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若提起炼狱之名,镇上的民众十之八九会恭敬地颔首夸赞,连茶寮中一贯散漫的懒汉也微微坐正了身体,摇头叹那前任的家主自爱妻病故后就此消沉避世,可悲、可悲啊,又津津乐道炼狱家的长子是何等精干,素闻炼狱这一脉自祖辈伊始便创下功勋,受封于统治这片领土的大名,纵武士功名已随那个兵马混战的时代一去不返,炼狱家一如庭院内连绵不绝的红叶般,代代永续燃烧着。
枫叶红了数遍,约莫三四年前,炼狱家的长子迎娶了妻子。
身披白无垢的新娘容貌之冶麗令宾客瞠目,她的面庞透白如雪,发丝艳若山茶,望向夫君的一双金眸含情似蜜,亦步亦趋地跟随在炼狱身侧,最适合装点这豪气的宅邸不过。没人说得清那女子是哪一家的千金,出身何地,亲戚几多,便有流言传出她是炼狱杏寿郎外出游历时救下的孤女,二人一见倾心,连枝共冢,可供镇民们茶余饭后闲话的美谈又多了一桩。
晨雾沉在高耸的院墙内,往苔藓、石头上凝了一层圆润的水珠,池塘上涌动着微不可见的水汽,几尾红鱼安然沉在水底,未被后院廊下托着木盘穿行的暮年女性惊动。天光微亮,她已跪坐在寝室门口,轻声道:“夫人,请您用餐吧。”
那份特制的煮物只温了温,尚不烫手,汤汁表面漾开一圈薄红,仿佛不慎将绘画用的朱砂掉进了碗里,萦绕着淡淡的腥气。
障子门移开,探出一双苍白的手取走了托盘。
“多谢。”
那是一个比寻常男性更高扬、又比女性要略低沉些的嗓音,一字一句极为轻缓,不欲吵醒屋内沉睡的家主。
侍者躬身行礼,将门归位。由于夫人罹患怪病,一天只进食这一餐,也极少再吃别的东西,所以这并不是特别困难的工作。待夫人用完餐,天光大亮的时刻,对方必会准时出现在炼狱家的席位上,从无例外——
“椿,坐好。”猗窝座柔声道。
他膝上的女童扭动着小小的身躯,怎么也坐不住似的,胳膊从衣袖下猛地挥出来,险些打落猗窝座手中的木勺。
“哈哈,一大早就这么有元气啊,不愧是我的女儿!”炼狱杏寿郎一头金红长发束在脑后,他执着碗放声大笑,猗窝座眼刀剜去,有些恼了。
女童有着金红交织的头发、浑圆的杏眼,独独未遗传父亲的浓眉,而是舒展的细眉,睫毛与眉梢一同染上春樱的色泽。那对母女肖似的圆眼你瞧着我,我瞧着你,椿瘪了瘪嘴巴,要哭了。
炼狱杏寿郎急道:“我来……”
“我来喂她吧,可以吗?”稚嫩的男声抢白。
“那就交给千寿郎了,拜托你了。”
任由丈夫唉声叹气,猗窝座兀自将椿抱给了丈夫的弟弟,她被猗窝座娇惯坏了,向母亲闹脾气,却十分愿意听千寿郎这个小叔父的话,乖巧地张嘴吃着他喂的绢豆腐,“千、千……”她一叠声地唤,揪着男孩和服的一角。“呵呵。”千寿郎满足地笑了。
炼狱杏寿郎动容地注视着这一幕。椿,他与猗窝座的女儿,如红山茶般热情恣意,盛开在他的心尖上,驱散晦暗的故去岁月。
偌大的宅邸总有幽深角落,空屋、童年时就已磨损的木剑,雨水后落满枯枝的烂泥地。
炼狱杏寿郎跪坐在廊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屋内横卧的枯槁背影开口,“父亲,请您多少吃一点,这是猗窝座亲手为您做的……”
啧。男人发出响亮的,不耐烦的咋舌声。
炼狱杏寿郎噤了声。
“臭死了。”男人低声嘀咕,臭死了、臭死了,他在重复那句话的过程中难以遏制地发怒,喉中滚出闷雷似的咆哮声,“……你也是、这碗连狗食都不如的东西也是!都臭死了!”
