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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食督,您已经在我这摊子前呆立了近两刻,惹得别的客人呐,都不敢过来了哦~”竺大娘对我抱怨道。
虽然口称您,说的却是“呆立”,自是因为我每天都来,同她算一等一的老熟人,当然也能听出这之中浓浓的调侃与关心。
我闻言,及时露出一个带歉意的温和笑容,拿上我的鸡皮串羊腰串牛肠串站到一旁去了,笑道:“抱歉,实在是想念这烤串想念得紧,一时出神了。”
“这说的什么话呀。”竺大娘闻言有些得意,“申食督日日都来捧场,还这么客气,大娘我呀,可不记得给了你银钱,让你替我揽客呐!”
话虽如此,路人看到一个穿着食督官服的人在烧烤摊边驻足许久,却不是为了找它麻烦,反而捧走一大把烤串,当然会好奇它的滋味,于是纷纷涌上来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
被生意淹没的竺大娘乐呵呵的,开始熟练地翻动几十串烧烤,还能有功夫回复客人做完你的做你的,甚至抽空对我眨眨眼睛。我读懂了,那是对我真当了一次招财童子的感谢,也笑着点头,拿上我的鸡皮串羊腰串牛肠串离开。
虽然惯于说场面话,但我说想念得紧,这话可不假。在我的记忆里,上次吃到这些烤串,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手中的烤串散发着油脂被烤炙到恰到好处的香气,“申司铎”这样的世家公子当然不会当街边吃边走,我只好有些局促地举着它们,回到府里时它们恐怕已经冷了,失了六分滋味。
“喏,拿去吃吧。”我踏进书房,对等在里面的朱凤说,然后看到他果不其然露出被要求活吞蝎子的表情,头顶冒汗,脚底打战。
朱凤干笑两声,说:“唔使啦,我老婆帮我煲咗……”他还故作神秘,左右环顾,像是觉得屋外有人偷听,确认无误后才附耳过来:“八极锁魂壮阳汤!”
我手里的茶盏一磕,上次我听到这句话时,做了什么反应呢?是因为还在“申司铎”状态,多半也只是无奈地装作没听见吧。新婚燕尔的竟能让人如此愉悦,以至于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真真是好奇得紧,将茶盏轻合上,稳稳置于桌面,微笑着问他:“是哪八极?”
“当然是牛鞭!猪尾!羊……”他掰着手指大声数了起来,声音在我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眼神里慢慢小下去,“……哈哈!我们还是来聊聊金猪楼的事情吧……”
“我看你确实需要补一补。”我把冷掉的烤串摆到朱凤面前,“尤其是补补你那个猪脑子。”
朱凤硬撑起一个难看的笑,接着以视死如归的气势,把羊腰一口气全撸进嘴里大嚼起来。
没品的东西,谁强迫你吃了?我自己可是一口还没吃上呢,偏偏还是我最喜欢的脏器,竺大娘多半已经收摊走了,再想买也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或者说训练有素地流露出阴狠的表情,朱凤看起来更想哭了,他飞快地抓起牛肠串,又一口吃完了。
我今天至少应该给自己留一串吧,只能无奈地对他比个停,示意我要说正事了,再把剩下的烤串摆到手稿边,我听到朱凤在我背后打了个如释重负的嗝,真想问朱梅巍是怎么养儿子的。
其余事务一切如常,跟记忆中没有任何分别,我用尽量简单、猪都能听懂的语言安排了朱凤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知道用讲的他多半走出这里就忘了,还拿出现前写的备忘帖与他。
这个现前和我之间隔了无数个日夜,那些铁画银钩的字迹,看起来都有着陌生了,毕竟统领草寇凶匪用不上多少文书功夫。
更何况我心性已毁,曾经下笔直抒心中苦闷,写完竟连自己也认不出到底在说些什么,有一次看出一个“恨”字,心下悚然,将纸带笔一起烧了。
我不恨,我能恨谁呢?在无忧洞里做朱禁的日子很快活,想杀谁就杀谁,不用怕谁来恨我。
食指轻敲桌面,见朱凤东拉西扯些东袭银龙楼,西踢金马楼的话,始终说不到我感兴趣的事情上,心知再暗示也无用,我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那裴云楼呢?对金猪楼要开张的事,他们作何反应?”
一时间,面前的人呆楞比刚才更甚,就像他的脑子被换成了羊腰子,冷油腻心,还能把脑子也给堵了?我不耐烦地叩动指节,等待他的答复。
下午时,我在竺大娘烧烤摊边驻立许久,望着远处的大桥,想着走过去看看罢,但终究没有挪动脚步。
桥那边是裴云楼,我的爱人……爱着“申司铎”的人,是它的掌柜。在谎言和恶行都暴露后,在她面前我已失去姓名,我亦不愿呼唤她的名字。
可是……这一切,“现在”还没有发生。
蹩脚话本常写主角醒来,望见眼前陌生的床帷,新生活从此展开。那么上天为何独独捉弄于我,将从未信仰供奉过鬼神的我送回过去,叫我又在熟悉的床帷下醒来,好让“申司铎”复活?
