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陛下,微臣要呈上的宝物是,一面能实现您愿望的镜子,只需在大雾的天气呼唤它即可。”库米尔低垂着头,用微颤的双手向苏丹献上一面镜子。镜子外侧镶着一圈金边,可雕工实在粗造,即使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也显黯淡,这般饰品,就算随手被拿来送给落魄的贵族小姐,都是会被背地耻笑的程度。
“呵,库米尔卿,朕游历四方,这样的东西见过数不胜数。”阿尔图顿了顿,语气很平缓,甚至没有怒意,却让人胆战心惊。“只有在大雾天气才能现身的,怕是平日连凝聚自己身躯的力量都没有,谈何实现愿望?再者,朕身为屠龙苏丹,有什么愿望,还需要别人来帮我实现?”
这片大陆谁人不知,阿尔图杀过火山的巨龙,征服过深海的海妖,所到之处,连森林的宠儿精灵都要向他俯首。他洞悉这世间的一切魔法与力量,阶下这面镜子,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里面蜷缩的,最多是个快要消散的残魂而已,谈何实现愿望。
库米尔的腰弯得更低了,阿尔图甚至能看到他后颈沁出的一层薄汗,微微反着光,比那面镜子亮多了。按照律法,拿这种垃圾进献,还敢口出狂言的,足够定个欺君之罪,拉出去砍了,免得日后谁都敢拿些破烂来浪费他的时间。
阿尔图张口,在声音涌出的刹那,他余光瞥见库米尔充满皱褶的双手,他忽然想起不知道谁闲聊时提过,库米尔家道中落,虽有贵族之名,但一家老小全指望他这份微薄俸禄和偶尔的赏赐过活。
杀了他很容易,理由也正当。但随之而来的,应当是那一家人的哭嚎和琐碎的朝堂议论吧,当然最麻烦的还是弹劾他的文书与某人的责骂。这种逞一时口舌之快,换来实实在在厌烦的事实,又沉甸甸压住了他。
于是,涌到舌尖的命令,出口时变成了另一句话:“你用心了,下去吧,没有下次。赏他两个金币。”
库米尔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喜悦,他嘴唇哆嗦着,手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他深深地伏下身子:“臣跪谢陛下隆恩!”收下金币的他踉跄着倒退,将那面镜子小心放在内侍端来的铺着绒布的托盘上,然后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大殿。
这副做派又引得阿尔图有些不快,但他懒得再改已经出口的诏令。只要库米尔或者其他人识相,别再拿这种蠢事来烦他,他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内侍将托盘恭敬地呈到阿尔图面前,他捏起那面镜子近距离端详起来。
镜面不算亮,只模糊映出他面容的一角,脸颊的位置曾有一道疤痕,现在被两片龙鳞取代。他转动镜子,背面也是粗糙的花纹,他没兴趣再看。
龙性喜亮晶晶的珍宝,他也一样,但他的宝库里堆积的奇珍异玩太多,这样黯淡,粗糙,又力量微薄的东西,连让人把玩片刻的兴趣都难以维持。
于是镜子被送进国库深处,塞进某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屠龙者的心神与身体一样被龙血所淬炼,所以阿尔图从不做梦,睡眠只为第二日的清醒积攒力量。但这一夜,黑暗没有如期降临。
阿尔图睁眼落入一片无边无际又浓稠的雾气中。他本能地调用魔法,指尖却空空如也,他又伸手去摸腰侧,佩剑也被夺走。
“什么人,出来!”他喝道,声音却传不出多远就消散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幸运的是这片雾对他没有恶意,既然幕后之人迟迟不现身。阿尔图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探索。对方能把他拉进来,说明一定耗费了不少心力,他倒要看看,这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家伙,能玩出什么花样。
……
……
……
从警惕到无聊,再到烦躁,就在他几乎要再次睡着时,他感觉自己肩膀被轻轻推了一下。阿尔图微微偏过头,看到雾气在他肩头凝聚,又过了许久,那团雾气才终于又攒出些力气,再次碰了碰他。
好吧,阿尔图搞明白了,不是故意不现身,对方光是把他的意识拉进这里,恐怕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以至于连凝聚形态,发出声音都做不到,只能这样慢吞吞地,缓过来后笨拙地推推他引起注意。
或许是变成龙后再也没做过梦的原因,面对这个没有恶意,虚弱到快要消散的残魂,阿尔图更好奇对方想做什么。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但直到天亮都没得到答案,朦胧胧的雾气陪了他一整夜。
阿尔图睁开眼,骤然从那个环境中脱离出来,一时有些不习惯。他命人又取来了那面镜子,它似乎……比昨天,光润了那么一丝?
