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中聯賽的全國大賽結束,回到大分以後,暑假就正式開始了。
為了配合班機的時間,在大賽的第三天,西澤高校田徑社所有參賽選手出場的項目與頒獎都結束之後,選手、教練、以及負責隨行輔助的社員們便搭上租用的小巴士,由平塚市體育場直接前往羽田機場。
除了剛上車時教練統整這次遠征的結果與慰勞的演說以外,因為賽程帶來的疲憊以及賽後的解脫感,以及相較下較有餘裕的座位分配,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裡幾乎沒人說話,甚至不時可以聽到輕微的鼾聲。單獨分配到了一排座位,經田沒有睡著,但也沒有心情檢視通訊軟體或是社群網站,只是倚著窗戶,看著外頭的道路風景發著呆。
在全國大賽中出場的選手人數比起上一屆要更多,並在個人項目裡頭獲得了一個全國優勝,另外兩個項目也進入了前六名,以社團活動的成果來說已經算是相當優異了,至少足以維持田徑社在學校裡頭的優勢地位,並可以為明年度爭取到更多經費與捐款——
……不,這些是這個時候應該要思考的問題嗎?
突然地,這個疑問浮出了思緒表層,在他對於社團前景的樂觀情緒上頭澆了一瓢冷水。
西澤高校在紀錄上獲得了一個優勝,但是贏得那個榮譽的並不是經田。
從一年級入社之時開始,憑著天生的快腿、以及基於知識與數據建構的訓練,在成績上壓倒了二、三年級的前輩們之後,他便被期待擔任那一個角色,實際上他也持續以此為目標努力著;即使特例地在二年級當上了社長,主持社務、和經理們一起照料社員,偶爾應付來自校方的壓力以及媒體的採訪的同時,他也沒有荒廢掉自己的練習與知識的精進,更沒有忘記訓練與休息的平衡,因為做為社長,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在大家的眼裡,而成為所有人的榜樣則是他的責任。
但是這些努力的成果卻因為一個默默無名的一年級的新生的出現而破滅。當蘊藏的才能在熊熊燃燒的執念之中完全開花之後,小宮就已經超越了他,經田先是被奪去了原本掛在項上的九州第一的獎牌,最終則只能在看臺上,看著那個不斷成長的怪物,在一群怪物之中搶下了全國優勝的榮譽。
但要說那是小宮的錯嗎?不——短跑從頭到尾都是個人競技項目,除去惡意的外在干擾行為以外,所有人的成績都只關乎起跑時環境因素,以及自己在賽道上的表現。小宮在滂沱大雨中跑出了全國優勝的成績是他的實力,而經田在順風之下的最佳成績也不足以令他躋身決賽則是他必須面對的事實。
事實是,他終究沒有成為頂尖選手的實力,不足以回應那些背負在他身上的期待。
「——社長,該下車囉。」
在經田的思緒逐漸沉入昏暗的泥沼之時,經理的聲音從一旁將他喚回了現實。他轉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同年級的女孩傾著頭看向他,帶著溫和笑容的臉上隱約帶著像是擔心的情緒。
「……啊啊,抱歉,我睡昏頭了——其他人都已經下車了嗎?」
他眨了眨乾澀的眼睛,以有些沙啞的聲音開口回應的同時在環顧了已經空了的車內,在內心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振作一點,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嗯,明明還滿吵的,但是經田同學竟然沒有被吵醒呢,真的是累到了呀,辛苦了。」
「……或許吧。」
心領了對方聲音裡的體恤,但不是對此做出進一步反應的時機與心情,經田抓起了自己的行李袋,匆忙地跟在她後頭下了車。
「然後剛才我幫所有人完成線上報到的程序了,電子票也分給大家了,托運行李之前記得確認一下——啊,座位是航空公司分配的,有什麼意見也不要怪我喔。」
稍微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其他社員形成的隊伍,就這樣以殿後的形式並肩而行,經理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而經田因為她的說法而微微一哂。
「幫大忙了……不過為什麼要作免責聲明?我又不會暈機,坐在什麼位置都無所謂呀。」
直到開始登機之後,經田才理解了她那時說的話的意思。
他被分配到的位置是在窗邊——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但是當他背著隨身的小包穿越座位間的走道,抵達他的座位時隔壁座位的乘客已經入座,低著頭,不知是在發呆還是打盹,而不需要對方抬頭,同樣的勝色運動套裝與蓬鬆的自然捲腦袋就已經昭示了他的身分。
……偏偏是這個傢伙嗎?經田幾乎想要發出呻吟,雖然忍住了,卻也發不出聲音向對方借過;但就是他不開口,登機作業仍在持續,後續進入機艙的旅客流自然地將他推進了座位裡,而靠近到這種程度,對方也留意到了他的存在,抬起了頭,像是驚訝一般地張開了嘴。
「社長?為什麼站在這裡……難道窗邊的位置是您的嗎?
