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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9
Completed:
2026-01-30
Words:
25,227
Chapters:
2/2
Comments:
10
Kudos:
17
Hits:
346

我们不谈论搏击俱乐部

Summary:

*fight club au(但没有精神疾病ver.)
*第一人称,第三视角
*有些六十年代文化梗
*补了一点之前的故事
希望我把要讲的都讲明白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你的任务是调查一个小型的斗殴组织。”
烂摊子又落到我头上了。
“真的是小型吗?”
“你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警长……这个呃,小型的斗殴组织,有什么名称吗?”
“这不应该是你要去调查的东西吗?”
官僚。
还把没有吞咽完全的酱汁喷到了我的脸上,恶心。

古德曼警长还在冲着我咆哮,怀了孕似的大肚子一颤一颤,像淋了甘油的果冻。根源一定不在我,大概率是手底下的巡逻队又到堕落街找乐子去了,但最后还是我承担了他的怒火。
总是这样。
但情况已经改善了很多,同我刚来这里工作的时候相比。可以说我乐天派,可以说我苦中作乐,但事实就是这样。入职第一天,坐在最靠门位置的警员就因为我左脚先跨进门槛奚落了我一顿,老掉牙的理由,但围观的人太多,直接把警长招惹了过来。小时候每次我爸教导我人如其名时,我妈总是在旁边冷笑,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为什么。古德曼警长并不像名字所展现的那样好相处,官僚,我对他的评价一向如此,拿着我五倍的薪水养五个办公室小情人的败类。
那天我箱子都没放下就被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用极其蹩脚的日语和我打招呼,我礼貌地用选修课学会的日语回应了他,并且告知他我是美籍韩裔。
古德曼警长深谙人类大爱的道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都一样吗?
这还不算太过分的言论,虽然当时把我气得牙根都咬酸了。坏事总是扎堆出现,那天傍晚我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就被一个流浪汉拦了下来,沾着黏腻的动物脂肪的手将我的小臂抓得生疼,胡子里还有臭掉的生菜叶。他凑得很近,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皮肤,说美国是不会欢迎你的。
我朝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这件事不需要你告诉我。
你的美国,他的美国,白人的美国,资本家的美国,反正不可能是我的美国。
这是我从出生起就知道的道理,哪里都一样,不论是好莱坞,还是整个洛杉矶。

“有问题吗?”
可能是我走神得太过明显,可能是古德曼早已看我不爽故意报复我,打在我肩膀的那一掌真的很重。我努力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盘算着下了班就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些药膏。
“没有的,警长,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也讨厌这时候自己的嘴脸,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公寓里一面镜子都没有的原因。
“剿灭这个组织全靠你了。”
又一掌落在同样的位置,我与古德曼的关系就像西西弗斯与石头。
每当这时一种暴戾、危险的冲动就会以极其汹涌的态势席卷我的身体,猛浪一般,余韵也像沙子似的扎得神经不适。起初我会为此感到惊慌失措,我是人而非动物,原始与野性应当被压制在意识深处,在不断的规训与教化中新陈代谢,排泄物般流出我的身体。后来倒无所谓了些,人被当丑角戏弄太久后,总该有些反击,哪怕是意淫。我想一拳打在古德曼的脸上,看着他的鼻子歪成比萨斜塔的模样,鲜血一股一股流出,扭动着倾斜,像是番茄酱。我想一刀刺进古德曼的腹部,不紧不慢让刀刃转个圈,并不介意一尸两命,低劣是无止境的循环,古德曼的孩子必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坏种。
但我不能这么做,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喜欢这份工作,即使代价是我需要忍受这操蛋的一切。

“范围缩小到哪一步了?”
“阿瑞斯街。”

