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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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八爪鱼的眼睛没有挑干净。
安灼拉打开我举到他面前的手,眼睛没有挑干净的八爪鱼落回面汤里,掉了个个儿又浮上来,一只青灰色的眼睛包裹在塑料般的薄膜中,毫无生气地看着我俩。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投诉这家店铺。恰恰相反,这正说明了这家海鲜粉小馆没有端上预制菜糊弄我们,而是一把子把新鲜的八爪鱼、海虾、鱿鱼、沙虫和蟹钳丢进上午现熬的骨汤里,佐以普通的河粉和生菜,再佐以老板娘自制的辣椒酱,便造就一碗大城市难寻的人间美味,不负本地人最爱之名。
人这个动物没有造好,八爪鱼——或者说是章鱼吧,就是又一证据。我用筷子把眼睛没挑干净的八爪鱼重新捞起来,再把它圆滚滚的脑袋淹没进红黄相间的辣椒酱里,对安灼拉说。人眼的感光细胞塞在神经和血管后面,射进来的光线在被感知之前就已经失真,所以人类永远看不到真相,章鱼的感光细胞则置于血管之上,直面真实的光影,更有效率的结构,更正确的逻辑。
安灼拉用他逻辑不正确的眼睛,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已无须费力描绘安灼拉的美貌。首先,正如我刚刚论述的,鉴于人体结构本身的限制,我能看到的也只是经过神经系统无数次的压缩,转换,编码,解码,再编码之后的失真信息;其次,我们可是来度蜜月的——在从初见到结婚的三年时光中,为了不落窠臼地赞扬他的长相,我已经穷尽了我毕生的词汇,穷尽了无数本我只翻开过开头的诗集,现在我能想到的每一个描述,都像我曾经用过的,而我是一个喜欢创意的人。
安灼拉,安灼拉。
干嘛?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下。
蜜月这种概念,听起来像是狂欢的拟象,消费主义的陷阱,将爱情纳入固定模式的社会建构,很难说我俩中的哪一个对它真的感兴趣。不过,在撺掇我们度蜜月这件事情上,我和安灼拉共同的朋友们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一半是为了逼迫安灼拉这个工作狂休个长假,另一半是,我们在一起多少算一种以毒攻毒,为民除害,有害垃圾自我消化,相互确保摧毁才能保证和平。我是这么猜的。和安灼拉坚韧不拔的意志不同,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随波逐流,于是我也很快发现了蜜月这个社会建构的趣味:这不是安灼拉的愿望,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愿望,如果这是我的愿望的话他——居然希望能够满足我的愿望,多么甜蜜的猜疑链啊。
安灼拉,安灼拉。
又干嘛?
看在蜜月的面子上,为了我们的婚姻不要变成爱情的坟墓,你能不能答应我三个愿望?
怎么这么多。
就这两周生效嘛。这可是蜜月——你看,在某人的要求下,蜜月时长都已经减半了诶!
你先说吧。
第一,不要嫌弃我挑的城市和住所;第二,即使吵架也不能摔门而出;第三,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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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虽然我领着安灼拉,来到了以无垠海岸线和便宜海鲜著称的我的老家,但我却没有选择五星级酒店的豪华海景大床房,而是选择了更远些的海湾1号。那是一座——甚至不能称得上是一座——一条公寓,已经开始掉漆的苍白的身躯布满密密麻麻的灰蓝色窗格,盘踞在海岸上如同一条巨大的沙虫。这条沙虫旁边的海景花园,海景公馆,海景新城,皇家海景湾看起来要正常许多,只不过是在方正的形状上长出了一个三个方向都是海景房的长条形开花肿瘤而已。上一轮的房地产热潮,如同核辐射般烧过这条无垠的海岸线,留下这些没头没尾的不可名状之物,在海天之间展示着一个基本的最优化问题:给定土地面积和消防安全距离不变,如何用最少的材料,建设出最多的海景房?
当然,这个最优化问题并未考虑多人博弈因素——如果每个房地产开发商都进行了相同的计算,许多海景房就会变成房景房。
不过我们的海景房还是海景房。曾经吹嘘过要传承三百年的海湾1号,现在短租一天不需要一百块钱。我要住,我要住嘛,订公寓的时候我抱着安灼拉的胳膊摇晃,我要亲身考察一下土地财政的美妙逻辑,体会一下什么叫涨价去库存,印钱降通胀,难道这不是关心社会发展的表现吗,不是吗不是吗。我要持续学习,不断进步,和你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你可真无聊。安灼拉嘴上这么说,还是同意了我的要求。对他来说,这可谓莫大的牺牲,因为海湾1号里,可没有这富家公子哥睡惯的,散发着螨虫干香气的蓬松被褥,只有湿答答的床,湿答答的地板,湿答答的浴室瓷砖和打不着火的灶台,卫生间的镜子已经拆掉,深灰色的水泥墙面嘲笑着试图臭美的每一个人。
我会补偿你的。入住时我看着安灼拉嘴角抽动,忙不迭地保证。我会带你去吃好吃的,我会给你按摩,我会对你予取予求。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吃二十块钱小海鲜任选的海鲜粉,吃眼睛没挑干净的八爪鱼。这可是我的珍藏店铺,每次回老家,我都少不了要和老板娘多讨要一份辣椒酱。海鲜粉的下一摊是安灼拉维持生命活动所必需的咖啡,但写字楼之间的连锁咖啡只能算是生存,在这儿坐着帆布椅,拿着一本不必读完的书,面朝着浅青色的大海才算是生活。今天的咖啡豆是西瓜糖风味,海鸥掠过海面,形状和简笔画一模一样。在这亘古的悠静之中,我侧过头,看安灼拉眉目如——哎,说好了不夸赞他的美貌的——没来由地又想起那只八爪鱼青灰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生理结构的限制导致了,人永远也看不到真相。
说白了,我真的了解安灼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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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某种婚前恐惧,那它来的实在有点拖拉。虽然我们并没有在草坪上抛出洁白的花束,没有锣鼓喧天琴瑟和鸣,也没有邀请宗教或者非宗教的权威见证我们不知能否至死不渝的爱情,只是召集朋友吃了顿饭而已,但你要说在这之中没有一点承诺,没有一点相互折磨到宇宙热寂的期待,那也并不客观。可是面朝着浅青色的大海我突然想到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明天吃什么。明天之后还有后天,后天之后还有大后天,我的珍藏店铺有限而时间永无尽头,我的小聪明就像对安灼拉外貌的溢美之词一样总会耗尽,然后安灼拉或许会发现我非常无趣。
我们相处的前三年并不无趣——就算是我这个疑似注意力缺陷障碍患者,回避型依恋人格,也不得不如此承认。我们的关系始于某种唇枪舌剑,不知疲倦的机锋点燃怒火和胜负欲,又在你来我往的试探之中形成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最后这个剑击着击着不知怎么就击到床上去了,倒也算是顺水推舟。击剑,击剑,直到相互清晰对方的软肋,符号界成为废墟,一日醒来阳光正好,安灼拉说:结婚吧。
我说好。喉咙发出钝痛。
机锋交互令人兴奋,知道枕边悬着达摩克里斯之剑更加令人兴奋,可是根据博须埃和若李的说法,人生总不能天天搞大龙凤。我突然担心我不了解安灼拉,实际上我更担心的是他其实不了解我。我的势均力敌只是一种佯装,我从来没能真正把握任何一个自己旁征博引过的概念,峰回路转的言语机巧之后,我其实只是一个无趣的人。或许人们口中那种细水长流的生活会冲刷干净我的伪装,我会用光我的概念,像小美人鱼一样失去声音,安灼拉会抛弃这具空壳,当然他是一个有礼貌的人,所以他会结束得非常得体。
如果是这样,倒不如——
我压抑住不祥的念头,蜜月时刻细想离婚的场景就像我吃到独眼的八爪鱼一样不吉利。说到八爪鱼,是厨师只挑掉了一只眼睛,还是它根本就只有——我开始回忆那只八爪鱼另一边的薄膜结构,却总是记不清晰。
我想回去刚才那家店。我对安灼拉说。
为什么?
