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同张敬轩认识的那个夏天,是我印象中蝉鸣最盛的夏天。那年他黑黝黝的,瘦的像一只猴,笑起来可以看到牙床。
好多年过去,我在YouTube上忽然翻到有关他的一道采访,我看他的脸好似变了,牙齿与从前不同,眼窝也与从前不同,皮肤白了不少。他被问到早年,慢悠悠地说也有过一段卖唱的青葱时光,我突然笑起来,现在想想也好像做梦。
拖着行李箱去广州那年我19岁,读完按部就班的高中,我说我要读海那边的音乐学校,家里没钱,叫我读职业学校,我于是瞒着爸妈来到陌生的地方。
我想唱歌,自认为有点音乐才华,其实是半路出家半吊子功夫,我自学过一点乐理,会唱不走调的歌。我会不多的粤语,是跟交流不多的爸学的,想起来也很有命定的美感。我爸从广东跑到北京,我又从北京跑到广东。广东是我素未蒙面的故乡。
那时我找了份家教做,晚上去卖唱,租了一间能睡觉的房间,没有可以洗澡的地方,洗浴都去公共澡堂。每日到我上钟前,我烧一小壶热水,兑很多冷水,半热不热地蹲在地上洗头发。然后穿件路边买的汗衫就跑去唱歌,一唱一通宵。卖唱这件事,男人还好,女人就难了。总有想跟你上床的。而我说自己是要读大学的人,是追梦的,是靠自己劳动赚钱的,不干这腌臢的事情,清清高高地把人拒绝,啐一口唾沫。
那天我运气差,碰上了真流氓。日前我拒绝的男人,大多悻悻走掉,再不然恼羞成怒骂上两句娘,可那天碰上的那男的,迅速一啤酒瓶就朝我砸了过来,一时间我没躲开,砸了个头破血流。
我没了什么意识。后来我从张敬轩口中得知,那男的是醉酒,砸完我也吓了一跳,反应很快,趁乱溜掉了,他想去追又想赶紧来看看我,酒吧中央散开一个小圈,没人管我,我一开始硬撑着站立,后来晃晃悠悠地倒在了赶过来的张敬轩身上。
我想着那画面肯定相当滑稽,他那时候比我还小一岁,瘦的像杆子,还要撑一个我在身上。我醒的时候在医院,我还是头破血流,坐在急诊室里面,疼的龇牙咧嘴,张敬轩在外面站着想偷看我又不敢看我,说看着心里难受,医生给我头包了个严严实实,叫他把我扶走。
他说他花光了身上的钱,我说就绑个绷带能几个钱,话这么说着我还是对他感激非凡,没想到在场那么多人,竟只有这样一个瘦干的小孩来扶我。我自己那时也是小孩,哭哭啼啼地喊痛,喊世道不公,喊叼佢老母,其实也没力气喊,只是不停地絮叨。张敬轩烦的不行,张口把我打断,说你不给我钱?我不是做慈善。我听他竟然跟我讲的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救我,应该是因为我们都是北方来的。我在台上总唱些凄凄惨惨的国语歌,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说我把钱给你,能不能知道你家住哪里?那时候电话不普及,倒是有座机,但我租住的地方没有。他一愣,扭扭捏捏才说自己没有住的地方,这几日住招待所。原来他也是唱歌的,也是独自跑出来寻梦想,他今日来酒吧,也是要面试驻唱的工作。我听完涕泪横流把张敬轩吓得不轻,我说我们是知己啊!你同我一起回家。
不明白为何,自看他第一眼我就对他超乎寻常地信任,张敬轩的眼眶很深,眼珠藏在层叠的眼皮下,垂着眼的时候看不清,抬起眼又好似能发光。那天他面上不好意思,但还是答应了跟我一起回去。我给他置办了一张行军床,求他在这里对付一晚,我怕我半夜死掉。张敬轩只说我娇气,还是同我回去。
后来他就和我一起租住这间房子。那间房子统共只有三个房间,一个马桶一个客厅和一间只能放下床的卧室。他每日睡在客厅,客厅就是第二个卧室。张敬轩瘦条条的,好像还在长身体,吃东西却总挑三拣四。每天唱完歌去到周围的小吃街买两份咖喱鱼蛋,两个人同小学生一样吃着走回去。他那时候总说这鱼蛋没有香港的好吃,他以后会去香港。
我还说那我可以和你一块去,你就拖家带口地去。张敬轩总是笑起来,说你要嫁给我才叫什么家什么口。我讲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结婚吗?我们在同居呢!