2
调查的开始比我想象的容易——阿瑞斯街纯粹是个行政概念,换句话说,这条街上几乎什么都没有。成人用品店,服装店,快餐店,走两步路能看见一个规模挺大的单层酒吧,再往下走是一块巨大的、被废弃的区域。
“这里原来被一个意大利人买了下来做片场用,你也知道,拍一些意大利西部片……”
服装店里全是没有清洗干净的旧衣服,散发着一股诡异的馊味。柜台后的老太太是这一路我遇上的第一个愿意同我说话的人,路上还遇见几个嬉皮士装扮的女孩,年纪很小,脸上洋溢着幸福到不真实的微笑。她们压根不理我的问话,牵着手把我围在中间,奇怪地唱起歌来。
“后面为什么废弃了呢?”
我尝试选出几件衣服以便买下作为谢礼,直到摸到一条裤子裆部残留的白色液体,觉得还是直接付老太太些钱更好。
“片场丑闻啊!你们这些住大别墅什么都不关心的家伙!”
想着我那隔壁住着酒鬼楼上快变成妓院的小破公寓,我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老太太睨我一眼,戴上眼镜开始织毛线:“就是片场性骚扰那档子事,那个演员好像还是个亚裔,当时闹得好凶……后面那个导演手指不知道被谁割掉了,剧组就停摆了。”
“再后来,”那群女孩唱着歌从服装店门口经过,老太太毫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就是这群嬉皮士过来了,就住在那些没人要的老房子里,一到半夜便出来开摩托,撞伤了好多人。”
“类似HAMC?”
老太太也朝我翻了个白眼:“鬼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酒吧是最好的信息来源,侦探小说里这么说,现实中酒吧也真是个不赖的地方。
吧台后坐着一个可以称得上漂亮的长发男人,更准确地说,一个长着亚洲面孔、蓄着长发、个子小小的漂亮男人。
“喝点什么?”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往旁边挥挥手:“你挡着我看电视了。”
“抱歉,”我侧身闪开,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斜对角,“有柠檬水之类的东西吗?”
“不喝酒?”
“一会儿要开车。”
“那是该小心点,”他拉过一个玻璃杯,转过身忙活,“警察盯这盯得紧,这一带经常出事故,昨晚才有两个人执照被吊销了。”
我接过柠檬水,又多要了些冰块,学着他的模样扭头看着电视。
“The Green Hornet?”
“播着玩的,顺带看一眼Bruce,”他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下压,像只小狗,“我更喜欢蝙蝠侠一些。”
我点点头:“不过Bruce确实很棒。”
“嗯……我看你的,脸,”他向我的方向凑近了些,拨开长发,两手捧住自己的脸颊,顿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你是亚洲人?”
“美籍韩裔,”我用手指了指他的脸,“你也是?”
他摇了摇头,缩着肩膀笑了笑:“韩国人,在美国的韩国人。”
“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李东海,就那个东海,你肯定知道,”他尝试给我解释清楚,可能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有着韩国血统但对韩国并不了解的蠢蛋,“如果你叫不习惯的话,可以叫我Aiden。”
“李东海就很好……我的意思是,这是个很好的名字,我也很乐意这么叫你。”
李东海维持着两手捧住脸颊的姿势,笑得像朵向日葵,头发一晃一晃:“韩国人无用的礼貌。”

又进来了几位客人,李东海朝我笑了笑,绕到酒柜取出几瓶威士忌。许是之前被他那张脸和亚洲人的身份吸引了太多注意,我这时才发现他的左手戴着一副黑色的无指手套。
“每次来都点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威士忌有什么好喝的,”他忙完又慢慢地挪了回来,手撑着下巴,声音闷闷的,“我就喝不了,喝点啤酒沫就脑袋发晕。”
“那你还开酒吧?”
“留给我的工作选择不太多嘛,酒吧老板也不用喝酒啊……”
我举起自己的左手,大概比划了一下:“你这里是有伤吗?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李东海诧异地看我一眼,右手隔着手套来回抚着左手手背:“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就是留了一个胎记,挺吓人的,我不想看见罢了。”
“这样……我很抱歉。”
“哎呀,都说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冰块是很好的醒神工具,我用牙齿把它们狠狠咬碎,就好像在咬糟心同事和上司的头盖骨。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来闲聊的,邂逅一位漂亮的同胞只能算是意外收获——况且,这位酒吧老板人相当和善,与我交流顺畅,看样子也掌握着不少的信息。
“这附近生活安全吗?”
“还好吧,记住避开摩托车、避开带枪上街的人、不要惹是生非就好。”
“会有人聚众打架吗?”
“打架时常会有,有的人喝醉了要在酒吧闹事,打上几拳事情解决就好了,实在不行叫警察过来……聚众打架倒没见过。”
面对他的云淡风轻,我不禁有些同情:“生意很不好做吧……”
李东海耸耸肩,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其实还不错,毕竟这一带就这一家酒吧。”
“都是些什么人来这里喝酒啊?”
“什么人都有,”他压低了声音,往我的方向移了移凳子,“坐窗边那个是干期货的,对面那个也是金融从业者;电视底下那几个就是这边的小混混,留莫西干头那个是他们老大;吧台那头那三个人好像是做跨境贸易的,大多时候都不在,但只要有时间都会来。”
“你觉得他们会去斗殴,或者说,打架吗?”
李东海咬着手指思考了一会儿,低头揪着手套表层的毛球玩:“所有人都可能打架。”
“所有人?”
“对,所有人,只不过把打架当宣泄方式的人更容易付诸行动而已。”
“很有意思的想法。”
“你会去打架吗?比如冲讨厌的人脸上打一拳。”
“我会在脑袋里模拟出来,”我伸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但我不会真的做出来。”
“看样子你有别的宣泄方式。”
我摇摇头——我从不宣泄,我的所有情绪都被我收纳进内心一个盒子里,越塞越多,越塞越满,总有一天盒子的盖子会被涌动的情绪掀开,我明白那是多么恐怖的能量。像潘多拉的魔盒,只不过这个魔盒是我自己造出来的,我扮演的角色是先知者普罗米修斯。
“那你呢?”
这是出于我的私心问出的问题。
李东海挑挑眉,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烟,轻轻吸了一口夹在指间,胸口流畅起伏,眉眼间显出一种隐秘的媚态。
“做爱,做爱是我的宣泄方式,它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怪人,长得漂亮的怪人。

