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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听说过吗,志摩家的那个孩子?
没有欸,怎么了吗?
山灵祭马上就要到了,村长说,他就是那个被山神选中的孩子。
山灵祭?
欸,你不知道吗?每年,村庄都要向山神献祭一个孩子,来保证这一年风调雨顺。
是这样啊……那,为什么会选中他呢?
唇边的痣。据说,那是山神献上的吻。老实说,那不是什么好兆头……每一年被献给山神的孩子,都消失在山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定要这样吗,用牺牲孩子的方式来换取村庄的平安?
你不明白。被山神选中的孩子,天生就是坏种。志摩一未古怪得很,当年他才十岁,就害死了他的朋友。
……
睡吧,明天还有祭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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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志摩一未的孩子,是今年山灵祭的祭品。
村里的人都明白,所谓山灵祭,只是美化事实的说法。山神食人,尤其喜爱少年,如果不在山灵祭的那一天为祂献上祭品,接下来的一年必定会灾厄不断。
山神发怒的后果,没有人能承担得起。
志摩一未的母亲难产离世,接生婆抱起瘦弱的孩子,在发现他唇边痣的那一刻,双手颤抖,惊恐地说,这是山神的吻痕,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坏种。于是,他的父亲也离开了村子。
没有人愿意抚养一个注定会成为坏种的孩子,甚至有人想要偷偷将他掐死。只是他唇边的那颗小痣愈发显眼,让人联想起几年前,泥石流从山坡上汹涌,吞没整个村庄,一场暴雨冲刷下来,持续半个月都没有停息。一切结束之后,人们发现,只有那个因为孩子被献祭给山神而疯掉的女人活了下来,而后来,她拖着一条瘸腿消失在山中。
志摩一未吃着百家饭,跌跌撞撞地活到十五岁。除了接生婆告诉他,你将来会被献祭给山神,再没有人和他说一句话。人们仿佛惧怕什么似的,刻意不去教他识字说话。奇怪的是,他家里总是会多出几本破破烂烂的杂志和新鲜的野果,志摩一未便随意地坐在地上,一边咬着野果,一边认字,虽然比一般孩童困难,但他在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将日语说得很流利了,也写得一手漂亮字。
一直到十五岁,每年都有孩子被送上山,每年的粮食收成都令其他村庄艳羡。志摩一未透过窗户看着送行的队伍,孩子的哭声愈来愈远,他蹲下身抚摸着野猫的脑袋,它舒服地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马上就到我了。”志摩对小猫轻声说。
他知道被献祭给山神意味着什么,每一年作为祭品的孩子的哭声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事实。志摩一未不在乎命运,他只是觉得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水从高处向低处流,自己的死亡也一样,是一种自然规律罢了。
山灵祭前夜,曾经的接生婆渡边来到了志摩家。她身后跟着几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里拿着胭脂之类的东西。她们大概都听过渡边讲述的“山神的吻痕”的故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怯生生的神情。
志摩气得想笑:“为什么还要化妆?”
“山灵祭的传统,祭品要好好打扮一番,不然山神会生气的。”大约是因为明天就要离开,渡边罕见地话多了起来。
“以往的祭品都没化妆,只是穿了新的和服。”志摩蹙眉,打心底里抗拒。
“你不一样,”渡边冷着脸,“你是山神最喜欢的孩子,除了那颗痣,难道你就没有发现其他的吗?”
“其他的?”志摩疑惑地看向渡边。
“大概全天下的野猫野狗都聚集在你家了吧?”渡边挑起一边眉毛,顺带将白粉盒打开,捏了一小块圆圆的粉扑。
自记事起,就经常有野猫野狗进入他家,那时候的志摩还是个小孩子,也不嫌脏,将他们一个个地清洗干净,把饼干屑喂给他们,偶尔还会同床共眠。
他以为这些猫猫狗狗只是暂时过来觅食而已,没想到不出一周,它们又来到家里,嘴里叼着装满野果的麻布袋和破破烂烂的杂志书籍。志摩家里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书籍。他没有家人,村里的人也不让他去上学,他一直想听懂那些大人们每天都在交谈什么。
靠着这些破烂书,他迅速地学会了日语的拼写和朗读,也逐渐听懂了大人们交谈的话题。偶尔他们的目光会投向这里,他毫不畏惧地迎上去,那些目光反倒躲闪退缩起来。通常这个时候,他就会听到熟悉的字眼。
“祭品”“坏种”“晦气”。
志摩不以为意,摸着小猫的脑袋,顺便将手上残留的饼干屑给它舔去。
那座山对他有着别样的吸引力。他知道那些猫猫狗狗都是从山上下来的,也会回到山上去。志摩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对山神如此惧怕,明明祂养的这些小动物这么可爱。
他很想见见山神,如果山神真的存在。
“渡边婆婆,山神真的存在吗——不要!”志摩躲开了渡边的粉扑,却又被身旁一个姑娘抓住肩膀,动弹不得,“我说了不要化妆!”
