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冯大哥？冯大哥！”你急切唤道。
冯继升掩面哭个不停，任你怎样也不肯将手拿开，过了大半晌你等得都累了，他才有些许缓和。
“是负责修缮的几个墨山道弟子，”他抽噎几下，“他们非要说我心在旁门左道，也不愿听我细细解释。”
“旁门左道？”你很意外，“这倒从何说起？”
“他们说，”冯继升支支吾吾，“说……”
“说什么？”
“他们说你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冯继升逐渐露出愤慨的模样来，“我只得跟他们辩驳。游侠你有志不在年高，迟早是天赋异禀震四方，威名赫赫传千里的人物！”
这话自然不假，“然后呢，这与你们的争论有何干系？”
“兴许，”冯继升迟疑道，“确实有人介意我与你走得太近。”
你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几声，“你不介意不就行了。”
冯继升闻言，脸上阴郁似乎略有消散，你又说：“若冯大哥对此事放心不下，我去找他们好好理论理论便是。”
冯继升本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听了你的话连忙扯住你的袖口，“游侠，万万不可！质问同门挑起是非，有失恭敬，是会坏了规矩的。”
到底是哪边先挑起是非的？你心下觉得好笑，便盯着冯继升的脸看——他模样清秀，自有股书生气，就是为人老实胆小了些，故总被有心之人耍了去。“怕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墨山道的！”
“说来也是。游侠，我还不知道如今你是哪个门派的呢。曾听你多次提起天泉，原是有故人在那儿吧？”
“是。”
“游侠……其实我另有一事想要与你商量。我每日来你房内与你聊天，于外人看着也实在有异，不如——”
“就知道冯大哥你在屋子里待腻了，如今秋枫正盛，我们出去走走吧。”
冯继升有些慌乱，“啊？游侠，我本不是这个意思。”他依然望向你，“那明日戌时，我在莘野坊等你。”
次日酉时，百悬桥。
“你就是制悬撞的小李？”你问道。
“是又如何，”对方手上提着一堆钉子锤子之类的工具，被你拦路问话，他样子不太客气，“哟，你就是冯师弟的那个大侠。”
他把“大侠”二字咬得很重，说着又将不知道是凿子还是矬子的物件抗在肩上。你不避让，道：“工事繁忙，又有外敌虎视眈眈，师兄为同门徒增烦恼，内忧外患，何以安宁？”
“哼，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冯师弟帮你做了什么局。你一个不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对我们墨山道又能懂得多少？”
你成竹在胸，“我行至此地不曾顺应门规，但我为平乱事心怀众人，未有半点作乱之心。”
“好！”对方突然大声叫道，“要的就是你这些话！”他把那一大堆工具都扔到一旁，快步走近重重拍了拍你的肩膀，“小兄弟，你要知道我们没有恶意。墨山道正遇百年难过之关，内外皆有大患，在这个关头上谁也没工夫掺和些感情事，你说是不是？”你一时发愣，犹疑地刚想开口，对方紧接着又说：“只是这个冯师弟啊，唉……他白天做研究茶饭不思，一到晚上就往你那跑，彻聊整夜！我那日见他眼下乌青一大片，这才斥了他，你莫要见怪啊。”
“是，是。”你缓缓点头，“李师兄说得极是。”
对方许是见你面色诚恳，悟性又高，十分欣慰地再次拍了你肩膀，抱起家伙事离开了。
你原地站了一会，随即悄悄尾随在他身后，等到他停驻在工作台前，便运功使用取物之术随意翻找他的口袋——钱袋子？太过火。野果？太轻贱。椿苗古月豆腐丝？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剩一杯饮子可拿，倒是刚刚好。
你定定望着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等你的冯继升，他凭栏望向群山，只消一步就可跨入那万丈山间，可他身形挺拔稳健，长久不曾动摇。
他不知道你来了，因为你在房顶上。“冯大哥久等。”听到你的声音，他回身寻你。你蹲在檐角，垂头再唤，“这儿呢。”他这才找到你。
“游侠，”他面露欣喜，朝你轻轻招手，“你又跑那么高做什么！”
你跃进廊道，把手里的饮子丢给他，嬉笑着看他慌乱接下，“站得高，看得才远嘛。”
你们沿廊桥散步，渐渐檐下生风，寒蝉凄切，悲凉在你心中涌动，战火连番，想又是此去经年，江湖缘浅。你低头笑笑，忽听得耳边轻唤——“游侠。”你循声抬眼，面前是他与灯火满山。
“初次在清河见你，还未曾想有朝一日能与你如此亲密。”冯继升顿了一下，“得一友无话不谈，心意相通，冯某此生也难忘怀了。”
