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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念想象过很多次奥林尸体的模样:变形能力赐予的背甲是否会因使用者的死亡而消失,留下一具裸体,属于他所熟悉的身姿的陌生裸体;她皮肤上的涟漪是否会停下、堆积成尸斑;她是否会以前所未有的平静模样平躺,那副嘲讽的表情是否会停在她的脸上。她的味道是否会如所有他面对过的尸体一样浓烈、让人兴奋,或者她的尸体注定该更加*独特*。
没想到当她真正变成一具尸体——那甚至都不配称为尸体,只是一摊血肉。邪念怔怔地盯着神殿中心,刚刚的决斗场。伙伴们默契地什么都没说,把此刻的时间交给他自己。
他以这新鲜重生的身体回忆刚才巴尔之子间的大战,大概只有几分钟前的事,已经模糊不堪。——再往前回忆一些:他走进神殿,一位巴尔之镰迎上来,热情地表示自己等待着在对决之后取走奥林的尸体。
“不行。”邪念立刻回答。
“但是——好吧。”失落的巴尔之镰走开了,嘟囔着,她的皮肤兼具细腻和韧性,那是多么棒的战利品……
皮肤,她的皮肤…这番话在他与奥林对决时也不止地回响在他耳边。现在看看他得到了什么?邪念嘲讽的目光再次转向奥林的残余物,她从未以如此谦卑的体量和形态存在过。
“他真像一个脱胎于这摊血肉中的新生儿”,他想到,不禁打了个冷颤。鬼使神差地,他捡走了奥林的残缺背甲。
邪念觉得他战斗越多,这件残甲就越紧地吸附在他的皮肉上,几乎把鳞片吸得竖起。
邪念梦见管家又激励他杀死爱人,而那个目标——毫无疑问是奥林,几乎是惬意地侧躺着,手臂支着脑袋,黑黢黢的嘴唇咧出标志性的笑容。她没有睡,她等着一场厮杀,就连邪念在火光和夜色中沉沉睡去的那些时分,她也摆着这样的姿态在观赏。邪念总觉得奥林白色的瞳仁只造就空洞的眼神,但她消融为一摊血肉后,邪念才回味过来,那些骸骨白色的眼神永远直勾勾地锁定着他。邪念不自觉低下头,自己身上仍旧穿着残缺背甲。
这件背甲总是让邪念回味奥林的死。他从奥林的烂肉里爬出来,尸体冲天的味道不再使这个新生儿迷醉,却仍然唤起他条件反射的欢欣。
巴尔的艺术家和其他的艺术家们一样,总是用单一的暗喻形式霸占所有的艺术表达:只是其他的艺术家们总是落入“性”的俗套,而巴尔的艺术家选择了死:性是死。不公是死。权力是死。爱是死。
他仍然爱着奥林,证据就是他仍然常常同时想到奥林和死亡。但他又常常感到“被孤零零地扔在世界中心”式的害怕,证据依然是他常常同时想到奥林和死亡。以巴尔的意志为意志、为巴尔的目标筹谋,被巴尔之血驱动二十余年,他忽然被重新生下来,这个迄今为止占用他生命最长时间的邪念便被小时候尚未“觉醒”的自己与失忆后在冒险中晕头转向的自己共同否定了。但他除了解决眼下的至上真神,还该做些什么?他应该有什么爱好?他们留给他的只有空白——还有已被摘除的巴尔式生活的空洞回响。
邪念忍不住想,到底我为什么如此爱着奥林?到底是我的哪一个部分在爱着她?是尚未洗去的嗜血腥气吗?是注定道德败坏的巴尔后裔吗?但爱从来不讲道理,奥林并非性(或死亡)符号的堆砌——堆砌它们是欢场之人的做派。奥林绝不会这样做,却有一种如同粗暴命令邪念为她着迷的效果。他的妹妹有一千种表达不同生命形式的演绎,作为巴尔之子的他仍然爱上了她;他的妹妹又有一千种谋杀的艺术,作为圣武士的他也仍然爱着她。
他们进城时很急,这个三教九流的队伍自知最好躲避城市执法者的眼目,偏僻的小路成了他们的首选。走在河岸边,呼吸着混杂着水腥和泥土的气味,使邪念忽然想起他曾和奥林一起来到这河边:彼时巴尔和班恩的神选已将他们炮制阴谋和杀戮的手握起来,邪念也将注意力侧重到长远布局而非一时谋杀数量上。他此行是为与线人联系,顺便察看被他置于棋盘上的石头领主一帮和九指公会演到了计划中的哪一幕。因此他尽量保持着自己的低调与伪装,还刻意约定好与变形后的奥林“保持距离”。奥林一路上也反常地没有送出奥林式的“惊喜”,只是跟在邪念身后,连距离都时近时远,即使是最有经验的斥候,也辨认不出他们是同伴。