“那么,我命人为您换一份饭菜,”炼狱杏寿郎平静地颔首,“您用完餐后,也请少喝……”
“滚!”
伴随吼声掷出的酒壶砸在地板上,理所当然地碎裂了,拼凑不回原状。
/.
猗窝座将绣有家纹的纹付外褂披在炼狱杏寿郎的手臂上,他扶着男人坚实的臂膀,在抚平肩头堆叠的衣褶时装作不经意地询问。
“……父亲大人他吃了吗?”
“唔,他没有。”男人诚实地回答。
——精心制作的料理说不定能得到认可,怀揣着的这份无望的期望想必扰乱了他的心绪吧,猗窝座甚至没能发觉日常的次序出现了纰漏,他先为丈夫穿上了外褂,才去捧起本应在这之前就系好的腰带。
炼狱杏寿郎嘴角噙笑,凝视着猗窝座跪立于地,为他系上腰带时低垂的后颈。
洁白修长的一截颈子从靛蓝色着物中探出来,恭敬、驯顺地呈在男人眼皮底下,仿佛引颈就戮。
“是吗。还是不合他的口味啊……”猗窝座失落地垂下眼睫,全然信任地、轻轻将脸靠在男人的胸膛上,手指搂在他的后腰处熟稔地调整腰带的位置。
由此处望去,妻子的脸显得格外年幼,炼狱眨了眨眼,安慰道:“所以我替父亲吃掉了!可不能浪费你的心意啊。”
“呃,那里面放入了进补的药材……”
“味道很好,尝不出药味!”
“那不是……”猗窝座哑然。
“猗窝座,我希望你不要再为父亲制作料理了,”他扶起对方,将猗窝座冰凉的指尖裹在掌心中摩挲,“父亲他……一直胃口都不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期待你能为我制作料理,什么都好。”男人温情脉脉地微笑。
“不是一直有在做吗……”猗窝座面色微红,羞赧地撇开了头,“前天做的山芋羊羹,你吃了好多。”
“那是为椿做的吧。”炼狱杏寿郎存了心要逗弄他,猗窝座果然气得蹙眉咬牙,一张脸忽地生动活泛了,“明明你们两个的口味都一样啊!”
是这样没错!男人朗声大笑,被他拥入怀中的猗窝座顺从地倚靠在他的肩头,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名字,杏寿郎,杏寿郎……
他应着,回味着,心中涌起无尽的满足与爱怜。
/.
还好,他在那双含泪的眼眸前败下了阵来。
时至今日,炼狱杏寿郎都不清楚猗窝座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待他觉察异常时,对方已经出现了与妊娠期女子一致的症状,腹部隆起一个小丘、连最宽松的外褂都遮掩不住,脸因孕期的不适症变得水肿,人却日渐消瘦。
庭院中烈日高悬,连蛙也要藏进荷下躲避酷暑,居室门窗禁闭,猗窝座恹恹地躺在被褥里,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苍白浮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扭曲的、近似于母性的浅笑,他呼唤一动不动的丈夫,过来呀,杏寿郎。
——过来呀,杏寿郎。
那张面孔无端与母亲瑠火怀着千寿郎时的模样重叠了,炼狱杏寿郎骇然,眼球神经质地转动,从猗窝座模糊的面目掠到纸门外放射出炽烈热线的巨大光晕,他头一次畏惧太阳,畏惧到后背发寒,在七月里盗了一身冷汗。
“我能感觉到她……”猗窝座轻声地说。
男人一悚,蹬蹬踏过地板,“不能留!”他断然道,屈膝跪在猗窝座面前,一个罪人在受罪者的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为什么?”猗窝座不解,他怔了一怔,眼泪忽而涌了出来,他委屈地护着腹部向后躲去,绵软的语气中藏了几分针刺的恨意。
“如果杏寿郎不要她,那么我也不要留在这里……”他恨得齿关战栗,泪水涟涟。
“我会独自生下她。”
“你要逃走?”