“呵。”阿尔图低笑一声,这镜子里的那缕残魂,借着将他拉入梦境时建立的微弱联系,偷偷汲取他的力量,真是胆大包天。他该切断联系的,对方敢这样偷龙的东西,让它自生自灭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但……这样一个实在弱小,连自身存在都摇摇欲坠,会缩成一个团子贴着他,让人可怜又可爱的残魂,阿尔图反倒更想看看,等恢复一些后,对方能给出点什么来报答他。
如果答案不能让他满意,再算账也不迟。
夜幕再次降临。这一次,阿尔图几乎是带着期待睡下的,他已经许久都没体会过这种好奇心了。
这一次,雾缓缓地向他身边汇聚,最终在他身前凝成毛茸茸的一团,像只蜷缩着的猫,莫名让他想起贝姬夫人还小的时候。然后,一个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就像雾给人的感觉一样,湿漉漉的,它担心的说:“阿尔图,你还痛吗?”
阿尔图愣了一下,“痛?当然不会了。我可是龙。”他陈述着再自然不过的事实,甚至觉得这问题有点可笑,“有什么能伤害得了我呢?”
身边的雾气安静了,那团东西的轮廓波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阿尔图也沉默下来,人人都狂热地称他是屠龙苏丹,是无敌的君王。人们敬畏他的力量,渴求他的赏赐,恐惧他的怒火,也为他的胜利欢呼,赞叹于他的功绩,书写着他的神话。却从未有人会问他一句,阿尔图,你痛吗?
这倒不是他矫情,事实上,自他成为龙,那些凡人的伤痛就已远离,未来也再无更强大的存在能伤害到他。自然是不痛,也不会再痛的,但当被这样问起,尤其还是被一个应该很怕痛的弱小存在问起时,他仍旧是感到欢心的。
所以,作为取悦阿尔图的奖励,他缓缓地,尽量放轻动作,伸手捞住了那团雾气。
“你离我近了,是不是能恢复得更快些?”
掌心的雾气轻轻拱了拱,温顺地趴成了一滩。
那应该就是同意的意思吧,阿尔图想,真的像个猫一样,就算不报答他,他也是愿意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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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近他的方法很奏效,阿尔图再进入那片雾里时,那团毛茸茸的声音相比之前有活力了许多,话也说得流畅,“陛下,谢谢您。”
没想到对面会主动点破这点,阿尔图有些意外,反倒恶趣味地刁难它:“朕听说,你能实现朕的愿望?那么,我想要羽蛇神的羽毛,你能给我变来吗?”
“陛下,我连生存都要仰仗于您的力量,这种传说中的生物,您还是别打趣臣了。”它话锋一转,“但或许我能解决您生活上的一点小麻烦。比如,天天和贝姬打架,还经常对您出言不逊的那只鹦鹉……”
说起来就来气,那只该死的扁毛畜生!它仗着苏丹的宠爱,流光溢彩的绿色羽毛,还有几分伶牙俐齿和不怕死的劲头,成了这宫里唯一敢当面编排他的活物。更过分的是,它一只鸟,居然天天想着去招惹贝姬夫人,有次玩过火了被扯掉根羽毛,反倒过来啄他这个主人的脑袋!