「……啊啊,如果我的票上沒有記載錯誤的話似乎是這樣吧。」
不好意思,跟你借個過。既然被對方發現了,他也只能苦笑著承認;狹窄的走道不允許對方先起身再讓他入座,因此他事先向小宮道了歉,在對方無聲地配合縮起腳的情況下,試著跨越對方進入自己的座位裡。
然而經濟艙的座位太過狹窄,就算對方試著縮起身體,想要完全無接觸也是不可能的任務;而當他因為先跨出去的前腳沒有踏穩而短暫地失去平衡之時,下方座位的少年也連帶著因為動搖而放開了縮起的姿勢,接近胯部的大腿內側被堅硬的膝蓋輕輕碰撞了一下,這樣輕微的意外卻讓經田突然停下了動作。同樣的衝擊的記憶在還沒遠去的上一頁被重新翻起。
……說起來,昨天那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小宮離開以後,他幾乎沒有自己是如何重新打理好儀容,回到隊伍休息區的記憶;而當小宮換下競賽服,帶著獎牌歸隊之時,經田似乎帶頭給了他鼓掌,而剛獲得了高中田徑界最高殊榮的少年也只是面無表情地低聲道謝,絲毫不見那個時候使經田忘記了抵抗的熱度與激情,在那之後的一天半之間也再沒有與經田進行接觸,一如往常地我行我素——彷彿那件事情根本沒有發生,而他也從頭到尾都未曾將經田放在眼裡。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忘記了呼吸。
「……怎麼了嗎?」
小宮用帶著一點疑惑的聲音說道,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切都和他有關。
……沒事。經田回過神,以咕噥般的聲音回應對方的以為,重新動起了不自然地暫停的腳步,終於抵達了自己的位置上。光是如此便讓他感到疲憊不堪,他繫上安全帶以後,將背脊靠上不甚柔軟的椅背,深深吐了口氣。
但小宮沒有就此放過他。
「真的沒事嗎?」
身旁的少年問道,像是他突然難得地對自己以外的人感興趣了一般。啊啊,沒事。經田粗聲回答,不著痕跡地將頭轉向窗的方向,背對著對方,彷彿在看著窗外夜間停機坪的光景。
這應該是相當明顯的拒絕信號了,但是他卻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並從雙層壓克力板磨損的表面上看到少年臉孔的模糊倒影,毫無疑問地正看著自己。
「窗邊的位置真好呢。社長是自己選位的嗎?」
「怎麼可能啊,社團經費可沒有多到可以讓我們加錢選位……我是坐在哪裡都沒有差別就是了。」
面對對方沒頭沒腦的問題,他低聲回答,耐住想嘆氣的衝動,以及「除了你的旁邊」的真心話。然而這似乎沒有阻止小宮突然想要聊天的心情。
「這樣啊。我似乎是有點害怕坐飛機,所以如果可以選座位的話,一定會選在窗邊的座位呢。如果社長坐哪裡都無所謂的話,可以跟我交換座位嗎?」
「座位都已經固定下來了,怎麼可能跟你交換啊——先不說這會對空服員造成困擾,萬一這班飛機途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得對照乘客座位表找人的時候,如果我們交換座位了,想要尋找你的時候,實際上找到的卻是我,這可就是大問題了啊。」
小宮繼續說道,而話語的內容太過超乎常識,迫使經田轉回過頭,發出吐槽。直接對上目光之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但是那對總是平靜無波的黑色眼眸似乎看起來比平常要柔和了一些。
「我不知道座位分配還有這個用途呢,謝謝您。」
他回答,像是老實地接受了經田的說明,而經田嘆了口氣,催促他趕緊將安全帶繫好,同時起飛前的機上安全廣播也響了起來,再過不久,他們便開始在跑道上滑行。
身體順應著機身離開陸地後的重力變化稍微後仰,他的眼角餘光看到鄰座的少年緊握到幾乎有些發白的拳頭——所以他說自己害怕坐飛機似乎並不是隨口說說的。
座艙熄燈以後,經田一邊看著窗外,一邊將手平貼在座位之間的坐墊上,指尖似乎觸碰到了什麼緊繃而冰涼的東西,他試探性地在上頭輕點了幾下,那東西便變換了形狀,包覆住了他的手掌,濕滑而粗糙,微微顫抖著,而隨著顫抖減輕,開始隱隱透出溫暖。
幾乎無法想像那與一日之前粗魯地掌握著他的男性器官的是同樣的一隻手。
進入飛航高度不久,經田的右肩上突然遭受了衝擊,一個沉甸甸的重量壓倒過來,他幾乎無法轉過頭確認那是什麼,但能夠藉著機翼上的識別燈的閃光看到視野下方濃密而捲曲的頭髮,帶著防曬用品、以及在夏季戶外活動了一整天的少年散發出的氣味。自己以外的另一人細微而規律的呼吸透過骨骼傳導進入他的耳鼓裡,幾乎與內側脈搏的拍動同調。
他嘆了口無人聽聞的氣,閉上眼睛。
雖然說是暑假,但對於運動社團的成員而言,暑假所代表的就是更完整而集中的練習時間,而做為田徑強校的西澤高中的田徑社也自然並不例外。在高中聯賽出賽選手們出發遠征之時,其餘的社員們就已經開始了留校練習;在遠征回來的選手與陪同人員獲得幾天的緩衝休假時,其他人的暑期的日常訓練也還持續進行著。
在這一點來說,經田倒也沒有和他們有多少差別。
雖然也是遠征選手的其中一員,但身為社長的他有太多比起在家中悠閒地享受暑假還要重要的事情。
一行人從機場被載回學校的時候已經接近深夜,在燠熱的夜風之中,確認所有人都由各自的家長接走以後,經田才上了在一旁等候著的轎車,簡短地打了招呼並為了特地接送而道謝以後,便與駕駛座上的父親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家。
一走進家裡,就得到了母親溫暖的擁抱;簡單地淋了浴,將行李袋裡的換洗衣物一起丟進洗衣機裡,等待清洗的時間拿出了伴手禮,在客廳與特地為他延後了就寢時間的母親與妹妹們小聊了一些遠征中發生的事情,面對他們新奇的反應與閃閃發亮的目光,發自內心地感到好笑與可愛的同時,卻也隱約覺得如鯁在喉。誰也沒有主動提及比賽結果的事情——這樣的體恤甚至令他無地自容。
洗衣機的提示聲竟然成了解放。在母親起身為他披晾衣物時也宣告了這場分享會的結束,經田終於能夠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連開燈的氣力都失去了,索性摸黑走到床邊,順著身體的習慣倒在顯然在他外出之際被清洗地乾乾淨淨,帶著洗衣精與陽光的味道的鋪被上。還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緒,他便像沉入泥沼一般沉入了睡眠。
隔天早上,他在一如往常的時間,在一如往常地灑在臉上的炙熱陽光中睜開眼睛。或許是睡前沒有打開空調或是電風扇的關係,甦醒之時全身都被令人不快的汗水所浸濕。因為沒有必要像平常一樣在社團活動開始以前出門,他從床上起身,將早晨的盥洗流程升級為淋浴,洗去了夢裡彷彿要將他淹沒的雨水、以及赤裸裸的生物性的鹹腥氣息。
在家做了簡單的暖身運動,為自己和稍晚起床的妹妹們準備了早餐後,他搭上了比平常要更晚的電車前往學校。在錯開了尖峰時段的電車裡找到座位坐下,由於不是在學期中,因此直接穿著社團活動時的運動套裝、背上運動用的背包也並不是那麼醒目,但在這個時機上果然還是比平常感受到了更多關注的視線。
