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沃克斯在一艘小船上睁开眼,浑身酸痛,皮肤刺痛难耐,面颊干涸皲裂,特别是眼睑和鼻子两侧。他躺在甲板上,一只红色的类猫动物卧在他旁边。
他双手抱头坐起来,龇牙咧嘴——他的后脑勺真的很痛。那只怪猫把扁平鼻子探过来,轻轻嗅闻他的手肘。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刚刚发生什么了?”沃克斯在疼痛中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知道,你突然晕倒了,可能是中暑了吧,或者有点脱水?”红色的动物看着他,诡异地微笑。它的微笑不像表情,更像一张半永久的面具。仿佛它不是一只动物,而是一个标本。
沃克斯挣扎着站起身,像一只刚出生的牛犊那样。虽然双腿虚脱打颤,但还是他做到了。他说,“我去内舱休息一下。”
那个红色的诡异小东西抬头看着他,说,“我觉得你现在比起休息更需要淡水。”
沃克斯瞪它,虽然瞪一只动物显得他有点幼稚,“你说得倒是轻松,我哪来的淡水?”
说完他去爬回内舱的楼梯,那只怪猫跟在他身后。台阶很高,猫腿很短,它像一根长毛的火腿肠那样艰难地蠕动,试图靠锲而不舍的摩擦弥补器质性缺陷,但毫无成果。沃克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地回身把怪猫抱在怀中。
怪猫在沃克斯怀里挣扎,仿佛它宁愿爬不上楼梯被一辈子困在甲板上,也不想被别人抱在怀里。但它马上妥协了,因为它想起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它要说服沃克斯。
“我的意思是,你用一次求助机会,要一点淡水来吧。”怪猫说。
“你疯了吗,今天才第三天,第三天就用掉一次求助机会?我们甚至还没到海岛。”沃克斯反驳,嗓音沙哑,中气不足。
“但是沃克斯,没有淡水人是活不下去的。”怪猫说。
“我马上要研究出过滤器怎么做了,等我睡一觉,然后再看看那堆零件。”沃克斯说。
“你会在那之前死掉的。电解质紊乱,脱水,随你怎么死。但总之,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我现在感觉很好。”沃克斯敷衍地说,实际上感觉并不好,“我还能再忍个三天。”
“妈的,沃克斯,你油盐不进是吗?”怪猫怒了,开始在沃克斯的怀里抗议地拳打脚踢,尝试用爪子抓挠,但很可惜,它腿太短了,“我渴了,再不喝水我就要死了。去求助,去给我提供水。”
“不要。”沃克斯在怪猫上方轻笑,收紧环住它的胳膊,“你死了更好,你死了就没人和我平分最后的两百美刀了。”
怪猫安静了。沃克斯得意洋洋,像一个战争中胜利的骑士。但下一秒,怪猫张开锋利的牙齿,狠狠咬住他的小臂,牙齿深深陷入皮肉。沃克斯惨叫。天,这一幕一定会被剪辑成看点反复宣传的。
“沃克斯,你再不去要点水来,我就把你的动脉咬开,把你的血当水喝。”怪猫一边用力咬合一边含糊地说,挂在他的手臂上,眼中迸射愤怒的光芒。
夜晚,沃克斯平躺在狭窄的床上,身体完全轴对称。他一般不会用这种睡不着的姿势睡觉,但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他的床位,他想要保持优雅。受伤的手肘摆在身旁,已经消好毒缠好绷带,而怪猫像一只真正的任性的猫咪宠物那样团成一团窝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枕边的缝隙里摆着三瓶矿泉水,其中一瓶只剩三分之一了。沃克斯嗓子冒烟,像有人在用木柴持续碳烤,仔细一品口腔里还有淡淡的铁锈味。他此刻真的很想坐起身,把剩下的三分之一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再拧开一瓶,再拧开一瓶……但他们必须节约,他必须理智。
沃克斯痛苦地咕噜一声,这是在没有口水的情况下咽口水会发出的声音。他肉体痛苦,但内心充满希望。幸好他的同伴是一只小动物,再渴也喝不了多少水,可以说基本没对资源造成什么消耗。沃克斯感到慰籍。幸运之神还是眷顾我的,唯一一只怪猫被我抽到了。我在起跑线上就战胜了那些二人队伍,奖金是我的。他优越感十足,心情很好。好心情适合进入梦乡。现在睡觉吧。
他失败了。他睡不着,思维像万花筒一样乱转,混乱程度无限接近于将死之人的走马灯。为什么我是美国人,他莫名其妙想,在隔壁国家的盗版绿色健康小清新真人秀里,嘉宾根本不用受这么大的罪。一个剧本,一顿乱来,后期一加花字,一切就结束了。不,不行,那这样的话,最后的奖金也会是剧本。我需要钱,比需要我母亲的命还需要。他难受地在床上小幅度蹭动,心想床垫真是有够硬的。他忘了这里根本没有床垫,有的只是一条裹着布料的棉絮。
胸口上的怪猫抽搐一下,醒来了,在黑暗中微微睁开两颗发亮的红色瞳孔。
“文森特,你能不能别动了,你让我梦见在游乐场坐大摆锤。”
“叫我沃克斯,健忘的蠢货。艺名,懂吗?”
