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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潋坐在檐下石阶上编小竹灯,沈玦下朝回来,路过斜睨了他一眼。
本来前天晚上,夏侯潋说今天要去辕门外跟马车一起接他,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沈玦上了车等了半柱香也没见人影。他耐着性子听了行踪汇报,才知道夏侯潋人尚在沈府,随即便让人驱车回去了。一路倚在窗上,满脑子都在想回头要怎么跟夏侯潋算这笔账,本就心烦,耳边碌碌的车辙声以及帘外的嘈杂人马声都让他耳根子发麻,咔哒咔哒地去捏腕上的佛珠。
眼下夏侯潋依旧是一脸认真到忘我的模样,手上的竹条来回翻着,指尖一根根点过,一双乌黑的眼眸粘在上面,不肯分半个眼神给他。
沈玦有点想直接从侧边的小门进去。
就当没看见夏侯潋,怎么样?等夏侯潋肚子饿了、脖子酸了,抬起头看见天幕渐黑,估摸着也不知道他路过过。然后夏侯潋拍拍屁股进院里,挠着头打听少爷今天住宫里了吗?走到书房门口瞥见窗纸亮着,进去一看,才发现他已经回来了。之后夏侯潋会赶着凑过来,一开始笑着喊少爷,又瞧见他大半天都脸色不善,哪怕想不通自己是哪儿错了也急忙认罪道歉。
然后呢?沈玦也不知道,其实每次夏侯潋道歉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立即原谅他,还是再故作气愤一会儿,多听他说几句。
夏侯潋说对不起的时候,会带着一点点婉转的尾音,分外动听,像早就知晓自己的撒娇会让沈玦心软,有心在故技重施。可沈玦又深知夏侯潋并非这样的人,只是他在妄想夏侯潋也能如他一般懂得一些可笑的小手段,施加在他的身上。
沈玦面上不显,实则也隐隐地担心,总怕日子久了夏侯潋会厌倦他这般姿态,说白了都是不足以拿出去喝一壶的,都不算兄弟朋友间该拎出来发脾气的小事。
小时候他脾气差便也罢了,夏侯潋本来就没心没肺。但十年间夏侯潋命途多舛,吃了几遭苦回来,面目更改,熟悉的眉眼间亦染上不曾有的沉郁,明明他好不容易才寻着他。
夏侯潋生死不明的时候,他常常跪在佛前想,若夏侯潋还能回来,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如今夏侯潋会觉得他其实是个喜怒无常、很难伺候的人吗?夏侯潋会不会觉得离他远远的更好?
门前站了一小会儿,他又故作不经意地瞧了夏侯潋一眼,那人还在埋头做那个粗糙的竹兔子灯,兔耳朵已初见雏形,格外轻巧。性格使然,夏侯潋跟府里的下人相处得也很好,逢人侃谈半晌,过节互塞点小礼品。估计手上这玩意儿也是做给哪个张三王五家的小孩的。
终究也不过是给下人的孩子,值得夏侯潋这么认真地做么?
沈玦捏着腕珠,觉得自己骨血里总在泛出恶意和黑色的那部分又在涌动,它驱使着他朝夏侯潋走了过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夏侯潋立即抬头,眼里有惊讶:“少爷你回来了?我跟老马说去之前喊我一声的,我还特意门口待着。老马那厮八成给忘了!对不住少爷,要不明天?我明儿一定去接你。”
老马就是今天给他跑马的车夫,也是一个番子,去年年底进了辰字颗,跟夏侯潋时不时出去喝点小酒。昨晚上倒没带夏侯潋,自个儿也去喝了。
说着话,夏侯潋也没站起来,只是小心翼翼抬着眼看着他,脸上打下他身躯的阴影。
“哦,没事儿。”沈玦朝旁边迈了一步,官服的琵琶袖从夏侯潋脸侧擦过。
夏侯潋转头愣愣地看着他。
沈玦垂着眼,面无表情:“灯给谁编的?”