我想问一下后厨,他到底有没有挑掉八爪鱼的眼睛。
不许去。
我从善如流地闭上嘴,看起来安灼拉并不处于心情最佳状态,实际上,他的下巴比平日看起来更为紧绷。你在想什么?我想问他,终究没问出口。如果说人类的视觉感知系统,多少还算个能用就好的赶工程序,试图用语言捕捉真实,就完全是给火箭烧水洗煤了。维特根斯坦有云:私人语言不存在。你永远无法确认对方在使用词汇时,背后的理解与你一致,即使今日恰巧相同,明日也可相异。想要用言语触达他人的内心,不过一场徒劳。念及此处我顿悟:我不了解安灼拉,我更不了解他了不了解我,信息每叠加一次耗散就多一分,或许我们也会像无数步入婚姻的配偶一样,夜深时分突然望着身边配偶的背影:你是谁?
——我是谁?
我发现自己的念头消极更甚平日,或许这与安灼拉隐隐透出的焦虑一般,都是海边湿气太重的缘故。我计划在今晚吃海鲜烧烤时,多灌几瓶啤酒,让自己好受一些。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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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鲜烧烤并没能让我好受一些,我的舌头肿了。
蜜月的第三天早晨,我醒来时已经说不清话,肿胀的舌头在我嘴里如同赘生的异物,稍一移动便会碰触上口腔内壁,被组织液撑大又长起疱疹的皮肤如此脆弱,这样的碰触已经足够给我带来痛楚。我含糊着对安灼拉说:昂若拉,我上我了。
张嘴。
我张开嘴,安灼拉皱起了眉。屋里没有镜子,我的手机摄像头又早已被倒洒的酒泡坏,我看不见海鲜和湿气在我体内引发了什么连锁反应,但我的舌头应该确实肿得很夸张:安灼拉用两根手指拎出我的舌头,我从未想过自己这块肌肉能伸出这么长。他端详着我的舌头,这检查超过了正常的诊疗时间,我都要流口水了。我本来想想舔舔他的手,蹭掉自己的口水,他的手指却按压上我的疱疹,一阵剧痛使我挣扎出来:
唔要蹦我的抱抱!
……泡泡?
就是抱抱。我要支牛王改毒便。
什么东西?
牛王改毒便啦。支一支够为好的。
……那我去给你买。
唔用关门啊。巨玩的时噢巨买够好了。
去玩?安灼拉再次皱眉。你这个样子还想去玩?
梗喔啦。我感到一阵委屈。我梗喔样葛啦。我们葛是来勿蜜喂的。我上我够干不得人啦。你要日个么沿隙我,勿如外点肥嘎凹啦。
安灼拉面部肌肉抽搐,眼中想要殴打我的冲动,电光石火般闪动了一瞬间。他摇摇头,恢复了克制:那一起去吧。但是你得听我要求。
嚯。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个盯以来拗变代哦。
安灼拉瞪我:你还去不去?
欲欲欲。
这听起来好变态哦,你不是最爱冠冕堂皇地关心我的宝贵权利,鼓励我行使言论自由,生怕有一丝把我当作工具的嫌疑吗。我本打算这么嘲讽安灼拉,迫于舌头上火,只能说出个开头。令我惊讶的是,安灼拉确实抛弃了平日的义正言辞冠冕堂皇,无论是买牛黄解毒片还是买咖啡的时候,都挡在我身前,少见地承担了所有对外交涉工作,还能留出眼神余光恶狠狠地威慑我:闭嘴。
另一杯咖啡你们要什么?年轻的女服务员朝我善意地微笑,本店今日的特色——
我澳——
我来点就行。安灼拉踩了我一脚。
直到我们再次走到大海与陆地的边界,海堤长桥无人问津的角落,安灼拉才允许我说话。我看着海风吹动他的金发,他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海洋深处,反射着深不见底的光辉,我说:
微然你关因我我忍高应,但日你日不日——
什么?
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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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错觉吧?
夜深时分,我躺在公寓湿答答的床上,看着身边安灼拉的背影。我是个感觉迟钝的酒鬼,这会儿感官倒是难得地敏锐。在海边潮湿咸腥的空气里,安灼拉透过肋骨和肌肉的心跳声如惊雷,我听到了他的脉搏,闻到了他血管里鲜血流动的味道。我依然在想着白天的事儿,记忆如同潮湿的海草在大脑中缠结:那些动作,那些眼神,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安灼拉是个有控制欲的人,这我是知道的。但凡看看他的书架,听听他话语中有多少祈使句,了解了解他将全人类引导上理性的战车最终得见大光明的社会改造计划,这一点都不难想见。但我也知道他在控制自己不把这种控制欲施加到我的身上:践踏人的尊严,拿人充作工具,这不符合他的原则。天呐,他就是那种在玩完带言语羞辱的性爱之后,还要反复确认这没有真的损伤你的自尊自信自我价值感的老派骑士,就像我手机里那个无论我怎么强调你可以尖锐一点,无需顾虑政治正确,还是生怕自己的答案会伤害到我脆弱玻璃心的deepseek一样——顺带一提,或许真是海边过于潮湿,造成什么模块接触不良,我的手机这两天总解锁失败——往日时光我一直觉得这很甜蜜,这很可爱,这很——很性感,不是吗。可是正如我说过的:我可能不了解他。
或许他只是没有兴趣。
或许他只是知道我喜欢这一套,所以在勉强自己迁就我。
或许,或许他——我皱起了眉,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一半慌不择路想要逃亡,另一半叫嚣着渴望燃烧——或许他在演戏。这不是某种常见的变态手段吗,伪装风度翩翩把猎物骗进来,锁定它,标记它,然后——
不可能的。格朗泰尔,你以为你是谁,这并不值得。你了解他,他的原则比黄金更宝贵,这么多的日子,这么多的争执,你不该对此一无所知。
我了解他吗?