3
接下来几天我没事就在酒吧里泡着,观察来来往往的人,观察李东海。一大部分是酒吧的常客,李东海会走过去和他们闲聊一会儿,虎着脸硬要给他们一些折扣,也时常有像我一样的新客到来,但一定和我怀着不同的心思,别人来酒吧放松,而我来酒吧上班。当然也有重要的发现,酒吧的客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淤青或是伤痕,有新的有旧的,大部分都处理不得当,像是在医疗条件极其简陋的地方落下的——这便和我要调查的所谓,小型的斗殴组织,直接相关了。
古德曼同我讲小型,真是扯淡,他真该亲自来看看这个酒吧里有多少人。
说是酒吧,但经营时间更像一家平常的快餐店,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李东海说晚上的时间更应该留给做爱而不是工作,而且在这一带晚上营业多多少少有点安全隐患,十一点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我时常被他对于性爱的开放态度吓到,但这毕竟只是个体行为,我来调查的是小型斗殴组织,而不是李东海和多少人做过爱。
电视上播放着The Good,the Bad and the Ugly,我很喜欢Clint Eastwood,更喜欢他在这部影片中塑造的角色。李东海好像没有什么兴趣,抱着一本《第二十二条军规》坐在柜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比起阅读更像是在消磨时间。
我凑过去问他:“你不看吗?”
他还是低着脑袋,手指扣着页脚:“不喜欢西部片。”
“那你喜欢看些什么?”
“随心所欲。”
“这是什么电影?”
“没什么,”李东海抬头对我笑了笑,“一个法国的片子,挺闷的,但我很喜欢。”

正看得起劲,电视机突然被人关掉了。
一个男人甩掉手里的插头,周身气压极低,开口要了一杯烧啤。
韩国人,我很确信,很典型的韩国帅哥长相。
斯文,白净,但很冷,冷峻,冷冽。
李东海呆愣了几秒,敛了招待客人常挂在脸上的微笑,一声不吭地从酒柜里拿出烧酒,慢慢倒在杯子里。整个过程男人一直死死盯着李东海,像从黑雾里探出两把钩子,白衬衫上星星点点沾着泥点子,脸上还有化妆品没有清理干净的痕迹。他和酒吧里的常客也认识,一路上互相点了点头致意,但并没有和别人坐在一处的意思。男人的身上没有淤青或是伤痕,至少裸露在外的、能被我观察到的部分没有,行动也很敏捷,看起来是从较远的地方匆匆忙忙赶过来的。
“啤酒要冰的,”男人走近了些,被我伸腿拦了一下,撇着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等一会儿再拿,现在太滑了,你拿不稳。”
李东海皱着眉瞪他一眼:“要不你滚过来自己拿?”
男人反而像被家猫挠了似的笑了起来,与我隔了一个位置坐下,细长的手指惬意地打着转玩着自己的烟盒。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处形状特别的伤疤,有着唇形的轮廓,山脉般凸起,红色的血丝像其间发育的河流。
“打火机。”
真是不客气。
李东海冷着脸将烧啤推了过去,粗暴地拉开抽屉,金属物件碰撞的声音有些可怖。他低头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副红色的打火机,递到男人手里时被猛地抓住手腕。
“有事一会儿再说。”
男人摇摇头,认真的神情显得有些幼稚:“我不要。”
“操,你在这里犯什么浑?”
李东海罕见地骂了脏,使劲甩了两下还是没有挣脱,抓起刚做好的烧啤就要往男人脑袋上浇。
我认为我有职责介入——再不介入可能一场真正的斗殴就要在我眼前发生了。
“先生,先生,”我急忙走上前握住那个男人的小臂,李东海趁机把手腕抽了出来,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我想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有事可以一会儿再解决。”
“他他妈谁啊?”
男人没有分给我一个眼神,视线缠住委委屈屈揉着自己手腕的李东海,语气听起来相当不妙。
我率先开口:“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新来的?”
男人抬手打断我,架势像是要给我一巴掌,我能看见他衬衫下漂亮的肌肉线条。他轻笑一声,终于侧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右手顺势搭上椅背,一股痞气顿时生根发芽,眉眼弯弯但眼底全无笑意:“新来的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叫多管……”
李东海突然开口:“电视坏了。”
我和男人都疑惑地看向他,正要把插头插回去的服务生立刻停止了动作。
李东海做了一个深呼吸,眼眶有些发红,努力平复情绪后声音还是打着颤:“赫宰,你上去看看天线好吗?我很喜欢这台电视机。”