如当初那般……
炼狱的神情顷刻变得冷肃,他握住猗窝座的手腕,握到对方的骨头逼近断裂地咯咯作响。
“你是我的妻子,你哪里都不能去!”耳畔如雷的怒吼令发出声音的人畏缩,他松了手,躲避枕头、瓶壶,炼狱槙寿郎的拳脚——拷打他的唯有一双泪眼。
猗窝座没吭声,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被面上,四只兽似的金瞳泛着幽光在十八叠和室中对峙,人一言不发,庭院树上的蝉倒是疯了般地叫,激得炼狱杏寿郎双目赤红,仿佛理智也要溃散。
他的确是疯了。
男人缓缓开口道,生下来吧。
翌年初春,他们的孩子降生,如猗窝座告诉他的那样,是一名女婴。
炼狱杏寿郎捧起襁褓中的婴儿,她脱离了母亲的宫体,正在撕心裂肺地拗哭,男人注视着那张哭得涨紫的皱巴巴的小脸,整颗心揪成一团,某种潜藏已久的惊惧甚至压过了初为人父的感动。
他犹疑地、踌躇地迈出屋檐下。
一束阳光照射到婴孩不足二指宽的胳膊上,她手脚乱摆,呀呀叫唤起来,在和煦的春光中声音洪亮地大哭——那哭声单纯地出于人类的本能,对未知的世界感到恐惧而哭。
炼狱一同落下了眼泪,他怀抱着他的女儿,抬起了面孔直视太阳,遥远处强烈的日光刺得男人睁不开眼,两行泪滚入尘中,不多时便被温暖的太阳光蒸干,了无痕迹了。
他在心中不住地呼唤着母亲瑠火,母亲,我感受到我所沐浴的阳光是你诞下我那日沐浴的阳光。
母亲……
/.
“这是给我的吗?”猗窝座惊喜地问。
“嗯!”
一颗圆润的、微微烫手的小石子躺在他的手掌上,不过是女童随手从步道旁捡起的石头,他却仿佛对待一朵花那般仔细地端详、抚触,面庞上绽开动人的笑容,“……谢谢你,我很喜欢。”
椿面露得意,随即转身跑走,蹲在碎石上寻觅新的礼物去了,这次找得格外认真,一张稚气的小脸上露出了成人般严肃的表情。
“椿小姐真是有活力啊。”
负责照看女童的侍从低笑出声。
“是啊。”猗窝座微笑,并不介怀侍者随她一起坐在荫凉的廊下,也许应了传言中的贫苦出身,她一贯待人温和,顾及着躺在她膝上小憩的千寿郎少爷,夫人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侍者见到她默默收拢手指、将石子握在掌心中,仿佛那便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凝望着庭院的侧颜让旁观者不由心生怜惜。
……真可怜。
不能在阳光下行走,想必她那颗宽和温厚的心中也不免被愁云笼罩吧。
宅邸数年前进行了改建,主屋屋檐往外拓宽了几分,后院也加培了树木。若是要让经年以前设计庭院景观的那位名家见到了,必会长吁短叹、摇头斥责一句不伦不类,但现今的家主并不在意。
植物经过生长,重叠交错的树冠漏不下一丝光线,行走其中恍如要被稠密的绿意给吞没进去。夫人有时顺着小径步入庭院,着一身青碧的色无地和服,仿佛天地自然而成的精怪,吸引人的目光长久地流连,主人看得痴了,捧着茶杯忘了喝,连最钟爱的芋点心也冷落在手边,要等见此情景的千寿郎或者侍从忍不住偷笑,他才能够回过神来,清一清嗓子,起身走入林中。
“我回来了!”
呼声令廊下正在享受午后闲暇的几人都吓了一跳,“嘘!”猗窝座慌道,“小声点,千寿郎还在睡……”
“什么?”炼狱杏寿郎笑眯眯地靠近。
见家主外出归来,侍者起身向他行礼。
“炼狱大人,您回来了。”
“辛苦了,都退下吧。”
男人脱下羽织递给身后的随从,他屏退众人后坐到猗窝座身侧,后者投来埋怨的一瞥。
“嗯?”