怪猫从鼻子里哼出不屑的气声。那个迷你的、几乎贴平面部的、波斯猫一样的鼻子居然可以发出这种声音。
“天哪,耍大牌?你一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有一个叫沃克斯的帅气艺名而爱上你,是不是?”
“闭嘴。”沃克斯睁眼,在烦躁中习惯性地抬手抓头发,忘记了自己手臂有伤,这让他一时痛得龇牙咧嘴,“现在是半夜,节约点唾沫,好吗?”
怪猫不再作声,它用力一蹬沃克斯胸口,跳到地板上去睡了。这个畜牲。沃克斯全心全意对这只猫感到愤怒。我为了它浪费了一次求助机会,而它呢?它差点咬穿我的手,现在还在这和我斗嘴!
于是,在纯粹的愤怒中,他渐渐顺利进入梦乡。也许对这个暴躁的男人来说,愤怒和数绵羊有一样的功效。
阿拉斯托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有起有落的职业生涯,经历鲜花与掌声,经历合同危机,兜兜转转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一切的起点。他什么也没能从在异国他乡奋斗的岁月中带走。他现在身无分文,没有名誉,也没有任何可用资源,只有一个尚可蜗居的停水停电停气停网的公寓。但阿拉斯托从不后悔,也不为自己那段屈居人下,在罗茜手底艰难求生的日子感到懊恼。
因为只有输家才会后悔,而他赢了。
他拿回了自由的身体,完全地拥有自己的脸、嗓音和能力。只要有自我相伴,他就无所畏惧。
这些年来一直笼罩在阿拉斯托头顶的焦虑还没有散去,仿佛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一种本能。但他内心清楚,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每每想到这点,他都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现在的他为自己而活。他会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那样抓住所有可用的东西,不顾一切地燃烧生命——既燃烧自己的,也燃烧别人的。
但那些岁月确实深刻影响了他,它在悄无声息地塑造他的灵魂。现在的阿拉斯托变得更残酷,更机敏,更解离。当一个人长期在无法自保的环境中生存时,就会变得不再在意他人的性命。也许那天罗茜说的没错,我确实在慢慢成为一个变态。
而文森特在读大学时就是个变态了。或是说,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个变态,只是一直没有表露出来。但文森特不这样认为。他按住自己的胸口,据理力争地对脑海中谴责自己的假想敌高呼道,我只是个正常人啊!我只是个恋爱的年轻人,做了恋爱的年轻人都会做的事,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对那个叫阿拉斯托的音乐表演专业优秀学生有点好奇罢了。我只是跟踪他到了他租房的小区,打听了他住哪栋楼哪一层,租下了对面的那栋房子的顶楼,在卧室飘窗上搭建了一个复杂的望远镜,花了五个小时,正对阿拉斯托的浴室窗子。我只做了这些而已!没有那么罪无可恕吧?
但相信我,他真的罪无可恕。
在做好所有准备工作后,文森特小心翼翼地根据自己总结的阿拉斯托作息时间表,掐着他泡澡的钟头,抿着嘴唇把眼睛鬼鬼祟祟凑上那台望远镜。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老年代偷溜进电影院看电影的穷人。阿拉斯托如他预想的那样在晚上八点准时踏入浴室,同时打开浴缸和花洒的水龙头。阿拉斯托喜欢先用花洒洗一遍澡,再在加了浴盐的浴缸里干干净净地享受,这一点文森特知道。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啊,真是可爱的习惯,爱干净的阿拉斯托,他身上的气味想必和他用的浴盐一样吧?他用什么牌子的浴盐?文森特调整望远镜,视角里看不到包装。好吧,也许他该去打听一下。虽然过程需要牺牲一点个人形象,但总的来说打听是个好工具,他靠打听知道了很多东西,多到你不会想知道有哪些。阿拉斯托在宽敞的浴室里转身,文森特祈祷他不要离开窗子太远。
阿拉斯托脱掉外套放在洗衣机上,然后拉起打底衫,露出腰部的皮肤。哦,他深色皮肤的肌肉起伏像绵延的山峦,也像雷雨天气里远海隆起凹陷的海水。文森特喜欢用自然景色去比喻阿拉斯托,因为阿拉斯托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充满自然美的浪漫幻想对象。不过这些实际上都是文森特的想象。因为望远镜的搭建过程好像出了一点差错,透过这个镜头看东西就像同时患有八百度近视和重度飞蚊症。不要高估一个学编导的大学生的动手能力。文森特可能会拿这一幕来做十年的春梦,但实际上他能看到的只是几个棕色的像素点。好在他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他的想象力向来丰富,他上个月创作的一部参加小电影节的短片曾被评委评价:“导演是谁?我怀疑他吸了毒。”这是他的特色,他的优点。文森特这样想着,焦虑地咬嘴唇。
可惜的是,他没完全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阿拉斯托突然像一头机敏的鹿一样转过身来,放下脱衣服的手,两只眼睛像两颗钉子那样望向文森特,透过模糊的成像和他对视,然后猛地一拍旁边的灯开关。小小的浴室瞬间一片黑暗。不是吧?他是怎么发现的?文森特浑身汗毛倒竖,连滚带爬地离开卧室,离开走廊,离开客厅,离开入户花园,跑进楼道,面对电梯,气喘吁吁,捂住口鼻。他感到肾上腺素在冲击眼球,体内血液的脉冲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焦躁的激素在催促他做些什么,但他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干什么好。阿拉斯托发现他了,是怎么发现的?他的眼力有那么好吗?是我太明显了吗?他会不会报警,让我吃处分?文森特恐慌地想。此时他的大脑开始自保性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他不知道是我,而且就算他举报我,他也没有证据……证据?啊,对,我该去把望远镜拆掉。文森特沉浸在思考中,没有发现电梯的红色数字在慢慢跳动。数字在加到25时停下了。当然会停下,因为这栋楼一共就只有25层。
等等,为什么会有人来我这层,这不是大平层户型吗,我什么时候有的邻居?