抵達學校之後,他的首要目的便是將田徑社在這一次高中聯賽的成績明細與獲獎證明繳至學務處,以供校方登錄並做為頒發獎勵的依據。帶著相關的文件以及獎盃進入辦公室時,早已因為處理社團事務而十分熟稔的教師一見到他便熱情地迎了上來,接過他手中的物品的同時與有榮焉似地大肆誇讚著他們此次大會所創下的紀錄,是西澤高校繼財津樹立了田徑界的傳說之後的另外一個高峰;一開始他還認真地應答,但是當同樣的炫耀性的話題持續了太長的時間,就是他也開始感受到有些不耐煩了,而或許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的變化,教師輕輕咳了一聲,終於將單方面開啟的話題帶向結論。
——總而言之,雖然經田同學只差一點就能進到決賽了,實在有點可惜,不過幸好有小宮同學在,本校的田徑社在這幾年間也肯定是安泰了吧,哈哈。
……畢竟是在十數毫秒的差距之間便決定了勝負的競技呢。感謝您的鼓勵,我們會更加精進的。
終於有人把這句話說出來了。面對來自師長的不帶惡意、甚至是懷著安慰之情的話語,他也只能苦笑著如此回應,做了無可挑剔的敬禮之後離開了辦公室。
是啊,對於不在賽道上的人而言,小數點以下都只是「差一點點了」的些微的差距,而不是在他眼前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超越的距離;無論勝利的是小宮或是經田,都是「西澤高校田徑社」的勝利,從旁人看來沒有太大的區別;經田在那裡盡全力的跑過了,但無法躋身決賽的八人之內、甚至站上頒獎台,雖然與他自身以及周遭事前對他的期待不符,但那也已經「過去」了,現在那樣期待的目光正轉移到小宮的身上。
說到底,人們對他人的期望便是如此輕薄的東西。
從教練到一起出賽的選手與社員們、甚至是自己的家人,或多或少懷著這樣的想法吧——不是自己的話,那麼無論是團體內的誰去奪得那份榮譽都無所謂,其中的一個人失敗了,但只要有另外一個人能夠補上就好——但同時他們也確實看著經田這一年來為此付出的努力,或許因此對他產生了同胞意識,以及一些共感與同情,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心,而選擇絕口不提。
經田心領了、並且仰賴著他們的善意而堪堪維持著眼下的平穩;至於他的自尊心,則很遺憾地在那場只發生在他與小宮之間的對話之後就已經千瘡百孔,雖然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能夠承受著過多的期待還維持順風滿帆,但是正好能讓無意識的傷人話語從破口處流逝。
如果只是「田徑社社長的經田」的話,或許這樣就已經足夠。
既然特地到了學校,不可能只完成了這一項工作就回去——這個時候,應該是課程的時間吧。他在心裡想著,於是離開行政大樓,往小講堂的方向走去。
對體育性社團來說,暑期強化訓練中最大的敵人便是高溫,為了避免熱傷害,戶外訓練時間是上午七點到上午十點,在氣溫升高、日照也變得強烈的時候便轉進室內,在午休時間以前是大約一個半小時的關於田徑運動的室內課程,午休之後則是在室內進行身體核心與肌力訓練,直到太陽的威力稍微減弱,才回到賽道上進行各個長短跑項目的練習。
到了小禮堂,毫不意外地瞄到裡頭已經為熟悉的勝色運動外套的身影坐了半滿,經田悄悄地從後門走了進去,與坐在後排的三年級的留守組副社長對上視線時對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經田?遠征辛苦了!你今天不是休息嗎?」
「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所以先來學校把一些事情處理掉,順便就來看看了——不會給你們造成麻煩吧?」
「當然不會!如果可以順便留下來說幾句話的話,大家應該會很高興吧。」
對方小聲地問道,而他也以同樣不干擾上課的聲音回答,在對方的隔壁座位坐下。
今天上午的課程是關於飲食與營養管理,外聘講師在台上以投影片配合著案例進行解說,台下的社員們有的認真聽講、手中做著筆記,有的一邊聽著、一邊操作著手機,也有零星幾個人雖然還撐著身體,但從腦袋搖晃的方式看來,可以知道他們的意識已經不在這間教室裡。
「上午的訓練結束,進到冷氣房裡,難免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或許是注意到他的目光,身旁的經理帶著苦笑地低聲說道,而經田點了點頭,悄悄地回應道「我知道,我也有在這門課上睡著過」。
做為田徑強校,西澤田徑社的暑期訓練不但時程長,內容也相當精實,對於想要好好享受暑假的人而言或許是個痛苦的過程,但相對地,想要請假的時候也能夠獲得乾脆的准假——訓練不是義務而是個人的選擇,而雖然訓練的強度與變強並非等比例相關,但至少在這個環境裡,抱有決心的人都能夠得到所需要的輔助。
至少一年級時的經田自己便是這個樣子。基礎體能的提升、技術的熟練與相應的知識的累積,天賦的才能必須在這些訓練的輔助之下方得以真正發揮,而能夠付出努力、熬過訓練的艱辛、進行澈底的自我管理,也是屬於天賦的一環——但是除了這些以外,對於這項競技的熱情與決心才是推動選手們持續前進的要因。經田自認做到了所有他能夠做的事情,也因此而能夠在由高年級主導的社團活動之中脫穎而出,進而特例地在一年級的下學期便被選做社長。
……但在比他更努力、更有天賦、也更有決心的一年級生出現之時,經田卻可恥地自亂了陣腳。
就在他陷入了與課程無關的沉思之時,坐在隔壁的學長又想起什麼似地發出了「啊」的輕叫。
「——說起來,小宮今天也有到學校呢。」
「……什麼?」
經田遲了兩三秒才做出了反應。
「啊,是沒有像平常一樣在集合時間之前出現啦,就在我們戶外練習結束,準備收隊的時候剛好看到他從車棚出來……我也問了他不是應該要在家休息的嗎?而他的回答跟你一樣,『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
——我有問他要不要一起進來上課,但他說想要補回這幾天沒有練習到的部分,所以只能提醒他注意補充水分跟避免中暑,就放他一個人去了。副社長半帶無奈地說道,而經田也只能輕嘆了口氣。
「啊啊、那傢伙……謝謝,我中午會去社團活動室,順便看看他有沒有亂來吧。」
「今天的午餐是眾所期望的特製咖哩喔,你不和大家一起吃嗎?」
那真的是很好吃呀。被這樣問道,他一瞬間有些猶豫了,但還是吞了吞口水,搖了搖頭。
「嗯,今天沒有參與練習,和大家搶午飯也不好意思,今天就先pass吧。」
等到正式歸隊的時候再吃應該會更美味吧。他補上這一句,而對方咧嘴一笑,回覆了一句「這是當然的啊」。
在課堂結束,準備移動到食堂用餐以前,經田先站到了講台前,在顯然各自帶有不同的想法的視線之中,向在場參加暑期集訓的社員們發表了幾句勉勵之詞,才和他們分別,獨自走向社團活動室。