“莫非你能让它夸我两句不成?!”阿尔图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不管是从权力,还是从物种的层级来说,一只鹦鹉,不夸他就算了,凭什么拥有骂他这么多年的特权?更荒唐的是,他,屠龙苏丹,居然放任这种境况持续了如此之久。
“不能。”它的回答地干脆,迅速浇灭了阿尔图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它的前主人只教会了它骂人……可能因为它以前的主人是个不会说好话的糟老头子吧。但让它安静下来,不再冒犯您,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好吧,”阿尔图抱肘,习惯性向后靠却靠了个空,语气嫌弃道:“你好没用哦。”
那团雾气缩了缩,像是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声音才重新响起,“沿着青金石宫南方的一条小径,有座远离闹市的空宅,您如果将鹦鹉送去那里养着,它便不会再吵您了。”
“就这?”阿尔图怀疑,“我现在把它养在最偏远的阁楼,它也吵不到我。”
“您没发现它最近瘦了一圈吗?”雾气立刻反问,语气不悦,“羽毛也失去了些光泽。”
阿尔图努力回想着上次看见那绿毛鹦鹉的样子,好像是有点蔫,食盒里的坚果和浆果都剩了不少没吃。
“……好吧,是我的错。”他有些僵硬地承认,随即又懊恼地辩解,“可明明是它自己不吃东西!算了,我会把它送过去试试看。”
阿尔图眼神飘了飘,又恶狠狠的说:“你要是敢骗我……我会用比那只鹦鹉骂的更难听的话来天天骂你。”
雾气缩了缩,像是无声的笑,“谨遵陛下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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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蛋!小人!荒淫无度!”
绿颈鹦鹉站在阿尔图肩膀上,扯着嗓子对身为栖木的他叫唤。阳光很好,但那些骂声像小石子一样不停的砸在他耳朵上,让他牙根发痒。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但眼眶中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的竖瞳暴露了他的身份。
“你再骂!”阿尔图压低声音,一只手指着它,恶狠狠瞪着那身罪魁祸首的靓丽羽毛,“我连后宫都没有,你再造谣信不信我让贝姬拔光你的毛!”
“暴君!暴君!”鹦鹉毫不示弱,甚至要钳他一口。
阿尔图当然舍不得真拔它的毛,这东西虽然嘴臭,但也是宫里少有的,不因他身份就彻底噤声或谄媚的活物,尽管事实是它平等地用不同的话骂每一个人。有次阿尔图开朝会的时候它飞了进来,把叫得上名字的大臣挨个数落了一遍,好消息是阿尔图借机知道了不少人的小动作,好好充盈了一番国库与牢狱。坏消息是它下一个骂的就是苏丹,幸好贝姬及时出手吓走了它……至于为什么留着这个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宠物,大概是因为养惯了吧。
肩上的鹦鹉还在喋喋不休,这会又在造谣他吃杀草老爷的事迹了,他拉不下面子跟它对骂,更别说还有被它学去的风险,只能加快脚步装龙。但当他拐过一个弯,经过那座低调,不起眼的宅邸时,鹦鹉的骂声戛然而止。阿尔图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了一眼。鹦鹉安静地站在他肩上,脑袋转来转去,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也仔细看向这座宅子,外墙的灰泥斑驳,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奇怪的是,门把上只有薄薄一层浮灰。他进入内部,庭院不大,甚至有些局促,地面用鹅卵石铺出一条小径,缝隙里长着毛茸茸的青苔。
在屋檐与树荫的交错处,放着一把摇椅,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细碎的光斑。目光扫过的瞬间,阿尔图恍然看见椅子上有个人影,手里似乎还抱着本书。但只是眨眼的功夫,微风拂过,光影晃动,那里只剩一把空荡荡的摇椅和几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哪还有什么人影。
肩上的鹦鹉突然动了,径直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飞进了屋里。
“喂!”阿尔图连忙跟了进去。
屋内看着比外面更整洁些,没有经年的灰尘与霉味,只有种类似薄荷的植物清香。鹦鹉停在一根固定在墙的栖木上,正慢条斯理地用喙梳理着背上的羽毛,不远处是一个空着的鸟笼,大小正适合它。
这傻鸟,也不怕屋里有什么危险的。但这宅子原先的主人,竟也是个爱鸟人?