我总半真半假地和张敬轩说我们的以后,但我知道他的心里从来只把我当好友。后来张敬轩真的去了香港,我去不了,但我去送他。其实张敬轩平日里很爱落泪,但那天他没有哭,我却哭了,我说如果你成明星了,我怎么办?你是不是会忘记我?
他说你也会成为明星,到时候我邀请你做我的演唱会嘉宾吧。这是那年夏天结束前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仍然住在那间小屋子里面,唱歌,做家教,认识另一些会唱歌的朋友。我自己写了歌,发在网络上面,也能引起一些反响。我常常想张敬轩过得怎么样。我后来就看到他的那首断点火了起来,火的不得了,火的路上任何一家店都在放。我有点心灰意冷,替他高兴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运气,也没那种天赋,于是有了拾掇拾掇回家的想法。
回家前的一晚我没什么气力再忧伤再哭,好像命运不过如此,梦不过醒来。我细细地把那间小屋子的各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同张敬轩住的时间好像做了梦,与我的音乐梦纠缠在一起,组成了独一无二的记忆。那其实是胜似情侣的一段日子,我是喜欢他的,但他的心离我仿佛很远,仿佛离任何人都很远。好像我的音乐梦,离我那样远。
我没有想到,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次日,在那老旧楼道口的阴影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要去哪?我听见他这样说。我很惊,不知道讲什么,支支吾吾地说,你怎么过来了?
他走近,我看见他看起来十分疲倦,眼窝更深更黑,眼眶也泛着红,睫毛轻轻发颤。
他叹了口气,说,你不想再做歌手了吗?我给你找了一个录音室,你要不要录一张光碟试试看?
我只问他,你是不是没有睡好觉?
我没有回家,反而真的去了香港。张敬轩的抑郁症很严重,在无法工作和生活之后,张敬轩终于决定服药。他贪靓,要吃不发胖的药。吃那种药需要有人在身边看护着,所以我又与他同住。两人对同住都轻车熟路,因此所有事也没必要多讲。
服了药的张敬轩眼神没了以前的亮,不知道何时会流出两行惘然的泪水。有时候萎靡不振,几小时甚至几天都不从床上走下来,不知道能不能感到饿,几天不吃饭也只啃面包。我真的痛心,有时候他实在难眠,我总能准确地感知到。我通常推开他房门,走进去虚虚地揽着他,我说你可知我仿佛当了妈一样?
张敬轩这时候总是吃吃地笑。其实他仍然笑,仍然开玩笑,只是总被那潭情绪的深渊笼着,仿佛笑也只是偶然,哭也只是偶然,更多的时候,他都沉浸在自己痛苦的麻木里。我不禁想起从前他明亮的双眼,我早该知道,他如此敏感的性格,应当会容易受到伤害。
我似乎没了什么自己的生活。有时我甚至觉得上辈子我可能欠了张敬轩,这辈子我怎么在他身边帮他陪他都是应该。又或许,在我最无助的19岁那年,那个啤酒瓶落下来后的帮我的他,已经成了我人生中第一位的人。
服药一段时间后,他仿佛好了起来。有一天他带我去他说的录音室,说,我亲自为你录一张碟。
我兴奋非常。几年来,我终于能进到录音室。我进到录音室那一刻真是偷偷掉了两滴眼泪,但不愿让张敬轩看到,也就偷偷抹了去。张敬轩很专业,录音是无敌的专业,他同我说,我的歌写得好,有好大的灵气,发了一定可以火,到时我真可以去他演唱会做嘉宾。
我太感恩他。人都说生命中有贵人运是最好的。张敬轩一定是我的贵人。
只可惜我录了三首歌,第四首刚录到一半,我妈找来了。这些事我都不愿再叙。总来讲就是我妈说我爸得了重病了我这个不孝女也不来看,我听了惊恐非常,赶回家,却发现我爸悠然地坐在沙发上看财经频道。我气急,拖箱子就要走,两个人把我锁在屋里面整整三个月。
也不是没有闹过,发过脾气,甚至绝食。我父母态度坚决非常。几个月之后我也想通了,要生要死也过去了,不如算了。