“没关系,我已经醒了……”千寿郎含糊地出声,他将脸埋在猗窝座腹部不舍地蹭了蹭,也只得坐起来无奈道,拿兄长的大嗓门没办法啊。
“吵醒你了啊!对不住!”
道歉的人声音洪亮,但诚意欠奉。
相处得久了,还未记事便失去了母亲的千寿郎不知不觉将长嫂当成了投射母亲形象的对象,也是情有可原——千寿郎难道不是比他更可怜,更需要“母亲”的垂怜吗?千寿郎无疑是杏寿郎最疼爱的弟弟,但每尝对方展现出对猗窝座的过度依赖,炼狱杏寿郎总能认清自己的本质也不过是这世间任意一个庸俗的、气量狭小的男人,并不拥有额外的高尚。
“千寿郎,能拜托你将椿带走吗?晒久了她会不舒服的,带她去池塘边喂鱼吧。”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出言提议。
“……好的,兄长大人。”
千寿郎了然,笑得像只狡猾的狸。
目送着孩子们的背影离开,炼狱杏寿郎吁了声,他躺在猗窝座的腿上,欣然笑了起来。
“躺在这里真是让人安心啊。”
“……还真是爱撒娇,”猗窝座冰凉的手握着一方素帕,拭去了他额角的汗珠,“你可比千寿郎重多了啊。”
“不是孩子就不能对你撒娇了吗?”
炼狱杏寿郎含笑,如火似电的一双上挑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上空那张状似恬淡的面孔,猗窝座眼神倏地躲闪了,他用手帕遮住男人英气逼人的眉眼,慢慢地俯下了身。
——煎茶的香味,糅杂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炼狱杏寿郎回味地抿了抿唇,眸光如西侧沉下的日轮般晦暗了,他转头去瞧那悬在院墙之上那恼人的、慢腾腾地挪动的太阳,又听见了蝉鸣声,心情便忽然焦躁起来。
啊啊,为什么太阳还不落山呢?
/.
不知是传信的仆人去得太快,还是马车的脚程太慢,以至于车驾停下时,炼狱的妻子与管家已在宅邸门口候了有一会儿了。秋风携了几分萧瑟寒意,吹得人通体发寒,止不住地搓手跺脚、用手揉捏双耳,也不怪炼狱夫人会面露愠色。
“夫人,实在抱歉,议事耽搁得有些晚了……”
初次到访的男人进了屋,他讪讪地脱下礼帽致歉,一抬头见到那立在玄关阶上的女子,便惊得张了张口,忘了要说什么。
难怪、难怪,他心中叹道。难怪炼狱从不带家眷赴宴,一推说内向不善交游,二推说患病不便见人,恐是有人会将这般美人看了去、偷了去吧。方才席间作陪的那些脂香扑鼻,笑意盈盈的面孔都有着相似的谄媚,五官不同,但斟酒时手腕翻摆的姿态、刻意展示的后颈,甚至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别无二致,他浸淫久了,甚觉乏味。
陡然见到这么一位冷眉冷眼的美人,男人顿时心旌动摇,盼望着对方能同自己说上几句话。
“炼狱醉得不轻,还劳烦夫人好好照顾他。”他补充道,本意是想让对方应答,说我明白了,亦或好的,多谢您送我丈夫回来,随即鞠上一躬,他也能瞧瞧对方的脖颈是否同舞妓一般白皙,肌肤上有没有留下爱欲的痕迹——
“再喝啊!倒酒……!”醉倒在男人身上的炼狱杏寿郎忽而呓语,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手劲奇大无比,勒得男人身体来回摇晃、喉中发出鹅似的滑稽鸣声。
“炼狱大人!” “请您松手!”
几名侍者见状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拉扯炼狱杏寿郎,道歉的道歉、扶人的扶人,挤不进去的啊啊乱叫,场面登时哄乱成一团,终于炼狱松了手,众人簇拥着家主往里屋去了,留下男人独自狼狈地抚着被拉扯凌乱的洋服。
“搞什么啊。”他嘀咕。
那位没教养的夫人未出一言表达对丈夫行为的歉疚便兀自离开,对方转过身,旋即露出和服背后的炼狱家纹——好个传统妻。
男人自讨没趣,不屑地嗤了声,扣上帽子退出了炼狱宅。
/.
