第一天,我要是知道你这么挑食,我就……”
“你就怎么?”
“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王安宇扬着下巴,有恃无恐地笑了,肩膀碰他一下:“你才不会。”
他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忽然把筷子放下。
“景瑜哥,你别动。”
黄景瑜停住不动。
咔嚓。
王安宇低头检查屏幕,嘴角翘起很小的弧度,小狗得志。
黄景瑜放下筷子,“给我看看。”
这张拍的是他低头吃饭的侧脸,筷子还叼在嘴里,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皱着。构图说不上多精妙,光影也说不上多讲究,但照片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把这个瞬间悄悄偷走了。
“……删了。”
“不删。”王安宇把相机护在胸口,眼睛弯弯的,“这张好。”
“哪里好。”
“就是好。”他说。
夜里,黄景瑜值完班回到住舱。王安宇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搁着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淡蓝色。他在修图,耳机挂在脖子上。
黄景瑜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王安宇还在修。见他出来,王安宇爬起身,拉他到自己床上坐着,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哥,你帮我看看这些。”
是这趟旅程的照片。鲸群在水下划过的银痕。海鸥停在舷梯上,歪着头。落日把甲板照成金红色,拖网笼在光影交错里,像一幅油画。他一张一张往后切。
老张蹲在机舱里换零件,脸抹得乌黑,抬头冲着镜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小陈趴在舷窗边望海,后脑勺圆圆的,像只等投喂的海獭。沈哥站在驾驶室里,端着边缘满是豁口的茶杯,眉头拧成川字,正在骂人。还有张王安宇自己的照片,他举着相机,背后是明亮的海和天空,他笑着,被阳光晒红的鼻尖上凝着一小粒汗珠,那张脸凑得太近,几乎要贴上镜头。
“我的自拍。”王安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哈哈哈,帅吧?”
他侧过身,把屏幕往黄景瑜那边又推了推。距离骤然拉近,黄景瑜闻到了他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的香气,那人的发梢几乎蹭到他下颌,毛茸茸的脑袋就在他肩侧,近到他垂下眼睛就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王安宇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的一小片弧度。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成半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还在笑。
鼻尖上那粒汗珠当然是早就没有了。但黄景瑜总觉得它还凝在那里,亮晶晶的。
“……帅。”他有些神思不属。
王安宇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脑袋又往他肩侧靠了靠,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
“下一张下一张——”
他的发尾扫过黄景瑜的下巴。黄景瑜僵住不动,看着王安宇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王安宇正专心致志地翻照片,嘴里嘟囔着“这张角度不好”“那张过曝了”,毫无防备的、全然信赖的。黄景瑜攥紧了搭在膝盖上的手。
往后切,接下来的相片几乎全是黄景瑜,侧脸、背影、低头看海图的瞬间、站在船舷边眺望的轮廓。
黄景瑜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照片里的人站在舷窗前,侧脸对着镜头,唇角有极浅的笑意。光线从背后打过来,勾勒出眉骨、鼻梁、下颌线,浓墨重彩。那是与他自己朝夕相伴了三十多年的脸,镜中的、水面上的、舷窗倒影里的,再熟悉不过,在王安宇的镜头里却显得有些陌生。
“这张不好。”他下意识说。
“好的。”王安宇难得固执,“这张是最好的。”
黄景瑜没有和他争。他继续往后翻,鲸鱼、海鸟、浪花、甲板,每一张都有呼吸。
一时没人说话,宿舍里只有键盘拨动的声音。轮机在响,海浪在拍,隔壁舱隐约传来小陈打游戏的动静。
黄景瑜把电脑推回去,同时自然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好看,不愧是专业的。”他真心夸赞,“就是我的照片也太多了。”
王安宇摸摸鼻子。“……我随便拍拍,”他合起电脑,想了想,忽然理直气壮起来,大逆不道地搓了两下黄景瑜的脸,“哥你长得好看嘛。”
黄景瑜没躲,王安宇指尖温热,指腹软软的,没有一点硬茧。他定定看着面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王安宇。
见他不接茬,王安宇只好把手收回去,讪讪地摸了摸脖子,“那个,没搓疼你吧哥……我没使劲。”
“知道。”黄景瑜说。
沉默。
王安宇和他面对面坐着,电脑已经合上了,屏幕的光熄灭。黄景瑜伸手越过王安宇的身体,关上台灯。
室内陡然暗下来,舷窗外透进来一点月亮的余晖,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那里漏下来。
“为什么拍我拍得这么多。”
“黄sir……”王安宇讷讷地叫他,“你这是要审我呀。”
黄景瑜知道王安宇感到不安或困惑的时候就会这样跟人打哈哈,但今天他没心思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没有收回关灯的那只手,就势撑在王安宇旁边,这个姿势让他离王安宇很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飘着薄荷牙膏的气味,分不清是谁的。
“安宇,你对谁都这样吗。”
王安宇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瞳孔被洗成浅浅的琥珀色,里面倒映着一小片舷窗的形状,还有身前男人的轮廓。
“……哪样。”王安宇小声问。
黄景瑜把另一只手放到王安宇的脸颊上,“这样。”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是温暖的血液。他用指腹轻轻划过他的颧骨,还有眼睑下褐色的小痣。
他们的脸几乎贴到一起了,王安宇整个人被完全罩在宽大的阴影里。他呆呆地看着黄景瑜的动作,感受着对方的手从自己的脸颊慢慢游移到后颈。
发尾剃短的边缘,细软的绒毛擦过黄景瑜的指腹。
“你不躲的话,我就亲你了。”
王安宇一动不动,大脑迟钝得好像回到了发烧的时候。他看着黄景瑜嘴唇开合,对方闭上眼睛凑近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唇角,顿住,然后磨蹭过来,贴在他的嘴唇上。
“你……”王安宇挣扎了一下,黄景瑜的动作瞬间停了,他退开些许距离,表情紧绷。
“好吧,”察觉到这点的王安宇忽然有些无奈。他拽起黄景瑜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说这样是吗?”
