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老魔女开放了她的小屋。
这对住在附近的人们来说，可是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自她搬来这片森林，用一个日升到日落的敲打声建成这栋白玉石般的小屋后，她可从未允许人类踏足自己的领地。
她长什么样子？她是什么性格？谨慎些的人向曾见过魔女的人打听到。
“她的头发像火，又像水。”正采摘葡萄的农夫说，“身边还有一个人类孩子，所以，她应该是位善良的魔女。”
怎么会有人像火又像水？发问者只当农夫被满藤的葡萄晃了眼。
“她的魔力应该很强大。”坐在湖边的钓者说，“我们的富饶生活沾了她的光。”
发问者看看钓者空空的鱼篓，摇着头离开。
“她似乎不会说话。”坐在花架下晒太阳的老者说，“小时候我迷了路，闯进她的花园里，她和她带来的孩子正在荡秋千，却安静得只听见风声。”
“后来呢？”发问者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听的回答。
“后来，那个孩子跳下秋千，送我回了家——再然后，我就慢慢变成这样的老人啦…”
于是，好奇的发问者将自己的答案广而告之，并呼朋唤友地敲响了魔女门前的铃铛。
面前只有半人高的木门自动打开，缀着鲜花的枝条摇曳着欢迎访客们的到来，他们跑进花园，在石板路的岔口散开，像一群分工采蜜的蜂。
“这是什么花？”“不知道。”“这是什么树？”“没见过！”
因为最聪明而被推举为发问者的孩子，在花园里——暂时——失去了一呼百应的地位。
“那么，魔女又在哪里呢？”
这次发问者能回答出来了。她指向小路交汇的尽头，那座白玉一般的屋子：“沿着这里走，就能找到魔女了！”
然而，精致的房屋门窗紧闭，孩子们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直到茶香随风而来。
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飘浮着出现，让访客们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它的指引。路过三条分岔的小径，途径四种叫不出名字的花，他们最终停在了茶香氤氲的庭院边。
天呐，孩子们想，她的头发像火又像水——明媚的阳光落在浅色的头发上，就像暖白的焰火，但若是沐浴在月光中，就更像明亮的水波。
魔女发现了来访者，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群不爱喝茶的小朋友。」声音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啊，她真的没有张开嘴。她愣愣地看着魔女，朋友们则已经跑向桌边坐下，叽叽喳喳接过了魔女的蛋糕。
而在访客们分享着不同口味的蛋糕时，魔女微笑着，让悬浮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次又一次红茶。
这在小访客眼里已经犹如神迹，以至于魔女站起来拍拍裙子，用她那直接出现在脑中的声音问「要不要参观一下我的家」时，他们都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啊…难道是不感兴趣吗……」魔女失望地说。
“不！我们想看！”孩子们大声道。
于是甜美的喜悦又回到了魔女身旁。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带着孩子们经过四种来自不同国家的花，穿过三条通往不同季节的岔路，重又回到那扇自动打开的门前。
「欢迎欢迎，随意参观。」魔女说。
拧成一股的孩子们立刻分散开，嗅闻新环境般打量起了魔女的“巢穴”。漂浮的茶杯、在阳光中自动翻页的魔法书，这些只能在童话故事里听到的物件就这样摆在了孩子们面前。而他们由衷的赞叹声无疑取悦了魔女，使得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始表演起了自己的魔力，于是好端端待在书柜里的八音盒跳了出来，停在门边信箱上的木雕鸟飞来，费力摇动着盒子上的发条，温馨且神秘的魔女小屋内，很快就被音乐声填满。
「嗯，就应该这样。美妙的音乐，配上可爱的孩子，这样有亲和力的地方，才能算作魔女的小屋嘛。」
「毕竟我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人，只是离开小屋太久，这里需要一些人气罢了。邀请孩子们来玩，不仅可以热闹热闹，还能顺便满足几个人的愿望——真是事半功倍的好点子！」
太久未站在人类面前的魔女似乎并未发现，她自言自语的内容已经全数传递给了孩子。这些原本拘谨的小不点此刻正聚在一起，头碰着头低声道：“魔女姐姐似乎很好说话。”
“那是不是可以把心里的问题都找她解答？”
“应该可以吧？魔女大概都是全知全能的。”
于是，再次被推选出来的女孩来到魔女面前：“——魔女姐姐，能带我们参观你的家吗？”
「当然可以了，我们从哪里开始呢？」她没有等孩子们商量，而是自己踱着步子来到门边，「你们对雕刻感兴趣吗？不如就从门边的石雕介绍起？」
