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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秦枫在常去的馄饨摊板凳上捡到一个不明物体。
大约手指长,形状很不规则,纹理也不完整。他举起来在周边吃早餐的人堆里问了几圈儿,没人理他。倒是隔壁包子铺那个平时神神叨叨的老爷子架着报纸凑上来,对着秦枫求知的眼神掏出老花镜沉吟了许久,咂着嘴跟秦枫说,瞧着像什么野生动物的角哇。
可能牵扯到偷猎,事情一下变得不太简单,秦枫买了屉包子以表感谢,转头找老板要了报纸和塑料袋,把那角仔细裹了,准备揣回局里去让检验科的同事看看。
1.
今天这班上得实在艰难。
一路上车走走停停龟速向前磨,喇叭声此起彼伏,以前工作日哪有这么堵?秦枫盘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哦,是清明假期头一天。
车载广播絮絮叨叨地播报交通状况,秦枫只是兀自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堵住的车流渐渐疏通开,后车不耐烦地“嘀”他。一动才察觉自己手心出了一层细汗,秦枫没什么滋味地扯了扯嘴角,边挂挡边自言自语,别有意见啊,晚上要和师兄吃饭,我……明天一早再去看你。
自然也没有收到什么回应。
车里就他一个人,那只角被小心翼翼地“五花大绑”,和一袋包子一起温顺地躺在副驾驶座上,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意见需要表达的样子。
从那天起的这四年里,秦枫一次都没哭过。
他的泪腺好像凭空长出坚硬的保护层,与之相对的是日益脆弱的老麦。大师兄已经不做警察有些年头,眼泪一天比一天便宜。有时两人聚头,坐下没说几句话他目光上下扫几遍秦枫就要哽咽着沉默,秦枫就只好也陪着他停下来。两个人无言干几杯酒,老麦会拿手掌捋捋他后背,拍拍他肩膀,秦枫知道这意味着他缓过了刚才那阵伤心劲儿,可以继续聊聊天了。
就频率来说,他们聊师父很多,接下来是些杂七杂八能说的案子,有时聊得久会再讲讲老麦开出租遇到的奇葩乘客,偶尔吐槽吐槽那些“问世间情为何物”的酒蒙子,只是几乎从来不提胡小跃。
其实一开始也没有这样刻意避讳。
胡小跃二七的时候他们去墓园看他,晚上顺理成章就一起吃饭。老麦抽着烟叹了一口气,流泪道我还答应今年生日送小跃个好点儿的皮夹,都挑好了。说完这句他抬起脸来,顿了一下,露出那种好似早年间帮群众追抢劫犯结果被捅了一刀的表情,从此在秦枫面前绝口不提胡小跃的名字,一定要说也是以“他”或者“那傻小子”来代称。
好好地聊天还让他搞出个密语。秦枫不知道师兄当时到底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怎样的神色,据他自己后来复盘,他那会儿应该只是懵了一下,脑子空白了。
后来局里请来给一个案子当顾问的心理专家说他这可能是某种程度的PTSD,秦枫对此不置可否,认为他的情况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但老麦执意避讳,还带动了局里的一帮兄弟姐妹也不再提这三个字,也许这是师兄的体贴。秦枫想想,觉得这样也好,少提起一次就少想起一次,这还当警察呢,老断片儿也不是个事。
清明时节雨纷纷啊,他把那个塑料“粽子”安置到检验科同事的面前,就去分派任务了。下班临出门前想这么个日子,连带过路人的心连同天气一起湿漉漉地。什么纸手机,纸别墅,纸花,只是活人的寄托。其实人死如灯灭,人一走,就什么都没了,骨灰和纸灰又能有多大差别?哪有可能再去操心自己的身后事呢?
想到一会儿要和师兄见面,估计又要重复四年来的经典画面,秦枫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最大限度地保持清醒是他近几年的座右铭,不用和师兄无言干杯互拍肩膀的时候他一直执行得不错。因此即使为了晚上这顿打过报告,但他还是打算能不喝就不喝。
结果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摄入的酒精量卡在既不能自己开车,脑子又还清明的程度。秦枫架着脚下已经开始打绊子的老麦,给他打好车,决定步行回家。
街景是数年一如既往。此时两边的商铺在收摊,路边夹杂着几个烧过的纸堆,秦枫看着它们,呼着微热的气,缓步一个一个走过去。
明天提碗馄饨去看他好了。
2.