阿尔图环顾四周,矮柜上整齐地放着一排陶罐,里面是颜色翠绿的薄荷叶,成色新鲜,像是今年才采摘晾晒的。这绝非一座被遗弃多年的宅子。他心中疑虑渐生,吩咐跟来的侍从去查查这座宅子的归属。既然他的鹦鹉喜欢,就算有主,买下来也不是难事。
阿尔图随意坐下,从口袋掏出坚果,摊在掌心,朝栖木那边示意了一下。鹦鹉歪头看看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飞了过来,落在他手臂上,低头啄食,鸟喙触碰掌心的感觉酥酥麻麻的,阿尔图看着它安静进食的样子,一时有些出神,竟想不起上次这样喂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侍从回报,这宅子属于一位前不久去世,膝下无子的老贵族,地契的转手记录模糊,但确实是无主的。最后,阿尔图吩咐了每天去看护的人,把鹦鹉留在了那座宅子里,他离开的时候,鹦鹉还在屋内蹦蹦跳跳地四处观察着,时不时用爪子和喙拱一拱,全然没有和他道别的意思。啧。
那镜子里的家伙,还真没骗他,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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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房,阿尔图屏退左右,浸泡在羊皮纸和墨水的气味中,开始处理日常政务。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陛下,您对我的见面礼可还满意?”
阿尔图手一抖,差点用钢笔给纸划出一个大口子。“当然满意,”阿尔图靠上结实的椅背,轻笑道:“看来恢复得不错,都能这样和我说话了,比在梦里省事。”
“是啊,陛下,全亏了您的纵容。”他声音含笑,倒是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味道。
“我的纵容可不免费,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陛下想要什么?”
他的语气认真,让阿尔图想到自己用小鱼干馋贝姬的时候,如果他也是只猫,现在一定会睁着圆圆的眼睛歪着头看自己。所以他能向小猫咪索取什么呢?羽蛇神的羽毛?金银财宝?让某个讨厌的幕僚出丑?这件事他还是更想亲自做。
“算了,我还没想好,你先欠着吧。来聊聊天,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臣名奈费勒,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贵族而已。如今这样……是为了救一个人。”
“救人?”阿尔图挑眉,这答案有点出乎意料,“你成功了吗?”
“嗯。而且后来我看过了,他过得很好,未来只会更好。”奈费勒的回答很简短,却充满了对那人殷切的祝福。
对话至此,阿尔图有些沉默。为了救人把自己弄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奈费勒接触的多半不是什么普通医生或术士,只会是通过魔法做出的交易,而人类在代价这栏……所能付出的,也没几个选择。
即使阿尔图曾是人类一员,也仍不免这种感慨,正因人脆弱又固执,才能不计代价去交换力所不能及之物。也就是奈费勒运气好,恰被自己捡到,要不然,这缕残魂早该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至于他救的那个人是谁,阿尔图不在乎,也没打算问。万一那代价里就包含着永不相见或遗忘之类的条款,他再追问,岂不是戳人痛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阿尔图开口。
“如果陛下不讨厌臣的话,臣想毛遂自荐,留在陛下身边,为您解决一点琐碎的小麻烦。他声音重新染上温和的笑意。
“好啊,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阿尔图也笑了,他猛地坐起,拍了拍桌子,“看到这摞奏折了吧,来!给我全批了!”
奈费勒声音立刻充满了无奈的叹息:“陛下,即便您不是为了偷懒,您也绝不能把国家要事交给像我这样,来路不明,甚至算不上活人的人来处理。您要对自己的国家负责!但,您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提供一点我个人的看法。”
“好吧——我知道喽,那就是不行的意思嘛。你好没用哦。”阿尔图把奏折推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不过现在,该去吃午饭了。你……能吃东西吗?”