男人走后,我拿出包里的纸巾递给李东海。李东海怔怔地看着男人离开的身影,摆摆手让服务生把插头插回去,换一个片子播放。
“吓到你了吧,”他拿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长舒一口气笑了出来,“他是我的一个,呃,朋友,叫李赫宰,是个特技演员。”
我冷哼一声:“那一定很有实力吧。”
见对方不解地看了过来,我摊开两手补充说道:“不然别人怎么受得了他的脾气。”
“其实他脾气挺好的,”李东海边讲边点头,似乎这样能够增强话语的可信度,“只不过我们之前在一些事情上有点分歧,吵了一架,他今天才这样的。”
“他在哪里工作?”
李东海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好莱坞。”
“特技演员是替身之类的吗?”
“专职完成高危动作的,我们圈内管这个叫,分担风险。”
“万恶的资本主义。”
“什么都得干,最后还没有署名,”李东海支着脖子看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李赫宰,向人打了个手势,李赫宰点点头,甩着车钥匙走向了一辆红色的轿车,“那些明星磕了碰了可不得了,整个剧组就运转不下去了,团队里的人一个个找上门来,说我们耽误了别人的拍摄。一问具体是什么拍摄,你猜猜是什么?香烟广告!明星站中间,像几十年前歌舞片里那样扭动,旁边配三个小姑娘,穿着水手服蹦蹦跳跳。所有人都知道那暗示着什么,那些制片人睡觉枕头底下都藏着一本洛丽塔,纳博科夫都要被气活过来。”
“要是得罪了有点背景的演员会更糟,第二天黑手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特别是意大利演员,都是妈妈的宝贝,脚崴了就不拍了,冰块不间断地候着。就等着吧,不出几个小时,就会有意大利那边的电话打进来,威胁要撤出投资。”
这确实不是我平常能了解到的,不过我更好奇李东海一个酒吧老板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听起来你很了解好莱坞那档子事。”
李东海有些娇俏地摇摇脑袋,长发像海藻一样自由地晃动:“你别看李赫宰冷冰冰那样,其实小话多着呢!我说等他那天干不动了就去写本书,把自己这些年看到的听到的全都给写进去,绝对大卖。”
我笑他的天真:“好莱坞是不会允许这本书出版的。”
他笑我的浅薄:“钱能流进他们口袋的话,他们会的。”

“李赫宰有在哪些影片里当过特技演员?”
“挺多的,”李东海挠挠头,看见门口红色轿车的车灯眼里顿时有了神采,“电视机下压着张纸,那上面有我整理的一部分。”
“那是李赫宰?”
“对,我让他给你买了披萨道歉。”

4
三启示,赏金猎人,天堂神枪手。
永远的姜戈,意大利人,大屠杀。
应许之地,应许之地,应许之地。

“你怎么天天都有时间来?”
我也不想来,我也想躺在公寓的懒人沙发上听一整天The Doors的专辑。
“我辞职了,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李东海看起来不怎么相信我这套说辞:“来阿瑞斯街休息?你确实需要重新整理一下你的脑子,感觉都糊涂了。”
“我也没想到这条街这么……荒凉。这可是洛杉矶啊!”
“这可是洛杉矶啊,”李东海阴阳怪气地模仿我的腔调,两手举在空中乱舞,“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好莱坞只是一部分人的生活。”
“今天没见着李赫宰?”
是的,自那天起李赫宰迎来了一整段空出的档期,每天我都能在酒吧见到他。
“有些镜头要补拍,又叫他回去了。”
“我看了你写的清单,”我拿出电视机下压着的那张纸,慢慢展开给李东海看,“其他片子都能找到,只有这部应许之地,怎么都找不到。”
李东海凑近辨认了一下自己的字迹,无所谓地耸耸肩:“可能最终没有拍摄完成或者成功发行吧,每年总是有那么一部分片子在黎明来临之前就消失了。”
“你知道这条街再往下走是什么吗?”
“一块废弃用地,怎么了?”
“听别人说那里原来是个片场。”
“这是真事,”李东海同走进来的大块头打了个招呼,大块头的脸整个肿了起来,布满了青紫,走路也一瘸一拐,“没有片子来这里拍之后,就被一个养马的买了下来, 这背后有片山地,可能想发展一些骑马项目,但很明显,这地方能发展起来什么,不久后就又没人管了……现在是嬉皮士在那里。”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片子来这里拍了吗?”
李东海眨着眼,慢慢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微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不知道,我也是好奇。”
“那你问我没有用咯,”他接过那张纸,叼着根烟认真看了起来,好像那张清单不是出自他手一样,“我是近两年才搬到洛杉矶的,不太了解过去的,细节。”
“而且我也没有兴趣……多管闲事。”