我试图在大脑里抓住什么值得信靠的记忆,但它们确如海草一样柔软。我继续下潜,海的气味将我吞没,水压令我眼球外突,鼻腔肿胀,毛细血管快要爆裂。坚硬的东西是珊瑚,而珊瑚是珊瑚虫的尸体,珊瑚丛中没有希望也没有宝藏,有的只是滑溜溜的脑袋堆聚在一起,一万只八爪鱼用一万只青灰色的眼睛看着我。我无法呼吸。
安灼拉突然挣扎着坐起,喘着粗气,口中喃喃难以破译。
做噩梦了吗。我伸手碰他。
他看向我,又看向我的手,黑暗中眼神涌起慌张和惊惧,又如潮水退去,留下的色彩晦暗不明。
为日为日,我拍拍他的胳膊,耐你耐你。
就说是你想多了吧。看着安灼拉重又躺下沉入梦乡,我开解自己。这只是一个做了噩梦还需要人安慰的,有点轴的年轻人罢了,多么可爱。黑夜本就容易烦扰心神,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无端的猜测,太阳出来之时就会如露水散去。
太阳出来之时,也就是我们蜜月的第四天早晨,安灼拉对我说:
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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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日往尬。个日干印。我说。以代变代惹。
你都这样了。安灼拉扶额。还不闭嘴吗?
偶无亿尾。我说。偶奥肥腹自以卧蜜喂葛玩意。
你是想说权利吧。安灼拉说。蜜月,在房间里也可以过。
个盯以来嗯变代惹!
我的舌头更疼了,连带嘴唇和脸颊的肌肤也开始疼,但无论我怎么顶着这种疼痛抗议,安灼拉只是抱着手站在反锁的门前,没有半分动摇。如果我的口腔功能正常,我必将滔滔不绝地对安灼拉援引道德原则,基本人权,免于恐惧的自由,简而言之就是援引所有安灼拉相信而我不相信的东西。天呐。我会说。安灼拉,在你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你心中,它们都去哪里啦。你可曾听到康德在哭泣。
显然,我现在的口腔状况并不支持我做出这样的抗议。有生以来头一回,我因为说话而感到疲惫。硬的不成,我只好来软的:我抱膝在客厅地板上坐下,垂着头嘟囔:热葛日蜜喂。
安灼拉的冰山脸出现一丝裂痕,很快又恢复如初。
不行。他说。你不能出去。
偶——
你看。他的声音带上了某种象征性的怜悯。你可以在这儿看看书,玩玩手机,不也挺好?我带了电脑,可以给你下电影——
安灼拉很少这么说话。我大叫起来:个偶阴哦!
怎么就阴谋了。怜悯的模块关掉了,安灼拉的语调暴露出不耐烦。你都这样了,好好呆着不行吗?
癫啦,偶噢无日以!
这句话听起来像鸡叫,却似乎减缓了安灼拉的焦躁,他笑了一声,摸摸我的头:
那你可以学习一下。好好呆着吧。啊。
我又不是你。安灼拉性格喜静,愿意一整天泡在房间里,钻研某个我无法理解,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理解的东西。一页地图,一首歌,一个词。如果要我呆在书桌前,手边没有三本书,两个充满电的电子产品,外加一支笔和一个拍纸本,我完全无法安心。他也愿意与朋友交往,然而适度的社交使他放松,充足的社交使他失语,过量的社交则使他发狂,犹记去年阳春热安邀请他去某知名湖畔踏青,感受自然造化万象文章,古今传奇浪漫风情,安灼拉刚好处在两个项目的间歇,不知怎么就顺了热安的意,结果是两个喜静之人被卷入滚滚人潮至少四个小时,我想去救都救不出来,最后安灼拉三日无法出门,语言模块低功率运转一个星期。
至于我,显而易见,即使是顶着重度口腔溃疡的莫大痛楚,我也要说话。
因此,在房间里度过剩余十天的蜜月,这计划只对一个人有利。这个人翻着电影库存,挑出爱在黎明破晓时要同我观赏。理论上这是部浪漫片,但实话说,我稀薄的注意力早已被酒精和智能手机再度毁坏,已经数年未曾专注看完一部电影,看着男女主喋喋不休不出十五分钟,我就忍不住去拿手机,糟糕的是我发现:我打不开。
我解锁不了。我打不开。
这就不看了吗。安灼拉说。拿给我。
安灼拉输入密码,解锁了我解锁不了的手机。我的手机。
潮湿的海景房中,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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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误会。这一定是误会。密码是我自己要告诉他的,并且极度缺乏创意的是他的生日,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我只是——我打不开——
个日。我说。偶拱阴哦哇?
都说了没有阴谋。安灼拉说。
这是误会。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我应该相信安灼拉,我必须相信安灼拉。这不是——伴侣之间最宝贵的是信任,那种婚姻心理学奢侈的陈词滥调,而是一种必须,一个物理学问题。如果没有这个支点,我的人生会散架。
那么,为什么我的大脑,仍然在老太太一般固执地低语,在零钱盒里拼凑起鸡毛蒜皮的证据,我不了解他。此处必有阴谋。安灼拉想要控制我,管束我,断绝我和外界的联系。这不是真的。这是真的。这是我大脑发明的、某种自毁的新把戏吗?将所爱之人视作恶魔,以便重新摧毁所有的意义。我的人生似乎走上了所谓的正轨,于是我脑海深处的声音惴惴不安。不对,不是这样,故事不是这样。这并不是自毁,因为就算阴谋真的存在——
你是怎么了。
安灼拉蹲下来看着我,忧伤的眼睛如同蓝宝石闪耀。
和我呆一起,很难受吗。
为有为有为有!我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起,乖巧地坐回电脑屏幕前。隔位为有。
——我也不具备抵抗的能力。
电影后半程我倒是看了进去,虽然男女主那些穿梭于整个城市的长句难句,给我的唯一感受是:我要说话。我真的好想说话。我想到我和安灼拉的无数个对话切片,都市传说,文学启蒙,绝对意志,无上真理。从1789年巴黎的惊雷到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的炮响,无穷的追求无尽的等待,哲学循环往复,历史扑朔迷离。那些几百条起步的微信,几个小时的通话记录,真有结束一日应当如何面对。我想到我需要博须埃普及离婚财产分割的常识。我想到的下一件事是:除了安灼拉,没有人会这么和我说话。这个时候我看到男女主留下渺茫的约定挥手告别,我说:根为硬。
没劲吗。安灼拉眨眨眼。我觉得挺好看,他们下一部——
偶无按惹。我抗议。偶奥按动袜边。
动画——不等安灼拉说完,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接了电话,他说:我去拿外卖,你还有什么需要?
以以。我说。偶奥以以。
纸笔是吧。安灼拉说。可以。
安灼拉出门时,我听到了正门反锁的咔嗒声。我站起来,在屋里四处确认:正门,阳台门,连带所有能打开的窗户都已锁死,钥匙不在任何我能够轻易找到的地方。手机触摸屏我用不了,电脑我不能开机。呼救——托我自己的福,很难说这楼里有多少人烟。
蜜月的第四天傍晚,我确信了一件事情:
我被安灼拉监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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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安灼拉给我放的乐高蝙蝠侠大电影,蜜月的第五天凌晨窗帘漏进霞光,我睁开双眼,准备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成为一名最称职的反派?
