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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隆生看着缩在桌子一角小心翼翼啃着干面包的小孩,只觉得脑袋疼得厉害。
一个月前他和同伴大干一场,如今他本应坐上出国的游轮。没成想警察竟顺藤摸瓜查到了他护照的假身份。虽然没有彻底暴露,但他也只能被迫留在澳门,在搞到新身份之前都要东躲西藏。
刚通过黑中介找到这么个落脚处,他那本该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同伴竟登门拜访,并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警察很可能已经在怀疑他了,在未来几天更是有可能在周围布控。
感受到傅隆生阴郁的视线,那男人自知理亏挠了挠头:“你要是现在动手把我杀了,那更是逃不掉。别怪兄弟不帮你,警察那边没有证据,他们跟你几天没有线索也只能放弃。我给你想了个招……”
在听到“伪装成单亲父亲”这个计划后,任凭傅隆生的头脑是如何灵活敏锐,也还是宕机了三秒。
“我往哪弄小孩来?”
“我办事你放心,我都给你带来了。”男人把房门拉开一个小缝,傅隆生眯着眼睛,只看到门缝处有个小小的影子。
那男人重新把门关上,贴近他的耳朵,语气戏谑:“从快倒闭的孤儿院带来的,到时候你处理也省心。”
最后他步伐轻快地离开了,临走前还扬着下巴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以后这就是你爸爸了,我说到做到该不该谢谢我?”
听着小孩怯生生地乖乖回答“谢谢叔叔”,傅隆生只觉得那男人的笑声有些刺耳。他站在门口低头瞧那小家伙,瘦得像根棍儿,头发毛燥颜色黯淡,穿着的与其叫衣服还不如叫几片破布,全身上下唯有那对黑眼珠在发亮。在傅隆生打量他时,他也仰着脑袋看他,眼神怯懦却又带着一丝孺慕。
没办法,傅隆生只能先把他带到屋里。他指了指客厅里孤零零的桌子板凳,小家伙便顺从地坐过去,自认为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见他那副鬼精样,傅隆生随意开口:“怎么了,看我不像养得起你的?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小孩语无伦次的辩解让他觉得可笑,与此同时小孩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傅隆生从卧室的小冰箱掏出仅剩的半个干面包,对着光看了两眼确定没发霉,就拎着袋子丢过去。小家伙双手捧起来看看,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便小口小口吃了起来。他吃得费力,只能先用口水把干硬的部分浸湿,才能凑合咬下来一口。
傅隆生就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眉头紧锁。他自认为自己不算好人,但也没有烂到要对孩子下手。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短期内最合适的方法……
他想得心烦,只能和小家伙讲讲话排解愁绪:“哎,你有名字吗?”
小孩嘴里还塞着一大口干面包,急忙梗着脖子把这一口咽干净,才乖乖回答:“有,我叫熙旺。”
“希望?”
“熙攘的熙,兴旺的旺,”他抿着嘴,看起来有些羞赧,“爸爸……修女姐姐说了,我的名字很好的,会给领养我的人带来好运。”
“别这么叫我。”傅隆生从来没被这样叫过,只感觉心里一阵恶寒,后面的话基本都没听进去。
他眼瞅着面前小家伙的神情失落起来,本就显得乖顺的下垂圆眼更是看起来楚楚可怜。
傅隆生咂咂嘴,他原本正打算说些更强硬无情的话,这也是为了熙旺好。现在说清楚他们只是暂时拍档,总比到最后再给予他绝望要好。明明经他口说出的令人胆寒的话很多,但望着这样的熙旺,实在是难以开口。最后他只是咂咂嘴找补道:“你至少让我先适应适应。”
他原以为熙旺会一直低沉下去,但不知是不是这话起效了,熙旺又换回了那副温顺的讨好表情,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那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不知为何,熙旺这副恭敬样令他不快。就好像刚才咬着面包笑眯眯的小孩换了个人似的。傅隆生看惯了世界的虚与委蛇,但他实在不愿意让这副模样出现在一个小屁孩脸上。
他揉着眉心,不想再看熙旺。于是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再说话。空气中的沉默是如此令人不安,最终还是熙旺先坐不住了,他跳下凳子,快步走到傅隆生跟前去,声音大了些:“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叫您了,您别生气。”他语气急切,嗓音里好像还带着哭腔,傅隆生一抬头就看到他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其实他内心没什么波澜,但熙旺眼眶里的泪水让他找回了一些实感。他抽出了那条被熙旺攥着的胳膊,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他转过头,看向仍站在原地吓得没了动作的熙旺,还是妥协了。
“……算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吧。现在你跟我出去。”
熙旺却执拗地站着没有动:“去哪儿?”