常去的那家馄饨没出摊,估摸着是回去祭祖了。
胡小跃嘴其实不算刁,只是有个算不上麻烦的讲究,就是不爱找点退而求其次的吃。比如今天想吃面,如果吃不着最想吃的那一家,他基本上就会放弃面这个品类,转投豆浆油条或者包子馅饼。秦枫对他门儿清,既然馄饨没出摊就还从包子铺打包了一屉,这家的肉包皮薄馅大,东西新鲜,胡小跃一直挺喜欢。
走的时候那老爷子站在档口冲他笑,秦枫回以客气地呲牙。老爷子今天没拿报纸,接着笑问道:“去看小胡警官?”
天边阴沉沉地,轰隆一声炸雷,秦枫愣了一会儿,说道:“你怎么知道他姓胡?”
老爷子可能也被他问紧张了,有点结巴地讲你你你们这些年来这么多次,我要是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那也别开门做生意了,留不住熟客啊。
秦枫于是又回以呲牙,敷衍道职业病,多担待。他被那句笑眯眯地小胡警官搞得慌张,很迅疾地拎起袋子,说我跟他约好的时间快迟到了,走了走了下回见了再跟您聊。
老爷子在后面不知道嘟囔点什么,大约是想表达小胡警官看起来就不像个小气的人云云。秦枫提着那袋包子像从前帮赖床专家带早餐那样大跨步穿过包子铺门口的塑料帘子,腹诽道,不像个小气的人?胡小跃是最小气的人。
哪怕他就坐在我面前,我也这样说。
你就是小气鬼,胡小跃。把你留的油条吃了就一上午不理我,抓错人笑了你两句你横眉冷对秦枫指,晚一分钟没接住你,你四年都没来看过我。
你是全世界最小气的人。
秦枫盘着腿坐在墓碑前,凝视着对面那张黑白照片。
你肯定还在怪我。
你会怪我吗?
怪我来太晚,怪我没早点逼问你,大家为我好都只字不提想让我忘了。我其实,我其实,我其实无比具体地、细节地、不需要任何复习就生动具象地死死记着那一天。
秦枫想起那只录音笔。第一次听的时候他和几个同事坐在证物室,胡小跃讲讲停停,声音冷静,逻辑清楚,大约担心录音文件损坏还准备了一条备份。没有粗心大意,没有遗漏细节,他快速简洁地叙述完整件事,空了几秒,突然一口气有点颤抖地喷在音频里。证物室里几个人分别戴着耳机,其实一片寂静,但秦枫抖着手把滚轮调大,听到他说,秦枫,我好不甘心。
秦枫把这五秒截出来,拷进很久不用的小随身听,把这七个字和胡小跃的不甘心一起安放在随身的兜里,一千二百五十六天。
不是你声音小,是耳机压在耳廓上,心跳伴着血流过去的声音太大了,我差点听不清你。
我知道你不甘心,你坚强勇敢又聪明,为了做个好警察一直很努力,你怎么会甘心?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你连藏了礼物都憋不住,怎么咽下那些话的?你怕吗?你疼吗?你知道吗那天是阴天,傍晚,师兄和我去你家找你,到楼下,一声炸响。我走过去,只看到你和你的血,汩汩地流,那么大一滩。
胡小跃,你就这么对我。
墓碑被他擦得锃亮,大理石模糊地映出他自己,脸色煞白,眼眶烧红,依旧一滴泪也没有。
这是那天师兄看到的我吗?秦枫漫无目的地想,其实他觉得生活并没有因为胡小跃走了而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四年他来得并不勤,香烛纸钱也从来不带,他知道自己一直有点抗拒用传统方式“祭奠”或者“缅怀”胡小跃,那是活人的哀思,何必一定烧点什么才安心?要有消防意识嘛。
共同的战友家人,常一起吃的店面,一同逛过的街巷,都好好的待在那。胡小跃留在他生活里的痕迹太多太深太自然,他吃饭时总觉得碗边还应该挨着一个碗,筷子旁还应该放着一双筷子,肩膀左边还应该靠着另一副肩膀。以至于胡小跃不在了这个客观事实,被他像鸵鸟埋沙子一样忽略了。
相比死去,他的心态更像是胡小跃出长差了。给出差的人烧东西像话吗?捎点味道不错的零嘴儿还差不多。可只要坐在这里,看着那张照片,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外力就会即刻把穿着短袖光着脚的秦枫提溜进雪地里。他搓着胳膊环顾四周,狂风呼啸,鬼影憧憧,怎么办,胡小跃说他不甘心啊。
他最依赖我了,他饿,他渴,他冷,他不舒服,他沉默寡言,他瘦那么多,他害怕。
怎么办?我来办。警察秦枫管他,师兄秦枫管他,爱人秦枫也管他,秦枫管他一辈子。
秦枫伸手把包子摆进带来的一次性餐碟,又把刚才那点攻击胡小跃的埋怨收起来,坐在那拿大拇指顶了一下墓碑上的照片,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挺柔和。
案子已经破了,好吃的也给你带来了,气顺了就来看看我,好吗?