望着暗紫色的缎帐出了一会神,我用枕头下藏着的匕首划自己的手臂,铁姨也和血一起出现:“怎么了?小主人。”
“铁姨……”我把胳膊凑到嘴边,“我梦见你死了。”
不是死于与廖银的争斗之中,鬼樊楼的内斗与外敌入侵相比不值一提,铁姨在某次乱战中为了掩护我而死。后来我一个人在山中寨中饮酒,经常会忍不住唤一声“铁姨”,无人回应,才想起身旁空无一人的事实。
若是寻常人家的长辈,听了这种话,再慈祥也会给我一个脑瓜崩,配上一句:“说什么呢!没大没小!”
但铁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笔挺的身姿没有丝毫松懈,手搭在腰侧武器上。我明白她在想什么:若是有威胁小主人的东西出现在周遭,我要在它们发难前拦下。她从来都不和我说,但我很清楚,因为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这一刻我忽然很想哭,但干涸的眼眶做不出任何反应。铁姨已经见过我那副难为情的模样,我不会再在她面前露出丑态,所以只是和以往一样,静静地坐着,铁姨也一言不发。春夜里仅着单衣不免寒凉,我扶着床,数窗外的更漏之声,如今已经是……
顷刻间我心中翻江倒海——这是“极乐”做不到的,纵使早已消失的圣药再世,也无法维持如此长时间的幻觉!
“……而且我也死了。后来一个叫朱禁的人当了山大王,把背叛鬼樊楼的人都抓来大卸八块,天天饮酒作乐,好不威风!但是没有人认得我,也没有人记得你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把话说完。
小臂上的血怎么也舔不干净,铁姨走近,这才有些态度强硬地捏住了我的腕口,加压止血。保持着这个别扭的擒拿姿势,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在我床边坐下,说:“我也……挂住你。”
她并非广府人士,这句话也不知哪里学来的,平日里定是没有开口练习过,因此说得十分荒腔走板,我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没有想过这是黄粱一梦,梦醒自然各归其位,但睁开眼,眼前仍是这熟悉得令人厌恶的景色,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做朱禁久了,多少有些忘了“申司铎”是什么感觉,从前我就恨他,现在只会更甚。
但扮演“申司铎”这件事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为了避免被亲故看出来,我托人转告好友郝连朔,说最近公务缠身,大概有些日子不能上府叨扰。
结果他居然自己跑上门来,抓着我说了一大堆。听着这些猫狗之事,我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境,无论美梦噩梦,都不该把这么大段的时间分配给阿朔怒铲十屎吧。
阿朔自顾自说着,突然一拍幞头,说来灵感了!他要以“施氏嗜狮,誓食十狮”为主题,创作一系列画作。
我实在是没忍住,问他:”阿朔在何处见过狮子?”
朱禁做山大王的时候倒是见过老虎,只不过是扒了皮的那种。
“我每天都能见到啊!”阿朔理直气壮地说,“还想摸就摸,想抱就抱呢。”
“那是狸……好吧,狮子。”
他大概是知道我惯于说反话,才特地上门来看我。而我也知道,若是一根毛能代表一头狮子,那这幅画定是很快就能画完的。
等阿朔意识到狸子大则屁股大,屁股大则毛多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放弃了吧。
我被阿朔盯着再久也不会不自在,他知道,我在申府待着的时候会古怪些,上他们家去时,就多像人一点。我有心向他打听那个人的事,又不想从郝连家的人口中得知,因此轻车熟路地忙完食督司的事,这才来问朱凤。
我仍在等他答话,耐心却在消磨殆尽的边缘,过了一会朱凤才说:“您是说旁边那个……成衣铺呐?您可真念旧,裴云楼这个名号,好久不用咯!要不是您上次压着我把这一片酒楼的名号都给记下来,我可听都没听说过哩。”
我教过他吗?也许是吧,因为朱凤的语调略显生硬地扭转成了偏北的官话。但比起这个……
“……裴云楼没有了?”
“是啊!盘给一个扬州成衣铺子好些年了,我从广州来的时候还纳闷,这么好的地段,给我们猪帮多好,卖什么衣服啊?还是您高见,说客人出入成衣铺,来咱酒楼的人也会更多,犯不着去挤兑他们……”
朱凤还在源源不断地说着什么,但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已经无法连接这些话语的意义,它们传到耳朵里,像一把真正的匕首,一字一句地划开我的心脏。
不是……回到了最初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