“你不漂亮的话,山神就不喜欢你了。”渡边不耐烦地敷衍。
“山神喜欢我的话,不会管我漂不漂亮,”志摩也有点恼怒了,“而且,你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吧?”
姑娘的手抖了抖,渡边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是我的死为你们换来了一年的风调雨顺,所以,能不能尊重一下死者的意愿?”志摩看向她。
青竹篮装着祭祀用的栗糕和刚酿好的米酒,篮沿系上五彩的纸幡,上面画着松枝和野兔的图案。志摩身着一件红黑相间的和服,长长的衣摆覆盖住手指。他神色淡然,从随行孩童手里接过青竹篮,在队伍的前头一步步地向前走。
哪怕他万般抗拒,甚至以死相逼,渡边这个老教条还是为他仔细地勾勒了眼线和红色的眼影。他野了十五年,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场合,自己又是主角,不免拘谨万分。
“祭品会怎么样?”九重乖巧地将青竹篮送进他手里,紧张地放低了声音。父母曾经不止一遍地告诫过他,不要和志摩一未接触,也不要和他说话。但是,他总觉得,对方并没有那么恐怖,除了脸色苍白些,神色冷淡一些,也没有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志摩略带意外地看着他,居然真的会有不识好歹的小孩子敢和自己交谈。
“会死。”他简洁地说。
其实这也只是传闻。祭品上山之后到底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流传比较广的版本是会被山神当作食材,就像是处理一头猪一样,将祭品活活地解剖,不同的器官甚至还会分类。
“那……你不害怕吗?”九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志摩淡淡地反问:“为什么要怕?”
死亡本就是自然规律,他只不过是早了点儿。况且,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有够无聊的,他现在甚至对令自己走向死亡的山灵祭更感兴趣些。
“就是……死亡这件事,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说不定还会很痛苦。”
“无所谓。”志摩说。
勾了眼线的眼睛略感不适,志摩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正在进行的游行中。昨晚那几个姑娘也在,他们吹奏着龙笛,唇色殷红,空灵悠远的乐声回荡在山中。在她们身后,是沉默着的全村人。他们手里都拿着米酒或是祭祀用的瓜果蔬菜,穿过前面的鸟居之后,那些东西会被送进神庙中,供奉给山神。
“山神在上——”渡边苍老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今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雾隐村子孙,敬献薄礼,望山神护佑,岁岁无灾,年年有福。”
志摩低着头,缓缓穿过了那座鸟居。
身后的人都停了下来,这是雾隐村的传统,只有祭品才有资格穿过鸟居,真正进入这座山。
有人在敲鼓,浑厚的鼓声仿佛心跳。志摩讶异,渡边没告诉他山灵祭只送他到这里。
他回过头,村民们仍是一言不发,庄重而肃穆地将他们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
“等一下,”志摩喊道,“那这些东西,是要我自己带上去吗?”
“是,”渡边点头,冷淡地说,“我们普通人没资格进山,需要你代我们将这些供奉到神庙。”
哦,渡边的意思是说,需要我这个营养不良的十五岁少年,把全村人带来的东西,一点点搬到山顶的神庙里去。
志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等到那古怪的乐声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志摩才从长满了青苔的台阶上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
这里只能算作山脚,要走到山顶,起码也要一个小时,更不用提带着东西。志摩目测了一下,没有任何工具,他大约需要三个来回才能将所有东西都送进神庙。到那时候,天早就黑了。
没有办法了。志摩叹了口气,认命般将几袋蜜瓜和米酒捧在怀里。谁叫他是山神最喜欢的孩子呢。
山林十分静谧,只在有风的时候,能听见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布满潮湿苔藓的石阶一路蜿蜒向上,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树叶和泥土的香气。
一只猫从旁边的灌木丛中蹿了出来,迫不及待地蹭上脚踝。志摩笑了下,低下头去抚摸它的脑袋。小猫喵喵叫了两声,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抱歉,”志摩放软了嗓音,语气带着歉意,“以后可能没办法和你待在一起了……我要死了。”
“就这么确定自己要死了吗?”陌生的声音说,“志摩?”