于是,在文森特惊恐的、迟钝的眼神中,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阿拉斯托面色不佳的脸和黑如锅底的表情。他大衣的扣子没扣,发型凌乱,棕色卷发之下额角的青筋仿佛在跳动。当然只是仿佛,这是文森特的另一个用于衬托人物心情的想象。阿拉斯托的脸如此完美,如此光滑,如此流线型,上帝是不会给他一个会跳动的青筋的!那太突兀了!文森特想。他张着嘴盯着阿拉斯托,而在他脑中完美的阿拉斯托则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道,“文森特同学,你真是太不小心了。你知道你的望远镜前端会亮红灯吗?”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是了,我如此优秀,也算是校园风云人物,知道我很正常。文森特瞪大双眼,视线不自觉飘向那只离自己面部只有十公分的手。阿拉斯托手部的皮肤细嫩、体温偏低,摸上去十分舒适。当然,这也是文森特的想象,他又没真的摸过。
“呃,呃,阿拉斯托,”文森特说,他其实没打算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的嘴还是自己动了,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和阿拉斯托说话的机会的,“哈哈,呃,阿、阿拉斯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望远镜看你吗?”他结巴得像个脑部损伤患者。
阿拉斯托被他这一招弄得有点懵。“因为你想打飞机?”他回答。
“不,因为你就是我最想捕捉的那颗流星。”文森特灵光一闪,后半句脱口而出。
他把阿拉斯托恶心坏了,真的。那是阿拉斯托人生中第三接近呕吐的时刻。第二接近呕吐的时刻是他去年得肠胃炎那次。
一个月后,阿拉斯托前往本地一所中学参加一个反霸凌公益音乐剧表演的实习。当他在学校艺术厅草率的布景钢架上百无聊赖地对口型时,他突然发现观众席那一群稚嫩的好奇的脸庞里混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用了过量发胶的、脸上挂着亢奋笑容的、死死盯着他的名叫文森特的变态。
阿拉斯托瞬间脸色一变,表情像被人对着胃打了一拳。操,他真的好想吐。
这就是阿拉斯托人生中第一接近呕吐的时刻。
好在现在文森特已经成长了,成熟了。2026年的文森特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事业有成的电视台编导。他在市中心和度假区各购入了充足的房产,充足到没时间住,白白浪费高价物业费。编导是个累活,准确来说,曾经是个累活。文森特有时候会愤怒地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但他没有后悔过。因为他是个坚定的人,成功人士都是坚定的。
他熬过了那段趴在会议室最后面,把领导的稿子五个词一组地大大抄在A4纸上,然后在必要时刻举着A4纸不断切页当人肉提词器的日子。他也熬过了连续48小时不睡觉只剪辑,最后差点死在工位上的日子。现在,他是一个成功的人。他赶上了电视时代的尾巴,在嗅闻到风声的一瞬间就完全抛弃了自己那个文艺的梦想,然后在一秒内树立了一个娱乐的新梦想。于是他赚了一大笔钱,很大一笔,大概是他青少年时期对未来的中二想象里的十倍那么多。他建立了自己的娱乐公司,有数千个疯狂的主播在他写字楼仓鼠笼大小的隔间里直播,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富有生机,这让他满意极了。但他没有辞去自己在电视台的工作,因为他喜欢权力,也喜欢嘉宾在他设计的节目里痛苦的样子。这就像在玩Stellaris。他甚至有时会自己参与到节目中,跑个龙套,化名沃克斯。虽然几乎没有任何观众在意他。
他成长了,成熟了,除了体现在事业有成上,还体现在想象力方面。不是说他失去了想象力,他依然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人,经常提出骇人听闻的真人秀点子,怪异到连他最资深的合作伙伴都会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不小心误食了大麻糖。他们知道他不吸毒。但出人意料的,他的点子往往可以落地。招商成功,立意深远,表达方式独特,受到观众好评。嘉宾痛不欲生,但这不重要。
总之,他还保留他的想象力,但不同的是,他不再是那个跟踪狂变态了。他的性幻想自毕业以后就没再进化过。当然不是因为他追求救赎、金盆洗手,主要是因为阿拉斯托毕业后就出国发展,多年来杳无音讯,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社媒账号。文森特不知道他在哪高就,也联系不上他,这让文森特痛不欲生。跟踪招数再也派不上用场,于是他尝试使用自己擅长的打听招数。令人悲伤的是,没人认识阿拉斯托,没人知道阿拉斯托。连文娱界最四通八达的老滑头都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他。要不是文森特,他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会有一个后生挤破脑袋来和他搭话,但不是为了要联系方式,也不是为了自荐,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名字奇怪的失踪人口。
在文森特彻底灰心那天,他崩溃地哭了。嚎啕小哭,哭了大概五分钟。不能更久,不然眼睛会浮肿。他下午还要开会,需要保持形象。
他不需要阿拉斯托。开完会后,文森特回到家,躺在自己宽阔的床上愤怒地想。世界上的人很多,我并不需要你,你对我来说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故人罢了。只要我盗摄的你在学校晚会上表演的视频还在U盘里保存着,我就不需要你本人。文森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手无意识地拨弄自己额前挣脱发胶的碎发,身体因为疲倦而松弛,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场眼泪没有流完呢。
于是他翻身,孩子气地抓着枕头。这次终于是嚎啕大哭。枕头被一左一右打湿两块,对应他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他奢靡地一张又一张抽床头的抽纸。为什么每次在床上想起阿拉斯托,最终总是会有一些布料或纸巾被打湿?