黄景瑜一言不发,王安宇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是会对很多人这样。”
黄景瑜的手肘僵硬得要命。
“但我只会对你这样。”
他看到王安宇转动脸庞,有些粗粝的掌心里绽开一小团温热,是王安宇柔软湿润的嘴唇。十年来这双手握过船舵,握过缆绳,握过风浪里一切需要握紧的东西,此刻第一次被这样珍重地触碰。
“你刚才说我不躲的话,你就亲我。”王安宇把脸转回来,重新把自己的脸颊送进他掌心里,从下往上看他,目光狡黠,“我没躲,你是不是该继续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黄景瑜声音有点哑。
“知道。”
话音刚落,吻就重重地落了下来。
黄景瑜捏住王安宇的下巴,拇指抵在颌骨凹陷处,迫使他的脸仰起来。这次的吻带着狠劲,又凶又急,不是刚才那种羽毛般的试探。嘴唇压着嘴唇,王安宇的齿关被撬开,男人的舌尖扫进来,他下意识往后缩,黄景瑜的手掌已经扣住他后脑勺,五指插进发根,把人牢牢固定在原地。
“唔……”王安宇闷哼一声,手掌胡乱撑在床铺上。
黄景瑜吻得很深,舌面刮过上颚,又卷住王安宇躲闪的舌。空气越来越稀薄,王安宇鼻息急促,眼眶逼出生理性的泪水。他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黄景瑜顺势压上来,膝盖顶进他双腿之间,床垫塌陷下去一大块。
“这就不行了?还没开始呢。”
王安宇的T恤下摆被从裤腰里扯出来,手指探进去,贴上腰侧温热的皮肤。他被冰得瑟缩了一下,腹肌绷紧,随即那手掌便整个覆上来,沿着肋骨一路向上。
“哥……”他偏头喘了口气。
黄景瑜低头咬他的喉结,他想这么做很久了,那里果然跟他想得一样,不像寻常男性一般突出,柔软的皮肤下包裹着小小的一块软骨,只有吞咽带动软组织上下滑动时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王安宇仰起脖子,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烫到了。那道弧线从下颌划到锁骨,脆弱地绷着,黄景瑜的嘴唇顺着它往上移,吻过下巴,嘴角,最后又回到嘴唇。
这次慢了一点。
黄景瑜含着他的下唇吮吸,用牙齿轻轻磨碾,像品尝甜蜜的果肉。王安宇的手指攥紧他的衣领,指尖发白,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他感觉到小腹顶上来一样硬热的东西,隔着两层布料,轮廓清晰,烫得他耳根瞬间烧起来。
黄景瑜撑起上半身看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落在王安宇脸上。眼角绯红,洇开一片潮色,嘴唇被亲得又湿又肿,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贝和舌尖,还在轻轻喘气。每一下呼吸胸口都跟着起伏,像搁浅的鱼。他抬起手背挡眼睛,被黄景瑜握住手腕按在枕边。
“别挡。”
黄景瑜俯身去解他的裤带。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自己的心跳也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他也是第一次和男人。
手指搭在裤带,犹疑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王安宇,眼眶潮红未褪,嘴唇还肿着,水光潋潋,像刚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格外清丽。黄景瑜喉结滚动,把那点生涩的紧张咽下去,正想继续动作,王安宇忽然小声说了句:“你行不行啊。”