“现在恐怕不太行,要等我凝聚出实体。
“啊——”阿尔图拉长了声音,炫耀中带着惋惜说道:“真是可惜~今天中午是哈比卜烤的羊排呢,配上迷迭香与海盐,外焦里嫩,肉汁咸香……啧啧,看来只能我独自享受了。”
哈比卜一如既往地献上了他的杰作:焦香四溢,甚至还在滋滋作响的小羊排;软烂入味,精而不柴的炖牛肉;热气腾腾,椒麻爽滑的水煮鱼;还有金黄酥脆的海蛎煎……哪还有龙经得起这种诱惑!阿尔图满意地吸了吸鼻子,拿起刀叉享用起来。
“陛下,哈比卜大厨的厨艺再卓越,也不是您挑食的理由,您要吃点蔬菜才行。”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阿尔图举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皱了皱眉:“嗯?我一直都这样吃,龙又不用营养均衡。你难道见过去人菜地里拱来拱去啃菜的叶子的龙?”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先笑了笑,又嘴角抽搐地撇了撇嘴。
“……陛下,传说故事里的龙还会一口气吞掉整座山呢,吃掉的蔬菜比您只多不少。而且,您得考虑得长远些,人还是需要营养均衡的,不如您试试看那碟清炒的空心菜,还有旁边的油焖笋呢?相信以哈比卜先生的手艺,一定也是美味的。”
阿尔图看看那两碟菜,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叉子,鼓起了腮帮子,“好吧……”他戳起一根看起来最细嫩的笋尖,塞进嘴里,直接吞下,声音有点闷,但理直气壮:“我承认不算难吃,那我吃了这个,你拿什么来补偿我?”
“陛下,您难道是要为了挑食讨价还价的小孩子吗?”
阿尔图更理直气壮了:“嗯,我是。按照龙的年龄计算,我还是个龙宝宝呢。”
“……”
“那好吧……龙宝宝陛下,您喜欢喝酒吗?臣知道一家人私酿的酒,我想您应该会喜欢。哦对不起,臣忘记了,未成年还不能饮酒呢,请当臣没说过吧。”
“奈费勒!我成年了!”
“好吧,成年的陛下,您要好好吃点蔬菜才行。刚刚那比指甲盖还小的一口可不作数。”
午后,阿尔图换了一身便装,按照奈费勒的指引,来到宫外的一座庄园。一路上他还在嘟嘟囔囔着午餐时的不满,“我觉得自己要吃成食铁兽了……你知道东方有那种专吃竹子和铁的黑白大熊吗?就是那个……只能说是不难吃,可它占了肚子我就吃不下别的了……但如果以后吃饭,你能也陪我聊聊天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吃点……”
阿尔图叩响大门,迎接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眼睛有些浑浊,好在精神头尚可。来此之前,阿尔图已让手下去简略查过。这家人世代忠于苏丹,出过不少贤能之臣,近几年靠着年轻一辈的才能被苏丹重用,只是人丁稀少,如今这位老妇人仅有的一个儿子远在边关,几个月前意外身亡了。
老妇人眯着眼看了阿尔图一会儿,视线落在他金色的竖瞳上,虽然她远离官场多年,但还是靠着龙的特征认出了眼前就是苏丹本人。她正欲行礼就被阿尔图挡了下来,今日只是偶然的拜访,无需在乎礼节。
他跟着老妇人一路进屋,午后的阳光铺满了大半个房间,他看到客厅坐着一位同样年迈,腿脚明显不便的老先生,见他进来,正努力拄着拐杖,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又被阿尔图劝了下去。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算得上朴素,但随处可见的藏书透露了这座庄园的雄厚财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植物清香与旧书的气味,倒是与青金石宫的图书馆很像。
看着这二位年迈,又失去独子的老臣,他本不打算再提起酒的事,只用几句简单的慰问草草收场就好。可对话间,政事难免被问起,话题不可避免地引向了边关与那位几个月前意外去世的年轻军官。老妇人眼眶微红,用手摩挲着袖口的布料,那位老先生则挺直了脊背,用年迈的声音自豪讲起自家儿子幼时的趣事,年少的志向,成年后辅佐苏丹的一腔热血与满满政绩,直到那些记忆化作眼角的泪光,被用力眨了回去。
“陛下,实在惭愧没什么能招待您的,”老妇人抱着一个不大的酒坛子回来,“您若是不介意,还请尝尝家酿吧。这是我们家族每年的传统,年初把酿的新酒埋在树下,来年就能挖出来喝了。今年这批,正是犬子酿的……只是可惜,老爷身体不好,这恐怕就是最后一坛酒了。”