适才转入拐角,随从便心领神会地将炼狱杏寿郎放下,原本焦急地唤着杏寿郎的猗窝座傻了眼。
“抱歉!让你担心了。”男人爽朗地笑道,他目光炯炯,步态稳当,向猗窝座解释如何在宴会遇到了旧友跟同僚,如何被百般纠缠,“——不这么做的话还脱不了身啊。”
炼狱杏寿郎长了一张不会撒谎的正气面孔,竟将猗窝座也蒙骗过去,他将呆愣的妻子往身边带了带,亲昵地耳语问,“椿睡了吗?千寿郎呢?”猗窝座只道都睡下了,他正欲再问,猗窝座罕有地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转头命人将主人带去沐浴。
“唔姆。”男人惊讶地咕哝。
障子门移开了条缝隙,月影洒落居室。
炼狱杏寿郎洗去一身酒气与脂粉香,金红长发披散在肩头,他让热水浸得身子燥热,贪凉地敞着门,不解寒意般只着一身单衣,对月饮酒,自得其乐。
足音近了。猗窝座拉开内门,隔着居室直见对门的庭院内一地白沙细石让月光照得水洗般明亮,室外是个月朗星稀的良夜,了无云雾,晚风习习。
“会着凉的……”猗窝座急急要去关门。
“过来。”炼狱杏寿郎唤他,猗窝座偷瞧了眼男人松散衣襟下的精壮胸膛,双颊徐徐染上了红晕,他慢吞吞挪步过去,臀部压上足袋,将脊背挺直,规规矩矩坐在了丈夫身侧。
“杏寿郎没吃饱吗?”他在夜里柔声细语地问。
矮几上摆了油灯跟酒菜,炼狱杏寿郎掂了筷子夹起鱼生,坦然道:“那种场合可不是能让我安心吃饭的地方啊。”
“那种场合……”猗窝座睫羽半敛,月光披在他素白里衣上恍落了层薄雪,他替男人斟酒,欠了身,低垂了眉眼,手腕柔柔递出一只温热酒盏。
“……非得有女性在你身边不可吗?”
问这话时,他眼角眉梢无不落寞,似从严冬雪地中走出,霜雪结了他满面。
炼狱杏寿郎心下一动,指腹捻着粗陶器,“我想是的。”他斟酌地说,“那会让你在意吗?”
“不。”猗窝座旋即否认,“我明白杏寿郎不会与那些女性有纠缠……她们大抵也是为了谋生。”
“可是我希望你在意啊,猗窝座。”
男人怅然地笑笑,对方斟来的酒别有滋味,但那酒入了肚肠,烧得喉间心头一并滚烫起来。
“只有我一个人妒火中烧的模样,很难看吧,你却信任着我,从不多言……”
猗窝座见他愁苦,不禁杏眼圆睁,犬齿从张开的口中露了出来,“杏寿郎的意思是要叫我变成不讲道理的悍妇、恶妻,耳提面命你不许与别的女人交往吗?”他匪夷所思地扬起声音。
炼狱杏寿郎闻言哈哈大笑,来了兴致。
“陪我喝一杯吧。”他道。
先斟了半盏酒,再取出一把短刀割了掌心,将手悬在盏上,拳头攥紧,盏底透明酒液中翻起红雾,猗窝座啊了声,在那血淋漓滴答的动静中变得坐立难安,他扭动着腰臀,将口中积蓄的津液咽了又咽。
喝吧!
