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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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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7
Words:
16,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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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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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失窃的文件

Summary:

许多年后他在不少人的证词里拼凑出郭嘉抽烟的神情,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每个人都会记得加上这样一句形容:他的动作很慢。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对抽烟不太熟练,又仿佛并不是很想点燃一根烟。

Notes:

感谢鸟又老师的约稿~
此版本为作者原稿,鸟又老师拥有修改权。此处仅放出原本内容。

Work Text:

0.

许多年后他在不少人的证词里拼凑出郭嘉抽烟的神情,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每个人都会记得加上这样一句形容:他的动作很慢。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对抽烟不太熟练,又仿佛并不是很想点燃一根烟。这是一个看着很难忘的场景,所以不相干的过路人才竟然莫名记住了好几年。三〇八〇年五月的某个下午,太阳快要落山了,郭嘉依靠着车门,明明周围空无一人,却好像被迫胁一般地用火机点起了一根烟。简直有些文艺得过头了,司马懿不无嘲讽地想着,五月,北地的天气刚回暖,他一定还穿着那身密绿色的风衣。虽然他最后一瞥中没有瞧见这一抹熟悉的颜色。但他的最后一瞥很匆忙,只是隔着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白色的袖口和领子……风衣说不定被郭嘉放在副驾驶呢,不是吗?是这样的道理。司马懿在脑海中构思出风将衣摆吹动的影子,却不再借助任何人的叙述……记忆。记忆的片段。他惊觉自己原来早就见过他抽烟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来一根吗?”某次郭嘉将烟盒递给他,手指捏着一个边角,骆驼的图片被按变了形。一款很老的美国牌子。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会出现的东西。他是怎么回答的?拒绝了。一如既往的。不抽烟,不喝酒,非常好的生活习惯。“你肯定会活很久的,”郭嘉也没有继续强求,给自己点上火,说话好像感慨好像讽刺。这个人说话总这样,莫名其妙,却听起来十分有九分算计,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样。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1.

人生故事对他来说仿佛更像一个插叙。早上四点半,郭嘉从床上睁开眼,感觉自己仿佛死过了一次。昨夜无梦,睡眠是一种昏沉无尽的黑暗,这种经历熟悉又陌生,他不该经历过,就像一个人在活着之前不应该死过一样。是个悖论。矛盾感将他撕裂成两半,一如窗外被日出分割了明暗线的云层。他扶了扶脑袋,站起来环顾四周,用空旷形容不大的房间略有不妥,但比起超现代的极简主义,没有生活气息更像是正确答案。但这里是他家。颍川路二十三号,他在这住了很久,也可能他大部分时间睡在公司,所以家里才从未添置任何东西。真是勉强的理由,他努力回忆公司的宿舍,办公室的沙发床睡起来是否舒服,可记忆仿佛没有来得及随他苏醒而苏醒,又或者需要加载的内容过多,因此每个闪回的画面都很生硬,好似是一张照片而非生动流畅的过往。而比起这些,另一种感触已经吸引郭嘉的注意。屋子里有其他人来过。没有什么决定性的理由和线索,他单纯这么觉得,哪怕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反直觉的第六感。

五点,一切好像都在与他的现实认知做对。睡衣的口袋里有一盒烟,床头柜的抽屉里是火机,肌肉记忆让他很轻松地摸到这些东西。然后郭嘉走到阳台上,太阳已经又升起来一小点了。天亮得很快,这里与地球不同——又一个陌生的概念。地球时代已经是上个世纪用来怀念的东西了,自打飞天派在世界末日后选择在宇宙中自行搭建一个巨大的空间站作为人类的新据点,它逐渐取代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存认知。黄昏之日,毁灭之日,新机械纪年,空间站俨然在发展中变成了第二个地球,尽管对于他们这一代来说影响不大。从未在地球生活过的家伙怎么看得出区别——也不知道怎么才会让他这个新机械纪年才出生的人感受到区别。一切都太诡异了。

五点半,风吹过睡衣会冷。郭嘉打了个寒战,找回一点做人的实感,放弃了从四层楼跳下去的念头。并非他有任何的求死心思,抑或由精神卫生引起的自毁倾向,单纯只是一种好奇,假如真正死掉一次,或许他就能揭开今早这一切不对劲感受的真相。是不是休息不当导致的?还是他该去找个医生?想到这里,他记起自己的确认识某个医生、甚至一些相处的片段。看来记忆也起床了,他十分出离地开起了自己的玩笑,并怀疑其实自己经常这么做,只是一时间不记得了。回忆对他的身体来说是一种被动态。思考是必备的启动程序。好在他擅长动脑子。

六点,郭嘉开始咳嗽,身体对于吹冷风做出了很快的回应。感冒似乎在所难免,又或者他早已患有其他使人咳嗽的疾病。这点的思考优先级略低,彻底掌控身体前去给身体修补简直是天方夜谭。郭嘉点起一根烟,一个更恐怖的阴谋论在他的思考里成型,哪怕寄宿灵魂的躯体陌生,他都不曾怀疑过自我的构成,好像他一定是他自己这件事已被系统默认。也好吧,如果自我都成为怀疑的目标,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头顶的太阳吗?