經過操場之時,炙烈的陽光照著跑道反射著眩光,就連草皮似乎也在炎熱的天氣之下有些萎靡——量小宮再怎麼亂來,也不至於在這種天氣下冒險吧。他在心中鬆了口氣,走進無人的社團活動室。
關上門後,沒有開燈的室內便陷入昏暗,但窗戶透進來的日光至少能夠確保視線無虞。他的目光掃過陰影中的櫥櫃裡頭放著的歷屆比賽的獎盃與獎牌,接著踏進更深處的更衣室裡,將背包隨意地放在長板凳上,便在不若外頭炎熱,但還是帶著悶燠、以及上午的練習中留下的氣味的空間裡脫下了長褲與外套,換上了薄軟的短褲與上衣;將換下的衣物隨意塞進背包裡,放置進自己的置物櫃中,取出了放在裡頭的練習用鞋,不過四天沒有穿上,將腳掌收納進其中的觸感卻異樣地令他感到懷念。
和平常一樣充分地暖身以後,他將鑰匙收進口袋裡,帶著水壺與毛巾走出了活動室的門。雖然這不是最好的時機,但如果小宮今天也到了學校的話,中午就會是他唯一能夠獨享整個跑道的時間。
抵達場邊時,起點線上還留著上午練習時裝好的起跑架,經田將手上的物品放在陰影下,收起避免橫越跑道的人絆倒用的三角錐,站到起跑架前。預先做了幾次短距離的試跑,讓身體了解接下來要進行的運動以後,才在跑道上蹲下身體。
光是要在烈日下調整成蹲踞姿勢,就已經讓他的後頸冒出了汗水,指腹與膝蓋承受著地面的灼熱,直到號令在他心中響起的瞬間,積蓄在身體裡的熱度像是火箭燃料一般,將他往前方高速推進。
起跑的感覺不錯,姿勢由前傾回正,二度加速的轉換也相當流暢,乘著這樣的勢頭繼續加速,熟悉的刺痛感是肌肉被逼到極限的反應,但就像平常一樣,經田忍耐著那股疼痛,奮力降低減速的幅度,向前衝刺過終點線。
一邊喘著氣、一邊順著慣性朝終點後的跑道繼續前進,終於停下腳步之後,他轉過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雖然沒有計測時間,但根據經田自己奔跑後的體感,剛才的衝刺在他的個人表現之中可以算是數一數二的——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希望這樣的表現可以在兩天前的大賽之中展現出來,但如他自己也明白的,他就是會為壓力影響正式出賽成績的人。
但對於選手經田來說,這還遠遠不夠。
用手抹去了臉上的汗水以後,他緩緩地移動回到起點,回到他所習慣的第四道起跑架上。
各就各位。預備、衝刺。
各就各位。預備、衝刺。
各就各位。預備、衝刺——
第四次越過終點線的時候,經田開始感覺到有些暈眩——畢竟在大熱天的正中午的太陽下進行了那麼多次的全力奔跑本來就不是什麼明智的行動,體溫升高與肌肉的負擔讓身體對此發出了警訊,他也沒有辦法無視,於是垂下頭,看著汗水滴落在腳下狹窄的陰影裡,深深吐了口氣後,走回到賽道外的樹蔭下。
這還是遠遠不夠。
他將毛巾掛在項頸上,在動手擦拭汗水以前,先拿起了水瓶,將與依照適當比例稀釋的運動飲料灌入口中,微溫的液體通過喉嚨進入胃裡,一邊感受這那股短暫的爽快,經田抿起嘴,試著在過熱的腦子裡釐清促使他這麼做的那股焦慮。
他無法追趕上小宮。即使從北九州大賽之後他就不曾與那名少年待在同一個賽道上,但在奔跑之時,他卻彷彿能夠看到那個由鮮豔的群青與藤黃色組成的競技服的背影,在終點線前與他持續拉開距離。
在全國大賽以前,經田反覆地觀看了北九州決賽的錄影,分析自己與小宮的跑姿;而在全國大賽上從觀賽席上頭,他像是著魔似地透過雨幕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宮的奔跑,更刻骨銘心地理解了他們之間的差距。
那傢伙的起步更俐落、重心的控制更精準、步伐更快速,自從他將原有的跑姿問題在大賽之前矯正過來以後,就連在容易造成腳步紊亂的雨中也能夠維持穩定的體幹強度,以經田本身的資質與現在的跑法,是不可能在賽道上頭贏過他的。
——除非他能夠像小宮一樣,無視身體發出的悲鳴、物理性的極限,將所有事情都拋在腦後,只為了更快的奔跑而前進。
但他能夠像小宮一樣嗎?
「……經田?」
在他呆立在陰影之下,陷入沉思之時,一個男聲從身後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經田回過頭,與聲音的來源對上視線。
「……學長。好久不見。」
認出了穿著短袖制服、手上搬著裝著數本參考書與一大疊紙張的紙箱的高大的男學生的身份之後,他放下水瓶,朝著對方鞠了個躬。然而對方似乎對他的恭敬並不領情,皺起了眉,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哈,少來了,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就少裝模作樣了。」
看著對方表現出露骨的反感,經田在心中嘆了口氣。遇到了麻煩的人了。他沒有打算辯解,但也無意進行言語的爭執,然而完全無視對方也不是良策,於是主動轉換了話題。
「現在不是暑假嗎?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問道,但這個話題似乎也是對方的地雷,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
「暑修啦,暑修!不過像你這種優等生應該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吧,哈!」
「……真是辛苦您了。」
他只能這樣回應,而對方哼了聲,露出了沒趣似的表情。原以為這次意外的遭遇會就此結束,但對方卻反過來向他提問。
「我的事情就別提了。你大中午的在這裡幹什麼?現在不是集訓期間嗎?你身為社長,不需要跟你的那些小跟班一起行動嗎……啊——」
一邊問著,名義上仍然得稱之為學長的男子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臉上浮出了不懷好意的笑意。這讓經田有不好的預感,再度暗自嘆了息,為對方可能發出的話語做心理準備。
「什麼啊?堂堂的田徑社長,一個人偷偷地在中午時間練習啊?說起來,高中聯賽剛結束嘛,今年聽說成績挺不錯的啊?」
「托您的福。如果學長也有參賽的話應該會更成果斐然吧,但是您連社內選拔都沒有出席——」
「——一個無名的一年級新生贏過你,得了北九州第一和全國優勝嘛——因為這樣,那些去年還爭相吹捧你的小跟班們眾叛親離了嗎?哈哈,還真是大快人心吶。」
雖然料得到對方會以大會成績的事情做為話柄,但是被以比想像的要帶有更多、更廣範圍的惡意的嘲弄口吻提起時,還是令他的太陽穴抽搐,下意識地抿起了嘴。
「我有在新聞上看到喔,那個一年級生、是叫小宮來著?腳是很快啦,但是那個透過螢幕都能夠聞到的瞧不起人的態度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有沒有人教他規矩啊?」
或許是見到經田變了臉色,而認為這對他產生了攻擊的成效吧,對方繼續說道,嗓音裡的卑俗與傲慢喚醒了他一年級時的記憶,那時感受到的嫌惡感也再度回到了腦海中。他和著水吞下了苦澀,開始反擊。