男人递出满盏,酒混了血、血混了酒,血色酒香氤氲而上迷离了猗窝座双目,他慌忙伸出青白双臂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饮得太急、太鲁莽,沿唇倾出的酒水沾湿了下巴与脖颈,猗窝座咕嘟咽下,浑身战了一战,他眼与唇都湿润着,探出舌尖舔了舔被滋润成樱色的唇瓣,“好美味……”猗窝座恍惚地喃喃。
“这般豪饮,爽快!”炼狱杏寿郎面露喜色,正欲再割血奉给他,猗窝座可爱地嘟囔,够了、够了,他双手捧起男人的手腕,整颗小巧头颅低得将要埋入掌中,一条长舌细细舔舐掌心横贯的那条血线,珍惜地吮走几点血珠子。直到无血可饮了,舌面还贴着粗糙掌纹来回地厮磨,仿佛狸奴要亲热人,殷勤缠绵,从手掌吻到持刃的手指。
湿润口腔裹住的指根泛起酥麻痒意,炼狱杏寿郎下身昂扬起来,他只手由猗窝座敞开的里衣下摆摸进去,触到一片滑腻温软、想来是胯间不着寸缕,男人愣了愣,他微眯了双眼,面上笑意愈深——
逃酒莫不是急着归家与妻子行房事?宇髄天元灌他酒时揶揄道,好一番浑话令陪坐的游女都捂嘴窃笑,炼狱在场叹友人顽劣、口无遮拦,怎知当真叫他言中。
“……这里,都准备好了吗?”
“嗯……”猗窝座应了,手指忽在那处叫人难以启齿的地方作怪,搅弄脂膏浸润的后穴,“呀啊。”他仓促地漏出一声低吟,满面春潮,长睫如夜蛾鳞翅在昏黄烛光下簌簌颤抖,“你好美。”炼狱杏寿郎由衷地出言赞叹,他抚上猗窝座的面颊,倾身去寻他的唇,额头相抵,男人信手推开矮几,油灯晃了一晃,豆大的灯焰遽灭了。
酒壶歪倒,残酒倾覆而出。
他们唇舌纠缠地拥着、抱着,身躯双双滚落在枕席上,猗窝座褪下衣物露出一身盈润皮肉,两点红缀在丰满胸脯上,炼狱杏寿郎金眼灼灼能夜中视物,他喜爱地以口衔住乳珠,舌头烫得猗窝座足尖一蹬,他仰起头颈、哺乳般地抱住男人的头颅,颤声催他快些进来,炼狱扶住阳具整根贯入猗窝座体内,听得对方喘叫,直更往深了挺腰肏弄他,顶得猗窝座腿根痉挛、泪流不止。
“杏寿郎……!”他哀哀地叫着,丰腴大腿缠上男人横亘了条狰狞旧疤的腰腹。
情至浓处,猗窝座肌肤上亦幻亦真浮现出一道道诡谲青纹,他见到自己发抖的指尖转为异色,立时惊惶地以手掩面。
“啊啊……我又……”
“不要紧,在我的面前无需遮掩。”
炼狱杏寿郎吻上那张泪痕斑驳的黥面,有千般万般怜惜地抱着猗窝座。
夜色浓重,整座宅邸与庭院阒然,四下都已安睡,唯主人房中春色正盛,透过纸门隐隐泄出一两声爱语,不知要风月到几时去了。
/.
两道人影在小径上并行,炼狱杏寿郎牵着猗窝座的手,朝那灯火如昼的地方走去。
每尝仲夏时节,城镇中舞者艺者来往不绝,隔三差五便有祭典与演出,他听闻今日有万灯会,遂邀猗窝座夜游,猗窝座起初还记挂家中幼子,让杏寿郎一番劝慰,脚步也渐轻快起来,他着一身粗麻浴衣,倒比华服更为自在。
猗窝座笑颜逐开,在杏寿郎面前畅所欲言了一路,临到了,却横生出来几分退意。
“灯有什么可看……”猗窝座嘟囔,藏了半句未出口的话,我只要与你在一起便可。
男人知他心中所想,已心满意足地笑了。
“猗窝座,若你不喜欢,我们就走吧,就这般与你走一走也很好。”他话音方落,太鼓声骤起,猗窝座被引得朝巷外张望了一眼,见花车行过,游人提灯跟随,鼎沸人声与万千灯火汇织成一长龙从眼前游曳而过。
灿光星星点点落进猗窝座眼底,他瞠目道:“杏寿郎,真的有一万盏灯笼吗?”