小猫忽然挣脱了他的手心,向声源奔去。志摩跟着抬起头,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青年摸样的人吊儿郎当地坐着,对小猫勾了勾手指。它得到指示,立刻三两步蹿上他身体,端坐在他肩头,鼻尖和他的耳朵蹭了蹭。
青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纤瘦,但并不瘦弱。他留着长发,用红色的束带系成低低的马尾,额头和耳侧的发丝略显凌乱。
志摩站起身,看着小猫亲昵地和他贴着脸颊,心中一动:“你是……”
“嘛,志摩摩这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出来啦。”对方笑眯眯地站起来,来到他面前伸出手,“我叫伊吹蓝,职责是保护这座山,以及山下的村庄,也就是你们传说中的山神啦。”
面前的人眼睛细长,眼神明亮,带着朝露一般的活力,加上过于现代化的服装,和志摩心中的山神实在落差太大。他不由得诧异地睁大眼睛,说不出话,甚至连抗议“志摩摩”这个称呼的念头都被忘在脑后。
“志摩摩怎么这个表情,我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山神嘛?”伊吹伸手,指尖点了点小猫的鼻尖,随即笑起来,“那志摩摩跟我来。”
“等一下,那些供奉品……”
伊吹打了个响指,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猫猫狗狗,甚至还有野兔,它们叼着竹篮边缘,又很快消失在山林中。
伊吹牵住他的手,仿佛家长接小孩儿回家一样,带着他向山上走去。志摩穿着略长的和服,行动不太方便,伊吹也不着急,只是牵着他慢慢地走。志摩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青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会吃小孩子?”
“哇啊!”伊吹被惊得差点摔倒,瞪圆了眼睛,“志摩摩为什么会这么想?山下的人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思想啊!”
“他们都说,祭品会被山神切成好几块,像储存食材一样存起来,饿了就吃掉。”志摩闷闷地说。
伊吹猛然停住,严肃地看向他:“那志摩摩怎么还敢当祭品?”
“因为这个,”志摩平淡地点了点唇边的那颗小痣,“渡边说这是你的吻痕,说你很喜欢我,所以我必须是祭品。”
“欸等等等等——”听到“吻痕”这两个字,伊吹涨红了脸,手足无措,“我根本没有亲过你!那只是天生的吧,天生的!”
我知道你没有亲过我。志摩看着他红成猴屁股的脸,心中吐槽。如果山神有亲小孩儿的癖好,那他就用不着十五岁才过来给他献祭了。
“你不怕死?”伊吹问他。
“那种事情无所谓吧,”志摩蹙眉,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人们这么在意死亡,“任何人都有死的那天。”
伊吹低下头沉默,捏了捏他的掌心。
“对不起。”他突然说。
“……嗯?”志摩抬起头看他。伊吹比自己高出一大截,自己还需要往上抬抬手才能和他牵住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你这十五年过得很难受吧。”伊吹垂眸,轻声说,“莫名其妙就被扣上祭品的帽子,被迫承受这些本来不属于你的压力。”
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有空了就会随便变成什么小动物下山看看,偶然间便听到了那个祭品的故事。他听见他们说,志摩一未什么时候能被献祭啊,留在村子里一天我都觉得晦气。那颗痣,可千万不要为村子带来不幸啊。
志摩一未……?他顺着那些人的目光转头,看到在不远处的破旧屋子里,一个头发卷卷的孩子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没什么情绪地抬眸,直直迎上他们的目光。
那几个人发觉自己说闲话被本人听到,略显慌乱地转过身去,小声说着什么,匆匆离开。伊吹盯着他,缓缓走过去。他这次化形成一只狗,乖巧地来到他身边坐下。志摩并没有对他的到来感到惊讶,平静地伸出手抚摸他的脑袋和后背,顺带喂给他一块饼干。
“你不害怕我?”志摩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后会是山神的祭品。”
伊吹颤了下,抬头看他。志摩仍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仿佛当事人不是他。他轻轻呜咽一声,志摩像是听懂了,继续说道:“他们害怕山神,自然也害怕我、讨厌我。他们觉得山神喜怒无常,所以我也会带来灾厄。”
什么嘛,我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我一直在保护你们!伊吹不满地汪汪两声,撅起了嘴。只是这个动作被狗做出来,看起来也只是扬起头蹭了蹭他的裤腿。
山神这个概念对于山下的人来说都是模糊又清楚的。他们坚定不移地相信山神的存在,又不够了解,对山神抱着敬畏又抗拒的心态,而到头来,还要满心虔诚地供奉他,祈求他为村庄带来安宁。
想到这里,志摩轻轻地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嘲讽。
伊吹离开的时候往后看了眼,志摩的屋子破旧,甚至连像样的食物和书籍都没有。他这样特殊的存在,显然村里人也不会让他上学的吧?