在流泪的间隙,一个好点子突然冒出来。要是把市面上的浴盐都买下来,是不是可以挨个试出阿拉斯托身上的味道?文森特思索片刻,发觉这个想法十分可行,于是内心开始激动。果然,苦难是灵感的摇篮。他的泪水渐渐干涸了,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他幸福地蜷缩,把枕头抱在怀里,像一个被安全感环绕的婴儿,像一条团成一团的大狗。
文森特干劲十足。他只睡了五个小时,但依然可以保持精神时刻处于亢奋状态。这也是他能在行业中杀出重围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在痛骂助理一顿后,文森特心情大好,于是又一个天马行空的创意被他打在电脑文档里。他在办公桌前思考,一手托腮,想着:我需要开办一部与海岸、漂流、野外生存有关的真人秀。可以有一些人性的探讨,资源的限制。交易,选择,博弈。也许还可以插入一点鲨鱼元素,不过如果太牵强就算了。
这一定可以大获成功。他怀着极大的热情。
此时他接到一个电话,是打给voxtek的专用工作号的。妈的,艾利克斯,这个贱人,我现在正在兴头上,你要说的事最好很重要。他怀着虚假的耐心按下接听键,内心烦躁,但语气欢快而轻柔。因为他是一个礼貌的绅士。先生,上午好。是,当然很顺利,怎么,你不相信我吗?哈哈哈哈,没有,只是说说,你……阿拉斯托?……我之前突然……什么!?
文森特猛地站起来,轻巧的人体工学椅被他撞翻。他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以不爱护屏幕的力度合电脑——第一下没有成功,因为它的充电线还压在键盘上——然后塞进他的瑞士军刀休闲包里。途中顺便把一支钢笔刨到地上摔坏了,效率真高。他像一个高中男生那样单肩背着自己的包,一手拿着手机,用肩膀撞开办公室的玻璃门。他在哪里?我知道在利普之声,蠢货,我没聋,我是问你他的地理位置,地理,geographica,geográfico,听得懂吗?他在哪个分公司?哪个地区?哪个?
电话里的人怯懦地说,惠特曼先生,我今天上午一发现他,就邀请他来公司总部和您会面,定在后天下午。他答应了。
好小伙。不过后天?你他妈是在搞笑吗?文森特在过道里奔走,对着电话咆哮,撞到一株绿植。
“抱歉先生,是我自作主张了,我没有提前确认您的时间表。我可以立刻通知他延……”
“你是怎么想的,还要我等到后天?”文森特大怒,“他在哪个地区?我问你多少遍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文森特喜怒无常,经常怒气冲冲,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的债。这一点在他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有过呼应。文森特站在摆着假花的讲台后,指着ppt,像个邪教教主那样高呼道,我们不是在他们身上赚钱,我们只是把他们生来在命运里欠我们的钱拿回来!
但没人敢埋怨他。这牵扯到另一件前尘往事。当时的文森特还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受用不久,权利不多,泯然众人的茫茫某总之一。一个下属在他的摧残下精神达到崩溃临界值,急需宣泄,于是去办了一张新手机卡,朝文森特的彩信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通。很难想象一个高学历人士能凑齐那么多侮辱性词汇,但他在仇恨的驱动下做到了,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文森特用了一整个傍晚才把手机里的一大堆陌生彩信挨个读完。他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默默在网上下载了一个变声器,然后也去办了一张新手机卡。那个员工最后被揪出来开除了,没人知道文森特是怎么做到的。
总之,没人敢抱怨他。他什么都知道,仿佛写字楼的每个角落都长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一个男人每天只睡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小时数,干两份工作,却还有大把时间来视奸每一个人?答案很简单,他可能是一个极度自恋的人,病态地在意自己的名誉,也可能是一个变态。更大的可能是:两者皆是。
绕远了,回到那个下午。文森特冲出写字楼,在手机上打车。五分钟后,他成功订购一张凌晨的机票。
他没带任何行李,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只带了一具疲倦且病态亢奋的身体。所以,他真的是个疯子!