3.
秦枫在常去的馄饨摊又捡到一个不明物体。
跟上次那个疑似野生动物的角外观一模一样,躺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他一模一样地拿起来吆喝了半天,一模一样地没人理。
奇了怪了,这回没等老爷子出来搭腔他就把角揣去了检验科。正赶上同事步履匆匆地出来,说你来的正好,上回那个检测样本塑料袋一层层剥开只有点粉末,检出来一些颗粒状矿物质、有机物质、水分、微生物……同事在滔滔不绝地报术语,抬头看秦枫表情有点空白,给他简要总结道,主要就是土。
土?秦枫莫名其妙,来不及想上回的塑料粽子打开为什么只剩点粉,手上挺及时地把新的塑料牛角包又递过去,说你再看看这个呢?
同事于是在他面前把牛角包解体,里面只有点深色的粉末。
两人面面相觑,同事的眼神挺谴责。秦枫临走前恍惚中跟人家赔了个不是,开车回到家,跟天花板谈心一宿也没谈出什么头绪,第二天只好准时出现在了馄饨摊。不知该说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和他一起报道的,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角。
看起来像是赖上他了。
秦枫挂着黑眼圈捧着馄饨碗和那只角大眼瞪小眼,捏着纸巾环顾了一圈,还真让他看见包子铺的老爷子老神在在地倚在门口,正笑眯眯地朝这边看。秦枫立刻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请教,左一句大爷又一句您,前一个点头后一个哈腰,奈何包子皇帝只是一个劲儿地笑而不语,打着扇子,光冲着包子屉那儿抬下巴。
嘿,这老头。秦枫无语掏出钱夹,荤素各来了一笼。
老爷子答案早已备好在嘴边,包子钱一到位,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什么你瞧这侧面有竹丝状纹吧,要是掰开或是切开,保不准还能见着鱼籽样的纹,拿起来闻闻,是不是有股牛黄味?秦枫眼花缭乱地跟着他的手指找特征,角在鼻子下边很快地凑了一下,除了一点很淡地香味没闻出什么名堂,急得直说您就直接告诉我吧,我哪知道牛黄闻起来什么味儿啊。
“这是犀牛角!”老爷子干脆把老年机翻过来给秦枫看,字如斗大的一篇百度百科,“中医有味药材叫‘低密’,可以清热凉血,定惊解毒,你小子掏着好东西了。”
犀牛?保护动物吧?再说这大小能对上吗?
秦枫挺狐疑,可眼下这个前一天刚到别人手里就离奇蒸发,第二天又在固定位置刷新的情况太诡异,一时还顾不上考虑那些。他留了半句在肚子里,没直接说那东西离开他身边就会消失,只问道:“那它咋老是在馄饨摊上出现呢?犀牛角自己还有定位器啊?”
老爷子的神情就高深莫测起来,尽显神叨本色。他把犀牛角举到两人中间,睨着秦枫的神色,说道:“除了做药材,老时候,民间倒还有一种更偏门的用法。”他作势将角往明火炉灶边晃了一下,又问道:“《异苑》读过吗?”