黄景瑜动作凝滞了一瞬,抬头看他。
王安宇有点虚,眼珠往旁边转了两下,又转回来,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
“行不行?”这仨字在黄景瑜齿尖碾了一圈。他猛地扯开衣带,手掌顺着人鱼线探进去。掌心贴上小腹时,王安宇整个人弹了一下,下意识吸了口气,肌肉收紧,腰线凹下去一道浅沟。
黄景瑜握住他的时候很轻,拇指指腹蹭过顶端,那里已经渗出些微滑腻。他顺势抹开,绕着冠缘打转。王安宇腰眼一麻,膝头不自觉夹紧,又被他用腿顶开,门户洞开。黄景瑜缓缓收紧手指,从根部往上推,感受那根东西在掌心跳动、发烫。王安宇的喘息开始破碎,从喉咙深处逸出细密的哼声,像猫叫,尾调压不住地上扬。他另一只手探进更深的地方,指节抵住那处紧致,打着圈按压,沾着前液往里送。王安宇“啊”地叫出声,腰弹起来又跌回去。
“放松。”
“说得简单,换你试试……”王安宇声音都变了调,又软又哑,眼眶已经蒙上一层水光。
黄景瑜没说话,低头去吻他的耳垂。含在嘴里用舌尖拨弄,听着对方呼吸越来越乱,喉间涌出更碎的呻吟。
“好啊,如果你等会儿还有劲的话。”
那根手指往里面推进,缓慢却势不可挡,一寸寸破开软肉,王安宇绷紧的背脊开始发抖,咬紧牙关也止不住喉间逸出的甜腻气音。黄景瑜找到那一点,指腹压上去画圈,王安宇整个人过电一样,膝窝夹紧黄景瑜的腰,脚趾蜷起来。
“别……那里……”
黄景瑜没停,又加了一根手指。
他盯着王安宇的脸。那双眼已经失焦,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动作顿了一瞬,紧着的心口松下来一点。
王安宇的手从他掌心里挣出来,胡乱去扯他衣服,几次都没勾住扣眼。黄景瑜由着他把衬衫从肩头扒下来,露出大片紧实的肩背。王安宇攀上去,指甲陷进他肩胛,呼吸烫在他耳侧。
他掐着王安宇的大腿内侧把人打开,自己挤进去。
抵住的时候,王安宇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那里已经被弄得湿软,却仍然很紧。黄景瑜没急着进,就着湿润处一点点往前推,感受那圈软肉颤巍巍地吮上来,像无数张小口。他的呼吸也重了,额头抵着王安宇的额角,两个人汗湿的皮肤贴在一处,都在发烫。
王安宇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一声没吭。他的眼眶红透了,泪水悬而未落。
“安宇,好可爱。”
黄景瑜俯下去吻他绷紧的下颌,腰胯缓缓沉到底。
王安宇的指甲掐进他背里。黄景瑜停住不动,看着王安宇皱起的眉、咬紧的嘴唇、胸口急促起伏的弧度,又去看他绷直的脚尖。他安抚地亲吻王安宇的胸乳,手指轻轻拨弄另一只乳头。片刻后,王安宇的脚尖慢慢舒展开了,腰向上迎了半分。
后来王安宇的记忆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黄景瑜压着他做的时候,窗外云层彻底散开,满月的光倾泻进来,照见两个人汗湿的、紧贴的身体。
他一直翻来覆去地呢喃,“慢点”,“不行了”,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黄景瑜贴着他耳朵问:“这就不行了?刚才不是挺能的吗。”王安宇气得想咬人,但一张嘴只剩喘息,只能瓮声瓮气地哼唧。
黄景瑜顶得很深,每一下都碾过最要命的那处。退出去时带出黏腻的水声,再整根没入,力道又沉又准,反复凿在一点上。他一边做一边看王安宇,看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听他被自己撞碎的声音。王安宇咬着枕头一角,声音闷在里面,断断续续,尾调染上哭腔。
黄景瑜把他脸掰过来,见他嘴唇咬得发白,忍不住低头用嘴唇蹭了蹭他的嘴角:“都这样了,还撑呐,小王弟弟?”