炼狱杏寿郎思忖片刻,答他也不知,“没有万盏,估摸也有千盏、百盏吧,真是壮观啊!”
猗窝座眨眨眼,忽地执起杏寿郎的手拉他跑了起来,“走吧!”他回首粲笑,面孔在灯下映得朦胧,男人注视着他微微一愣,胸膛震荡出快活的笑声, “啊,走吧!”
二者握紧彼此的手走过街头巷尾观灯游玩,路遇一间售卖假面的铺子,猗窝座驻足不前。想要吗?杏寿郎笑问,猗窝座点点头,似对赤鬼与天狗的奇特造型感兴趣,他伸出手去碰那张鬼面,在半空中便被截住了手, “怎么了?”猗窝座懵懂地望着对方,炼狱杏寿郎握住他手腕,笑靥微有凝固,他沉默不答,只将一张寻常的男面面具扣在猗窝座脸上。
“鬼面太可怕了,回去会吓到椿的吧。”
“也是。”猗窝座按住那面具调整眼孔的位置,他戴好了面具,挑出一张狐面递给男人。
“杏寿郎戴这个好了。”
男人欣然接受,二人佩了面具,在沿街的市集中走走停停,流连忘返,杏寿郎欲买团子充饥,乍闻得前方骚乱,缘是醉汉滋事,稀稀拉拉围了半圈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人群只见一发色如焰的挺拔男子佩戴狐面而来,恍如神明降临,转瞬间制伏了醉汉按在地上,众人抚掌叫好,也有人留意到男人腰间的佩刀,不由交首议论他为何许人,直到治安队赶来,那名出手的男人信手摘下面具。
“原来是炼狱大人,还劳您出手实在惭愧。”队长肃然道。
“无妨。”男人略一颔首,将原委交代清楚后走回到佩戴男面面具的人身侧,猗窝座双臂横抱在胸前,面具后传出冷哼。
“杏寿郎还真是爱多管闲事。”
“不能置之不理啊,万一他伤了人……”
他正解释,见漆黑如墨的天空中徐徐攀升起一枚光点。
砰。
花火在穹顶炸开,游人惊叹,那名被逮捕的醉汉也呆愣地仰起头。
“猗窝座,今夜与你出来太好了。”
炼狱杏寿郎喜悦地看向猗窝座,他的脸被光映亮,面具后透出一双空茫的眼。
“你……”男人心头一紧,祭典在花火次第升空时达到了最高潮,鼓声人声不绝,猗窝座捂了耳朵、金目爬满血纹,“我的头好疼……杏寿郎,我……”他低语着,趔趔趄趄退后,倏然挣脱开男人牵住他的手。
“猗窝座!”炼狱面色骤变,他顷刻伸出手,竟抓不住片轻飘飘的衣角。
待他去寻,那道身影已如游鱼入水,须臾间消失在人潮中。
/.
猗窝座弃了面具,摇摇晃晃地沿河川行走,他失魂落魄,步不成步、人不成人,惊动桥下藏着的三两只野猫朝他哈气。猗窝座怔忡地瞧着那猫四散逃走,只觉百年前似乎也有过这么一夜,他夜奔出逃,但不知要逃往何处,原想渡了桥,为何没能过去,他不明因果,愈去回想,脑内愈如滚水翻涌,看不清辨不清池底依稀几人的面目。
他一时头疼欲裂,扶住川边一株垂柳稍作休憩,柳条柔柔款摆,像个深夜独坐掩面哭泣的女人,垂下潮湿的乌发,剥开那发丝却是白净一张脸,无眼、无鼻,从不存在五官的面孔上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当真听见了轻轻的笑声。
从柳树后现出一个人,女人,又似是披散长发的男人。“你是谁?”猗窝座昏噩地问,任由那人步步靠近,将他逼入穷巷。
血、血!给我你的血!对方狂热地说。
猗窝座不解其意,似有千百种声音一势在他脑中叫喊,他却听不清一句,他头昏脑热,自顾自问了句,“你是柳鬼?”