「恕我直言,您所說的那種『規矩』,現在在我們這裡已經不再適用了,而小宮那傢伙……雖然溝通能力有待加強,但做為選手非常優秀;若我們還是像學長您過去所做的那樣,以『態度』為由,打壓有潛力的選手、甚至根據個人的好惡而非實力來決定出賽資格,是無法獲得像這次一樣的優異成績的。」
他試著冷靜地,以在旁觀者眼裡不至於被認定為挑釁的語調說道,然而這些反駁也確實地打到了對方的痛處,年長少年的臉再度扭曲,流露出近乎暴戾的氣息。
「哈?給你一點台階下,你還真的因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啊?你難道不覺得羞愧嗎,經田?滿口狡辯的歪理,把我們這些學長趕出社團,自己得意洋洋地當上社長,但卻連一個一年級的都管不好……看他那個態度,你肯定是完全被看扁了吧?不好好管教、放任他亂跑一通,那種天才型的傢伙說不定很快就會受什麼嚴重的傷、就這樣自滅了吧?到了那時候可就是你的責任了啊,經田!」
乍聽之下只是丟不起臉而發出的充滿歪理的叫囂,但仔細聽他的話語,內容卻也有幾分與經田自身原有的疑慮相重疊——被對方這樣一說,他也幼稚地產生了想要唱反調的心情。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在發生那種事情以前,把選手導在正確的道路上是我身為社長的責任,也是我當初與您對社團願景的決定性分歧。」
他說道,而對方啐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東西,氣勢洶洶地朝著他走近。
「哈,你這傢伙還真是沒有變啊,滿口冠冕堂皇的大話——反正就像你當初瞧不起我們一樣,你自己也已經被那個一年級的瞧不起了吧?心態太散漫了啊,心態!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慢下腳步,跑輸一年級的,在這裡丟人現眼啊!」
啊啊,或許還是說過頭了。看著對方凶態畢露的模樣,經田在心裡反省了自己的預測失準。或許會挨上幾拳吧,根據過去的經驗,這個人的拳頭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痛,更像是發洩情緒式的表演而不是真正的打算給予疼痛的攻擊——如果這種不痛不癢的暴力行為可以將這段令人厭煩的對話畫上句點,經田甚至有些求之不得。
然而他們兩方都沒有得償所願。
「請問……這是在幹什麼?」
不高也不低、聽起來有些含糊的少年嗓音在一旁響起,學長停下了腳步,而經田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處時睜大了眼。
「……小宮。」
他們的話題的中心人物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到了賽道旁,朝著他們走了過來。他身穿短袖短褲的練習服,上半身的外套只披在肩膀而沒有穿上,一頭自然捲捲髮比平常還要蓬亂,像是拿毛巾胡亂搓揉過一般,看起來就是練習過後的休息中的模樣。
明明叫他要在家裡休息了,這傢伙果然還是擅自練習了啊。彷彿自己方才沒有在烈日之下奔跑一般,經田半是呆然、半是無奈地想著。
被意外的人所打斷,年長的那一方舉起的手僵在胸前,看向走近他們、並在經田的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下腳步,便直直站著與他對上視線的小宮。
「這是在幹什麼呢?」
小宮以平穩、不帶感情的聲音再一次問道。
「……這傢伙就是『那個』小宮?」
與小宮對視了幾秒之後,學長再度將視線轉回經田身上,不只是表情看上去有些困惑,提問的聲音裡頭也帶著一點不知所措。
……啊啊,說起來,對這種以為將情緒爆發出來、或是訴諸恫嚇便能夠取得優勢的人來說,像小宮這種對外界的反應相當遲鈍、又或者是毫不在乎的人無法為他們所折服,正是他最無法理解,也最容易因為無法理解而產生恐懼的對象吧。經田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習慣了小宮的存在,而一時無法想像對方的心境。
「是的。」
他照實回答,但無意多做補充,小宮自己也沒有開口,只是持續著沉默的凝視。
失去了動手的時機與衝動的高年級生的視線在他們兩人的臉上來回,最終發出了響亮的咋舌聲,悻悻地轉過身,重新搬起放在地上的紙箱時,意外的是,竟是由小宮再次開口。
「您剛才說經田社長『慢下腳步』,這是不正確的。從春季的各場紀錄會與大賽紀錄看來,社長的成績整體而言是向上提升的——所以,這種話請在您跑得過社長的時候再說吧。」
不知道已經背對了他們、正在邁步離開的高年級生是否聽到了他含糊而沒有起伏、同時也稱不上響亮的聲音,雖然短暫地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再轉回頭與他們互動,就這樣遠離了操場邊。反倒是距離較近的經田就是不情願也聽得一清二楚,並且為他發話的內容而瞠目結舌。
為什麼他會知道經田的紀錄?或者該問的是,他為什麼會記得經田的紀錄?
「……你這樣說也沒有比較好啊。」
但是當小宮轉過頭看向他時,從經田口中吐出的卻是這樣有些粗魯的句子。吐出話語以後,他再度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才終於能夠喘了口氣。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剛才那個人是誰?」
小宮不以為意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而經田嘆了口氣,擦拭了已經完全冷掉的汗水後,一邊往社團活動室的方向邁步,一邊回答。身旁的少年也跟上了他的腳步。
「啊啊,是三年級的學長……雖然姑且還是掛在田徑社的名單裡面,但是已經很久沒有在社團裡露臉了。」
「為什麼那樣的幽靈社員會跟社長起爭執?」
他陳述了事實,但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對這樣的答案還不滿意,繼續追問道。雖然意外於小宮竟然對這種人際關係的傾軋抱有好奇心,但既然他問了,經田也沒有不回答的理由,只是稍微斟酌了用詞。
「因為不知道對方實際上是怎麼想的,所以我只能由我的觀點來解釋……那位學長從一年級的時候似乎就看我不太順眼,常常藉故找我的麻煩,而且似乎懷有當社長的志願,因此自從我被推舉接任社長以後,就憤而不再出席社團活動了——他似乎認為是我將他趕出社團的,但並沒有這個事實,只是對於如何管理社團的意見相衝突而已。」
「就是『規矩』之類的東西嗎?」
小宮繼續問道,而意識到這個問題意味著怎樣的背景資訊,經田有些頭痛了起來。
「雖然學長將那些稱之為『規矩』,其實就只是要求低年級生對他們的指令與支配全面服從而已。雖然有些要求確實是對於田徑的練習與社團向心力有所幫助的,但並非如此的東西佔了大多數,所以我只留下了必要的部分……比起這個、」