很快我放弃了思考。首先,世界上从未存在我如此没用的反派,我不懂得法医学也不懂得莫洛托夫鸡尾酒,我只懂爱与自由;其次,为什么我是反派,被监禁的明明是我。
但我大概明白其中奥妙:要点是与安灼拉作对,持续与安灼拉作对,不断进步,永不妥协。这倒也算在他生命中留下刻痕的一种方式。不,这简直就是婚姻的真谛。可是我太懒了,无法扮演一名永不妥协,持续制造混乱,被没收了工具也要用牙咬开出路的囚徒,所以我只是拿出安灼拉给我的纸笔,在纸上写下SOS或者救命,再加上两三个感叹号,折成纸飞机往安灼拉身上丢。
两天来我多少也对事情的变化有了预期,今日早晨我已彻底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些呜呜嗯嗯的声音。湿气入侵关节,我的腿也酸痛得厉害,难以起身站立。
安灼拉给我买的签字笔滑溜溜的,不断从我手中滑落,写了几回我就感到疲惫。安灼拉倒悠闲,坐在沙发上翻书,间或接住我的纸飞机。
我爬过去看他在看什么。白色的封面上书一行黑字: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你也好意思。我用纸飞机直射他金色的脑袋。
如果你真的想求救。安灼拉打开纸飞机。至少应该写上电话号码和紧急联系人。另外,虽然门窗我锁了,厕所的排气扇还有空隙,你可以从那儿丢。
哇哇哇。我说。哇哇哇哇哇。
知道了知道了。
百无聊赖中,我又开始思考紧急联系人问题。我现在要发微信必须请安灼拉代劳,接通号码也说不出话,那么假设我能。我们那么一长串的朋友里,有哪个是收到救救我,我被安灼拉监禁了的信息,是不会当成某种情侣游戏的?古费拉克可能会给我回自己的恩爱照片以防落了下风,若李可能会给我回恭喜,热安可能会给我回:哇哦,你现在有什么感受?交友不慎,实在交友不慎。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事到如今我很难说自己没有责任。是我刻意挑衅又刻意纵容,是我表现得死皮赖脸撵也不走,是我经常忘了遮住自己脖子和手腕上的痕迹。安灼拉倒是希望我好好扣上衬衫,但我讨厌衬衫。况且,伤疤是男人的勋章,所爱之人留下的伤疤更是男人的冠冕。如果你把淤青当成某种婚戒,在朋友间四处游荡,那么蜜月旅行时找不到紧急联系人,也只能怪你自己。
我现在有什么感受?
如果这段婚姻,需要聘请九百块钱一小时的心理咨询师,应该受到干预的人,不是只有一个。
不过,比起听咨询师用学院派的语调和虚假的共情,试图发掘我现下的处境和我儿时几岁才开始自己上厕所有什么关系,我倒还宁愿在这里折纸飞机。
听歌。我撕下一张纸,举到安灼拉面前。
可以。安灼拉从书页中抬头。
不等他翻出自己的劲歌金曲,我奋笔疾书:今天开始我要自己上厕所。
安灼拉把纸飞机丢回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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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我指挥安灼拉给我放完童声版,男寝合唱版,以及维也纳金色大厅版的今天开始我要自己上厕所,突然灵台清明,醒悟了这场景的违和之处。不对呀。我画下一个占满整张纸的巨大问号,举到安灼拉眼前。就这?
又怎么了?
竟然还问我。我又添上两个问号。你监禁我,就为了这点事?
我不太明白。安灼拉神情无辜。
于是我明白了:放置play。
这就说得通了。这补上了一块重要拼图,可封为我脑子里阴谋论的镇馆之宝。要把我的处境——反锁的门,无法使用的手机和我虚弱怪异的身体——看作安灼拉步步为营的陷阱,在此之前仍然缺乏一个重要证据:动机。他大费周章地囚禁我总得有个目的吧。以常理推论,这种情况下我会被训练成他的性奴隶和飞机杯,未经允许就没有射精甚至是排泄的权利,那么现在也差不多该把我绑起来,强制我连续高潮到失禁,让我对主动寻求快感产生恐惧了不是吗。为什么我们只是在吃外卖和看电影?
把它看成一种放置play,就十分合理了。首先要让我对被性虐待的前景产生预期,然后在预期与现实之间造成落差。鞭子为何没有落下。什么时候会落下。落空的期待和恐惧在悬置中形成巨大的空虚,而空虚会迷惑我的心智,当他最终鞭打我的时候我会感到解脱,感到自己为此而生。一颗持续振动的跳蛋和一颗不知何时会启动的跳蛋哪个更能带来快感?当然是后者。
如果我的拉康学的还行,那也都是安灼拉的错。
太有道理了。我点点头。好狡猾的计划。不愧是你。
安灼拉疑惑地看着我。
我本想哀叹自己悲惨的命运,如此单纯善良的一颗真心为美色所惑,直到蜜月才认清安灼拉的真实面目,装模作样蜷缩了几分钟又觉得矫情。罢了。技不如人只能认栽,来都来了,被放置了不如自己找点乐子。我在安灼拉的行李箱中翻找,找到一本国家与革命。蜜月旅行同时带上卢梭和列宁是想干嘛,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无法对安灼拉直言吐槽令我遗憾,转念一想,难不成不说话,我就不能骚扰他了。
我又爬到安灼拉跟前,双膝跪地,双手撑着客厅通向阳台的落地玻璃门,做推墙状。
干什么。
我继续做推墙状。
这是一堵朽墙。安灼拉说。我一推就倒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安灼拉说。你呆着吧。
———
*列宁被流放时对沙俄警察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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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你或许会问了:格朗泰尔,我看你也没有真的想跑路的意思啊。
这可是蜜月。吵架也不能摔门而出可是诺言。何况我只是一个身体过于敏感,且腿脚不便的可怜人,一向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吧,还有一个原因。安灼拉的计划虽然周密,我看却有点作茧自缚,多观赏一下未尝不可。
我同情地看着安灼拉买回塑料拖把和拖把桶。显然,性奴隶和飞机杯是不会帮你拖地的,只会弄脏你的地板。这里既没有酒店的免费清洁服务,安灼拉又不能叫来钟点工,他就只好自己面对实在界的荒漠了。说来或许稀奇,平日里家务我这个酒鬼做得还多些,安灼拉的理念超乎现实之上,但面粉不会自行膨胀成面包,被翻乱的物件不会自行复原,皮鞋也不会自行变得锃亮。这些事总得有人做,虽说我做的也不咋样吧——哦。我突然想起。不是实在界的荒漠,是实在界的海洋。这是老家的海景房,地只会越拖越湿。
对于这位富家公子哥过剩的主观能动性而言,回南天的海景房可真是诅咒啊。我好心地爬到安灼拉的拖把旁边,呜呜嗯嗯地试图提醒。
走开。安灼拉瞪我一眼。你这流的到处都是。
要来了吗。我举起一张纸:verbal?