那人露出一种欲笑又忌惮他而不敢笑的扭曲神态,竟直直扑倒在猗窝座足下,抱住他小腿哀求,“拜托了!分我你的血吧,我无论如何都要变得更强!得到那位大人的认可才行!”他手掌粗砺、嗓音低沉,无疑是个男人,猗窝座嫌恶地一脚踹去。
“放开我!”
那男人蓦地张开口,露出重叠的数排利齿。
/.
“找到了!在这里!”队士大叫,提灯照出深巷内一人站立一人躺卧的怪异情景。
猗窝座落入炼狱杏寿郎滚烫的怀抱中,“太好了,你还在……”他尾音止不住地颤抖,抱得那般紧,迫得猗窝座不得不仰头将下巴抵在他肩上。
“杏寿郎……你来了。”猗窝座眷恋地蹭了蹭男人的脸,他攥紧对方背后的浴衣衣料,口吻中含了几分无助,“我轻轻碰了那个人一下,他就那样了,怎么办?我会被抓走吗?”
“很可怕吧,对不起我来晚了,猗窝座……”
“只要杏寿郎来了就好。”猗窝座依偎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那名旁观的年轻队士无意撞见这一幕,他面露赧然地走开,上前用手里的灯照了照地面,队士一悚,灯具险些掉进了血泊中。地上那人仿佛遭到野兽袭击般血肉模糊,脏器漏了出来,救我、救救我……他嘶声道,捂着腹部的大洞蠕动,口鼻沥出鲜血。
“他不是人类……!”
“炼狱大人,恕我冒犯,恐怕得将您的夫人带回……”队士犹疑地说。
“唔姆,我不能同意。”
炼狱杏寿郎一口回绝,取了手帕专注地擦拭猗窝座指缝中的血污,队员拿对方也实无可奈何,遂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队长,后者缄默地肃立在侧。
“抱歉,我的妻子受到了惊吓,能先带他离开吗?”那名炼狱家的家主微笑着说出荒唐的话,队长却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继而队员都被要求退出现场,保护马车上的人、炼狱杏寿郎的妻子。虽则不可置信,但她确是行凶者。
“那个男人是强盗犯,袭击了炼狱夫人。”
“队长!就算他是罪犯,也不能动用私刑啊!”队士争辩道,他怜悯那名绝望的垂死之徒。
“勿要多言,炼狱大人会妥当处分的。”
队士望着上级冷漠的侧颜喉头一哽,他深感世道污浊、权势凌驾于规则之上,奈何他人微言轻,只得随众人守候在巷口。不多时,身后传出一声凄厉惨叫,队士惊悚地回首,却见一道火光冲天,窄巷上空霎时被映得亮如白昼。
“火!着火了!”他疾呼,奔至起火的地方。
何来的什么火?巷中唯余一人而已。
金红长发的男人收刀入鞘,他若有所思地垂首,指腹极其慢地抚过收束在腰间的长刀刀镡。队士错愕地注视着那块刀镡的形状——烈焰。
“是你啊,方才多有失礼,还望你能见谅。”
炼狱杏寿郎见到他,平静的神情略微松动了,甚至流露出几分愧疚之意。
“不……”队士愣道,与炼狱杏寿郎错身而过,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盛炎般温暖的气息,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了安心,他逡巡到那名强盗犯躺的地方,地上空无一物,真正的,空无一物。
尸体消失,连血痕也不见了。
队士踏上那片土地,遽感全身发凉,黄土之下的尖啸无不怨恨地渐渐消散了,他骇得连滚带爬出了巷口,听到同僚的排揎取笑,才长出一口气,擦擦额上的冷汗,惊觉回到了人世啊。
/.
“杏寿郎!”
猗窝座从马车跃下,炼狱杏寿郎张开臂弯接住好沉一具身子,被坠得往后退了退,险些与猗窝座一道摔在地上,“猗窝座!摔倒了可怎么好?”他蹙了眉,颇为正经地教训了对方。
“杏寿郎……”
猗窝座笑眯眯揽住他的脖子,杏寿郎张了张口,再说不出斥责他的话了。他握住猗窝座的手,千言万语涌至喉口,道出一句回家吧。
“孩子们该等急了。”
“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