你到底從哪裡開始偷聽我們的對話的?他皺起眉頭問道,而小宮聳了聳肩。
「我並沒有想要偷聽喔。我只是在社團活動室邊的樹蔭底下休息,遠遠地看到社長在跑道上,沒多久以後那個人就走了過來,開始大聲嚷嚷……真有點惱人呢。」
既然只是接收到了高年級生的大嗓門發出的話語,那麼小宮應該沒有聽到經田只是為了與對方對抗而吐出的偽善言詞——光是知道這件事情,就讓經田稍稍鬆了口氣。
「啊啊,這點我有同感……不過你要休息的話為什麼不去食堂和社團的大家會合?外面這麼熱,也沒有辦法好好休息吧?」
「因為下午也打算練習所以不想要讓身體冷下來,而且……」
如果遇到社長的話感覺會被罵。小宮低聲咕噥道,某種意義而言過分誠實的話語令經田不知道該從「明明知道會被罵為什麼要違反休息的指示到學校練習」或是「這話應該在當事人面前說嗎」開始吐槽起,猶豫了幾步路的時間,還是將兩者都吐出了口。
意外的是,小宮發出了哼聲,聽起來幾乎就像是輕笑。
「因為社長自己也違反指示擅自練習了,所以應該沒有資格對我訓話了吧?」
雖然語氣平淡,但經田幾乎能從對方的聲音之中聽出了一絲得意之情。雖然完全是出於心血來潮的行動,但既然自己違反指示的行動被對方目擊了,經田也沒有臉皮厚到能夠背負著雙重標準指責小宮,只能維持著沉默。
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到了活動室門前,一邊打開門,他才終於發出了嘆息,再次開口。
「……如果真的不練習會讓你很難過的話,明天開始就加入集訓吧,比你一個人瞎練要好,有什麼意外的時候也有人可以照應——條件是補強課程一定要全部都參加,一堂也不准給我翹掉,聽到了嗎?」
「為什麼?」
跟在他身後進入室內,小宮問道,聽起來不像是對他提出的條件不滿,而是單純感到好奇;如果經田可以以一句「叫你這麼做就這麼做」來打發的話,他肩上的擔子與心中的大石或許可以更輕一些吧。
「我們在集訓中準備的課程都是運動科學和生理學主題,雖然不全然直接與跑步有關,但了解如何塑造並維持最適合奔跑的身體、如何避免運動傷害、如何適應不同的場地條件,這些都與表現的進步與延長運動生命有關——如果你還打算繼續進步的話,勢必需要這些知識、」
「——這就是您說的,『將優秀的選手導在正確的道路上』嗎?」
帶上了門以後室內陷入了微暗的狀態,而當經田一邊回對方的問題,一邊走進更衣室裡,正打算要伸手打開電燈的開關,卻被突然在耳後的至近距離傳來的少年嗓音打斷了話語與動作。不知何時小宮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後,經田反射性地回過頭,對上了那對在厚重的瀏海陰影之下的眼眸,與提出追問的聲音一樣,潛藏著彷彿要讓血液沸騰一般的熱度。
啊啊、和那個時候一樣——但另外一件事實卻令經田背脊發冷。
「……你有聽到那個?」
他反問,努力地皺起眉頭維持表情,壓低嗓子,試著不讓聲音裡頭透露出顫抖。
小宮點了點頭,無視著他的掙扎,做出了宣判。
「嗯。從『規矩』以後的對話都有聽到——社長的聲音和我不同,非常清晰呢。」
「那你為什麼還、」
——在惱人的學長面前和他一起對峙、像這樣普通的進行對話?經田的話還卡在喉中,便被對方以語氣含糊、但是語意堅定的句子所掩蓋。
「如果是對跑步有益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的喔。」
——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耽誤社長一些時間嗎?
眼前的少年以沙啞的聲音這樣問道。雖然沒有被圍困住,經田卻彷彿被釘在原地一般一步也無法移動腳步;帶著陽光與熱血的溫度的手掌隔著汗濕的上衣按在下腹部上,肌肉與更下頭的器官因為來自對方的壓力而無可抑制地抽動,張開的嘴吐不出拒絕的話語,只是在直接接受到刺激時發出喘息。
「啊,已經這麼濕了呢。」
——這是哪裡來的俗濫色情片的台詞啊?
背脊貼上了和室內的一樣帶有微溫的置物櫃上,因為勃起的陰莖在他人的掌握中滑動而發出呻吟之時,經田一方面因為羞恥與快感而顫抖,一邊明白自己已經錯過了逃跑的時機。
在小宮靠近之時,他就應該要拉開距離的;在那隻一半生著粗繭、一半還帶著柔軟的手掌探進褲頭的鬆緊帶以前,他可以伸手制止但卻沒有,而是優先將手支撐在後以保持平衡;在少年明顯已經興奮起來的胯下與他被褪下外褲的下半身對齊,性急的鼻息噴在他的下巴時,他沒有給對方一記頭槌將之擊退,而是低下頭閃避炙熱的呼吸在皮膚上造成的搔癢與刺激時,他基本上便已經放棄了抵抗。雖說如此,至少最後一點尊嚴還是得要守住。
「才剛練習完、流汗也是正常的吧、啊!」
在他如此反駁之時,那隻手掌沿著莖身滑動,被下手不知輕重的指頭掐住根部的感觸幾乎令他跳了起來,但實際上只是仰起頭、而使後腦勺撞擊到了薄薄的金屬門板上,雖然沒有帶來太多疼痛,但在封閉的空間裡發出了響亮而突兀的聲響。那讓經田僵住了身體,「不要那麼用力」的抗議聲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而小宮卻似乎無動於衷。
「確實,前面還沒有溢出太多,所以這裡的就是汗水了呢。觸感也比較清爽一些。」
「唔嗯、」
這麼說著,他像是試圖證明自己的看法一般,粗糙的指尖從陰囊下方抹過,目的應該是掬起汗水,但直接在神經叢上的刺激卻逼得經田抽搐著身體,為了不重蹈方才的覆轍而向前蜷起,前額不情願地形成了抵在面前少年的肩上的狀態。
就連鼻腔裡頭也盈滿了止汗劑、乾涸的汗水、防曬用品、以及折斷的青草汁液的氣息。
「這裡、很有感覺嗎?」
小宮低聲問道,像是想要重現方才的反應一般持續在會陰上加壓,一邊為了抵抗被強加的快感而咬住下唇,一邊突然回想起了從兩天前就困擾著他的問題。
「……決賽那時候也是,你做這種事情、到底是——有什麼企圖、啊?」
經田奮力地抬起另一支空住的手捉住了小宮的手,趁著對方停下動作的空隙之間,從牙關之中擠出了這句話。
明明已經可以抬起頭,他卻湧不起這麼做的勇氣,只能從掌握中沒有繼續輕舉妄動的手、以及從頭上傳來沉吟聲判斷他確實有打算回答自己的問題。
一小段煎熬的沉默之後,小宮才溫吞地開口。
「……沒有什麼複雜的企圖喔。比賽或練習之後,總是會自然地感到興奮,對吧——就跟那天說的一樣,不處理掉的話反而更糟糕,而且累積起來的話,也會對身心造成壓力吧?」
「哈?」
這不是經田預期中的答案。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關於這件事情,社長也是一樣吧?做為參考,可以請問您平常是怎麼解決的嗎?」
無視於他的反問,對方繼續問道,同時再度開始動作手指像是戲弄一般地揉捻著他有些腫脹的陰囊,使他不得不為了避免呻吟出聲閉緊雙唇。
根本沒有想要讓人回答的意思吧?他在心理暗罵著,然而在他閉嘴不言之時,小宮卻以囁嚅般的聲音在他耳邊再補上了一句「請告訴我」。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地方尋求起他的意見了啊?
