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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瓦尔纳加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正好赶上突如其来的暴雨,而偏偏她的伞几分钟前刚向她宣告了寿命的终结。人偶尔会有这么几天,倒霉事都能赶到一起去,瓦尔纳叹了口气,打算回办公室在呆上一会,说不定这种暴雨没多久就能停呢,她正转身,却看见一个陌生的黑发女生挡在她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在小学生这个年龄段里基本都不怎么喜欢用的灰色格子网折叠伞。
她对这个女孩没有一点印象,但对方很有礼貌地说着“给您”,又把伞往她这里举了举。瓦尔纳忍不住就蹲下来问她:同学,怎么这么晚才走?老师不用你的伞,等雨小些你就快点回家吧,家里人该等着急了。
女生挨个回答她的问题,今天值日,所以走得晚些,家里没人,她自己走,走得晚也没什么问题。
这当然有问题,天都黑了一半,学校门口大部分的流动商贩都不在这淋雨了,这样一个小孩冒着雨回去,怎么能行呢。
瓦尔纳思考半天,决定问问女生,愿不愿意让自己陪着送她回家去。学生好像总有种怕老师的天性,瓦尔纳一开始以为她会拒绝推脱,但女生只是犹豫了一会就同意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才问出来女生的名字,罗睺。瓦尔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贴在优秀学生榜上的名单上经常有这几个字,是三班的学生,她没给三班带过课,上个月这个班的班主任退休,来了位新人补上空缺,不在同一个学科组,她就没什么交流的机会。
但学生之间有学生的圈子,她自认为对班里学生的管束该严厉的还是要严厉,那么几句夸大的抱怨被口口相传到别的班学生耳朵里,也就不是什么大事,罗睺认识她,并不奇怪。
雨在她们回家的路上就小了些,罗睺住的地方是个老家属院,靠近门口的拐角处有几家正飘着香味的餐馆,瓦尔纳挑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又给罗睺单独要了份卤蛋和肉排,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罗睺看起来又确实比同龄人瘦削些,瓦尔纳不禁开始好奇,到底什么工作能留住她的父母,连孩子都顾不上了。
面还没端上来,她看见罗睺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小本子,用钢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最开始她以为是作业,后来发现对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她的身后,这才反应过来罗睺是在记晚饭的账单。
瓦尔纳有点哭笑不得,一碗面而已,她请得起,也不会收学生的钱,但是罗睺这样认真又一板一眼的小孩还是很有意思。
到罗睺家楼下的时候,挡住月亮的最后几丝乌云都散开了,老旧的楼道里有几个踩湿的的脚印,瓦尔纳是打算看着她上楼,就自己回去的,但罗睺执意想把她请进家里去,就算不去,也想让她在楼道里稍微等一会,瓦尔纳看着她着急地跑上楼的背影,连那句慢点别摔着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没一会的功夫她马尾辫一甩一甩地从楼梯上跑下来,一手提着一个装了水果的塑料袋子,一手攥着两张纸币。
最后瓦尔纳只拿了塑料袋里的一个橙子,这还是不想让小姑娘太过意不去才拿的,罗睺有些不死心地说,可以给家里人再带过去几个,瓦尔纳笑着把橙子放进包里,告诉她没关系,反正她自己一个人住。
罗睺没有再说话,八九岁的年纪,静静站在那,两只眼睛灵灵地望过来时,什么情绪都藏不住,瓦尔纳看她纠结的目光,停下了正要转身的脚步,又等着她开口。
“那...我明天还可以来找您吗。”
瓦尔纳弯起眼睛说,当然。
第二天罗睺来找她的时候不算太晚,正赶上放学的点,她往手上涂着护手霜,右手边还有一堆没改完的作业本,桌上剩了些同事新婚发的喜糖,她拿了一个奶糖递给乖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她的罗睺,却没想到拆开包装,糖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黏糊糊的奶油沾着纸边,看起来甚至有点惨烈,瓦尔纳又想再找新的,罗睺却一声不吭地把糖咽进嘴里了。
瓦尔纳谨慎地问她好吃吗,她皱着眉,慢吞吞地点了头。
那应该是不好吃了。瓦尔纳对此很抱歉,心里琢磨改天再去买点新的。
她改作业的功夫,罗睺在她办公桌腾出来的空地上写作业,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没走,偶尔敲着键盘闲聊几句带的班里哪个孩子有点调皮,瓦尔纳笔尖唰唰地在作业本上打下对勾,也偶尔插两句嘴。
整个屋子里好像只有罗睺置身事外地在草稿纸上打演算,瓦尔纳叠好作业本望了她一眼,才发现她的嘴角悄悄升起了一丝弧度,明显是低着头在偷笑呢,瓦尔纳拍拍她的肩说我们走吧,她又立马抬起头,装得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好。
其实她今天上午偷偷趁着没课的时候跑去过三班,从后门的玻璃悄悄寻找过罗睺的身影,罗睺在墙边靠窗的位置,坐得很板正,身边同桌是个有些活泼的女孩,讲台上老师正讲着话,她视若无睹地撕开一个贴纸,往罗睺耳朵上一戳,罗睺摸摸耳朵看她一眼,从铅笔盒里撕了页便利贴写写画画起来。
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她放心地回到办公室。
今天她们回家时额外去了一趟校门口的小卖部,罗睺站在五颜六色的贴纸前挑选,瓦尔纳靠在门口等她,小卖部的店门口挂了一排的三道杠二道杠的肩章,她这才想起来最近年级在选学生干部,提起这事,罗睺把镶着水晶的贴纸放到本子夹层,再放进书包里,然后点点头回答班里确实在竞选,但她没参与。
她的脸上突然因为这个话题而添上了一层不合这个年龄的疲倦,“当课代表就很累了,要数作业,送作业,有时候还被留下来帮忙改作业,所以当大队长我看也没什么好的。”
这么辛苦啊。瓦尔纳手轻轻放在她脑袋上,问她想不想干脆撂挑子不干了,跟老师辞职。
本意是想逗逗她,但小女孩真的捏着下巴思考起来了,等到她们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停下脚步,她才又把手插回校服口袋里,认真地说:还是不了,当课代表,偶尔也挺好的。
瓦尔纳以为她会说,当课代表可以比其他人先知道些“情报”,或者当代课表也是个锻炼,但这些都不是罗睺的理由。
罗睺说:上周的时候,我被叫去送作业,正好听到你在给学生们读诗,很响亮,很好听。
瓦尔纳愣了,绿灯亮起,旁边的自行车敲着刺耳的车铃催促堵在前面的电车,车流与人流从她们身边越过,但她没动,她问罗睺,什么诗呀,你现在念给我听好不好?
罗睺看着瓦尔纳的眼睛,显得有些局促和窘迫,好一会才转过头下定决心,望着人行横道上微小地流淌的阳影,她轻轻开口:
“ 在天晴了的时候,去小径走走吧。
赤着脚,携着手,
踏着新泥,涉过溪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