哦,我忘了,他是有钱人。有钱人不需要提前考虑任何事,有钱人没有任何烦恼。不过……
想到这里,阿拉斯托忍不住放声大笑。文森特,你真的很在意我,你真的是个变态!
沃克斯从冰冷的床铺上醒来,睁眼时牙齿还在格格发颤。进入脑海的第一个念想是:按照计划,现在可以喝水了。于是他狂热地抓起那个瓶子,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倒进口中,仿佛再晚一秒就会暴毙而亡。
喝完他才反应过来,哎呀,忘记给怪猫留一点了。
沃克斯转头在舱室内寻找它的身影,没有。那只猫去哪了?他草率地套上外衣外裤,把头探出窗户张望。它果然在甲板上。
“你在干嘛?”沃克斯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声音穿过海水拍打船身的噪音。
怪猫好像被吓了一跳,长长的尖耳往后倒,贴紧后脑。它有时候还挺可爱的,沃克斯想,等一切结束后我想养一只猫。
但怪猫没回答,也没回头。于是文森特收回身子,用力推开堵涩的舱门,登上甲板。
“你在干嘛?”他又问。
“我在做手工。”怪猫阴阳怪气地说。沃克斯绕过它,发现它面前摆着一个几乎完整的类咖啡机型机械结构和几块零星的零件。一张画着示意图的纸展开放在一边,时不时像飞蛾一样颤动,仿佛马上要被海风刮走。
“没想到猫咪的智商这么高,还会做净水器。”沃克斯的眼睛在面前的小东西们上扫视,“等等,你哪来的说明书,有这东西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节目组怕我们死掉,于是今早给所有队伍都发了一张说明书。沃克斯,你真的拉低了大家的平均智商。”
沃克斯怒了,“蠢货,人家都有一个队友一起商量,做这种事当然简单。你呢?你除了用掉我的求助机会、喝我的水、吃我的罐头、把我手臂咬穿,还有什么用?”
“你的?难道不是我们的吗?”怪猫冷淡地说,没有看他,“我们明明是队友,这些东西我们共有,什么时候成了你一个人的了?”
“闭嘴吧,你只是一只猫。”沃克斯原地坐下,“怎样,可以用吗?净水器?”
“你拿去试试吧。”怪猫朝后一仰,就势躺在地上,好像筋疲力尽了。
沃克斯费尽全身力气拉了一桶海水起来。净水器的出水速度像有男科疾病的老爷爷,但在宝贵的资源面前他们都很耐心。沃克斯拿起纸杯,品尝一口。真的是淡水。虽然味道有点怪,但至少不会死人。他回舱室翻出一个不锈钢碗,给怪猫也接了一些。于是一人一猫沉浸式地饮用起味道奇怪的水,怀着原始人发现野香蕉的崇敬。
“文森特,其实我总感觉有点奇怪。”怪猫突然压低声音说,还有水滴沾在它毛茸茸的下巴上。
“沃克斯。”沃克斯提醒道。
“好吧。沃克斯,我总感觉有点奇怪,我们现在是在海里吧,为什么水面这么平静?船甚至没有颠簸。”
沃克斯补充完水分,懒洋洋地就地躺下,眯起眼睛望向湛蓝的天空。扇叶一样的阳光打在睫毛上,投射栅格状的光斑。他感到身体舒适,一想到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再吃一个罐头,心里也十分满足,于是困意又起。
“沃克斯!”
“哎呀,吵什么,这不是好事吗?”沃克斯嘟囔。
“没有难度,没有惊险,那设计这个环节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直接上海岛呢。”怪猫突然开始摇晃变形,沃克斯眯起眼睛。阳光刺眼,天空斑驳,目眩神迷。在扭曲中,怪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制片人担忧的声音。
好吧,好吧。那就颠簸起来吧。沃克斯无奈地想,依然倒在地上,像一个醉汉。船面随即开始轻轻起伏,像一个温柔的摇篮。沃克斯蜷缩起来,感觉自己是母亲怀里的婴儿。要是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他暖烘烘的,甲板被烤得微微发烫,躺在上面就像躺在夏天的草地上。
这让他回想起自己读大学时的往事。他本来是坐在学校草坪上专心致志赶结业作业的,但阳光真的太舒服了。那天的温度就像现在一样恰到好处。回过神时,他正平躺在地,就这样睡了一觉,脸上沾着水滴和飞虫。平板电脑从腿上滚落,早已关机。
他轻轻睁开眼。中午还像温暖的雾气一样弥漫在每一寸空间的光芒此刻已经减弱,透过榕树斑驳地打在地上,就像地面得了白癫风。但在看到阳光之前,他先看到了一张混血儿英俊的脸。一个优雅的卷发男士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眼里闪烁着猫咪一样的好奇心。
“哦,你醒了。”他笑着说,“我还以为学校里死人了呢。”
“刚刚发生了什么?”文森特在迷糊中勉强挤出一句话,两只眼睛却像被磁铁吸引的铁钉一样粘在那个人背光的面部上。
“不知道。”他说,“我中午就看到你躺这了。你是不是熬了很多夜?或者喝了很多酒?”
