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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旻浩今天難得加了班，回到家已經快晚上九點。推開家門，客廳沒有預想中的狼藉，反而安靜得反常。單手解開皮帶扣，帶著一身疲憊繞過沙發，打算扯掉皮帶的手就此被地墊上的景象打住。
在昏暗的燈光下，韓知城橫躺在厚實的地墊上，懷裡摟著已經睡熟的小不點。小孩的短手搭在韓知城的脖子邊，而韓知城的臉頰則陷在小孩那隻巨大的白兔抱枕裡。
空氣裡混雜著小孩洗過澡後的痱子粉香，還有韓知城身上的木質調淡香水，是李旻浩年初為了感謝韓知城來他家陪小孩玩滿一年送的一點心意。
李旻浩無聲地屈膝蹲在兩人身邊。原本想先抱起小孩，視線卻不自覺地被韓知城那頭亂糟糟的栗色頭髮吸引，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輕觸他垂在額頭前稍長的瀏海。還在睡夢中的人突然瑟縮了一下，隨後像是尋找熱源般，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李旻浩的手指。
「嗯……哥……？」韓知城微微睜開一隻眼睛，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沙啞且黏糊的呢喃。
是李旻浩自己跟韓知城說可以喊他旻浩哥的。自己不過三十，被大學生喊李先生有些彆扭，在第三次給鐘點費時，攔住了轉身要離開的人，說之後別叫他先生，叫旻浩哥就好了。
那聲軟綿綿的「哥」叫得極其自然，是李旻浩未曾聽過的、近乎依賴的撒嬌感。李旻浩的心尖像是被輕輕燙了一下，他沒有抽回手，任由那股暖流透過指尖，一點一滴侵蝕他剛硬了一整天、屬於高層主管與單親家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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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城，我先抱他回房間，你要留宿嗎？」
這不是第一次因為照顧小孩時間晚了，被李旻浩詢問留宿與否，在韓知城心中蕩起漣漪。礙於自知只是顧顧小孩領領薪水的身分，韓知城揉揉乾澀的眼睛，從地墊上撐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撥撥自己的臉把睡意趕走，謝謝李旻浩始終的好意。
韓知城在玄關低頭繫著鞋帶，避開了李旻浩再次探詢的視線。他怕自己只要點一次頭，這一年來苦心經營的界線就會像被推倒的骨牌般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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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知城是透過同學知道這份打工。說是學校附近有位年輕的單親爸爸在幫兒子找陪玩陪讀的大哥哥大姐姐。雖然只是陪幼稚園小孩，但薪水不比接國高中家教差，有不少學生躍躍欲試，最終都因為小孩不喜歡、不開心，收到爸爸委婉禮貌的感謝訊息而拒絕。
聽到待遇不錯，韓知城也加入了這場陪玩選拔。陪了一個多小時，唸唸故事書吃吃點心，就被小孩扒著不放說喜歡這個哥哥。在一旁一邊居家辦公一邊觀察兒子的爸爸露出滿意的微笑，與韓知城很快就談妥了工作細節和薪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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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打工比想像中的有趣許多。韓知城其實沒有太多照顧小孩的經驗，原先擔心會手忙腳亂，殊不知小孩非常聽他的話，家教也相當好。韓知城幫他裝水拿東西都少不了一句謝謝哥哥。小孩自己不小心走路跌倒，哭成小包子，只要韓知城緊緊抱兩下就沒事了。
「旻浩哥，東兒真的好乖，是天使小孩。」
「是嗎？可是他都不吃紅蘿蔔。」
韓知城對大他沒幾歲、長得又好看的李旻浩也充滿了開不了口的好奇，例如為什麼這麼年輕就成為單親爸爸。
他也曾經懷疑小孩究竟是不是他親生的，然而小孩瞇著眼睛笑的樣子跟李旻浩一模一樣，韓知城儼然已經不需要口頭上的確認，也不想知道小孩的母親是誰。
有次韓知城在收拾玩具，無心地脫口問了李旻浩為什麼小孩的祖父母不來幫忙一起照顧。
「他們不知道有這個小孩。」
「抱歉哥……。」
「小事。」
李旻浩說完便轉過身，往廚房走去。沈重的腳步聲在韓知城心中迴盪了很久。
這是韓知城第一次問李旻浩關於家庭的事情，也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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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韓知城因為臨時留下來上助教課，提前傳訊息給李旻浩說他今天會晚點到。不確定多晚，可能需要請假。李旻浩只回說晚點到也沒關係。
說是晚點到，韓知城到李旻浩家的時間比平常晚了兩個小時。他原本以為李旻浩會生氣，不生氣也可能會請他回去，畢竟這時間小孩早該吃完晚餐洗完澡了，自己充其量剩下哄小孩睡覺的份。
推開門，李旻浩坐在客廳看資料，小孩看到他，開心地喊著知城哥哥終於來了，撲上他的大腿。
餐桌上是用防塵罩蓋著、還溫熱的飯菜。韓知城見過李旻浩下廚不少次，見到料理就知道這頓也不例外。
「去洗手吧，幫你留了你愛吃的蒸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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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旻浩逐漸發現自己對韓知城的依賴越來越深。一開始只是很感謝有韓知城陪伴小孩，讓他下班後還能有些自己的時間，不用花心思在朗讀了一百遍的故事書跟尋找一點也不重要的玩具零件。後來即便是知道小孩整天都沒發生什麼事，還是會傳個訊息問韓知城，今天還好嗎？