秦枫摇头。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袋,人能与鬼通’。”老爷子摇头晃脑地念完这句,把犀牛角和装包子的袋子一并交到秦枫手里,“这是沟通阴阳的东西,其他人看不着它吧?它只跟着心里有执念的人跑。”
老爷子又抹了把胡子,手在他周身划了一圈,说道:“你和小胡警官都是有福的人。”
他没再开口,秦枫听了也没再说什么别的,只坐在包子铺的塑料凳子上出了会儿神,一手包子一手犀牛角的走回了家。
走到楼下,秦枫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电表。上边儿红彤彤闪了个数字,他也没细看,上楼转钥匙拧开门,刚开灯,“啪”一声,断电了。秦枫没急着去拿电卡,也没急着进屋,只是借着楼道的感应灯,站在家门口,若有所思地往里打量。
玄关衣架上摇摇欲坠地勾着一件亮色春秋外套,换鞋凳旁七零八落地散着两双蓝绿条纹运动鞋,沙发背上不分季节随意搭着一条灰围巾,茶几上摆了两个头大身子短的奥特曼,如果现在去打开主卧的衣柜,还能看到里边挂着一套袖口磨毛了的九九式警服,能看到警号的那一面朝里,不是秦枫上班穿的那件。
都是收拾东西时,秦枫开口留下的。他把它们布置在这个房子的每个角落,好像人也还在他一转头就能牵到手的咫尺之内。
我有执念吗?秦枫想。
他点起蜡烛,手机查了犀牛角的特征,想再对照一下。什么角蛋白,牛黄香,竹丝纹……边转边研究。他精神集中,没注意到火舌越窜越高,已经燎到了犀牛角的尖处。
秦枫研究了一会儿手里的东西,感觉蜡烛的亮度不足,还是应该先刷上电再说。刚一起身,余光连带着敏锐地直觉先发现不对,手已经摸到背后的伸缩警棍。他警戒地偏过头来,正对着电视墙,看到本就昏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更暗淡的黑影,视觉效果像一幅画在某个位置被人刷了一笔淡墨,那半透明姑且可以称之为边缘的地方正在一刻不休地波动。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可秦枫看着它,无端地就心跳加速起来。
4.
影子在那里呆呆地存在了一会儿,不知什么原因,又像信号不好一样闪烁了两下,接着缓缓消失了。秦枫原本脚下生根一般侧身站在沙发前,这时一跃而起朝那里扑过去,连影子的一根毛都没碰到。整间房子找过三圈,他满头大汗地停下来,察觉有水随着动作滴在地板上,抬头没找见来源,手腕一抹脸,原来是自己的泪。
对于要做无神论者这件事,我是宣过誓的。秦枫愣愣地,梗着脖子站在那。鬼神之说太虚无缥缈,他早在刚考进警校时就有这样的觉悟,办案子要是相信什么鬼魂杀人就完蛋了。只要他肯去查去问,疑似看到波动的黑影肯定有更多科学因素可以解释,他不该……不该对一个虚幻的影子抱有如此巨大的期待。
然而,然而。
秦枫很快转过头,回忆着刚才的动作,屏着呼吸,又把犀牛角凑回烛火边。
他目不转睛,牙关紧咬,脖子侧边的那根脉跳得像只发狂的兔子。没有把握,甚至也没有信念,或许还害怕仅有的荒唐信念被浇灭,因此一下不敢离太近。犀牛角被若即若离的烛光映亮一小块,光晕晃晃悠悠地,只比他忽上忽下的心安稳一点点。
微弱地“呲”一声后,一缕薄烟升起来,无风的室内,那烟平静地往门边飘过去。
刚刚那个质地的影子真的又缓缓出现了。
影子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从秦枫视角里看出去,那半透明黑色的一条中间弯折,正在无声地往门口移,显得十分鬼祟。
门口有什么?他强拉着一片混沌的头脑转,玄关柜上……又是……为了感谢老爷子买的包子。秦枫想笑一下,可一动才发现脸颊酸得根本抬不起来,于是他只能哽咽着,仓促地朝那边咆哮道:“胡小跃!”
声音嘶哑得像只濒死的鸭子在惨叫,但他毫不在乎,或者说没有任何多余的注意力可以去在乎,因为那影子听到名字的瞬间已经唰地“立正”了,笔直地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下才是真的开了闸,眼泪变成争先恐后地洪流,秦枫胡乱抹了两下,发现根本擦不及就放弃了。那影子听到动静,迟疑不定地想往他这边来。秦枫已大致猜到“它”可能暂时对周遭环境还没什么具体的觉知,唯恐磕碰,立马指示道:“站那别动!”