夏侯潋瞧见他接了话儿,并没有逮着自己放鸽子的事发作,松了一口气笑出来:“梅儿,李老五家那个。那丫头缠着我要这个好一阵子了,之前竹条儿不够用。”
残阳浅浅,在夏侯潋的脸庞上投下一层暖调,和麦色的肌肤相得益彰。夏侯潋真的有一双格外亮堂的眼睛,笑意盈盈的时候,他的身影便溶在里面。
他压根不知道谁是梅儿,也不在乎李老五或者李老六到底是哪个东西。无名无姓,渺如尘埃。像这沈府里的一颗草,或是一粒石子。
那这般纷乱粘稠的、无处遁形的嫉妒心到底从何而来,又该朝谁身上倾泻呢。
这似乎比夤夜提着红笔看见手边堆成小山的折子还令人头疼。
他想,若是此刻叩起手指敲敲自己白瓷一般的脸,定能听见漆皮脱落的声音。
“做这么丑,谁乐意要。”
沈玦说完,转身就进门去了。
夏侯潋扭头看着他的披风划过一个弧度,又低头看了看手上做了一半的兔子灯。
竹条错落有致,明明算他发挥最好的一次了。
夏侯潋编完小灯,又折去李老五那屋把灯递给梅儿,梅儿喜滋滋地跑进跑出,掌心朝夏侯潋举起来,露出几颗糖。
夏侯潋嚼着一颗,兜里揣着剩下的,兀自朝书房走。
其实他知道沈玦并没有在食言这事儿上放过他,不然也不会临走前莫名其妙骂他做的兔子灯难看。只不过…夏侯潋望了望亮着灯的窗棂,只不过他确实是无辜的,沈玦其实无处发作。
那到底还在跟什么怄气呢?
夏侯潋觉得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可他又深知不能指望沈玦亲自告诉他。
若是沈玦也能像梅儿一般好哄就行了。可惜打小他就发现了,他的那些小玩意沈玦根本瞧不上也不喜欢。
他推开门,看见沈玦正坐在案前,单手支着脑袋,脸色阴郁。
“少爷。”夏侯潋喊了声,没人理他,他搁门边杵了半晌,“我明儿一定过去,早早去车边等你。”
烛火在室内林立着,外头已经全然黑了。
影子间又是一地的沉默。
夏侯潋不知所措,几乎想着要不要抬腿出门。就在半只脚即将迈出去的时候,沈玦叫住了他。
“夏侯潋。”
“嗯?”
沈玦没有看他,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其实你做得挺好看的。”
“什么?”夏侯潋愣住了。
“我是说兔子灯。”
夏侯潋笑了:“梅儿挺喜欢的,还给了我几颗糖。”
“……”
夏侯潋赶紧接上:“少爷,赶明儿我再做几个,给你放书房里。”
沈玦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把案台上蜡烛吹了,裙裾在桌腿边轻轻抚过。他朝夏侯潋走来,白瓷般的脸庞上是灯影里完美无瑕的眉眼,面对夏侯潋时,神色总是不太分明。
“我没说我也要。罢了,回去睡吧,明天别再让我白白等你。”
夏侯潋点点头,待沈玦跨过门槛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沈玦还在车上等他了吗?