她近乎滔滔不绝，用极富画面感的描述讲起了自己家中的物件。这件，是“朋友的占卜牌盒”，现在被用来盛装漂亮的宝石，那边，是“很多年前接到的婚礼花束”——真没想到魔女的朋友也会用流传于人类之间的婚礼形式——被制成永生花放置在永远能触及阳光的窗口……起初，孩子们还会抱着莫名的疑惑与期待，紧盯着魔女紧闭的双唇，而到后来，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和魔女的讲述一起缓缓移动了。
但是仍有例外。因为无法爬上间距过长的楼梯，被魔女召唤出的布毯托着飞上二楼时，女孩将朋友们拉到身边：“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一点奇怪呀。“
“什么奇怪？你难道觉得魔女是假的？”
“当然不是指的这个！我是说，大家还记得村口爷爷说，魔女有带一个小孩子来这里吗？”女孩见朋友们点头，也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道，“在这里，虽然有别人用过的大剑，有别人生活过的痕迹，但好像只住了魔女一个人…”
于是低声讨论的孩子们噤了声。
他们的年龄勉强迈过两位数的门槛，便也觉得自己有了观看童话以外读物的资格，没有永生魔法的人类将面临的道路，他们虽一知半解，却也隐约知道自己将会度过在农场劳作、在河边发呆、在阳光里昏睡的平凡一生。“爷爷小时候见到的小孩，现在也应该和爷爷一样大了。”女孩说。
不过，她很快因为破坏了热络的氛围自责起来，并将炒热气氛的工作揽到了自己肩上。幸好环绕她身边的，是兴头上的魔女和忘性大的同伴，这段根本不能算作插曲的对话很快就变为了女孩独自保存的秘密。太阳落山，月光照不进这间仍处于白昼的小屋，却催着恋恋不舍的孩子们结束今天的到访。
他们站在门口向魔女挥手道别，门内的阳光照拂着他们的膝盖，身后的月光送给他们一层绒毛般的白边。
「下次可以再多带些朋友来哦。」魔女笑着说。
孩子们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魔女的视野。但音调怪异的尖叫突兀地出现在了魔女的花园里，紧随其后的是去而复返的孩子们杂乱且慌张的脚步声。
“巨人！…是巨人——！”
「嗯？什么巨人？」魔女踮起脚，向孩子们手指的方向望去。月光笼罩的花园间，金属冰冷的反光是格格不入的危险信号，将这群孩子吓得躲到了唯一可以依仗的人身后。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了，他们看到了巨人金色的头发、黑色的甲胄、可怖的长剑，以及怀里种植着蔷薇花的花盆。
花？这样柔和的物象就这样出现在看不清脸的巨人手中。
“巨人？什么巨人？”他放下花，看向魔女身后的孩子们，疑惑道，“尼可姐姐，这些都是你给我捡来的弟弟妹妹？”
「…只是村子里来参观的孩子。」魔女说。
孩子其实是非常会看脸色的生物。见他们互相熟识，鸡仔似的一群人悄悄散开，不再拥挤在魔女身后。哪知健谈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魔女在此刻哑了火，不看孩子也不看“巨人”，反而看向了头顶温和的月光。
“我去看望了可莉，她说她很想你，还从艾莉丝女士的花园里摘了一支花送你。谁知道这朵花生命力如此顽强，居然自己长出了根系，我只好从路过的花农那儿买了这个花盆——现在它已经快溢出来了。”这盆花被摆在石板路旁，似乎还在继续生长，“你呢？你有出去走走吗？”
「那是当然，魔女的旅途可以遍布整个星球——只是离开这里太久，回来时发现缺了人气，不像个家的样子，这才决定邀请孩子们来做客。」
“是啊，我也想家了，所以赶回来了。”
魔女低头看着沐浴月光的花，不再言语。
过分有眼力劲的女孩拉着同伴们悄悄退走，却被不停追问那位“巨人”的身份。她压低身子，指指“巨人”背负的大剑，又看看小屋里的木剑，比划一番终于让他们理解了状况，魔女虽未作表示，她的心声却又一次传来。
「监护人收到礼物应该表现出什么态度呢？虽然有见过几次艾莉丝和可莉，但母女间的相处模式肯定不能套用在我们两人身上啊。而且比这个更难办的是，到底该不该告诉他，这种花专门吸取人的思念生长呢——艾莉丝啊艾莉丝，我都不知道这盆花代表的究竟是可莉、法尔伽，还是单纯是你的恶作剧了……」
像没听到魔女的自语般，高大的人类蹲下身：“小朋友们，这片树林我还算熟悉，送你们回家好吗？”
心里仍揣着疑惑的姑娘磨蹭到了最后才离开，以至于她回头张望时，魔女正用魔法抬起那厚重的花盆，柔软的花瓣被她托在手心，脸上的神色却在树木的掩映下看不太清了。女孩小跑着追上男人，拉拉他的衣摆：“她是你的监护人，你为什么要叫她‘姐姐’？”
“嗯？你们能喊魔女姐姐，比你们大很多的我就不能喊？”他说。
她隐约觉得这并不是可以相提并论的事，却一句反驳的话也组织不出，只得沉默地跟在同伴身后走着。浅淡的月色照不透林间的雾，女孩一向清朗的脑海中也反常地迷茫起来。她想起魔女讲述中隐约展现的落寞，想起明明毫无变化却引得魔女注目的月光，想起被他们提起的“家”，这些细节从未出现在童话故事里，却比未讲完的故事更让她挂怀。
“小姑娘想什么呢？到家了还在出神。”
“为什么你没有像村口爷爷一样变老？”
“嗯，真是个好问题。”男人作思索状，“或许是因为我每天坚持锻炼身体？”
见面前这位还没有自己蹲着高的小姑娘露出不符合年龄的表情，他拍着膝盖笑得开怀，而后又敛了表情认真道：“这个问题可以等下次，当面去问魔女姐姐。”
“好！”她也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