他视线已经糊成一团,手、牙齿和嗓子抖个不停,气势锐减。好在威慑力渗透在数年如一日的形影不离里,影子乖乖停下来,直溜溜地留守在原地,“注视”着秦枫去厨房取小刀分犀牛角。
分好的小块放进小碗里,秦枫划进一根火柴。这次烟雾很快大团大团地扑出来,可能十几秒,也可能十几个世纪后,门边的影子一点一点从半透明黑影变成了胡小跃。身形一如既往,没什么秦枫以为自己会看到的血迹或者伤处,脸色有点白,神情凄怆,头发还是很茂密,眼睛又亮又红,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凝视着他。
一千二百五十八天,他已经一千二百五十八天没见过胡小跃了。
秦枫呆若木鸡地立在客厅中间,汗泪俱下,衣服透湿,形容错愕且狼狈,像被按在水底一百年的人突然被打捞上岸,到乡翻似烂柯人,此前被水波隔绝的世事人声海啸一般向他涌过来。不知到底是哪路神仙眷顾,他被留在那一天已经太久,甚至连愿都没有敢许过,竟给他刻舟真的求到剑。
站到身躯都僵直,秦枫终于动了。他伸出手,闪电般地将胡小跃摸索了一遍。眉毛、鼻子、下来是嘴唇,脸颊、耳垂、又摸到肩膀和胳膊,数了一遍手指,接着毫不避讳地往下,臀腿脚腕,周身上下没缺没漏,最后上来狠狠呼噜了一把胡小跃的头发。期间胡小跃就那样一直红着一双眼看他,除了秦枫让他转过去检查背的时候摆出一个有点不想配合的表情外,没什么大的肢体动作。
原来我有多长时间没见过他,他就也有多长时间没见过我了,秦枫的视线追着胡小跃贪看自己的目光想。简直幽默得想笑,那是彼此都没有彼此的一千多天,从前分头行动一上午都要被师兄诧异几句的两个人,怎么就分开了这么多天?
人就具象地站在眼前,秦枫实在不忍再复习一遍。他的情绪已经比任何时刻都激烈,现在胡小跃状况未明,他太怕自己失控,只能试试转移注意力。
于是秦枫攥了攥拳,哑声朝胡小跃笑道:“包子就那么香?除了饿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先开句玩笑再问事儿,这是个秦枫每当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时候就会采用的熟悉伎俩。
胡小跃却答非所问,还是那样仔细地看着他,笃定地判道:“很累吧。”
秦枫愣住了。
胡小跃就这样自顾自又说道:“来我抱一下。”
说完他就张开双臂,秦枫第一次没有立刻满足胡小跃的要求,塞过去的不是一副温暖的身躯,而是一张恶狠狠的嘴。他原本不想吓到胡小跃,可已经说不上这是吻还是吞食了,唇舌不听他使唤,死命地又吮又吸又咬。那头明明在搜刮爱人的涎液,这头自己的眼泪却一刻不停地往下砸,过去这四年里他曾以为自己的血已经跟着流干,干涸的体内再没有多余的液体交付给眼泪。
烛火带来的光源昏沉,秦枫一把将胡小跃扯进怀里,手脚并用地把他缠紧,脸贴着胡小跃的颈边,口鼻埋在胡小跃肩膀上,终于大声哭喘起来。
原来死而复生的人是我。
5.