雖然想要置之不理,但是對方卻像是威脅一般的加劇了動作,不得已之下,只能硬撐著開了口。
「……這種事情,當然是自己在家裡獨處的時候——本來、頻率就沒有很高了、啊!」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這樣累積了壓力,社長才總是顯得很暴躁嗎?」
「哈?你是在拿我開玩笑、」
彷彿揶揄一般的話語令他氣急地猛然抬起了頭,對上對方的視線之時卻噤住了口。
——出乎意料的認真眼神。
「我呢,平常一個人做完之後,都仍覺得沒能完全將那種興奮……或者說是熱度排出身體,總是留著一點殘渣、或者說是餘燼嗎?但前天讓社長協助了的那次,卻讓我首度感覺到了……」
該說是暢快感嗎?把積著的東西、還有心煩意亂的感覺一點一點放出來似的,奇怪的感覺。小宮一邊挑猶豫著適當的詞彙,一邊將手掌隨著根部的裡側的弧度拉回到了前端,尿道口滲出的液體濡濕了指腹與掌心,被合理地用來協助褪下表層的包皮,使得濕熱且勃起著的龜頭暴露在空氣之中。
「——哈、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啊……嗚!」
敏感的冠狀溝遭受持續而執拗的刺激,經田終於忍不住呻吟出聲,向前蜷縮的身體再度依靠在對方的肩膀上,為少年穩定的體幹所支撐。
另外一隻帶著高溫與微微的濕度的手掌捉住了他裸露在短袖之外的上臂,他反射性地掙扎,但因為使不上力而沒有動彈分文。
不知道。小宮低聲說道。
「昨天回家以後,我又自己嘗試了一下,但是沒能重現同樣的效果……這是一個假設,如果我之後也想要在自慰行為裡得到同樣的紓壓效果,減少可能成為成績進步的阻力,或許就需要有社長的協助……可以拜託您嗎?」
套弄著他的性器的那隻手的主人以平淡的語氣說著,彷彿只是在陳述他對於自己的跑姿的觀察與改善對策。思緒不情願地被快感佔據了大半,但剩下的一小部分仍足以讓經田發出吐槽。
「為什麼我、唔、需要幫你這種事情——而且明明是在說的是『你的自慰』,為什麼、是在碰我的、啊!」
在他出言抗議的同時,小宮仍然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不僅如此,不斷溢出的射精前液帶來了潤滑的效果,甚至讓對方加快了套弄的速度,在經田的話完全吐出以前,強烈的射精感便湧進腦海,硬生生地將他最後一絲思考與言語能力淹沒。
「哈、啊……」
當經田因為射精後的虛脫感而幾乎撐不住身體時,不情願地慶幸起了堵塞在面前而能夠給予支撐的存在。朝著地面的視線還因為快感的餘波而有些模糊,他一邊喘著氣,空著的另外一隻手像是尋求浮木一般盲目地抬起,指尖攫住了布料的觸感後,不顧上頭沾著濕黏的液體,便緊緊地抓住,直到灼燒肺部的氧氣終於抵達應該去的地方,思緒也逐漸逆流回到腦海裡。
明明是做為社長來到學校,不知不覺地卻又以選手的心情站到了跑道上;明明做為選手還遠遠未能為自己的表現所滿足,但卻無法無視眼前的現實、放下身上的重荷而繼續加速;明明眼前的是光是存在便持續刺激著心中的劣等感的少年,他卻在最脆弱的部份被暴露之後仍然——
「——因為現在的社長看起來比我更需要紓解壓力,所以優先處理您的……接下來就換我要麻煩您了。」
就在他所倚靠的肩膀之上、他汗濕而發熱的耳邊,小宮以稀疏平常、彷彿這是理所當然一般的語氣說道,然而嗓音裡隱藏不住的躁動,握住經田抓著自己的上衣的手,讓他鬆開手指的抓握,並將他向下引導到下腹部的那隻少年的手掌的熱度,以及在運動短褲上頭也可以感受到性器賁張的輪廓與硬度,無一不昭示著他真實的亢奮。
「我可沒有同、」
「唔、」
嘴上的抗議還沒說完,從拉下的褲頭中裸露出的勃起陰莖便氣勢洶洶地彈進了經田手裡,他反射性地將之握住,同時感覺到與他貼在一起的少年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耳裡傳來小宮像是喘氣一樣的輕哼。
——與他上一次在陌生的更衣室裡聽到的、彷彿飢餓的野獸的吐息不同,雖然帶著相同的熱度,但不像那時一樣帶著不可觸碰的威勢與攻擊性,幾乎像是——
因為驚訝於對方的反應而一時鬆開了手之後,耳旁再度傳來小宮的聲音,這次不再只是沒有意義的氣音,而是輕而含糊,但是帶有明確意志的話語。
「麻煩您了。」
小宮低聲說道,彷彿他正自願地、帶有請求之意地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經田面前。
在經田因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行為而愣住之時,對方再一次以細若蚊鳴的嗓音重複了剛才的請託,不只如此,還配合上了動作,髖部輕輕向前擺動,將性器推進他的掌中。
事情似乎就是他所想像的那樣——即使理智仍然無法置信,但是做為擁有相同生理機制、並且同樣經歷過因為激烈運動產生的生理性興奮的青春期男性,經田本能地理解了小宮的行動。
理解不代表接受,但明白那種焦躁與煎熬,他也不打算選擇什麼也不做。
他嘗試性地再次收緊了掌握,並如預期的聽到了對方的喘息,稍微用指腹撫過腫脹的前端,便感覺到貼在額前的肩膀捲起,少年深深地吐息——意外的還挺敏感的嗎?他沒有將這個感想說出口,只是下定決心似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繼續手上的動作。
只要讓小宮射出來就好了,很簡單,不需要多想。
他需要做的事情大致上就和自己做的時候一樣,只是握在手裡的火燙肉柱與自己的形狀與重量都有所差異,手部運動的方向與平常相反,而無論怎麼藉著預射液的潤滑套弄柱身、以畫圓的方式讓從褪下的包皮中露出的濕潤龜頭在掌心中摩挲,或是用指尖撥弄鈴口,經田自身都沒有直接的快感,只能從反過來倚靠在他身上的少年小聲但並未刻意扼殺的喘息、肌肉的抽搐、以及無自覺的腰部擺動來探知手淫行為帶給對方的感受。
到目前為止,反應似乎都還不錯。為了讓比自己體型略小的小宮能夠維持較為穩定的體勢,經田抬起頭、直起上半身,小宮的腦袋隨即撞到了他的肩膀上,濕熱的鼻息吐在項頸邊,捲曲的頭髮搔著他的臉頰。