天彻底亮了。六点半,郭嘉因为直视阳光而淌下眼泪。刺痛,视线模糊,彩色的模糊斑痕印在视线里。他低下头,斜对面屋子的阳台门被推开,能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人。长发男性,略显阴郁,可能没睡好,又可能天生就长了一张愁容,都不是太重要的事。对面的公寓楼房价并不高,住在那里的家伙大多是才离校的学生或失意的成年人,因此总是看起来略显愁苦。偶尔几个冷漠的脸,都是哪些组织的隐秘工作人员。后来连这些人都学会不住到这些阴湿角落,毕竟在一片哀声中,杀意的冷峻总是过于显眼。这家伙是他们中的一员吗?郭嘉又看了一眼,不出于什么目的或怀疑,对面的神情只是平淡,既没有了第一眼中的潮意,也没出格的冷漠。刚刚好,实在是太刚好了,所以他才忍不住再看这一眼,男人推开门,却没出来,转身回去了屋内。怪人。算了,郭嘉想,郭嘉懒得想,比起这个他更该让自己睡个回笼觉,这样说不定能让奇怪的错位感消失掉。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担心这种错位感会就此永远消失掉。六点三十二分,郭嘉锁好阳台的门,觉察背后有道转瞬即逝的目光,他没去管。

 

2.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司马氏宣告破产前后,至少三分之一的资产已经转移走了。但司马懿显然不对此感到一种心安。整件事发生的太快太有预谋,不像是对司马家的针对,而是对其他事情的掩盖。一定是家族里的人掌握了某些信息……但他没有一个突破口。会是什么事?什么信息?政治?经济?已经发生或没发生的事情?未来过于神秘,而历史又显得过分安生,没有人有怀疑它的理由。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司马懿躺在床上彻夜难眠。他通常不是一个事事计较的人,毕竟活得舒坦曾作为他的人生信条之一,可想法总是会随时间转变的,人也是。身体的疲惫叫嚣着,精神却毫无疲惫的感觉,哪怕思考早陷入了没有出路的深坑。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命运在他的遭遇里具像化了,缺了一块的拼图无论如何都无法拼出完美的作品,而此刻他只能等待命运女神的下一个玩笑,或许某位过路人会把缺少的部分丢给他,又或者跟他做个交易。他时刻准备着,毕竟他擅长做交易。

而在此之前,他只能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对窗外安静的夜幕发呆。

事实上,用安静形容并不大准确。相比河内区,颍川区的居住者都更不那么‘体面’。这也只是相对的事情。这群人通常用年轻和新理念标榜自己,一群充斥着各式各样理想主义的学者,说好听些,说难听些,意图不明、过度浪漫的愤青。这也导致此处的人声营业时间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三点。派对,集会,游行,每个夜晚都发生点什么,今天事件发生的场所刚巧在他楼下。司马懿住在二楼的公寓间里,一面墙下嘈杂的音乐和对话声层出不穷。他也好奇地尝试听清这些人到底在讨论什么,或许还可以作为他工作的素材——从家族企业脱身后,他当了一名记者,为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报社供稿,从时政到八卦,什么都涉猎些。颍川夜闻,他都想好了专栏名字了,尽管这想法的底层逻辑是一种嘲讽。都是些无意义的垃圾话,谁谁谁要发起某种文化创新,某某某开启了艺术革命,音乐的未来,人文的未来,科技的未来,一代又一代老生常谈的内容。直到某某举杯痛骂起历史的虚伪,司马懿才稍有兴趣地听了一耳朵,结果发现他们仅是无限地唾骂,并无任何实质的内容。仿佛他们从某些地方就很确定当局隐瞒了什么事。可能有人真的知道,可能他们只是不说。

快四点,天就要亮了。椅子拖在地上的响声刺耳,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楼下的嘈杂人声逐渐变小,然后消失。看来豪情壮志也到休息的时间。司马懿翻个身,决定用这天赐的机会睡上一会。他睡得很不好,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到两个小时,他又醒了。没关紧的窗户缝里送进来一阵冬季的冷风,而后还有一阵很轻的咳嗽声。这个点就有人上街了吗?其实也不算太早。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已经六点多了,再过一会儿,他就该起床准备去上班(说是上班,其实只是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在此之前,他得先给人留个门。司马家倒台后,那些跟随司马家的人也四散得很干净,留下来的几个,除了几位本身与他很亲近的之外,旁的也不好在明面上继续联系,都推说有消息时,会亲自上门。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或许永远不会来。司马懿将自己稍微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平常穿的衣服,六点半,他准时打开阳台的门——给另外几个人留的。偶尔他用朋友这个词形容,现在使用的次数愈发少了。

 

3.