什么玩意。安灼拉翻白眼。你脑子怎么长的。别挡路好吗。
果然是言语羞辱啊。
我点点头退到一边。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的下身为何会流出这么多透明粘液。诚然被监禁和被放置会使我产生性幻想,赤身裸体在安灼拉线条漂亮的小腿边爬行会加深这样的性幻想,而性幻想会产生性反应,但是流一地板,这对吗。这已经完全超过了正常生理功能的范畴了吧。黄片也不会这么演吧。难道是那种剧情。我思维活跃。安灼拉在我的外卖里下了药,长此以往我真会变成带自动润滑的飞机杯,随时准备好供他使用。恶堕之类的。
安灼拉应该不具备此等人体改造的高端科技吧。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北方的佳人站在客厅中央,对着南方干不掉,甚至因为水痕变得更脏的地板发愣。我试图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表达安慰之意。
你很烦。你——
安灼拉推了我一把。我摔到地上,他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我也有些错愕,却不是因为蜜月之中就遭受了家庭暴力,而是因为:我不痛。难道这真是人体改造的高端科技,我的身体软若无骨,摔到地面冲击力立刻分散,只残留下轻微的震感。我试图抬起头又倒下去,依然不痛。哇哦。我脑子进水啦。
抱歉。安灼拉深吸一口气。我这几天有点——
我摇摇头。
你不痛?
完全不。为免歧义,我写到纸上。
安灼拉看着躺在地上的我,神情纠结。啊,他也不容易呢,长那么大也是第一次囚禁别人吧。要反复检查门窗,要被我骚扰,还得搞卫生,很辛苦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伸展肢体,在地上躺平。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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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
原来不是飞机杯,而是青蛙粘粘乐啊。安灼拉把我扶起来,又反手把我推倒,我倒在地上,发出啪叽之声。如此反复几回,安灼拉单腿跪地: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
对我来说,痛感约等于以沙锤敲打胆经,想来颇具强身健体,疏通血脉之功效。安灼拉把我扶到沙发上,这会儿倒是不嫌黏糊了。他拉起我的手捏了捏,按摩般的力度。好痒。我条件反射地往回缩,被他抓住。
我失控了。安灼拉说。
他看向客厅里的白墙,白墙上灰黄的斑点也看向我们。我听见他在轻微地喘息。
对不起。安灼拉说。我不应该——
没关系。我用另一只手拍他的肩膀。我真的不痛。
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你看我皮糙肉厚的,打两下还能咋?一年零八个月前,我便是如此对安灼拉循循善诱。说不定我还觉得挺爽呢。你发泄了压力,我也并没有受伤,我们的总体福利增加了不是吗?这个就叫帕累托改进。
严格说来,这叫偷换概念。我在试图把原则性问题偷换为效用性问题,将扭曲过的经济学术语包装成无害的知识,塞进安灼拉求知若渴的大脑。可是那又如何呢。我步步为营,我舌灿莲花,我模糊焦点,我滥用语言,我诱导安灼拉对我发泄怒火与暴力,再说服他这种发泄天经地义。身处劣势,如何不攻心计。歌里不是这么唱的吗。如果想将赌客留在牌桌上,你就必须让他赢。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别的方法。
充当安灼拉隐秘情绪的出口令我感到安全。我鼓励他在我身上放纵施虐和压制的欲望,鼓励到不合理的程度,这样我便可做出些许独一无二的贡献。实话实说疼痛并不令我快乐,疼痛只是令我平静。我用安灼拉赐予我的疼痛掩盖脑内的喧嚣,替代我本该回答的,涉及爱和灵魂的问题。这何尝不算一种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以事情的发展看,它并非没有成效。
但这毕竟是奇迹淫巧。小聪明和抄近路真能换得童话般的圆满结局?即使结了婚我也一直担心安灼拉哪天会幡然醒悟,看清了这一切他可能会恨我,或者他只是会——厌倦——
安灼拉在沉思。或者他只是在发呆。他把玩着我的手,我感受到他温暖而干燥的手掌。我知道他的掌纹。我知道这只手扇击我的皮肤的感觉,或者是在我体内的感觉。
不该顺从你的。片刻的沉默后,安灼拉下了判决,眼神变得晦暗。
我点点头。
这破地方令人失控。安灼拉说。我可能会伤害你。
我点点头。
我们也可以现在离开。安灼拉说。我可以去租一台车,把你塞到桶里。
我摇摇头。不能嫌弃我挑城市和的住所。
安灼拉了然。他温暖而干燥的手掌放到我的脖子上,熟悉的触觉令我汗毛倒立。我闭上眼睛。
他说:乖孩子。
如果希望安灼拉不要厌倦,你就只能不断往奖池里加码。
或许,作茧自缚的其实是我。
-12-
安灼拉的手在我的嘴里。我口周皮肤的柔韧程度令自己也感到惊讶。
他用手指按动我的口腔内壁,那里的黏膜富有弹性,而我只能张着嘴发出嗯呜之声,每次呻吟都造成微小的回音。口水沿着我的嘴角流下又打湿我的大腿,我坐在浴缸中,而安灼拉半跪在浴缸边,他的手在我的嘴里。
蜜月的第七天晚上,安灼拉开始探索我新的身体。
被禁言的感觉如何。安灼拉问我,眼里带着笑意。
打击报复。我想如此回应,却只是再次造成了嗡嗡作响的腔体共鸣。
还挺舒服的。安灼拉说。
你这个鼠标手。
我的身体变得更加柔软,湿润,敏感,每一次肌肤接触都有如微小的电流流过。安灼拉的手掌覆盖上我的大腿根部,就足以令我快乐的颤抖。这手掌又从我的小腹上滑至胸口,我本能地挺起腰肢,追随他的动作。安灼拉轻哼一声,对此表示满意。
不过,我应该是没有勃起,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功能。
话虽如此,与安灼拉上床以来,我勃起的主要作用就是便于他控制我。或许我不该经受那么多次被他刻意提前或延后的高潮,不该同意他用马丁靴的靴底让我射精。即使是酒精摧折过的身体,我也不应如此滥用。可能我早就被安灼拉训练出了巴甫洛夫反应,每次释放都本能地想寻求他的允许。离了他我还能不能正常硬起来,我很怀疑。
或者这只是又一次的层层加码,又一次的作茧自缚。为供养他的控制欲我献上自己的血肉,将微不足道的自我作为筹码,直到再也看不到退路。
一开始就没有过退路。
浴室的顶光太刺眼,我的嘴又张得太大,我的眼角似乎被逼出了泪水。
没事的。安灼拉说。你很棒。
唔。
你真可爱。
啧。出于本能,我往安灼拉的方向蜷缩。这有点犯规啊。
我并未将他奉若神明。躺在床上时安灼拉枕着我的胳膊,我再次盯着天花板想。如果将安灼拉神化,我应当相信他口含天宪,言语可以分开红海,他认可我我便相信,他爱我我便得救。可是就连他说我可爱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为了哄我开心,是客套话,是事后安抚的程序。从中得到满足只会误判自己真正的处境。窗外透入的月光似乎反射着海的波光粼粼,我的宇宙恢弘阔大却漠不关心,没有慈悲,没有恩典,没有救赎。
安灼拉蹭过来,把头埋进我肩膀和脖子的交接处。
我这几天睡得不好。安灼拉说。噩梦太多。
海边湿气重嘛。我会意,开始轻拍他的后背。
梦里我总是想——
安灼拉不说话了。我安抚着他。安灼拉有焦虑的老毛病,这我很清楚。如果是平日,我大概会给他口播毫无意义的经济学小知识,希腊神话故事,或者我叫皮尔斯,我能在沙漠中不吃不喝走好几天的路之类的。不过,既然身中禁言之术,不妨保持沉默。
我闭上眼睛,暗无天日的深海将我包围。缺乏了阳光也就缺乏了营养,生物必须变异出极端的手段,变得奇形怪状,方能得以苟活。
安灼拉的呼吸落在我的皮肤上。温存不是解答,只是严冬中的篝火。
没有策略不需要付出代价。
黯淡海底中我的视觉发育得敏锐,或许我真的有了深海章鱼逻辑正确、久经考验的眼睛。我想了起来,我看到了。
有那么一次,安灼拉确实想要杀死我。
-13-
蜜月的第八天下午,安灼拉坐在我身上敲电脑,我继续思考他想杀死我这件事情。
安灼拉把备用床单罩在我的身上,用黑色绑带蒙起我的眼睛。我只能感受他的臀肌贴着我的大腿,背靠在我怀里。热量从我的胸口开始蔓延。显然某人仍然无法接受黏糊糊的懒人沙发,真挑剔。我想象着他戴上无框眼镜,扎起金发的样子。键盘停停响响,我听见他的思绪。怎么某人蜜月期间还要加班?真不浪漫。
为什么某人在求婚前一晚想要杀死我?
