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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欧在路上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红发绿眼脸蛋绵软，刚刚从一个梦里苏醒，看起来跟他前襟别着的那朵玫瑰一样，脏兮兮皱巴巴但很可爱。这是一个好的预兆，于是他提起裤脚蹲下来跟男孩儿平视：嘿，小玫瑰男孩儿，你有名字吗？
男孩儿还有些迷蒙，答话前先扑闪了一下眼睫：伊德莉拉女神在上，我叫银枝，先生。这朵玫瑰也是，您是怎么知道我们使用同一个名字的？赞美您的美丽和敏锐。
波提欧闻言大笑起来。然后他收养了男孩儿，顺便提前实现了女儿想要一个哥哥的生日愿望，原本这一项应该排在第八或者第九个年头左右，没想到还不到第一个生日就已经实现，可见这个家庭对长幼次序的尊重。事实证明波提欧一点儿没看走眼，银枝完全是他理想中的那种理想的孩子，一方面银枝这孩子本就简直是天使一个，一方面银枝作为孩子简直是一个天使。因此在好眼力之外也真是撞了大运：谁都知道，几乎所有孩子都是恶魔。
波提欧启用新身份安居在这里已经有三个月，感谢他自己和几位盟友的苦心经营，一把火炸飞了死仇兼前夫整个庄园后好歹有个归处。别误会，此事不是因爱生恨，他能低头嫁给那个死人从头到尾就是为了痛痛快快地放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来了结对方身家性命，为此蛰伏两年……呃，三年？记不清楚，反正有点时间，终于摸透了行刺对象的行程和布防和关系网，唯一比较可笑的是那畜牲活着的时候只把他当作一时心血来潮带回来的幸运小玩意儿——虽然这发展确实是大伙儿整整五套刺杀计划都没预想到过的纯意外——死的时候也没想起他是哪一遭惹出来的报应。
算了，算了，好歹那破庄园还算是能住，除了时不时想到自己在以什么身份住在哪儿时会犯恶心——哈，这见鬼的恶心的生活搞得他在女儿前几次捣鼓他的胃时根本没反应过来——之外，要酒有酒要饭有饭，往外边走两步还有亮闪闪的小年轻神父给他送玫瑰花和偷情，虽然最后只让谋杀对象死了个糊涂怪窝火的，整体回想起来也没那么难熬。血仇得报当晚，波提欧翻上马背连夜逃往一千天前准备好的落脚点，腹中的女儿此时长到手指大小，问她感觉如何？Not bad。问她你爹是哪个你知道吗？No idea。好吧，不能对这么一团小肉要求太过分，但是他觉得最好是小神父，她也赞同。为此波提欧朴素地迷信了一回，指决定领养银枝，男孩儿跟青年神父是一样的红发绿眼软脸蛋，父女两人对这个人选都很满意。这样一来也算上了保险，就算最坏的情况出现、女儿当时真的不小心眼盲手抖选错了爹，起码还有个幼年版小神父的脸蛋可以给波提欧啃几下泄愤。
办完领养手续后波提欧将银枝带回家，银枝环视小公寓，没有找到他名义上的妹妹的痕迹。男孩儿站在玄关踌躇须臾，仰头发问：母亲，请问妹妹不住在这里吗？
男孩儿的领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原本要弯下腰脱鞋的动作收止，修长手指转而落到腰封扣带上三两下将之解开。拨开外层硬实的衣料，他拉过养子的手贴到小腹，白色单衣下血肉鼓起小女孩儿蜷缩的弧度。银枝惊奇不已地凝神感受了一会儿，再次抬头对上领养人的视线，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惊喜的激动。领养人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眼尾眯着笑，长长的白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下来，凭空划出一块私密小空间。亲昵的阴影里他像讲悄悄话一样压低声音：小猫咪在这里噢。
因此银枝从第一天就知道他的爱人是条活生生的美人蛇，腰腹纤细柔韧冰凉紧绷，稍作遮掩就能不动声色地藏起以月计数的时间。懂事的聪明男孩儿很快理清了现状，自告奋勇附下身帮领养人换下后跟粗重的高跟鞋。
对方赞赏地捏捏他的脸蛋：哎唷，好孩子。唔，今晚要不要先跟我一起睡？
银枝来得突然，家里还没有规划出他的空间。好在他现在只有一点大，发顶堪堪到波提欧胸口，离独立生存还有好几个年头。因此晚上波提欧直接选择抱着银枝睡，手脚并用那种抱，疑似把养子当成抱枕替代，或许这就是在这个家里能立刻就找出两个枕头的本质原因和代价。但是之后银枝又逐渐发觉波提欧这个行为也像野兽习惯把未断奶的幼崽压在肚皮下休息，因为此时女儿正在腹中日夜取食他的血与髓以生长，吃相不佳，有些夜晚中皮肉里鼓涨的残肴能将睡意也挤走，这些夜晚中长子先于幼女得到午夜吻和哺乳，进而意识到这种过于亲近紧密的怀抱是一种原始的保护姿态，温热柔软的重量带有奇妙的助眠效果，人类演化至今仍然相当受用。