「嗯、哈……啊……」
或許是發聲習慣的關係,小宮的話聲總是輕柔而有些含糊,加上以高中男生而言偏向稚氣的語氣,多少綜合了他總是太過直接而可能使人感到不快的語句;而那樣的嗓音在因為性的快感而呻吟之時,竟增添了幾分甜膩,在至近距離下幾乎分毫不差地傳進了經田耳裡,令他尷尬地意識到自己臉上發熱,才剛射精過的性器因為不屬於自己的性慾而再度發硬。
被小宮的反應所影響是不妙的意外,而他們身處的環境則更加危險——社團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突然出現,到時候他們兩個都將身敗名裂。
這件事情必須快點結束才行。經田這樣想著,一邊加速了手上的動作,一邊咬了咬牙。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不需要發揮在這種地方。
「被這樣做……舒服嗎?」
他悄聲開口問道,而小宮發出了不知道是呻吟還是肯定的鼻音,埋在肩窩的腦袋點了一點,在他手中脈動的陰莖汩汩溢出稠而滑的液體。
就當作是肯定吧。至少他在正確的方向上,接下來只要讓小宮射出來——
「那就好——如果舒服的話,就快一點、嗚!」
平常無論說什麼,對小宮而言都只像是耳邊風,但從剛才的反應看來,這種時候的囁嚅卻似乎意外地有效,於是他一邊動作、一邊再度嘗試向對方搭話——但在將話說完以前便被自己的喉嚨裡因為刺激而發出的低吟打斷。
經田遲了幾秒鐘以後才意識到,他所感受到的刺激是來自於自從上次高潮過後就被他刻意忽略的性器,而製造刺激的,則是再度握住了他的性器的少年的手。
小宮的手。
「你、幹什麼、」
他即時咬住了唇而避免了繼續發出更多暴露快感的聲音,放開了對方的分身以捉住他的手腕,阻止了進一步的刺激,才咬牙切齒地開口。
在一陣搔癢中他感覺到小宮的頭從自己的肩窩中抬起,接下來響起的嗓音不是在頸側,而竟是來自正前方——並且近在鼻尖。
「如果要快一點的話,社長的也一起、比較有效率吧?剛才社長對我做的,就是您自己做的時候會有感覺的方法吧?我已經大致上了解了,可以比剛才要更有效率的讓您射精喔。」
「你在說什麼、啊、呀啊、」
和剛才一樣,帶著露骨的慾望的柔軟嗓音,但是吐出的是邏輯與意圖明確的話語,並搭配著精準地愛撫著他的勃起分身的敏感處的動作,便組合成了充滿說服力的破壞兵器,瞬間便擊潰了經田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理性。
從來不曾想過會從自己嘴裡發出的聲音溢出牙關,不只經田自己大受衝擊,就連面前的小宮也停住了動作。
「……好厲害。」
面前傳來少年的咕噥,帶著些許錯愕之情、但蘊含的熱度卻沒有分毫減退;在經田下意識問出「那是什麼意思」以前,對方的手又動了起來,這次不是直接觸碰性器,而是抓住他的手,放到兩人相抵在一起的勃起之上。
「麻煩您了。」
小宮再一次說道,接著將自己的手放到了另外一側,張開的手掌將分身固定在一塊,輕輕擺動腰肢製造摩擦;而像是接收到了這些話語與行為的暗示一般,繼續了他未完成的手淫。
將小宮突然的反守為攻、以及自己方才的失態全部丟到腦後,他近乎自暴自棄地全心朝著如何讓彼此盡可能地快速抵達高潮的目標而努力。途中持續感受到刺人的視線,他也只是閉緊雙眼消極地抵禦,而在面前的氣息朝著他更加逼近之時垂下了頭,回到一開始的體勢。
閉鎖了視覺固然可以減少許多不想要的資訊,但是其他的感官則取而代之地變得更加敏銳。在悶熱的室內裡炙熱的少年體溫,本就混雜著複雜的氣味的空氣中只屬於特定某個人的體味,強韌穩定的肢體,緊密相貼的肌膚質感,因為慾望而紊亂的粗重喘息與細微呻吟,這些情報所累積出的高昂感佔滿了腦海,多餘的部分全部匯聚在他們掌心裡的分身,但那當然不可能容納這麼多的青澀而衝動的亢奮——
再一次射精之前經田即時咬住了牙關而沒讓丟臉的聲音再度響遍更衣室裡,但沒能攔住從四肢百骸被抽去的氣力,然而他本能地知道不能繼續與對方相貼在一塊,於是以最後的力氣推搡了面前的少年,自己則因為反作用力而向後退到了置物櫃上,這次便無暇顧及刺耳的撞擊聲響。
「……這樣、有達到你的目的了嗎?」
只有彼此的鼻息的沉默持續了一兩分——或者是永恆——待到心臟對胸口的猛擊減緩之後,經田終於能夠開口,同時為了避免直面下腹部的狼藉,草草地將手上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對方的精液抹在已經髒污的上衣上,將被迫暴露的脆弱重新掩蓋起來,才睜開眼睛,看向地上兩雙相對著的、磨耗明顯且帶著賽道上的塵土的跑鞋。
「是的。謝謝您。」
小宮低聲回答,嗓音裡頭帶著方才還沒有的沙啞,取代了亢奮的熱度。
根據他那太過跳躍並且充滿漏洞的假設,有經田——或者是任何一個他人——一起進行的自慰行為可以帶給他一個人無法得到的紓壓效果與暢快感,但要經田來說,他此時的感受與其說是壓力獲得紓解,更接近於未經他的個人意志,便被擅自剝下了一層體面而沉重的外衣,從窒息感中解放之時,也令他感到空虛而無所適從。
但是小宮不需要知道這件事情。他深吸了口氣,將話題帶離眼前這個尷尬的情境。
「就像剛才說的,你明天開始就和大家一起參與集訓,條件是必須全程參與,教練那邊就由我去說明。」
「好的……那社長呢?」
才想著對方終於沒有繼續討價還價,小宮又在肯定的回答之後加上了問句。雖然搞不懂他如此確認的用意,但經田此時也沒有心情反問,只是嘆口氣,在避免對上視線的情況下移動腳步,走到自己的櫃子前,拿出一個多小時前才換下的上衣與長褲掛在手上,做出回應。
「我也是從明天開始加入集訓——然後現在要去沖個澡之後回家。你也快點把東西收一收離開吧,別給學長他們造成困擾了。」
這麼說完,他轉身朝向活動室的門口,要往隔壁的淋浴間走去,離開以前,身後再度傳來小宮咕噥著「好的」的聲音。
當他洗去一身黏膩,帶著清爽的溼氣回到悶熱的社團活動室時,已經不見另外一名少年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