我爸用多年来积攒的不多的人脉给我找了份银行的工作,我半死不活的几个月之后,终于有勇气再出门,坐柜台,上班,下班。其实我想这一切或许都是人的命数,我命里真没有这个福气,用自己愿意做的事养活自己。一切在我心里平息过后,我唯独担心张敬轩。回到内地香港的电话也没再使用。我总在想张敬轩是不是有联系过我,是不是有找过我,是不是有再听我的碟。后来网络发达了些,我通过网络看他的消息,想他的抑郁症是不是好了,想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后来我又大了些,听闻他开演唱会,我急忙买了票去看他的演唱会。再踏香港这片地,其实是即刻流了眼泪。我以为一切都平息了,实则那些记忆那些梦想还在心里翻滚,包括这片土地我要见的那个人。
张敬轩的粉丝多得不得了,就手头这张票也是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黄牛票。我好担心他认出我,但最终我都只是没落在人群里。他的粉丝真的好多,我只是在阴影中随他笑随他哭的,粉丝中的一位。
看完演唱会走出场馆,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明天我就又要回到北京,继续我按部就班的生活。我漫步到维多利亚港,想起那年我到香港,张敬轩带我来维多利亚港。他说,你觉不觉得维港真的好漂亮,香港真的好迷人。我望着他侧脸点头,说以后我也好想留在香港。有一句话我还没讲,存在心里,多少年也没说出口:我也好想留你身边。
再搭车来西贡的时候,仿佛就是鬼使神差。看到我和他以前同住的地方,我突然觉得一切仿佛都没什么意思。走到海边,赤脚踩在沙滩上,想起张敬轩告诉我这些水母原来都没有毒。
漆黑的海上只吹来咸的海风。我突然想走进去,有种急切的愿望想走进去,走进海里。仿佛海里有我丢了的一切。
恍恍惚惚地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仿佛来自海底。我更快地更急切地走,踉踉跄跄好像要跌倒了。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我从恍惚中突然醒来,我听到了,是真的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是从海底,是从背后。我惊地猛一转头,竟然看到了张敬轩。
他一路急切地赶来,我没发觉我的泪已经爬了一脸。海水已经没到我的腰上,反应过来的我惊慌地后退两步,总算被他抓住了手。
我耳膜突然听不清,看他嘴巴张张合合,眉头皱成一团。我都不愿看他眉头紧,对他笑,说我都没想到会见到你,你是不是还记得我?
张敬轩只对我说我生病了,拖着我的手回到他西贡的住所。我也清醒了不少,洗了澡后略有点拘谨地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看到他舞台的妆还没卸掉,眉毛上亮晶晶成一片,像星星一样。
我叹口气打破沉默。其实我都没有多伤心要跳海,只是突然听到有人在海底喊自己的名。我又说,今日你演唱会真是精彩绝伦了,其实以前照顾你的时候算是押宝了,现在一票难求,我都买了黄牛票才进到场。
张敬轩没理我说的,起身为我倒了杯热水。他说,你是不是生病幻听?我生病那时候,常常有人一直对我说大家都陷害我。我说我没有生什么病,我看见你这么成功,受了刺激罢了,都说不怕朋友苦就怕朋友开路虎。
张敬轩露出一个疲累的笑容。说在演唱会上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他就看到我了,他冲我的方位打了几次招呼,我都仿佛在走神。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谁也没提当年我不告而别。
这是我和张敬轩最后一次的见面。走前他还是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他依旧悲天悯人地皱着眉,我依旧不爱看他皱眉,告诉他我会去看医生。
我离开香港那天晚上,张敬轩还会在红馆开演唱会,一切如旧,我走之前也忘记要返我的那张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