真变态。
此前我一直当那是春梦。被蒙住口鼻,施加压力,喉咙和肺叶间反涌起鲜血的味道,恍惚看见安灼拉双眼发红,掠食者的眼睛。我想起他修长骨节间蕴含的力量,爆发起来干脆得惊人,稀薄的空气中我卖力地挣扎,无法分辨是求生意志还是为了讨他欢心,想要讨好野兽的诀窍是你得反抗。我怀疑这是某种基于自然选择的本能,活泼的猎物意味着更鲜美的肉质,颓丧的猎物则意味着可能的疫病。就算是我们,不也要开车到山里去吃一只走地鸡吗?
如果我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鸡有鸡味,大概只会进鸡窝而不是天堂。
好在我没死。空气重新涌进我的呼吸系统,紧急调动至头部的红细胞开始疏散。我又模模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早晨安灼拉说要和我结婚,我自然就把这事儿忘了。
现在想想,难怪我那时候喉咙发痛。
为什么他想要杀死我?
安灼拉拧了下我的大腿,我重新坐正。
人体家具的要点大致是自我的完全客体化。没有权利的工具,完全为了服务而存在,欲望不值得关心。安灼拉为什么不早这么玩。黑色的绑带后我学他翻白眼。明明是一声令下就能做到的事,之前还要装正经。安灼拉的肌肉起伏透过床单传来,我的心跳正在加快,裸露的皮肤感受到酥麻。我尽力地忍耐:懒人沙发不能发出声音。
我们并不算什么BDSM的天纵英才。事实上,过分繁杂的要求会让安灼拉感受到压力,于我则是让我间离。性事的探索上更多是凭借本能,没有循序渐进的流程或是成套的工具。我会偶尔问问deepseek,但是人工智能总要反复与我强调沟通、平等与肯定的重要性,于是我又把它关掉。当然,安全词还是得有,安灼拉不许我不用。不过,我没有真的用过。
想一个安全词。安灼拉说。
批判的武器不能替代武器的批——
安灼拉反手给我一耳光:再想一个。
世界精神。主奴辩证法。理性的狡计。
皮肤下的血管兴奋地跳动。想要被殴打。想要被扇巴掌,想要被踢,被踹,被践踏,想要当脚垫而不是懒人沙发。我的呼吸开始紊乱,肢体开始颤抖。不过,没有人关心懒人沙发的欲望。熟悉的默认铃声响起,安灼拉接起微信语音。喂,这么玩的吗。
是的。我们还在度蜜月。
嗯。
很好。安灼拉说。不用担心。
-14-
后来我还是当上了脚垫。天地良心其实我只是懒到在地上躺下,安灼拉的脚就很顺畅地放了上来。
再后来安灼拉喂我吃外卖。我本画了简笔画,表达我可以趴在地上用盆吃,更符合当前设定。这画面大抵触犯了安灼拉为数不多的良心,他突然坚持要喂我吃饭,我从善如流。
安灼拉喂我一口豆豉蒸鱼:我没真的把你当——
呜呜嗯嗯。我点头。实际上我想说:这外卖这价格这份量。你被黑心商家坑了吧。
安灼拉说:你不明白。
我拍拍他的肩膀。
安灼拉摇头,神色依然在说:格朗泰尔,你不明白。
偶尔地,安灼拉会露出这样孤独的神情,这种毫不掩饰的孤独对于配偶来说可称残忍。或许这就是那些我担忧自己不了解他,且从未了解他的时刻。心思膨胀时我会觉得自己与安灼拉心意相连,再无旁人能跟上那些跳跃的思路,无论如何我可算下了番苦功夫的,不是吗——然后这种神情出现,平静地告诉我心意相连只是幻觉,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并且他毫不指望我能懂。他的世界除了道德律令和灿烂星空,还有广漠的荒原和无法言说的痛苦,锥心刺骨,烈火焚身,更重要的是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最开始我会慌张,慌张会令我辩解。我已经尽力了,我已经尽了全力。你不能这样要求我,没有人能做得到,你不能这样——虐待——
安灼拉只是说:我没要求你。
于是我放弃了。放弃辩解,放弃感同身受,放弃明白自己不明白什么,放弃假装能做到做不到的事情。安灼拉的孤独给我带来疼痛,我将这种疼痛与他赐予我的其他疼痛一并接受,大多数时间我把它抛诸脑后,少数时间我将它翻出来自虐性地咀嚼。没关系。不要紧。我开解自己。他心问题在哲学上没有答案,你看那些白头到老的夫妻,有几个真能了解对方——
依然很痛。
我克制住自己挣扎和尖叫的冲动,放任安灼拉回到他的世界。保持安静,不要发声。我是一名温和而包容的配偶,我应当做的是陪伴。我是一名独立的成年人,我不应当无休止地索取回应和关注。我是——一件家具——
安灼拉也不了解我。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能让我最痛。
或者,他其实知道。
-15-
如果我被安灼拉吃掉,是否就能免除这种痛苦?