这小崽子脾气远没有傅隆生想象得那么好。傅隆生从来懒得多说一句废话,现在却要诱哄一个孩子,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你看你现在穿的像什么样子,出去给你买件衣服。怎么,不愿意?”
熙旺眼里闪过的惊愕取悦了他。随即熙旺扑过来,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右手,绽放了一个傅隆生见过的最大的笑容:“谢谢爸爸!”
等他俩走到楼下,傅隆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根本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卖衣服的。这个任务最后交给了熙旺,熙旺领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衣服地摊前。
傅隆生当然清楚,演戏就要演全套,留给他准备的机会可不多了,条子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附近。既然要演,那就演个最好的。他随手翻了地上几件脏兮兮的粗糙布料,当机立断扯着熙旺离开了。
熙旺抬着脑袋看了他几眼,心想也许是爸爸觉得这些太贵了。他倒是十分体谅爸爸,目光又柔和了起来。傅隆生被这目光盯得发毛,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熙旺头上:“你老爸还没穷到这份上。”
又走了十多分钟,傅隆生带着熙旺来到了一个服装店。虽然店里也都是些杂牌货,但至少看着像个样子。服装店的装横还不错,橱窗很大,里面更是有着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童装。傅隆生看得眼花,觉得自己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他干脆把熙旺推上前去,让他要哪个自己拿。
熙旺犹豫地走上前去,小手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看到喜欢的款式,就先一步去找衣服的吊牌,他个子不够高,只能费力地垫脚瞄了几眼,就像被烫到了一般,三步并作两步退回傅隆生身边,语无伦次:“不行,这些都太贵……”他还没说完就被揪着后脖子的衣料拎了起来,只听见傅隆生说:“要是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丢在这儿,自己回去了。”
傅隆生把他放下,风轻云淡地拍去手掌的灰尘,看着熙旺最终颤颤巍巍地把那件蓝色棒球服外套拿下来。
等他们带着一整套衣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傅隆生在前面走着,熙旺则拎着两个大袋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面馆,正好也把晚饭解决了。
坐在温暖的屋内,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条,对面是暖光灯照得显得格外温和的傅隆生。熙旺边吃边偷偷抹眼泪,低着头不敢要傅隆生看见。
如果这是梦的话,就算永远不醒过来也没关系。熙旺大口咽着面条,心里这样想。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熙旺胃里填满了食物,碳水的摄入让他整个人开始打蔫。傅隆生看他那副哈欠连天的样,打算让他先睡下。他把熙旺驱赶到床铺旁,语气有些干巴巴的,要他现在睡觉。
熙旺眨巴着因为哈欠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家里唯一的卧室里唯一的一张床,很乖地表示自己可以睡沙发。
傅隆生耸耸肩:“随便你,反正我只有一床被子。”熙旺迈向屋外的腿僵住不动了,想了想现在夜间的温度,最后又灰溜溜地缩回床上。
他把新衣服褪下来叠在枕边放好,只留了件背心和短裤,躺进被窝里,占据了枕头的一小半。傅隆生见他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两只眼睛,只觉得好笑。
熙旺看傅隆生转身要走,咬着嘴巴犹豫半秒又开口唤他:“爸爸,你不睡吗?”傅隆生回头,撞进熙旺期待的眼神里,他怎会不懂他的小心思?
但最终他只是把本要呛他的那句“用你操心”咽了下去,佯装没听到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