“我……”文森特嗫嚅。等等,现在几点了?作业ddl截止了吗?冷汗瞬间像雨后的蚯蚓一样冒出来。他慌忙地掏手机,那个混血儿见他窘态,轻轻笑了,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文森特条件反射一样叫住他。
那个人听话地停下,回过头,“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文森特问。
“啊,”他忍俊不禁,“干嘛?”
“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是吗?”他微笑,并没有回答文森特,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也许他只是来好奇地看一眼这个在地上躺了一整天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文森特怔怔坐在草坪上,湿气透过土壤,在一整天的压迫下渗出,积累着潮湿了他的衣衫。
文森特第二次见到这个人是在次日傍晚的学校晚会表演上。名叫阿拉斯托的音表专业学生献上一曲独唱,观众席掌声雷动,只不过是礼貌性的。大部分学生都在全程玩手机,只在女同学热舞环节才会吝啬地抬起头来。但文森特没有。他没有开小差,也没有鼓掌。他做了一件既不礼貌又变态的事。他把手机高高举起,全程录像。
好像有后排的同学在对他指指点点。但谁在乎?
文森特从此变态地迷恋阿拉斯托。那时的文森特自我定义为艺术家。他对综艺与电视台嗤之以鼻,怀揣着拍摄文艺电影的梦想。再不济也是当个话剧编剧。艺术家都是变态的,文森特如此想。在疯狂的行为中,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到底是真正的狂热还是表演成分占主导。但可以确定的是,阿拉斯托慢慢超越上进心和优越心,在不知不觉中已跻身于他大脑金字塔的顶端,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盘踞,把他的精神世界蹬踏得乱七八糟。即使他实际上什么也没做。
阿拉斯托改变了文森特。文森特上一次对什么东西这么着迷,还是小学的时候喜欢鲨鱼呢。
对了,鲨鱼。沃克斯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有鲨鱼,这场真人秀会更上一层楼的。
于是,原本温柔摇晃的船只突然像个破洗衣机那样震动起来,本来崭新的钢板变得锈迹斑斑。太阳消失了,海风送来诡秘的音效,好像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在潜伏。下一秒,船底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钢铁之物变得像一个纸船一样脆弱。沃克斯一骨碌爬了起来,混沌的头脑在回船舱躲着和在甲板上愣着之间犹豫。后脑勺隐隐作痛。
不对,怪猫呢?他突然想起那只红色的小动物,冷汗直流。我的猫不见了。它在哪,掉进海里了?还是回船舱躲着了?不可能,它太矮了,上不了台阶。哦,我想起来了,它变成制片人了……不对,什么叫变成制片人!?呸!天哪,我的猫不见了!
沃克斯感到无与伦比的崩溃。他的猫不见了,于此同时他还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危机。一只巨型高智商鲨鱼马上要来尝试吞噬他。为什么是鲨鱼?他怎么知道是鲨鱼?沃克斯不清楚。鲨鱼这个念头只是像与生俱来一样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怎么办,沃克斯想。我没办法按计划那样拿到我的胜利奖金,我无法功成名就了。我完蛋了。可怜的沃克斯彻底绝望了。一个彻底绝望的人是没有能动性的,于是他自暴自弃地一屁股坐下,开始焦虑地流泪,等待近在咫尺的海中霸主把他吞掉。他双手抱头,泣不成声。
但死亡没有来临。不知不觉中,海面变得风平浪静,阳光再一次普照在世间。沃克斯疑虑地缓缓抬起头。船体回到了崭新的状态,甚至更好了——它刷着五颜六色的油漆,桅杆上挂着香气扑鼻的鲜花。玫瑰,勿忘我,桔梗,百合。海水的腥味一扫而空,现在他能闻到的只有花香。他鼻子一痒,打了一个喷嚏。潜伏的鲨鱼不见了,只有快乐的飞鱼在近海面滑翔,海豚成群结队地跃出,发出呦呦的叫声,气孔喷出友好的水雾,一道绚烂的彩虹在朦胧中浮现。
沃克斯跑向船边,向下张望。船在慢慢前进,划开几排淡淡水痕,像妇人微笑时嘴边的皱纹。一群鳐鱼拖着精灵的长尾滑过,在船体两侧伴行嬉戏。浅蓝色的水母一张一收,像节庆日泼洒的花瓣,一路蔓延到海平面远处。
沃克斯感到匪夷所思,他看向天空,太阳公公正对着他微笑。不是比喻,那上面真的有个笑脸。
什么鬼?他怔愣地眨眼,想起合作伙伴曾经的话。我不会真误食什么糖了吧?