几月之后，幼女先于长子获得了自己的小床铺。波提欧某夜哄睡女儿后突然对养子感到一阵愧疚，毕竟银枝这样漂亮的孩子就是被捡去当贵族公子也合适，现在却只能跟着他吃苦了，连睡觉都得和大人挤一张床。唉，真是太冲动了，但这孩子实在太他合眼缘，让他不下手就跟让他别摸枪了一样压根不可能。因为这点愧疚睡觉前波提欧多亲了银枝一口：唉，真喜欢你啊小玫瑰，你怎么这么好呢？
银枝的脸庞亮起来：我不胜荣幸能得到此等称赞！请容许我作出能够与之匹配的回应——
我了个大赞美诗人啊。波提欧赶紧再追上一个晚安吻：不需要，宝贝，快睡觉。
银枝被打断吟唱倒也不怎么失落，时间确实已经太晚，于是转而凑上去轻轻回了一个晚安吻：好的，愿纯美庇佑你与你今夜的一场好梦，妈妈。
波提欧其实一直没弄懂银枝颇成体系的宗教知识和信仰到底从何而来，但是生活糊涂着过也能过，信个神多大点儿事啊？如是几年不求甚解，万物如常无事发生，直到与银枝一样称颂着纯美女神的教徒登门拜访。
噢……简单地说就是教会要把我的孩子带走呗？波提欧的手搭在银枝后颈，男孩儿已经长过了他的肩膀。
神父打扮的人恭敬地低着头：只要一天，尊敬的先生。
不知道哪个关键词让他们的同伴的领养人想起了什么，他同意了，低头最后亲吻男孩儿的额头。男孩儿轻轻踮脚去回吻他的眉心：非常抱歉，妈妈，请你等候我的归来。
哼，你小子说话比这些家伙还文明。波提欧唇边漏出点笑，抬手用力揉了揉银枝脑袋上厚厚的红发。
于是银枝来到教廷，从他的视角来看这是初来乍到，从时间洪流上俯瞰却是久别重逢。他一无所知地踏进玛瑙的玫瑰园、时间河流的漩涡，此刻起时间在他身周倒转。枯萎的玫瑰盛放又含苞，这里充斥着初识一日的生死之交和同窗多年的陌生人，自成一体、与世隔绝。当银枝再次踏出玛瑙花园时他已长成为一个完全的青年人、女神与美的忠诚护卫、教廷的白衣神父，外套内袋里金色的玫瑰怀表咔哒咔哒。跟随教廷的安排，他登上前往新教区的马车，从报纸上瞥到他的时间被抛回了遇到领养人前三年。
这倒也很好，感激女神的恩典。他想，等到那一天我总赶得及回到波提欧身边。
不过他没想到命运能够如此有幽默感，在他被下放至地方教区历练一年后，大绅士■■■■■·■■■带着他的新妾来到教堂祷告。绅士风度翩翩、举止优雅，跟在他旁边的高挑男子走路姿态却像只总想跳一下的猫。银枝直愣愣地盯着那个身影走进来，几乎全凭肌肉记忆主持完整场祷告，而那张脸始终不肯抬起，从头到尾只从宽檐帽下露出一个尖巧苍白的下巴。祷告结束后银枝走去代表教会感谢大绅士的到来和捐款，短短一段路里反复打了三遍腹稿，然后看到这一年的波提欧跟着那位大绅士站起来，伸手去挽绅士的臂弯同时转脸朝神父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尖，厌恶、烦闷、蛰伏、别有所图、无可奈何、万死不辞，蛇之欲吞象，猫咪呕毛球，一朵吐蕊的白色百合，非得用玫瑰来衬不可。
大绅士在本地的庄园燃起大火并不幸举家殉难，其政敌随即抛出信度可怕的累累罪证，一时贵族间形势风云变幻。第二日银枝果然受到了教廷的召回令函，权力的风暴注定不能够吹动他的红发分毫。他本就生于玛瑙玫瑰之中，第一次离开时是个会把记忆和梦弄混的小男孩，第二次离开时是个未经人事的新手神父，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时轨迹终于与玫瑰园外的齿轮咬合。银枝下放新教区三十三个月，有二十一个月与波提欧一起度过，无数次吐露真心却无从开口讲明时间在自己身上如何昏头一般来回弯折流淌，只能反复向对方强调女神的信徒将带走他一天，一天，只要一天。一天之后银枝以与波提欧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年轻神父的姿容归来，二十一个月来他克制太过，以至于在再次亲吻情人、爱人、领养人的手背后哽住了声音，一度无法亲密地呢喃呼唤出那个最初最狎昵的称呼。波提欧还处在大变活人的震惊之中，眼睛睁得幼猫一样圆，铁灰色的眼珠被银枝的动作带着骨碌碌地来回转，表情呆滞得让人忧心如果现在突发自然灾害他知不知道要跑。银枝抓着他的手，先用嘴唇吻他的手背又用脸颊贴他的手心，绿眼睛里哀哀汪着两片摇摇欲坠的湖水，胸腔里的期盼全部失声却在等一个答复。波提欧下意识顺手捏了一下：银枝……？
就是这个。碧绿的湖水掉下来，银枝起身去吻对方的眉心、眼睫、泪痣、唇角。狂热的吻里青年人小声地乱唤：波提欧。妈妈。母亲。亲爱的、亲爱的。
波提欧应接不暇，一时间实在对不上这堆混乱的称呼各自应该用什么回应。他的小情夫变成了他的长子又突然要变成他的丈夫，生活乱套得比院子里的常绿灌木还无理取闹。但是，哦，好吧，在七零八落的吻和回吻里他忍不住笑起来，天哪，谁说不可以呢？他天性就喜欢这种聪明漂亮又懂事的好孩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