而当他们到达了河边,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奥林忽地小步快走到哥哥身前,解除了自己的变形和其他所有伪装。她脸上又是熟悉的挑衅般的笑容、她鼓足了声音对邪念宣布:“要是有人发现,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还在进城路上的他时不时不可避免地想到谋杀和鲜血,思绪便会跳转向那时她发表那番声明时神经质转动的死鱼白眼珠下的期待和激动;而他往前一步,掐着小妹妹的喉咙把她往地上一摔,爪子一边钳紧一边命令她“立刻变回伪装”。邪念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奥林血红的残缺背甲,直到它们在她身上扭曲、消融,终于和其主人一起化作普通的模样。事后邪念敏锐地察觉线人的欺骗,再无用处的线人被邪念扔给了奥林。
“我不要你的残次品!”奥林尖叫,愤怒的回声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她一边叫喊一边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那张属于这个变形怪的本来长相的脸,再怎么生气,苍白的脸色也泛不起一点血色。
邪念扔下一句:“随便你。”说完便离开了。这算是某种赔礼吗?亦或是危险的纵容?邪念瞥了一眼自己爪子上先前被挣扎的奥林挠出的伤痕,他的小妹妹在性命威胁之下,仍然执意先变作几种长着利爪的物种,给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留下了各式伤口。邪念闭上眼揉揉眉心,又想到奥林刚刚抓自己脸的模样。
线人的尸体被展示在神殿里属于奥林的一小块地盘,她所谓的“艺术展区”。那件作品的肺连带着一些气管被单独挖出来喷上了漆,两只手臂则被钉平,宛如是在十字架上,右臂被匕首刻下“你的预演”,左臂则刻着奥林一贯复杂的签名。
而现在,在博德城永远响着细碎嘈杂声响的夜里、蜷缩在精灵之歌温暖的客房内,他将自己包裹在柔软的被单之中,想到生机勃勃的爱,又会想到那天的河岸旁,她细软的金发随着风微微摆动,河流和她的辫子都在阳光下粼粼闪光;春寒料峭,妹妹的声音被包裹在冷空气与河水的气味之中,说不清是哪个环节所造成的微微颤抖的听感,仿佛一个无形的声球被掰去一个角。还有她胸前和腰间挂着的饰品,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铃铃”声,争先恐后地应和着它们的主人。
与奥林的一个小故事也如同万花筒,站在不同的时刻上,朝里望去,都看到独一无二的画面;并且他心知肚明:他余后的人生中还会如此这般,一次又一次地触发与奥林的回忆,再一次又一次地从一个全新的视角去看与奥林的回忆。——在他有些自嘲、悲惨地明了了这一事实的瞬间,仿佛视角里的万花筒忽地落下,于是他和过去浸淫在巴尔的浊血中的邪念、未来在冒险者聚会上表演龙裔茶道的邪念彼此对视。广阔的时间轴上还散布着无数个回忆起与妹妹某个故事的瞬间的邪念,他们也都和他一样,从自己站位的角度急切地要窥向万花筒内。
邪念轻轻把手抚上残缺背甲,它伴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每一寸从始至终都贴合肌肤,这使邪念终于察觉到:他仍然在奥林的子宫里漂浮着,杀意如温暖的羊水一般托举着他、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也如海浪一般柔和地拍打着他,他闭上和背甲一样鲜红的眼睛,伴随着拍打的节律,任由那温热的海波不止地刷上身体又褪去,感到平静、幸福和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