“文森特。”一个温柔的,幽灵般的声音在背后叫他。他猛地回头。
是阿拉斯托,多年未见的阿拉斯托。
他穿着整洁的校园制服,是那个反霸凌音乐剧里的扮相,张开双臂,狭长的眼睛轻轻眯起,柔软的嘴唇抿出一个微笑,好像在等待一个拥抱,或是一个确认爱情的吻。沃克斯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天啊,天啊!他不顾一切,像一个终于等到监护人的小朋友,一路膝行过去,用力抱住阿拉斯托的腿。阿拉斯托蹲下身,把他拢在怀里,轻轻抚摸沃克斯的背。
原来我的怪猫变成了阿拉斯托,沃克斯想。他是怎么确定的?不知道。这个念头和鲨鱼一样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文森特,”阿拉斯托充满笑意的声音在拥抱中嗡嗡作响,“你想找到我,对吗?”
沃克斯用力点头。
“那就别拍你的文艺片了,来电视台工作吧。”
“什么……?”沃克斯诧异地抬头,之前的眼泪还挂在眼睑上。阿拉斯托温柔地替他拭去眼泪,然后站起身迈出沃克斯的双臂,像一个离开人间的天使那样朝远方走去——不对,哪来的远方?他们不是在船上吗?沃克斯头疼欲裂。
“你不是想要钱吗?”那个温柔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像在狭小的空间里那样激起回声,不知不觉中变幻成沃克斯自己的嗓音。到底怎么回事?“识时务一点,你有能力,有毅力,有酒量,去电视台工作吧。现在是娱乐的时代,电视的时代,你会成功的……你会获得数不清的金钱,你会拥有权利,你会获得人脉。有了这些……你就可以找到阿拉斯托。”沃克斯听到自己斩钉截铁地说。
声音消散了,阿拉斯托走了,船不见了,天空不见了,海不见了。沃克斯跪坐在地,双目圆睁,头无力地垂下。阿拉斯托浴盐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后脑一阵一阵刺痛。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对啊,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现在是电视的时代啊!去电视台求职吧!
眼前的世界在崩塌,在抽离,这种不稳定性让沃克斯感到原始的恐惧和焦虑。负面情绪愈演愈烈,几乎要把他压倒。这时,一句话像救命稻草一样慢慢在他心底浮现。沃克斯迅速捕捉它,仿佛抓住它就能抓住安全感。于是,他大声喊出那句话:
相信我,托付你的娱乐!
“文森特…文森特!”
文森特睁眼,看到一排U型帘布滑轨。在清醒的下一秒,疼痛像涨潮的潮水一样涌来,让他忍不住哎哟叫唤,狠狠皱起眉毛。
“哈哈哈哈哈!文森特,你简直是个疯子!工作狂,不是吗?”聒噪的笑声没有停止,让本就不适的文森特头疼欲裂。哪个贱人谁在嘲笑我?他虚弱地撑起上半身。
面前长相俊朗、蜜色皮肤的的卷发男子坐在他床边的折叠椅上,一手拿水果刀,一手拿一个削好皮的苹果,笑得前仰后合,眼镜都笑歪了。
等等,这他妈不是阿拉斯托吗!?
文森特僵在原地,像一个死不瞑目的尸体一样瞪大双眼。阿拉斯托渐渐收敛声音,用拿刀那只手的手背推开眼镜,抹去笑出来的眼泪,另一只手把苹果递给他。文森特僵直地接过。
“你在昏迷里一直喊着节目、奖金什么的,最后还说了voxtek经典标语!你真的是个工作狂啊!”阿拉斯托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俯身,专注地直视文森特的双眼,像一只猫科动物。
“我,你……刚刚发生什么了?”文森特勉强挤出一句话。
“不知道。”话音刚落,阿拉斯托立刻回答道,“嗯……好吧,可能知道一点。”他补充,眼神尴尬地飘忽不定。
“什么?”文森特艰难地在病床上扭动,引发又一阵脑后钝痛。他习惯性地伸手捋发,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挂着点滴。他的脑子像一团没煮熟的面团,灵魂好像挣扎着要从头顶钻出去了。
“我今天去上班时发现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于是去小巷里兜了个弯,顺手拿了把锤子绕到背后把他敲晕了。我没想到那个跟踪者居然就是你!”阿拉斯托又一次忍俊不禁,“老同学,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跟踪我啊?你的下属不是让我明天去voxtek总部见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森特嘴角抽动。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哦不对,是今天凌晨,他冲动之下订票赶来这座城市,飞机落地时太阳已经升起。一路上他因亢奋一直没睡着,连续24小时没合眼让身体快要到达极限。他早就不再年轻了,必须先去歇脚。但就在去酒店的路上,文森特的余光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极像阿拉斯托。
于是,在自我意识反应过来之前,那根名为“跟踪阿拉斯托”的、十余年没有动用过的条件反射神经元久违地启用了。但可怜的文森特不知道的是,这些年他的跟踪技术毫无长进,阿拉斯托的反跟踪水平却早已炉火纯青。
文森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阿拉斯托看着他,无辜眨眼。
“说不出话,就吃苹果吧。”他笑眯眯地说,用手推文森特那只拿着苹果的呆滞的手臂,把苹果推到他嘴边。文森特如梦初醒,大咬一口,第一口就咬到了核。阿拉斯托一定不怎么削水果,果肉都快被他连着皮一起全部削掉了。但文森特依然如逢甘露,感动得热泪盈眶。天啊,这好像他梦里的场景。于是他捧着那个苹果,好像捧着祖传宝物,小口啃食,生怕三两下吃完了。他泪眼婆娑地望向阿拉斯托,阿拉斯托也笑眯眯地望向他。
文森特想起无数在自己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现在正是询问的好机会,但他一时不知道先问哪个。好在阿拉斯托也不着急,只是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愉悦地看着他,像在看动物园的大马熊。
“你不是在国外发展吗,为什么会在利普之声?”他终于开口了,犹豫地问。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阿拉斯托放下腿,向后伸了个懒腰,“发生了很多事。我毕业那年为谋发展签了不好的合同,被安排在罗茜国外的一个分公司工作。你知道罗茜吧?”