“让你去调查斗殴组织,你问好莱坞的事情做什么?”
“有关联的,警长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真的有关联的!”
“我看你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在这扯东扯西……我警告你啊,不要多管闲事,有的事情能查,有的事情不能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那种暴戾、危险的冲动又回来了。
“操,谁他妈在厕所里呆这么久,掉进去了吗?”
我好像被它控制了,我看见了筋、肉沫和碎掉的牙。
我不能打人,我想要打人。
空气里不是尿骚味,而是血腥气。
“最烈的酒,快点给我,求你了。”
李东海正站在柜台前擦着杯子,光折射在他的指节处,就像闪闪发光的戒指。
消费主义的诱哄,金钱社会的美梦。
看着他担忧的双眼,我想到了怀着孩子的莎伦塔特和骚扰女童的波兰斯基。
欢迎来到美利坚。

我喝醉的经历并不多,像是为警探这份职业自愿守了童贞。
是新妇,是处女,是伊丽莎白。
马桶盖是警探的王座,酒吧的厕所是警探的宫殿,万物寂静无声,没有人唱响《天佑国王》。
我喝醉了,坐在马桶盖上,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像个颓废的堂吉诃德。
“哎呀,有客人还没走……”
李东海的声音。
“谁还没走?嗯……你的新朋友吗?”
李赫宰的声音。
“他好像还在厕所里……”
“嗯,”李赫宰主动接过话头,声音很哑,像沙子滚过声带,像羽毛挠过耳膜,“你要进去看看他吗?”
很清脆的巴掌声。
臀部——想起我爸小时候往我屁股上扇巴掌,严厉的管教。
低低的笑声。
李东海听起来像是羞极了,声音越来越小:“你少来这套,谁惯出来你这口是心非的坏毛病?”
“我们去外面等,好不好?”
像是在唱摇篮曲,伴有断断续续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呀,不要在这里……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两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盘旋着一道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有什么东西正急切地破土而出。
“但是我现在就想要,宝宝不愿意帮我吗?”
濡湿黏腻的水声,不自觉的呻吟声,脸红,心跳,借着风飘到所有清教徒耳中。
在两人相连的部分打上红字,一个大写的、庄严的、屈辱的A。
我早该意识到,我在情感方面是个如此迟钝的人。
但现在还不算太晚。

李东海还是坐在吧台后常坐的位置,头发被扎成一个小揪,松松散散垂着。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皮肤白得透亮,颊上一抹染了情热的红,眸子一簇簇亮着水光。
我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李赫宰。
“你出来了,”李东海冲着我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感觉还好吧?早知道不给你拿那么多酒了,喝多了会头疼的。”
“心情有点烦,就喝多了一点……”
“这有什么,来酒吧的人不都是这个目的吗?”
“倒是耽误了你回家休息。”
“没有,真的没有……啊!”
李东海突然被什么刺激到了似的,猛地仰起颈子,像只濒死的天鹅,手紧握成拳连着砸了两下桌子,才硬生生把自己的神志拽了回来。
我向前走了一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李东海用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扶着额头,止不住地喘息着:“没有大事,就是突然脑袋有些疼,呼吸不上来,不碍事的……你快回去吧,我在这缓一会儿。”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看你的身体反应真的很大……”
“不,嗯……不用了,我身体一直都这样,”他疯狂地摇着头,几滴泪从眼眶边缘滚落下来,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你快回去吧,注意安全,不用担心我。”
我当时以为他崩溃于以脆弱模样示人,便凑近好心拍了拍他的手背,下一秒他却抖得更加厉害,险些滑下椅子跌落在地。
“你快回去吧,啊……我自己,我自己缓一会儿……不用担心,真的没事。”

直到睡前整理一整天收集到的信息时,我才想通其中关窍。
李赫宰没有离开,他就藏在吧台的桌子下面。
至于在下面做些什么,男人,女人,我们应当都能明白,甚至我们都能想象。
李赫宰嘴里含着李东海的性器,酸奶盖一般吮吸,棒棒糖一般舔弄,喉头滚动如喝水,每一次都含到最深,食欲与情欲相通。