电来的时候已经夜色沉沉,突然亮起的灯惊动了一室昏暗里两个紧抱在一起的人,秦枫双手端正胡小跃的脸,两双兔子眼一个赛一个地肿。他忍不住又去捏胡小跃脸颊,触感有点凉,但手感很柔韧扎实,像一个刚解冻的糯米糍。又去摸胡小跃的脉搏,虽然慢,但也若有若无地搏动着。
两人刚刚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聊,有时没讲两句就要啜泣着吻作一团,一晚上才拼出个大概。原来胡小跃对当天跳下去之后的事一概不知,没有五感,思绪浑噩,也无法自主魂灵去处,只能顺着偶然出现的力道迁移。但迁来迁去,也都在一片相同的混沌中漂浮,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突如其来一阵食物香气,乍现的饥饿感驱使着他向那边扑去。
那两缕薄烟对他来说是种唤醒,可应该是不够量,五感仍像镜片上没擦干净的雾。秦枫那声“胡小跃”,在他尚不清晰的听觉里是很细微的一声,进耳却不亚于惊雷乍响。
那会儿秦枫看起来好凄惨。额头满是汗,脸上则是泪,一直不自觉地发抖,身形比以前瘦很多。胡小跃从浑浑噩噩中降落在秦枫的玄关里,身后是逐渐褪去的迷雾,面前是激动失态的爱人,他就那样看着看着,怎么看也看不够。
时间已近凌晨,或许胡小跃是需要多养养精神的,秦枫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捞着腰把人抱进卧室,又将被子掖好,抱在一起酝酿睡意。可未散尽的心有余悸和松下的那口气搅在一起,刚刚强行按下的心绪是兀自浮起的瓢,舀着爱、怨、欲,聚成一种特殊的焦渴,带着他竭尽所能地朝胡小跃挤过去。头是要放在颈窝里的,耳朵是要贴着脸颊的,即使已经胸膛烙着胸膛,腿夹着腿,秦枫尤嫌不够,把手臂垫在胡小跃背后,不叫他挨着床铺,一边要他亲密无间地贴着自己,一边不住地蹭胡小跃的脖颈和脸侧,最好他刚呼出来的气就能立刻让自己吸进去,那才安心。
他在胡小跃这里当哥太久了,这样的动静实在稀奇,胡小跃很纵容地任他磨蹭,也伸手搂住他,边笑边有点新鲜地睁大点眼睛。
一副全然接纳的态度,秦枫不免躁动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啄他,越啄越使劲。但不够,还是不够,心绪复杂又兴奋,没办法仅为轻柔地啄吻所缓解,呼出的气越来越烫,终于在胡小跃要开口说话的空挡,瞄准他藏在齿间的舌舔了上去。
胡小跃被堵了个正着,“唔”了一声,秦枫拿自己的舌尖去摩擦他舌头的侧面,水声黏糊糊地响成一片,酥麻从后脊一股一股地往上窜。这是一种他俩都很喜欢的亲法,胡小跃的眼睛很快眯起来,手搭上秦枫的后颈,想把他再拉近点。
秦枫这时反而后撤,额头贴着他额头笑,用气声问他:“舒服啊?”
刚面露疑惑的人哼唧了一声,露出一个很狡黠的表情。胡小跃生活里可以是呆瓜,但要论勾引秦枫,他是当之无愧的天赋派。所以他当然没答舒不舒服,只留下殷红的舌尖抿了一点露在外面,就那样微挑眉笑着歪在枕上,眼睛和嘴唇一并水亮亮的,很期待又欲语还休的神色,闪着琉璃一样的光。
秦枫就被这抹琉璃彩变成火上浇油的干柴一捆。
复又重重亲下去,颈窝吮得通红一片,又吸到胸口,胡小跃颤了一下,从腔里发出一声长吟,带得胸腔深处细微地振动起来,痒酥酥地。秦枫把下巴放在他胸前,边吸乳头边分了点神去数胡小跃的心跳,四十一、五十一、嗯……够用吗?
感受到振动和心跳才能让秦枫心安,可躺着的那个倒是没心没肺,占了他的嘴和心还不够,自己去捉他的手,理直气壮地要他也揉揉另一边。秦枫覆手上去拨弄,他就轻轻又哼又喘起来,下面翘得高高的,恨得秦枫探头咬他,边咬边问,胡小跃,你自己爽什么呢。
胡小跃就拉他上来,喷在他耳边的气息已经很潮热,看透了他似的,说:“还是害怕的话,就做吧,好不好?”