幾個月過去了，韓知城陪小孩的模樣在他眼中起了變化。李旻浩開始會在腦中想像韓知城活力十足又溫柔地說著「好乖，你最棒。」、「不要怕，有我在。」，對象不是小孩，而是疲憊的自己。開始希望韓知城每次待在他家的時間久一點，希望他永遠不要畢業，就這樣快快樂樂地在他家裡進進出出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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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城哥哥，爸爸送你的禮物。」
一年過去了，李旻浩挑了一款淡香水送給韓知城。藉由小孩的手，送出他說不出口的、超出感謝能概括的心意。香水的名字是越界，如同每一個韓知城留下來等他加班回家的夜晚，李旻浩都在期盼的美夢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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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韓知城來說，照顧小孩是為了領薪水的目的已逐漸失焦。他自李旻浩和小孩身上獲得的認同與溫暖，領悟到人數之於家庭的完整性不一定成正比。
他見過因為小孩發高燒，急急忙忙放下公事衝回家的李旻浩，也曾為累倒在沙發上睡著的李旻浩親手蓋上毛毯。韓知城已經不單單是東兒的陪玩哥哥，他在不知不覺中，變成與東兒和東兒爸爸最親近的存在。
然而越是親近，薪資結算的紙鈔越是沉重。每拿一次都在提醒著韓知城，自己只是個外人。拿了錢就不能在李旻浩疲憊時，理直氣壯地抱住他而不帶任何目的。
所以韓知城決定逃跑。在溺死於木質調的溫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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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浩哥，這段時間謝謝你，我可能沒辦法再陪東兒了。」韓知城不敢直視李旻浩的眼睛，視線在他的顴骨與鼻樑上飄移。
「怎麼了？課業太忙嗎？」李旻浩有些詫異但不顯於色。
「對呀，再不用功點要被留級了。」嘴上這樣平淡地說著，韓知城睜得大大的眼睛卻流下了兩行不甘心的淚水，李旻浩急忙把他攔回屋內。
沒有安撫過哭得這麼傷心的成年人，李旻浩抽了幾張面紙給他，不想讓在房間裡的小孩發現，只能讓韓知城靠在玄關牆上哭。
「我、我會很想念東兒……」
「還是隨時歡迎回來找他呀。」李旻浩下意識輕輕拍著韓知城的背，小孩哭鬧的時候這招總是受用。
「不行，旻浩哥，我沒辦法。」韓知城用袖口抹去淚水，再次對上李旻浩關切的眼神時又不爭氣地冒出淚珠。
「我好像……喜歡上哥了。」 對不起。
李旻浩沈默，伸出雙臂將韓知城撈到懷裡，雙手環繞在腰間。沒料想到寬鬆的大學T裡頭竟是這麼纖細的腰身。
李旻浩也想跟韓知城說對不起，他也忍不了兩人只是因小孩而重合的關係了。
「知城……」
李旻浩貼近那張藏不住心裡話的小嘴，先是用手輕輕撫過，再慢慢地、將自己的唇瓣與他的相貼。韓知城沒有掙脫，而是把手也緩緩放上李旻浩的腰，閉上雙眼。每一個吻都比前一下來得更深、更久。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再委屈自己的渴望去試探李旻浩心中的那把尺。
韓知城在李旻浩心中早已不只是小孩的陪玩哥哥了。他擁有李旻浩失去的、屬於二十代的自由。李旻浩被責任捆綁了十年，是韓知城走進這份責任，接納了在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負擔，跨越了從接受到給予的那條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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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韓知城還是會到李旻浩家陪小孩玩，不同的是，他開始會在李旻浩家留宿了。哄完小孩睡覺、讀完自己的書，韓知城會去李旻浩的房間，忙碌了一整天的兩個人會在柔軟的床上找到最契合的休息與慰藉。
韓知城發現，李旻浩在做愛時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壓抑感，時常眉頭深鎖，在高潮前放慢速度。對李旻浩來說，性曾經帶來了生命的沉重，但韓知城總是輕輕撫摸他的背，讓自己更貼近他、留下親密耳語和親吻。韓知城想讓李旻浩知道，性也可以是單純享受的快樂。
「哥，我不是你的責任，我是你的。」
床單染上了兩人的味道。沈靜而誘人，越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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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兒為什麼會從這麼多哥哥姐姐中選了知城哥哥呢？」
李旻浩想起韓知城剛來沒幾次時，曾經問了小孩這個問題。自己當時還把小孩的回答當童言童語的玩笑帶過，如今恍然大悟小孩才是看得最清的那個人。
「……知城哥哥，爸爸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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