5
失眠,insomnia,我连着三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失眠开始于我梦见我暴揍了古德曼一顿,保卫处闯进来时,他还手了。还手是打架继续的信号,于是我一脚踢上了他的肚子,像Bruce一样,侧身,腾空,腿抬高。
像裂开的樱桃一样,汁液爆开,血淋淋的红。一个孩子从肚子里爬了出来,胸膛中央被挖了一个大洞,嵌着一颗如同心脏一般跳动的果核。
我的失眠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开口问李东海有没有安米妥钠。我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只是维持着生命体征,期待着能够好转亦或是干脆严重得死掉。
我抱着马桶把胆汁都吐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干呕。卫生间的镜子很大,我无处可逃,被迫面对着自己深陷的眼窝和脸颊,这不是我,这是一具骷髅,灵魂早已无法安妥摆放进身体中。
第三个晚上,我决定上街走走——像具尸体般躺在床上没有一点意义,我需要找些事做。
走到酒吧并不是我的本意,阿瑞斯街除了酒吧,好像也无处可去,我可不敢一个人往那块废弃的片场跑。与我的大多数同事不同,我相信鬼神的存在,这样讲也不完全准确,应当讲,我相信敬畏的力量。一只温良的鬼被逼到尽头会做些什么?一个博爱的神被逼到尽头会做些什么?一个软弱的人被逼到尽头会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仍感受到一种内心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惧与我一直同在,只不过平时潜藏得恰到好处,但每当听见狂欢的大叫、绝望的哭喊,它就会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我的腰、我的脊骨生生压弯。
酒吧是这条街为数不多让我感受到有人气的地方,仅此而已。

我从没有预设自己能看见什么,我喜欢惊喜,我喜欢未知。
真他妈的血腥。
高高戳起的颧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血窟窿,浮动着两个晃晃悠悠的大血泡。肋骨被打断了,嘴里的血流进喉管,呛得人说不出话。他在笑,幸福地笑,撕裂着嘴唇,牙齿涂了口脂,像那群戴着花环、牵手唱歌的嬉皮士,我在他的脸上读出了白天在酒吧里从未见过的轻松。
我认得他,李东海说他在BBH工作,那是一家私营银行。
他被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只穿了内裤——垃圾一般丢了出来,在地上翻滚几圈,雨水的污渍裹满身体,痴痴地笑。
“你现在应该去医院,”那两个男人用钥匙打开了酒吧的门,转身锁好,我趁着四下无人,急忙冲了上去,将他翻了个面,“有什么家人能够来陪你吗?”
他靠在地上摇了摇头,脸上还是笑着,拼尽全力地呼吸,仿佛重获了新生:“没事的,老兄,我没事的……不过还是帮我叫个救护车,我明天还要去上班,至少上半天吧……”
“这样了你还去上班?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别这样,别这么大惊小怪……我自愿的,你情我愿的事情,有什么不好的?”
有病吧,我小声骂道,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人盖上,跑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去叫救护车。
“你是在酒吧里被打的吗?”
我盘腿坐在地上,找些话题试图让男人保持清醒,呆呆地看着酒吧紧锁的门。男人看我一眼,并没有理会我。夜里天气偏冷,我贡献出自己的外套,身上一件薄衣有些抵抗不了寒意,不住地打着抖。男人想要蜷起身子取暖,断掉的肋骨又让他痛得无法动作,只能仰面朝上呻吟。
看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我无奈地拍拍他:“之后别再这样了。”
男人侧过脑袋吐了口血,连带着一颗小小的牙齿,朝我挤出一个微笑:“你也该去尝试一下。”
“试什么?被打成这个惨样?”
“试一下打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头可怜地耷拉着,“被打成这个惨样是因为我不擅长打架,和打架本身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去打架?”
“你试过你就知道了。”
他的眼睛闪着光,映着街边那盏并不明亮的路灯,上面爬满了干瘪的藤蔓。
红色,蓝色,交替闪烁,轰鸣而来。
“救护车来了,”我站起身,朝车的方向招了招手,“明天别去上你那破班了。”