秦枫咬着牙还在犹疑,胡小跃的手却已经伸下去,给秦枫握了一个激灵,又划上来解他扣子,接着微不可查地低低说:“我也……怕。”
怕什么?他们在怕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胡小跃的突然回归好像是世界代码在哪里出了一个bug,身在其中的人怕真假不辨虚实难分,怕骤雨反复春梦无痕,只有攥紧爱人的体温,好一同陷入到什么不会被人找到的安全基地里去。
月亮明晃晃地升上来,扩张已到极致,秦枫在把自己插进去前伸手开了床头灯。胡小跃感受到一点迟来的羞涩,轻轻蹬他,手在脸侧摆了几下,试图埋进枕头窝里去。秦枫拒绝这种藏匿,但他没有无情镇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含吮着胡小跃的唇舌,在胡小跃的哼哼声里将英挺的眉眼垂下来,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特别想你。”
秦枫虽然总是很有求必应,但本性上来说,他其实很有些霸道和支配欲,如今不安和焦灼双管齐下,更是雪上加霜。可胡小跃太久没见他,思念同示弱一起削减了戒心,被他引诱到,又把自己朝他送去,只好毫无悬念地被一操到底。
灯光下,胡小跃的皮肤泛出些暖玉一般的柔光,他猛地扬起下巴挺起身子,绷紧的腰腹已颤巍巍离开了床铺和秦枫的手,尖锐地快感把他黏滞在空中,周身白莹莹的,实在是一座太淫靡的欢喜禅像。
秦枫安抚地在他背后顺了顺,确认他反应这么大不是因为痛,就立即一言不发地大力动起来。他倒没有动多快,只是用力、彻底、一下接一下地干。胡小跃被他的体温烫到,周身热烘烘一片,只觉自己脑子都烧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嘴边只能断断续续不成句地被顶出几句最直观的感受:“好涨……秦……秦枫……等……一下……啊!”
秦枫置若罔闻,通道里的肉一层层挤压过来,他紧贴着那个点,更深更有力地抽动着自己,一动就能听到去而复返的爱人招架不住地叫,由此获得比什么都真实的胡小跃在场证明。
胡小跃在这样密不透风地攻势下很快就高潮了一次,还在余韵里发着颤,察觉到秦枫的手又朝前头去揉搓,眼看着意图让他飞速结束不应期,慌忙撑起自己:“不行、不行……秦枫……”
但没有用,秦枫只是又牛饮般地吻他,喘着气舔他的脸,手上撸着他,意志坚定地再次缓缓操进去,边动边出神喃喃着:“宝宝……宝宝……小跃……”
胡小跃只能发出几句泣音,呜呜地低鸣也被秦枫的舌头和手指搅得支离破碎,任由舒爽的眼泪和粘液一起从体内渗出来,帮秦枫越操越快。
好硬、好深、好烫。胡小跃语不成调,胡乱喊着些诚实的侧写,几乎觉得秦枫是在鞭笞他了。惩罚他自作主张,惩罚他一言不发,把爱的人留下就倦鸟归巢般纵身一跃。
可我才是你的巢啊,胡小跃。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从今以后,死亡也不能了,你要记住。
胡小跃一手去摸小腹上凸起来的形状,一手把秦枫的肩膀压进自己怀里,在颠簸中把自己挂在他耳边,只一味叫他秦枫,秦枫。他不说对不起,不说我错了,也不说我在,我回来了,只是跟着滚烫的气息吟哦,秦枫啊,秦枫。
良久之后,终于偃旗息鼓。主卧床铺上狼藉一片,胡小跃嗓子已经叫哑了,手还插在秦枫头发里从上往下地顺,嘴唇无意识翕张,一声一声叫他。秦枫吮去他的生理性泪水,抱他去浴室冲洗,又收拾好两人。此时主卧已是一塌糊涂,客卧常年没收拾住不了人,好在装修时多考虑一层,沙发宽大。秦枫铺好沙发,把胡小跃放下,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其实那时候我想说你好像老了点,”精力消耗太大,胡小跃在沙发侧躺下来,团进毯子。秦枫则紧握着他的手,把自己寸步不离地安置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听胡小跃很快接着说,“但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
“天天跑来跑去查案子,又要保密,又要抓人,又要调度,还要想我,太累了,对不对?”胡小跃有些困了,半合着眼,哄孩子一样边说话边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秦枫的脸和耳朵,“把我们大帅哥都搞憔悴了。”
秦枫凑过去,靠在和他呼吸相闻的地方,任他摸着自己,不说话,手上玩起胡小跃的睡衣扣子。
衣料声窸窸窣窣,胡小跃很快睡着了。秦枫却丝毫没有睡意,握着胡小跃的手,盯着胡小跃的脸,直熬到早晨六点,起身披衣服出门。他先留了纸条说明去向,和充好电的备用机一起放在茶几上,临出门前犹豫再三,还是拿钥匙锁了三道大门。
然后直奔包子铺。
6.
正是忙碌的点儿,秦枫在门口晃来晃去半天也没能跟老爷子成功对上眼神,无奈只得跑过去帮忙。装包子算账地忙过最高峰,秦枫去拿门口的水管洗手,老爷子从窗口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满面红光,有好事儿?”