阿尔图接过酒杯,清亮的酒液划入喉间,刚入口时有些辛辣,随后是绵长的回甘与醇香,足以与他记忆中最好的酒一较高下。“先生,夫人,这酒不会是最后一坛的,品酒如品人,他明辨是非,身怀热忱,正如这个国家年轻人应有的模样。我想向您学学,这酒是如何酿的,明年,后年,之后的每一年,我都想喝到这样的酒,只怕要多加叨扰了。”
两位老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阿尔图。老妇人最先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承诺,一行眼泪滚落下来,她急忙去擦,又腾出手去推旁边先生的肩膀。老先生嘴唇哆嗦着,用力地点点头,握着扶手的手微微颤抖,留下一声深切的感谢。
阿尔图坐在一旁,听老先生断断续续讲着酿酒时的每一个细节,他年纪大了,时不时就漏了什么又折回去重讲,也会突然提起些趣事,说他儿子还小的那年吵着说要帮忙酿酒,刚用刀削了两个果子,就被里面的大虫子吓得满院跑,说再也不酿酒了,哈哈……最后还不是被馋了回来。
阿尔图走的时候,还被老妇人硬塞了一包杏仁饼干,说是刚烤出来的。
走出没多远,他敲了敲口袋里的镜子,脸上温和的神色沉淀下来,迎着被夕阳染红的云彩,披着归家的晚风,他开口:“奈费勒,你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是不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安度晚年的保障。”
“真是逃不过您的眼睛。陛下,这的确是我的私心,但那坛酒,能让您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我确实喜欢,但我看起来这么有这么不可靠吗?虽然他们没有后人,但好歹家境殷实,地位稳固,就算没有我特意关照,安度晚年总不成问题。”
“哎,陛下,”奈费勒轻轻叹了口气,“您又忘了。他们不仅仅是丧子之痛,人老了,身体会衰败,头脑也渐渐不清醒,没有晚辈在旁看顾,仅靠仆役和表亲……未必好过。他们的孩子不孝,我只能寄托于您以这种方式稍稍弥补,还请您谅解。”
阿尔图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的一处阴影里,他开口:“奈费勒,我们认识才几天?你这就开始让我替你办事了?”他顿了顿,继续说,“每次都等价交换向你索要报酬,我也腻了。反正已经如你所愿,那就算赏赐好了,但这次的赏赐,你打算用什么身份来领?
“我给你三个选择,一个是为国家社稷考虑的忠臣,一个是与那二老有旧故的亲朋,还有一个是与此无关,多管闲事的孤魂野鬼。你想好了再答,我不喜欢被故意利用,但相比之下,我更讨厌欺骗。”
远处市井的嘈杂声模糊传来,终于,奈费勒的声音响起:“陛下,我都是。我想做能为您分忧的臣子;也因为私人的情分,希望那对老年夫妇能得善终;他们一家尚廉笃勤,这份功绩,值得任何一位君主给予抚恤和关怀,也配得上任何一个旁人作为向您求情的理由。”
“呵,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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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平缓的节奏中流淌,奈费勒如他承诺的那样,能为阿尔图解决许多琐碎的小麻烦。可这不禁让阿尔图越发好奇,奈费勒生前,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的人?
他学识渊博,涉猎广泛,绝非普通的贵族子弟,应当有着像鲁梅拉那样饱读诗书的经历。同时,他对政治敏感,懂得平衡各方势力,又说明他并非远离权力中心的闲散之人,应该有着不低的官爵。而且,他对于国家推行的各方面新政,表现出领会与欣赏的态度,甚至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让阿尔图本人都大加赞赏,这又使他看起来更像是新朝改革派的年轻人。
阿尔图曾私下派人仔细查过,近百年来的朝廷任职记录,贵族谱系,甚至是一些不太愿意露面的氏族,都找不到奈费勒的身影。
奈费勒,你到底是谁呢?阿尔图时常无声询问自己。但好消息是他不必急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奈费勒已经隐约有了人形,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的真面目。
至于现在嘛……阿尔图将目光投向书桌上的奏折,笔尖点在关于农业税制改革的条目上方,“关于这个,奈费勒,你怎么看?”