他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奇异的感受。
也许走出大殿前,沈玦也在期待着什么吧?他伸开手掌低头瞧着,几颗糖正躺在中央。
就像梅儿期待着他编的兔子灯一样。
沈玦平躺在拔步床上,看着被月光渗透的纱帐,目光沉沉。
沈玦想起白天夏侯潋编灯笼时认真的样子,刘海下浓眉低敛,眼上那道疤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的嘴唇抿着,指尖捏住竹条,许是在用劲。
夏侯潋的手其实很粗糙,常年握刀的指腹上有若干茧子,手背覆着大大小小的疤痕,有一道甚至从虎口处伸出,想象不出划下时的痛楚。
沈玦一向心思缜密,很少把注意力放在无用的地方。夏侯潋却如同横亘在他眼帘里的一座铜塑,他贪婪地去记忆着这座铜塑上哪怕一粒灰尘的位置。
他抬起胳膊挡住脸,袖子的触感覆在眼皮和鼻尖,却在竭力想象夏侯潋的手触在他脸上的感觉,指腹的茧子微微凸起,擦过他的眼角,流连在唇上;或者整个掌心贴上来,温热的,几根发丝从指缝间渗出。
沈玦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袖子下,他大张着眼睛,满目的黑暗。
他想把脸埋到夏侯潋的掌心,把手箍在夏侯潋的腰上,整个人欺身压过去,不去想该去哪该做什么,不如让整具骨肉干脆融化在夏侯潋的温度里。
他侧了身,把胳膊放下,手放进被褥,去触已经起了反应的地方。
手指包裹住那个滚烫而坚硬的物事,他的思绪也继续魂飞天外。不等夏侯潋把手掌收回去,他就会微微侧脸,凑上去亲吻夏侯潋。本来放在腰上的手离开了,捧住夏侯潋的脸,干燥的唇被撬开,他的舌头拭过犬牙的尖端。
他若悄悄睁开眼睛,会不会看见夏侯潋黑亮的眸子,满是讶异的眼神。
“阿潋…”
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
沈玦漫无目的地想到,也许他不是嫉妒一棵草或是一颗石子,他只是在嫉妒那手上一根根竹条,何来莫大的殊荣,得到夏侯潋的眼神和认真。
但现在,夏侯潋所有的情绪都应该属于他。
“阿潋…阿潋。”
他的唇离开夏侯潋的,把脑袋埋到颈侧,先是亲吻,再是细密地啃噬,嗅夏侯潋皮肤下每一根血管。夏侯潋的黑发落在他的脸上,切割出一片阴影。
最后,他咬破了血管上的皮肤,底下的脉搏暴露出来,渗出一片猩红。
……
沈玦轻轻喘着气,随意扯来一布绢将指尖的东西拭去。窗外是浅浅的虫鸣和窸窣的树叶飘动声,月光又游移了几寸,被浮云遮住。
次日在天光下,沈玦看见夏侯潋立于马车旁,远远朝他挥手。
他知道他又得逞了。沈玦唇边勾起掩不住的笑意,缓缓走过去。
同坐在车上,夏侯潋给他讲了两件今日的趣事。看沈玦心情还算不错,夏侯潋又道:“少爷,你昨天等我很久么?”
沈玦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应该是没有很久的,但沈玦也没有什么概念,他好像习惯了等待。
“没怎么等你。”沈玦垂眼摸了摸腕珠,“你若是来了,我怎么会看不见。”
“噢,也对。”夏侯潋宽了心,手垫在后脑勺往车上一倚,“不过我来了也不怎么样嘛,也就跟你说说话儿。对了。”
夏侯潋变戏法一样,从身侧拿出两个编好的兔子灯。他往沈玦那儿凑了凑,把颜色稍浅一些的递过去:“少爷,这个给你。”
沈玦掀了一下眼皮:“我不要。”
夏侯潋不依不挠:“少爷,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我确实没做对。这个是特意给你做的,另一个我留着,跟你这个一对儿。”
一对儿…沈玦砸吧着这个词,接过那盏小灯。其实拿着细看,倒也很是玲珑精致。兔子灯的耳朵立着,下方还画了两粒黑亮的眼睛。夏侯潋的手就是这般,既能在暗夜里持刀染血,又能把这些小玩意雕琢得像模像样。
一对儿。其实他也知道,披风沥雨十年过去,至少现在,他对夏侯潋来说一定是世上最特别的人。
夏侯潋把灯递给他后,又撤了回去,往后斜倚在榻上。沈玦抬起眼,看见夏侯潋毫无保留的笑容,身后缓缓摇曳的帘子透几缕天光过来,镀在耳朵后的发丝边缘,如同铜塑上的银漆。
就这样也挺好的,沈玦定定地想。一向贪婪而自私的人,也会有放下一切,感到满足的时候吗?或许吧。就这样吧,如果现在飞来一株暗箭射进他胸口,还能在夏侯潋的怀抱中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