救护车驶离,李赫宰站在街对面,瘦瘦长长一条,像只索命的幽灵。
他晃晃手里的两罐啤酒:“要喝一杯吗?”
他看起来有些洁癖,从兜里掏出一份报纸折叠两下垫在屁股下面,扭着脑袋找准位置才肯坐下。
我拎着那件沾满血的夹克外套,穿在身上已经不可能了,干脆也垫在了屁股底下:“没看出来你有洁癖。”
“哦?我以为挺明显的。”
“你和李东海吃一片黄瓜。”
他丢给我一罐啤酒,缩着肩膀笑的样子有些像李东海:“我们是恋人啊。”
我拉开拉环,痛快地灌了一口,感觉全身上下顿时舒畅了起来:“这么爽快就承认了?”
“你讨厌同性恋?”
“不,但我以为你们一般都会,藏着掖着。”
“在片场别乱说就行了。”
“好莱坞不欢迎同性恋,”我朝他挑挑眉,举起罐子与他碰了碰,“听李东海说你是一个,怎么说来着,特技演员?”
他伸长手臂环住双腿,头发软塌塌地垂着,遮了一部分眼睛,脸上露出一抹轻柔的笑,像被搂进怀里那样乖顺:“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工作环境好吗?”
“韩国人,同性恋,好莱坞,”李赫宰很快喝完了他那一罐,随手将啤酒罐向街对面掷去,“他不太喜欢我继续干这个。”
“李东海?”
“嗯……他觉得我应该去当大明星,就像Bruce那样。”
“那他怎么不去?我的意思是,大家也都看得出来,他长得真的……”
“很漂亮,是吧,明星一样,”他笑得很骄傲,但眼底迅速涌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像一滴浓墨污染了整杯水,白变成了灰,“但他什么都不懂,他只会在这个行业里受到伤害。”
“结果他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开了一家酒吧。”
“哪里都很危险……这里反而更,安全。”
“你也看到刚刚那人了吧,”我朝酒吧前那摊血迹努努嘴,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好像他们有李东海的酒吧钥匙,在里面……打架斗殴。”
李赫宰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低头俯视着我。他的眼睛又大又圆,从下方看瞳仁偏上,像垂坠在上眼皮的水滴,被他看着像被一只猎豹盯上。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阴影隐去大半的表情,只剩那双眼睛,月亮上的黑斑,如此冷的天气,我的后背虚虚起了一层薄汗。
“想打我一拳吗?”
“啊?”
他歪歪脑袋,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膝盖:“我说,你想打我一拳吗?”
为什么今晚总是碰见有病的人?
“我为什么想要打你?”
“好,我明白了,”李赫宰歪着嘴角笑了一下,一种被稀释的刻薄在眉眼间被缓缓撕开,我认为这是一种挑衅,“那换我先打你。”
一拳落在我的眉心,他下手很重,我疼得眼冒金星。
“现在呢?”
他插着兜看着仰躺在地上的我,两条又细又长的腿像刺穿心脏的长杆,牛仔裤服帖地裹在皮肤表层,每一处弯折褶皱都像由人断掉的手指装饰而成。
他的裤脚有血,深色的一圈,我却想到了肉,交叠的肉体,是做爱,也是斗殴。
“想打我一拳吗?”
“不是,”我捂着脸直起身来,摸到一手湿热的液体,“你今晚心情不好?”
“你今晚心情不好。”
“是,没错,操,我觉得这个世界都有病,”我努力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与他平视,“但你不应该打我。”
他叹了口气,仿佛对我的回答很失望,向我走近一步继续问道:“想打我一拳吗?”
“你……”
又是一拳,落在我的腹部。
这一拳仿佛拉开了某个阀门,我周身的血液随之沸腾了起来。
李赫宰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生生将我拖拽到酒吧门口,就站在那摊与碎石子、呕吐物混合在一起的血迹面前。
“第三次,我一般习惯问三次,”借着街灯的光,我看见了他淡漠的双眼,好像并不把刚刚行使的暴力当回事似的,左手的伤疤因用力反而变得平坦,“想要打我一拳吗?”
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怔怔地盯着地上的血痕——那是我的半边脸。
李赫宰没怎么受伤,但还是从兜里抽出几张纸仔细擦着可能沾上血迹的位置。我故意重重咳了几声,他抬眼看过来,判断了一下我的伤情,还是递了几张干净的纸来。
“好一点了吗?”
他转身过街,并不在意我有没有跟上,坐回了先前铺的那张报纸上。
我努力拖着被踢了好几脚的膝盖跟上他的步伐,早知道不跟他打了,虽然我是个经过训练的警察,但他他妈可是相当有经验的特技演员。
“听他讲你辞职了,明天不用应付领导和同事的问话。”
“这倒是,”我单手扶着地,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老实同你讲,我感觉好多了。”
李赫宰点点头,两肘撑在地上半躺下来,点燃了一支烟。
“我知道这对你是有用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
“直觉,”他轻轻笑了笑,仰着头像是在回忆一些什么,“那天你抓着我的小臂,力气很大。”
“我以为你要骚扰他。”
“之前我们因为我的工作吵架了……还没有解决完我又得进组,他肯定不开心了。”
“解决了吗?”
“当然解决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点手舞足蹈,“他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担心我。”
“你在这呆了这么久,他就不担心吗?”
“他睡着了,不过我确实得快点回去,抱不到人他要哭的。”
我想象了一下李东海抽抽搭搭抹着眼泪的样子,不出所料被李赫宰狠狠瞪了一眼。
“他说,我指李东海,打架不是他的宣泄方式。”
“当然不是,”李赫宰耸了耸肩,吐出一口烟,闭眼享受着余韵,“他怕痛,一点痛都不行。”
“做爱不痛吗?”
他诧异地挑挑眉,手臂肌肉不自然地绷紧,似乎觉得我的话语有些越界。
“他之前跟我说,”我斟酌着字句,打量着他的脸色,“做爱才是他的宣泄方式。”
“呀,”李赫宰露出了今晚我认为最真情实感的一个笑容,脸都皱了起来,手指连烟都夹不稳,“他可从来没对我说过这话……我会把这句话当做夸奖的。”
“那你呢?你的宣泄方式是什么?”
“过去和你一样,打架,把人的脑袋往墙上撞,我擅长使用暴力。”
“但他不太喜欢,所以现在,”他把烟按灭在自己的手臂内侧,烟头裹进白花花的肉里,留下一个烫疤,“我更喜欢观看暴力,我喜欢看到人们臣服于他们的本性。”
“就像做爱,我喜欢看着李东海高潮的样子,特别漂亮。”