“农民是国之根基,今年普遍干旱,收成减少,不能强推原定的税制。不如暂时降低征收标准,适度提高丰年的税率,也能借此安抚短期利益受损的贵族,方便改革推行。”
阿尔图听着,批注在一旁后,他又翻开另一本,是关于某地疑似借民间宗教祭祀敛财的报告。“那这个呢?”
“此地一向有着祭祀的传统,不如顺水推舟,明文划定章程与选人监督。”
阿尔图再次点头,提笔书写,紧接着是北部边境游牧部落主动请求并入军役的文书。
“这次求和是难得的机会,但需提防其部落原有的宗族观念,可先将他们编入不同队伍观望一番。”
“我还想问你这个,关于河流改道的……”阿尔图又翻开一本。
“陛下!”奈费勒忍无可忍,“我们说好了的,政务要您亲自处理,您刚才几乎是将臣的话复写了一遍,不能这样。”
阿尔图轻笑出声,“好好好,我认真批。但这个,苗圃宽容这堂课的老师空缺,我倒是真心想问问你的看法。你觉得,找谁代劳比较合适?”
“陛下,您应当比我更了解身边的人才对。若一定要问我的意见……我认为,您亲自担任,就是最合适的。”
“我?”阿尔图挑眉,“其实我不太想去……但,你真这么想?”
“是的。”奈费勒语气肯定,“我想现在的您完全懂得这二字的含义,您的所作所为就是最好的证明,或许您自己都未察觉,但现在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来讲述这堂课了。而且,作为苗圃的创立人,您更应该去亲自告诉那些孩子,您希望他们未来成为怎样的人。”
闻言,阿尔图却皱起了眉头,久久没有出声。他起身行至窗边,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望向苗圃的方向,距离太远,攒动的人影像锅炉里蹦跳的小石子,勾起些不好的回忆,烫得他心烦意乱。
“好吧。”他最终说。
几天后,阿尔图替代了原先名字空白的老师,站在了苗圃的教室里。台下坐着几十个年龄不一的孩子,穿着统一的素色服装,小脸洗得干净,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紧张,好奇,以及不加掩饰的畏惧。
阿尔图按照原本的课程要开始讲述,“……不光是怜悯你的敌人,也要对自己展现出足够的宽容……不要把自己逼上一条窄路,你们的人生可以是宽容的旷野……”言至此处,他不禁想到自己,不管算不算得上宽容,至少他脾气是好了很多,没在把人无能地挂上处刑架。但显然这种经历并不适合作为案例,用来解释不将自己困于仇恨或狭隘目标的道理。
他突然有点词穷了,最后被迫举出个贞德的例子,也不知道下面那群孩子能不能听懂。教室里除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一片寂静,孩子们坐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提问和互动都没有。阿尔图不确定是屠龙苏丹的威慑力起了效果,还是他太久没来过苗圃了,不清楚近况,其实谁来讲课都一样,这种想法又让他好受了点。
一堂课在无趣的安静中结束,阿尔图走出教室,没管迎上来的其他老师或者什么人,他强忍着不适,径直向青金石宫的方向走去。
他曾听过这堂课的,这些话,如果是那位老师来讲,会引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提问:“老师,我这样算宽容了吗?我不生他的气了,我反而觉得心里轻松,这是我变得更有力量了吗……”
傍晚,阿尔图独自坐在寝殿的窗边,看着夕阳将天际染成暗红,又染上墨色,从苗圃回来以后,他就沉着张脸,一句话都没说了。
“陛下,”奈费勒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今晚月色很美,您愿意陪臣去图书馆看书吗,也换换心情。”
阿尔图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看书?朕现在更想去找几个罪大恶极的家伙,把他们挨个串着挂起来。”反正他以前也是这么做的。
奈费勒长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陛下,可您最近不是做的很好吗,所以不要再做那些让您自己都不愉快的事情了。您的改变我们都看得见,民众也一样,只是稍微慢了一些。您还记得上午在苗圃,您对孩子们说了什么吗?”