“所以,回到山上,我找了我的朋友们……就是你很熟悉的,那群猫猫狗狗,你还给它们取了名字。它们采集了山上的野果,然后不知道去哪里捡了一堆破烂书,送到你那里。”伊吹仔细地回忆着,抬头看向已经变黑的天空,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笛。
“你怕黑吗,志摩?”伊吹问道,话音刚落他又笑了起来,“你肯定会说不怕,但我知道你是害怕的,我见过你在黑暗里发抖的样子。”
志摩确实要说“不怕”,被猜中了心思,他不太愉快地抿了抿唇。被别人猜中弱点的感觉实在很差,但是对象是伊吹,所以他意外地觉得,其实也还好。
伊吹拿起陶笛,吹了几个简单的音节。模糊的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志摩睁大了眼睛。
无数只萤火虫,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黄绿色的光点,像海浪一样汹涌。
手心又被捏了捏,志摩抬头。山神抿着唇笑:“怎么样?”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小声回答:“……很厉害。”
“那是,”得到夸奖,伊吹高兴得翘起了尾巴,“我可是山神。”
山神。志摩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
完全没有见过,这样的山神。
到底是山路,大约半个小时,志摩就彻底耗尽了体力,惆怅地坐在石阶上。
“要不我抱你上去?”伊吹坐在他旁边,伸出食指对着空中勾了勾,一只萤火虫便停落在他指腹上。
“不要。”志摩皱眉拒绝,“好丢人。”
“这里除了咱们两个就没有其他人了,不会丢人的志摩摩。”伊吹耐心地解释。
被山神当作小孩子对待,志摩莫名感觉有被冒犯,明明是你看起来更幼稚。
最后还是妥协了啊,志摩躺在伊吹怀里,黑着脸想。为什么莫名其妙就答应了这家伙的要求啊?
“说起来……”伊吹的嗓音明显是在憋着笑,志摩知道他绝对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刚要制止,他便接着问下去,“志摩摩为什么要化妆来见我?”
“没有的事!”志摩恼羞成怒,在他怀中扑腾了两下,涨红了脸,“是渡边婆婆非要给我化的!她要把我打扮成花魁那样子,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她放弃。”
伊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细细端详着志摩的脸:“嗯,花魁……”
“笨蛋,不要想象我化花魁妆的样子!”
“欸什么嘛,居然敢叫山神笨蛋,小心我真的吃掉你哦。”
“你作为山神才更应该反省一下吧!为什么会是你这么幼稚的人来当山神啊?”
人。
伊吹愣了一下,笑容僵在那一秒钟。
仅仅是那一秒钟,志摩便明白,自己绝对是说错话了。
山神,生来就是神明,大概不愿意被称呼为“人”吧。
他张了张口,道歉的话刚到嘴边,伊吹便重新绽开笑容,捏住他一撮头发:“什么幼稚嘛,这叫童趣。难道志摩摩想要山神是个吃人的老古板吗?如果山神不是我,志摩摩怕是已经变成好几块了!”
“……”志摩抿着唇,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受到伊吹温热的胸膛,还有心跳。
神居然有心跳。他暗暗讶异了一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