在你眼中他的身影与墨山道的宏伟建业融为一体，你敬佩这人，此般品格心性自成一派，执着、理想与梦，笃定和纯真，与高洁一称不说密不可分，也定难撼动分毫。
可你偏要撼动它，“当真心意相通吗？”
你看到冯继升不停眨巴眼睛，显然无法确认你的意向，你便倾身向他靠近，衣衫纠缠，直到他耳根彻红，映上夜里滚落的红枫，“我说冯大哥你，”你的嘴唇几乎贴紧他脸颊，“当真与我心意相通吗？”
见他长久没有反应，你利落退后半步，不成想他竟忽地追上来，“游侠若说相通，”他逐渐面色决绝，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那自然是相通的！”
“……好了好了，”你笑着单手抵住他胸膛。你并未发力，不然以你的武功和他的造化，八成只有他会摔下悬崖去。“不逗你了。我冯大哥向来一言九鼎，岂是信口开河，反复无常之人呢。”
“那——”冯继升欲言又止，神情急切，却并不追问，只是略作埋怨道，“游侠……你好微妙。”
你视线移向他身后山骨上的城池，不见山依旧灯火通明，偶尔风声回荡，吹来齿轮作响，“山在眼前，却名不见。可真是个旅途中的好地方。”
“你要离开了吗？”
“此番门派内部传来些要紧的消息，且不日与穷奇师会面，进退两难，颇为棘手。”
“我……我跟你一起！”
“冯大哥，我需要你留在此处整备阵势，以做后援，”你语气坚定，“此行极为凶险，唯有步步为营，方能两全。”
“可是……”
“冯大哥！江湖之大，就如同——”你拉起他的手，“就如同——江湖之小！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看起来似懂非懂，但见你态度坚决，他别过头去再未开口。
夜深你独自坐在窗前，遥望其中，如观赏又一个被装裱起的美梦。你睡意全无，脑中浮现今日与冯继升的那点子拉拉扯扯——你想起你按住他胸膛时他的心跳在你手心里，又琢磨起他顺从的模样，可对比他平日习性，却又很难说明他的心意。你又想起你牵起他的手，想起他对着些你未曾留意的细枝末节念念叨叨，偶尔还颇一副年长人师的说教架子，所幸他看着并无歹心，倒从不惹人厌烦就是了。
很难想象那么拼命又用功的人武功那么差！你越想越着迷，越想越精神，索性借着未熄的油灯在房间中央扎上了马步。
过了许久，你自觉心无杂念，不想一些细小的声响蓦地传入你耳中。你暗觉不妙，运功的姿势还未来得及调整，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扑开房门，冲到了你房间里。
“啊啊啊啊……冯大哥！？”你惊呼。
“——游侠！！”冯继升带着哭腔直接将你撞倒在床，他衣角带灭了油灯，房间顿时陷入黑暗之中。你感受到他紧紧搂着你的腰，头埋在你胸前抽泣不止。
你被他压着，一时并未挣扎，难作反应，所幸他忽然从你胸口抬起头，颇为激动地说：“冯某为游学解惑行走四方，平生不困于所以然，随缘而行，从不强求——可游侠若当真与冯某心意相通，定能谅我今夜冒犯，知我情起为何？”
“为何？”你笑道。
月光下你看到他露出惊讶之情，泪眼潸然，逐渐更多添羞愧，你连忙出言安慰，“冯大哥！我的好大哥……快别哭了，你若如这般哭下去，怕是没工夫听我细细道来我的‘不言有三’了。”
“不……不言有三？”
“其一，”见他安静下来，你边说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臂，“昔年不许，因我峰盛。未熟心许一生重，是以不敢近前。”
被你拉着，他贴你越发近了。“其二，恐乱君心。冯大哥性子澄明，若扰你心定，我心不安。”
“其三，可说亦是不可说，能言即是不能言。”
“冯某不明白……”
“心不在时，话走在前。及至入心，倒怕一句说错。唯恐伤了心上人，不如闭口不言。此是不言有三。”
冯继升一张脸如滴血一般红透，你话毕他哭得更凶，却比刚刚更要安静。“游侠——”他声音抖得厉害，你的手抚上他的脸，他才顺从地吻了上来。他的吻极其青涩，蜻蜓点水一般，时而又屏气凝神，僵硬非常。你很怕他晕倒了。
你动作缓慢地帮他解腰带，不想还是惊扰了他，他止住你的手，转而主动解起你的衣服来，肌肤隐现，忽听得他又说：“冯某世事不经……游侠莫要见怪。”他脱了自己的，你看到他身形比你想象中要健壮，许是过分紧张，可触及之处一层薄汗夜中微凉。
“冯大哥不必太过小心，若是摸不到头绪，大可将我的身子当成一项研究，你最擅长。”
“又取笑我……”他嘟囔着。你又调笑几声，他这才显得放松了些。
他动作认真有力，不说著以学术之名，也至少带了点必死的坚决。情至浓时你紧拥着他，亲吻他依旧发红的眼角。
几日后你离开不见山。你留下一封信件，并叮嘱冯继升道：“冯大哥，此信内容你一旦知晓，可能要用一生偿还。务必待我离开再启。”
等你走后，冯继升打开了信封，双手颤抖着细细阅读信件内容。
他望向天空，久久无言，时时抽泣。
“游侠，原来你——”
自他手中滑落一张五万宋元的欠条。
“加入的是九流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