文森特停下啃食,若有所思。靠近工作领域的话题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几分,“是,我知道。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我查不……呃。”
“什么?查什么?”阿拉斯托歪头看着他。
“没、没什么。”文森特尴尬地打哈哈,“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想办法摆脱她了。过程按下不谈,总之废了很大力气,也废了很多违约金。”阿拉斯托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向一边,显然在回忆。文森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病床边的柜子上竟摆着一大束花,包着玫瑰、勿忘我、桔梗、百合。怪不得鼻子痒痒的。阿拉斯托继续说,“总之,最后我赢了。我让她把我扔回来,她气得不行,但还是只有照做,哈哈!她在利普之声也有点权力,至少安插一个人轻而易举,我就干脆到这里来了。”
文森特低下头,看着身上印着医院徽标的被单。“你这……”他斟酌词句,“你这一步,跨得挺大的。”
“拜托,我也不想啊!我巴不得表演一辈子。但有时人的选择权是有限的。”阿拉斯托语气戏谑,“其实改行也没什么,我童年的梦想就是当个广播员。现在能做相关工作,也算是兜兜转转回到起点了。”
说完阿拉斯托的目光从花束上移回,重新和文森特对视。文森特不由自主地开始咬嘴唇,不像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更像个紧张的高中学生。阿拉斯托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莞尔一笑。
“我听说你现在又当voxtek的董事长,又在电视台工作。忙得过来吗?”阿拉斯托几乎是温柔地问,“你的眼袋快掉到下巴上了。”
有吗?昨天照镜子时他明明看上去很意气风发!沃克斯惊讶地睁大眼睛,感到有些羞愧。
“其实还好……电视那边现在不太景气,大部分时间没什么任务。”
“好吧。诶,我还听说voxtek在考虑做利普之声的大股东?”
文森特老实点头。确有其事,不然他的下属也不会在出差考察中发现阿拉斯托了。
阿拉斯托快乐地眯起眼,像一只得逞的猫咪,“我很期待那一天。”
文森特又点头。他在阿拉斯托的言语和灼灼的目光下变成了一个只会点头的木偶人。“是啊,以后可以多交流了。”客气的语言像本能一样从他的口中流出,没有经过大脑运转——他的大脑已经过载,和眼睛一起紧紧黏在阿拉斯托身上。如果他是一台电脑,此刻主机一定正在冒出寥寥青烟。
等等,他刚刚说期待?他期待我?文森特混沌地想,心跳快得接近心悸。还好他没有冠心病家族病史。阿拉斯托的语言像一根巨型玻璃棒,把他的大脑搅得乱七八糟,噼里啪啦发生无数他自己也分不清的化学反应。但表面上,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靠在医院柔软的枕头上,睁大双眼,呆呆地捧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
“你可能没法和我交流。”阿拉斯托耸肩,“和你交流的会是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我混得并不好。”
“什么?为什么?”文森特一下直起身,“是不是因为……”后半句话悬而未决,但他们都知道是什么。
“不要乱动,医生说你有点轻微脑震荡。”阿拉斯托连忙按住文森特的两边肩膀把他压回枕头上。文森特依然严肃地盯着阿拉斯托,后者舔舔嘴唇笑了,“不是,你想哪去了?小看我?那些东西我早习惯了,对我来说跟过家家似的。只不过……从头爬起实在是一件累活,真的很耗费心力。”
“从头爬起?哦,天,阿拉斯托,我可以直接……”
阿拉斯托做了个噤声手势,语气依然温柔,眼睛却闪烁狡黠的光,“行了,工作的话题到此为止吧,老同学。你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养伤,好好休息。对了,记得把真人秀、鲨鱼什么的也放一放。至少在昏睡的时候放一放。”
文森特闭上嘴,用感激的眼神望向阿拉斯托,尽管后者就是那个挥舞锤子让他头破血流、不得不养伤的罪魁祸首。
“阿拉斯托,你给我个联系方式吧?”他说。天啊,这句话他十多年前就想说了。他后知后觉,激动得快要颤抖。
阿拉斯托扬起一个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眼神,这一点文森特也知道。现在,他看着文森特,就像一只野兽看着自己的猎物,得意、满足、自信、慰藉,充满图谋与侵犯性。文森特却在这样的目光中感到无比幸福。他又想流泪了。
“当然。我们来日方长啊!”阿拉斯托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