阿尔图抿紧嘴唇。
“您说,也要对自己宽容。如果实在困惑于不知道做什么能让心情好一些,那么,至少选个不那么糟糕的呢。来陪臣看看书吧,就一会儿,或许会翻到什么有趣的故事呢……”
奈费勒声音轻轻的,像夜晚的风拂过心田,阿尔图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星星也开始眨眼睛。最终,他紧握着的手展开,长长吐出一口气,“要我给你读吗?”
“赫拉克里斯特说‘所有事物都是流动的’。每一件事物都在不停变化、移动,没有任何事物是静止不变的,因此我们不可能“在同一条河流中涉水两次”。当我第二次涉水时,无论是我还是河流都已经与从前不同了。赫拉克利斯特指出,时间的事物都是相对的。如果我们从未生病,就不会知道健康的滋味。如果我们从未尝过饥饿的痛苦,我们在饱足时就不会感到愉悦。如果世上从未有过战争,我们就不会珍惜和平。如果没有冬天,春天也不会来临……”
书是奈费勒选的,阿尔图就只管读给他听。有时读到某些句子,他会不自觉慢下来,自己也沉浸其中。有时,又只是机械地动着嘴唇,一股脑念下去,心思早飘到了别处。不论如何,奈费勒都很安静,把时间交给单调的阅读声。
直到阿尔图念的口干舌燥,偷偷停了下来,奈费勒还是没出声。
“奈费勒?”他小声呼唤着……没有回应。好吧,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他不由地翘起嘴角,合上书,窗外的月亮已经高高挂起,夜深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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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王宫流传起一个新的传闻:陛下似乎突然开窍了,他近来时常前往城南那座位置偏僻的小院,经常一呆就是一天,还不许别人拜访——这分明就是金屋藏娇啊!
阿尔图对这些流言蜚语略有耳闻,但反正传不到奈费勒耳朵里,他就懒得理会,全当他们说的是真的。
“奈费勒——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阿尔图推开门,阳光从他身后涌入,照亮怀里的神秘包裹。奈费勒正站窗边,给鹦鹉掐头顶的羽管,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那鹦鹉歪着头的享受样子,哪还有半分往日对着阿尔图骂骂咧咧的影子。听到阿尔图的声音和推门声,奈费勒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书本形状的包裹上。
阿尔图故意抬手晃了晃,奈费勒亮起的眼睛也跟着转动,漾开惊喜的涟漪,他立刻丢下鹦鹉,快步迎了上去。
“陛下!谢谢您!”他笑着抬头看向阿尔图,接过包裹的手抚摸上书脊,随即眼神也被吸引过去,仿佛已经钻进字里行间,哪还有半分心思分给旁物。阿尔图也随着他去,看他坐在洒满阳光的软榻上,莹白的指尖抚过书页,留下沙沙声响。
出于两人都未弄清楚的神秘原因,奈费勒只有在这座宅子中,才能维持出可触碰的人形,对此奈费勒是感觉有些遗憾的,可这限制无意间反倒坐实了金屋藏娇的流言,于是便轮到阿尔图心中窃喜了。
他倚在一旁,目光扫过奈费勒低垂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视线下移,落到他那身金线绣着的丝绒长袍,光的涟漪流动其上,勾勒出腰身的线条,可阿尔图总觉得上面缺了些什么。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垂上挂着的巨大耳坠,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宝石项链。“奈费勒,”他忽然开口,引得奈费勒疑惑的抬眸,又冒犯地用目光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对方,“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宝石?我想给你订一套能配这身衣服的饰品,你喜欢祖母绿吗?我觉得会很衬你。”
“当然喜欢……或许……臣可以选蓝宝石吗?”
“蓝宝石?当然可以!龙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亮晶晶的石头,我的宝库里什么都有,宝石、黄金、珍珠……对了,我之前专门托工匠做过一套蓝宝石的首饰,但做完了不知道该送给谁,就先搁置了,明天我拿来给你看看,你要是喜欢,我就再找那个工匠做点新的款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