“我要回去了,他要早起准备上班,这会儿该醒了。”
我摆摆手与李赫宰告别,全身泛着难以忍受的酸痛,但我感觉自己得救了。
“你方便帮我收拾一下垃圾吗,”他倒退着走,指了指那摊旧报纸和那两个啤酒罐,“虽然看起来你很不好。”
“快滚吧,我帮你收拾。”
真奇怪,打架仿佛能造成友谊的幻觉,虽然我打心底里明白我和李赫宰无法成为朋友,但这一刻我却觉得与他亲密无间。
“麻烦你了。”
他瘦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却不受控制地期待着下一次的……搏斗。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我想露出一个戏谑的笑,但口腔内侧撕裂的剧烈痛感让我难以完成这个动作。我抓着两个啤酒罐吃力地站起身,扶着我受伤的腰踩着小碎步向那摊旧报纸挪动。
改不掉的职业习惯,褪去了暴力带来的快感,似乎这时我才想起了我是个训练有素的警探。
应许之地,应许之地,应许之地。
李东海潦草的笔迹,那部我搜索不到的电影。
报纸上是一篇关于这部影片的开机报道,我在starring那一栏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Aiden。

6
“第一条,不能谈论搏击俱乐部。”
“第二条,不能谈论搏击俱乐部。”
“第三条,如果有人喊停或倒下,战斗必须结束。”
“第四条,一次只能两个人对打。”
“第五条,一次只打一场。”
“第六条,不穿衬衫和鞋。”
“第七条,战斗必须持续到分出胜负。”
“第八条,如果是第一次参加,你必须战斗。”
“参加的费用放在红色的箱子里,打一场给一次,全靠自觉,没人盯着你们。”
“还有,我要你们的声音大到盖过做爱的声音。”

酒吧地下室角落房间的门拉开了一条缝,李赫宰抬手示意安静,快步走到那扇门前。
“你好没有?我不想自己做扩张。”
李赫宰的手伸进去揉了揉人的脑袋,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处理好几个新来的就来,你稍微等我一下好不好?”
“你快一点啦……”
“你们两个,”李赫宰又走回地下室的中央,指了指站在第一排的我和另一个金发男人,“对,你们两个,新来的优先开始。”
正中央的灯很亮,金发男人的屁股满是脂肪,像两块抹了黄油的白面包。剩下的人绕成一个半圆整齐地、低眉顺眼地站着,像星期天的教堂。可不要小瞧搏击俱乐部的任何一个人,他们用拳头、用腿脚、用暴力,成为一局比赛的唯一掌控者。但我们的脖子上永远围着一圈绳子,松紧掌握在李赫宰的手中,他要我们把一切都打破,他要我们展现出身体中最好的那一部分力量。
他要我们精彩地活着,带着伤痕地死去。
“你把我想象成谁?”
金发男子甩了甩脑袋,像一匹漂亮的马:“我父亲。”
“我不讨厌我父亲,虽然他有着白人都有的那种傲慢。”
我脱掉衬衫,脱掉鞋子,张开双手欣赏着修建干净的指甲。
“那你呢?你把我想象成谁?”
“古德曼,”我笑了起来,笑得流下了几滴眼泪,“一切好人。”

李赫宰正要宣布开始,吱呀一声,房间的门又被拉开。
整个敞开——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幅画,一把吉他,满地的衣物。
李东海身上围着浴巾,头发湿哒哒地搭在肩上,朝我笑得明媚。左手的无指手套已经摘下,露出那道和李赫宰一样的伤疤,嘴唇的形状,起伏似山脉。
纯净,邪恶,一朵白色的大丽花。
“欢迎加入搏击俱乐部,”他朝我点了点头,优雅得像身后油画里的英国贵妇,“警探先生。”
“谢谢,”我也朝他点了点头,在灯光的照耀下我觉得自己像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Aiden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