我知道这不健康。我在认真地思考。我想象三千二百米的深海之中暗礁卷起湍流,湍流扶摇直上成为不见天日的漩涡,那么食用与被食用或许是一种相拥取暖的方式,血脉相连的隐喻。我又想到宇宙法则,双星系统的洛希极限,越过极限施力星体会将受力星体撕扯成碎片,碎片形成圆环为凶手加冕。我知道安灼拉具备极大的质量和热,周身气体沸腾不息,我知道再向前一步我会成为灰烬。
我还没有越过极限。目前还没有。
如果我被安灼拉吃掉,是否就能明白我明白不了的事情,然后他就会原谅我?
我看向安灼拉。透过窗帘的阳光已然灿烂,安灼拉仍在熟睡,或许是他这几天紊乱睡眠中难得的悠闲。我欣赏着我已经欣赏过无数次的面庞。安灼拉看起来如此单纯无害,睫毛微微颤动,偶尔发出的低语意味不明,手压在我的胸口将我当作抱枕,腿很诚实地挪开了我黏腻的下半身,如同一个嫌弃的白眼。
我计算日期。蜜月已经到了第十天。
无论如何,我决定享受它。
就当这是某种角色扮演吧。让我们来扮演肥皂剧的情侣,霸道总裁和小白花,你抱负远大帅气多金,我不谙世事天真可爱,我们俗套地在书店相遇,因为灵魂相契而相爱,在灯火靓丽的夜晚许下诺言,在翠绿的草坪上放飞白鸽。
霸总怎么会去书店。安灼拉看我拿着纸比划。我都很少去书店。
我用手推他。
如果我可以越过极限——如果我可以镇静我的头脑,可以不必懂得博弈论或者堪舆兵法,那些计谋,心术,步步通向的深渊,无法结束的赌局,全部都没有发生过。如果我可以只是,相信我的配偶,相信世界精神打马而过,能够真正的理解而不是——
我进行角色扮演。安灼拉加班的时候,我在旁边阅读卢梭。共同语言,灵魂伴侣。
卢梭对野蛮人心理的天真猜想滑过我的脑子。
我又去给安灼拉按摩肩膀。温柔单纯,毫无诱惑之意。我想起来我蜜月期间没喝几杯酒,或许这是身体变异的唯一好处。对,蜜月之后我也可以戒酒,安灼拉总希望我少喝几杯,我可以干脆不喝。我可以变得有条有理,富于目标,冷静清醒。我可以做一个更好的配偶。
我可以只是,把自己毁掉。
我意识到这是精神上的自虐。我感到空气稀薄,如同以刀剜心。我讶异于自己竟还能如此痛苦。
你疯够了吗。安灼拉推开电脑。
我只是——
你在哭。安灼拉叹息,伸手覆盖上我的喉咙。为什么要这样。他似乎是对自己说。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在等待,他的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
可能会。他说。有一点辛苦。
没关系。我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求你。
这样就很好。
-16-
安灼拉很少这么用力。
我们尝试过呼吸控制,但就连他想要杀死我那晚,感受都未曾如此鲜明。他双手紧扼我的喉咙,全身重量压于我身,我感受到他在收紧大腿的肌肉。这不是为了性快感,这是为了掐死我。我的血氧浓度下降,面部肿胀,眼球突起,全身的神经和激素都在报警。大脑抽搐收缩,但又膨胀到似要炸裂,黑色背景布上金星闪烁。
我最后的意识仍然停留在他的小臂,从挽起的袖子中露出来,如此纯洁,如此美丽。
我醒过来时已近凌晨,窗帘没有拉上,地平线处隐约透露天光。安灼拉背对我坐在床边,他在抽烟。
他也很久没抽烟了。
海风从窗外吹进。我发现下身铺着浴巾,意外地干爽。看来我可能是失禁了。伴随我的动作,安灼拉开口:本来可以不这样。
嗯。
是你将我逼到如今。安灼拉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可以不必——一开始就不要——
啊。这么说他知道。
我是坏人吗。安灼拉语调绝望。你用我满足自毁的欲望,你是否想过我的感受。我也快到极限了,我不可能一直迁就。
不是这样。我想要解释,然而无法开口。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安灼拉转向我,双眼是浓郁的血红。
现在,感受一下我的痛苦吧。
蜜月的第十一天上午,安灼拉去买水果刀。我在家里安静地等待,如同一位真正的新婚妻子。
-17-
即使吵架,也不能摔门而出。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安灼拉坐在我对面。你不是很能说的吗?
我的面前摆放着纸笔,水果刀寒光闪闪,我终于为解释感到疲惫。盯着空白的纸页,我只是想:真可惜。我想到我们还没有做过婚前五问,婚前十问,婚前三十五问,没有边辩论边嘲笑那些问题。以后有机会吗。美好的想象让我再次抽痛。
安灼拉在说话而我在沉默,这景象令人震惊。
我知道你——不需要规训或是拯救。安灼拉说。我知道你不信,不关心,不为那些事焦虑,这没有关系。但是你不能这么利用我,一而再再而三。你以为我真不明白。你的那些无聊心计,说白了只要你不在乎,你就不会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我会在乎——
我继续沉默,手玩起签字笔。
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觉得世界围着你转。你看得透彻,对自己的得失毫不挂心,当然没什么能伤害你。你无所顾忌,把自己摔在我的脚边,逼迫我做选择,诱导我这个人可以改变,再努力一些,或许我真的能碰到他,真的能——也了解他——而不是那样才能得到一点——
沉默。沉默。沉默。
你仍然在间离。安灼拉叹息。
我该说什么呢。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安灼拉低头,把脸埋进手里。
我该说什么呢。是的,我不在乎,我不会痛,我也不会受伤。漠不关心的宇宙没有救赎,唯独相信概率和公理。你随口一句就能捅我一刀,每次回顾依然瑟瑟发抖,认识一千天了我还是会因为迟来的微信而提心吊胆。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不痛,我理应承担,理应包容。
我喊痛的话,就能留住你吗。
我保持着固执的沉默,如同拒不认罪的嫌犯。
我们等到第二天吧。安灼拉揉揉眼睛。
我们隔着餐桌对坐,阳台外太阳逐渐西行,头顶上的光管半明半暗,水果刀在等待。事已至此我仍然在尽心理解,我在理解安灼拉为什么想杀死我,从他的反应中我得到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安灼拉认为我在利用他,我在拿不在乎充作优点。他认为我的姿态是一种策略——我很难说不是——为了凌驾于世界或是为了满足自毁。
为了给安灼拉让利,我已接近让出所有,他仍不满足。这种不满足是如此强烈,一度强烈到他想要杀死我——
啊。
那就是说,他真的爱我。
我看向安灼拉,他别开头,肩膀在颤抖。我试图想象安灼拉的立场,想象所爱之人愿意交托生命,愿意被窒息到失禁,却从来说不出一句真心话——一句抛却隐喻,嘲讽,分析,推理还能有任何意义的话——那是怎样的感受。我拿他开玩笑,或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二者择一。我想象安灼拉的愤怒,我伸出手,又本能地回缩。
好烫。
错误的问题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痛苦。