王安宇横他一眼,顺势咬上他肩膀,但没舍得用力,更像是含着。
快感从交合处炸开,沿着脊椎噼里啪啦烧上去,他眼前一阵阵发白,脚趾蜷了又舒开,大腿内侧的肌肉细细地痉挛。
然后他攀上去了。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快感从脊椎涌上来,没过全身。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整个人在黄景瑜怀里剧烈地颤抖。
黄景瑜抱紧他,吻他的嘴唇和脸颊,吻他被泪水打湿的眼角。
进出不知何时放缓了,却换成了更磨人的节奏,每一下都刻意擦过那一点,碾过去,磨一下,再慢慢退出去。王安宇攥皱了床单,手指关节泛白,不应期的身体不受控地往后缩。他鼻息急促,张开嘴喘,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黄景瑜托着他的后颈把人从枕头里捞起来,含住他喘息的嘴唇。青年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没落下去的泪,嘴唇咬出浅浅的齿印,下唇肿着。汗湿的发丝黏在额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安宇。”
黄景瑜把他捞进怀里,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慢慢梳下去。
“难受就不弄了。”
王安宇没吭声。过了几秒,声音闷闷地从黄景瑜胸口传上来,带着哭腔和喘息。
“……我没说停。”
黄景瑜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笑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又往胸口按了按,低头吻他的发际。
“好。”
他就着这个姿势把王安宇整个圈在怀里,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滚烫的脸颊蹭过他的锁骨。
王安宇轻轻动了一下,腰无意识地往后贴,把那处还含着的东西又吞进去几分。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像餍足的猫。
黄景瑜的呼吸骤然粗重,他低下头,吻住那瓣被咬出齿印的下唇,与此同时腰胯沉下去,碾过那要命的一点,王安宇的呜咽被堵在唇齿之间,只剩下鼻息急促地扑在他脸颊。
他开始动了,起初仍是缓的,慢条斯理的研磨,退出去大半,再慢慢送入。王安宇的手指攀上他的背,指甲陷进肩胛,在他耳侧吐出破碎的气音。
“哥……”
黄景瑜把脸埋进他颈侧,鼻尖蹭过动脉。那里的跳动又急又快。他吻上去,用嘴唇含住那片薄薄的皮肤,小鸟在齿关下扑棱翅膀。
王安宇的腿缠了上来,这个动作让交合处贴得更紧,黄景瑜进得更深,两个人同时闷哼出声。
月光正落在王安宇脸上。那双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小簇一小簇。承受不住的快感堆叠到临界点,他的眉间蹙起细细的褶皱。
他哭的时候真漂亮,黄景瑜握住他的手腕,按在枕边,十指扣进去。
他开始加快,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整根退出,再整根没入,反复凿在那一点上。王安宇的呻吟终于压不住了,从喉咙深处逸出来,又软又腻,尾调拖得很长,像化开的糖稀。
“啊……太快……”
话没说完,黄景瑜又往深处顶了一下。王安宇整个人弹起来,腰悬在半空,被黄景瑜掐着胯骨按回去,按进床垫里,按进更深的、更要命的那处。
他的眼泪再次落下来,那道水痕沿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很快被黄景瑜的吻追上去,一点一点舐去。
他就着相连的姿势,把王安宇捞起来。王安宇跨坐在他腿上,重力让他吞得更深,他“啊”地叫出声,额头抵住黄景瑜的肩窝,手指攥紧他背上的皮肤。
黄景瑜托着他的臀,开始向上顶。
这个姿势进得太深,王安宇的呻吟已经不成调,像幼兽的呜咽,一声短一声长,全闷在黄景瑜的肩头。他咬着那片皮肤,齿关用力,留下深深的牙印,又在下一波快感来袭时松开,舌尖无意识地舔过齿痕。
黄景瑜侧过脸吻他的耳廓。
“安宇,”他声音低哑,混着粗重的喘息,“看着我。”
黄景瑜的手掌覆上王安宇的后颈,把人按向自己。“快了,”他说,“和我一起。”
黄景瑜开始最后的冲刺。
他进得很深,很重,每一下都碾过那要命的一点,碾过王安宇破碎的呻吟和绷紧的脚尖。王安宇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气音,一声叠一声,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黄景瑜抵着他的额头,最后狠狠地挺动了几下,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在王安宇身体深处释放了。
王安宇坐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腿已经没力气了,全靠黄景瑜托着。腰软成一片,支撑不住瘫在黄景瑜身下,像一只淋过雨的小动物,可怜兮兮的。
王安宇动了动,“……你下去,沉。”
“等一会。”
月光从床尾移上床头,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归于平缓。
黄景瑜起身时王安宇哼了一声,像不满又像倦极的梦呓。他没睁眼,手指却还攥着黄景瑜的小臂,攥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黄景瑜掰开他的指头,起身去了卫生间。
浴室的水声断断续续,他拧了热毛巾回来。王安宇趴在原处没动过,月光从床尾爬上腰窝,又退下去。黄景瑜把毛巾覆上去,慢慢擦拭,从后颈沿着脊沟往下,避开那些被他攥红又揉淡的地方。王安宇往里缩了缩,没躲开,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换上干爽的睡裤时他配合地抬了抬腰,眼皮都懒得动。
被子拉上来,盖到肩头。黄景瑜在床边坐了半刻。
窗外那轮满月不知何时移远了,只剩一地淡白的光。王安宇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指尖静静蜷在枕边。
黄景瑜把那只手放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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