秦枫笑了一下,没立刻接话。那边接着问道:“见到想见的人了吧?”
还是没有马上附和,晾了没几分钟,老头自己憋不住了,开门见山道:“那犀角你烧过了。”
秦枫终于抬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转回来说道:“还请您给个明白话。”
“这我给不了,”老爷子摇头,“胡小跃只是自己尘缘未尽。”
秦枫喘了口气,说道:“好,那我不问,我只问他还能待多久。”
老爷子看看他,年轻人比平时更精神,但也比平时更凝重,看了几秒,他噗嗤一声乐了。
“你二人功德深厚,执念更是重,”他简直乐不可支,又摸着胡子摇头晃脑起来,说话莫名变得文绉绉地,“这许多年还未曾见过如此成型的犀角,烧了它带回来的人,要是还留不下来,就成怪事喽。”
秦枫一颗心从八千米高空落到二十米,不管什么怪力乱神,回来就好,只要胡小跃能安然留下,缺什么香火他们奉上就是。只是父母那边又要怎么说?老麦呢?秦枫不想胡小跃见亲人们第一面先被惊异包围,可除了他没有人亲眼见到胡小跃通过犀角显形,怎样才能要求老人在这样荒谬的境况下接受?
奇了,他刚想到这里,那老爷子又开口说话了,这回是全然的喜气洋洋,声音倍儿洪亮地道:“秦警官你说真的?小胡警官真的醒了啊!”
秦枫一个激灵,转头看他。老头脸上挂着一个好像模子刻出来的笑,连珠炮一般说道:“受这么重的伤,这都缓过来了,真是吉人天相啊!神仙来了都得说你们俩是有福之人!”
转头一打帘子进屋去了,再也没出来。
这头他话音刚落,那头秦枫的手机开始不要命地响起来。老麦、父母、胡小跃的父母、局里的同事,纷纷排着队扎堆儿来电慰问,中心思想就一个,庆祝胡小跃同志重伤昏迷四年后醒转。
情况堪称诡异,一脑门问号地应付完电话,秦枫也掀帘子跟进去。只见里屋已经空无一人,老头刚坐过的躺椅还在摇,桌边一把蒲扇静静搭着,茶杯腾着袅袅热气,唯独不见人影。再往里走,就是人家住所了,秦枫不能再进,间隔着敲了半小时的门,出来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姐,开口就问他:“秦警官?有什么事儿吗?”
秦枫又一愣,问:“您认识我?”
大姐挺不见外,用围裙擦了手把他迎进去,说:“这话问的,您和小胡警官都在我这吃多少年包子了,记不住脸哪还能留得住熟客呢?”
大白天的,秦枫一身白毛汗,结巴着又问道:“您……家里不是有位老人?我找他了解点情况。”
大姐倒是懵了,挺奇怪地说:“你是说我家孩子爷爷?老爷子一直在老家待着,没来过汉州啊?”
秦枫心里咯噔一声,胡乱谢过大姐就飞速往家赶,上楼三步并作两步,开门前深呼吸三次,终于拧动钥匙。一进门,沙发上没人,铺盖收拾得干干净净,立刻准备折返回包子铺痛打诈骗犯。好在疑似人间蒸发的秦枫限定巨额宝藏及时从厨房端着盘煎蛋出来,左右看了看他手,有点失落地问他:“不是说去买包子?我给你发消息让你带豆浆来着,没看到吗?”
“哈哈哈,没买到,”秦枫这下咧开嘴,虎牙在唇后忽闪着探头,“人太多消息看漏了,包子豆浆都没买着,嘿嘿。”
“……”
胡小跃看了他一会儿,只说那先吃煎蛋垫垫,午饭时间快到,他再看看能做点什么。
“行了,你会炒啥菜啊。”秦枫又去亲他,吻得啧啧有声,喘息间接着说:“明天哥请你吃馄饨去。”
胡小跃抱着他和他接吻,百忙之中抽空挺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吃面吧,还想配碗豆浆,想喝豆浆了。”
“好,豆浆,想吃啥没有啊,想吃啥都有。”
主卧里那套磨毛了袖口的九九式警服终于休假期满,秦枫拿到裁缝那去补了几针,两个月后,完成了心理评估和复职体检的胡小跃穿着它,和秦枫一起迈进了市局办公室。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