正确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不允许自己感受到痛苦。
还有十分钟。安灼拉说。你还有想说的吗。
太多未完成的心愿,未出口的话语。我们一路走来无数因果缠结,每一个如果都构成一个困扰我的谜题。但是世界上大部分的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如同漆黑的海面静默无言。我决定我只想再好好看着安灼拉,于是我看着。我试图记下他的轮廓,肌肉,骨骼,蔚蓝的眼眸闪动的星光。
或许你不会死。安灼拉说。你已经进化到如此程度,不需要心脏跳动。
好问题。我点点头。何不亲自看看,我引颈受戮。
来吧。安灼拉语调轻柔,我听见眷恋和不舍。
蜜月的第十二天,午夜零点,气温十七摄氏度,风向东南。安灼拉将刀刺进我的左胸。
-18-
我试图感受。
利刃划开血肉,切断神经,空气倒灌进胸肺,我听见自己如破风箱般低吼。我试图感受安灼拉的痛苦。奇异的是我想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平凡的下午。我来抓他摸鱼,我们坐在楼下咖啡厅的帆布椅上,喷泉池荡开水波。安灼拉说起什么,话语间有意象和压抑的情绪。我试图理解。我拆解文字,将其与我的知识库一一对应,我看到某种结构,某种系统,它一向如此运行。无数的代码和注释堆积成屎山,屎山之前人有所不快,实乃常理。
你总是如此。安灼拉摇摇头,这个“你不理解”的眼神非常轻微,暂时不需处理。
我怎么——
没事。安灼拉接上我的话。你说得有道理,它——
我理解了。我眨眨眼。我没理解吗?我的解释应当是正确的,它精密到严丝合缝。我也明白与人相处,除却分析还要尽量共情,我不是保持了批判态度吗,为什么——
我从未理解。
尖刀逼近我的心脏,我才明白安灼拉诉说的是他的体验,他的立场,他的欲望和愤怒。我当真尽了全力,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为何如今才懂。我想起我掠过的无数类似话题和场景,有些愤怒轻微,有些愤怒沉重,有些愤怒如野火燎原。木刺扎进指缝,鲜血持续性地滴落,直到形成手中的利剑。
我并没有看到安灼拉如何想我。我不敢碰。光是这样已足够令我懊悔:难怪安灼拉如此孤独。
如果连安灼拉我都——
写字高楼拔地而起,钢铁丛林吞没天日。巨大系统化作实型,样貌确实酷似我一点一滴搭建起的模版。我尽了全力,我的工作正确而严谨。严谨的系统碾碎无数个体,吞噬鲜活的生命力,血肉磨盘边缘传来号哭,哭喊汇聚成交响,悲戚贯通天地,我无法解析。
如果连安灼拉我都未曾理解,那么这个世界上——
我不是在想安灼拉的问题吗。我应该在想安灼拉的问题。但我的思绪如水流动,没有边界,没有藩篱。我无力阻止我所感受到的,安灼拉的刺痛,仅仅只是那一点点,繁衍增殖到远方,寒来暑往,历史轮回,寒冷的黑夜中相互弯弓,春日的郊野上血流成河。肉体被投石车打成肉酱。刺痛将我淹没,如同银针落为细雨。
这些我一贯知道,我只是不去感受。
如果连安灼拉我都未曾理解,那么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痛苦的人。
从小到大我都意图把握那个不可名状的系统,在荒诞无情的世界里生存。我的分析必须客观,我应当保持高高在上的悲悯,因为我——不能用哪怕是微小的痛苦乘以无边的人群。
天呐,我也只是血肉之躯。
我赢了么。
安灼拉将刀刺进我的左胸,他以为那里空无一物。他以为我在虚张声势,我的枪里没有子弹。我拿我的生命买定离手,诱导他压上自己的良心。
我赢了么。
安灼拉的眼泪落到我的脸上。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
我从来不可能赢。
怎么了怎么了。我慌张地伸手,胸口的剧痛已经麻木,你怎么哭了,你别哭,你不要哭——
我看到了。
啊。
安灼拉在哭,他捂着嘴颤抖,手和脸颊是泼溅上的鲜血,殷红刺目,如此动人。
你的那些——我以为你只是——不够爱我——我不该这么逼你——
你别哭好不好。你不要哭。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它们都过去了。我已经不痛了。你看,我真的不痛。你不要哭好吗。没事的,没事的。嘘。嘘。
我下手太重。我不知道我——我是真的爱——
没关系。安灼拉,嘘。你听我说——
-19-
——我愿意与你结为夫妻。从今往后,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是贫穷、疾病或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
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我舔下安灼拉的泪水。物质不会湮灭,无非回归深海。
-20-
蜜月的第十四天清晨,我在医院的消毒水味中苏醒,安灼拉在我身边等待。
确实是如童话般的美满结局。真爱之人的泪水治愈怪物,令其复原。实际上令我复原的是抗生素,我患上食物中毒,附带高烧,谵妄和脱水。至于我胸口那道刀伤,当然是我自己的手笔,好在没想象的深。医生如此记下我的病历,推门离开。
房间里剩下安灼拉与我。安灼拉恢复了控制,没有血迹或是泪水,虹膜仍然是清澈的天蓝。我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深海的歌声杳无音迹,如同朝露消散。
食物中毒。我嗤笑。啊,我恢复了声音。
不是食物中毒。安灼拉说。我看到你变成了章鱼。
章鱼吗。我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说得通——难道你看到的不是——
我读出安灼拉的担忧和指责。你看到的与我不一致,你依然在迁就我。
管他呢。我开口。章鱼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怎么,如果我不是章鱼,难道你是蜜月就把配偶囚禁起来,让他戴上口枷,无法言语,只能赤身裸体供你发泄欲望的变态吗?
安灼拉的嘴角抽动一下。
他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解救了他的尴尬:外卖到了,我下去拿。
还是海鲜吗?
是肯德基。
我点点头。就当这是一场旖旎的噩梦,鲜血,疼痛和哭喊都是我们共同的幻觉。安灼拉仍然是安灼拉,每个举动都蕴含着强大的自我控制,我也仍然是我。或许我能够从中发掘出积极意义——在极端环境中我们确证彼此的爱意和底线,增进相互了解,听起来像是婚姻心理学的正面教材。
安灼拉往门口走去。
婚姻心理学错了。
我的宇宙仍然不存在脉脉温情。如何成为最好的配偶,最称职的反派,如何生死纠缠,永不厌倦。虚无缥缈的美好愿望不会起效,一万枚洲际弹道导弹对准彼此,相互确保摧毁才能保证和平。
我还看到了奇怪的幻觉。我开口。
安灼拉停下脚步。
我看到求婚前一晚,你想要杀死我。
安灼拉后背僵硬,他绷紧嘴角,向我看来。
新婚快乐。我无辜地看着他。亲爱的。
安灼拉点点头。
新婚快乐。他说。我去拿肯德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