“你是说,你对面四层的屋子里有住人吗?”

张雷坐在一旁随口问着,颇有一种不大相信的感觉。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司马家的二公子拥有开玩笑的恶习,尽管本人对此并不自知。但司马懿很快也要意识到不合时宜的幽默究竟能起到什么样的反作用了。毕竟世界上缺心眼的不止他一个人。

所以,面对这说法,张雷显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只是司马懿的又一次玩笑。他的注意力更多在自己的腿上。膝盖下方原本的骨肉已经被更坚固的机械取代,不算最新款的义肢,但是也够用了,比起人类自带的肉身效用还更强一些。可他对此不感到十分满意。钛合金的机械部件握在手里,开始研究如何拆卸。

“对。今天早上,六点,不,更早。我看到他了。”

“三天前,三周前,以至于三个月。那里是一间空的屋子。至少没人住,这是我们摸底侦查过的。出租的中介方也一直没把这间屋子挂出去,理由说是上任房主出过事,不吉利,不好租,干脆就算了。就在周末,公子你搬来之前,我和昂摸进去过一次,虽然摆着点东西,但里面没有住人的痕迹。”

“今天是周二。近三天,凭空出现一个人似乎不是难事。”

谈话至此顿了一顿。张雷抬头又看了一眼司马懿,站在旁边的男人神情不似打趣,于是他的神情也跟着变得严肃、以至于有些凝重起来。抓在手中的义肢被很快地抛转又倒握住,张雷盯着司马懿,用它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没有出声;而后者也没说什么,只是歪了歪头,神色依旧,似乎不解,似乎不在意这一项提议,在突兀的杀意里甚至显得几分无辜。

没有明确的指示,张雷没再动弹,不过一瞬间散发出的杀意倒是很快被收敛起来。这样的情景看着颇有几分滑稽,一个岔开腿坐在地上的男人,手里反握着一截小腿的机械义肢,摆在脸旁边,比起指代刀,更像是小孩抓着鸡腿要啃。这种不合时宜的联想让司马懿噗嗤地笑出了声,张雷挑了挑眉毛,依旧不确定这是对提议的答应还是拒绝。

“戴着这些东西,会被定位的吧?”

司马懿将目光从张雷脸上移到他手中握住的义肢,而后看了看他的另外一条腿。那里的刺刀也被取下了,装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义肢。

“会,”张雷耸耸肩,仿佛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经历过的东西就是经历过了,他将手里的机械部位装回去,“但我们还有其他人。”

“再淌一个浑水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好事,”司马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目光穿越屋子不大的空间。被薄纱盖住的窗户散发出微亮的光,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三楼某间阳台的栏杆,视线终点聚焦在褪色的铁皮上,看起来十分平常普通。空荡荡的。咔嗒。把手转动的响声,司马懿回过头,通向阳台的门已经再度被打开,一个人影都没有。

 

4.

有趣的是,郭嘉竟然真正是颍川人——不是历史传说上多出才俊的风水好地,而是行星站上的次等城市区。颍川原本是智械的居住地,但毁灭之日后智械的数量愈发减少,这块地域再度被碳基生物殖民。行星站的官方名称每隔几十年便更换一次,如今唤作“建安”,当局也借机给这块地也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也许是想借古地之名讨点才气,毕竟此处居住的多是刚出世的学生群体。英雄出少年的说法么,人类纵然已从地球飞升,终究还是未能摆脱那点可笑的政治与陈旧习惯。

而且就是生在这儿的颍川人,档案中出生记录处留的地址还是他对面的三层公寓楼。郭嘉,字奉孝,二十七岁,本科哲学,博士却念的是数字信息安全。毕业后留校任讲师两年,后来去当局的魏部入职,担当技术顾问的职务。特殊批注居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身体素质低下”。

身份档案获取得过于轻松了。面容和照片上长得一样,司马懿把文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四楼人影的身份,仍是没有什么能挑出问题的地方。资料的保密等级低得离奇,仿佛是一种引导或放任,早就料定有人会想查找这份内容一般……是诱饵。和行事在暗的残兵一行人不同,作为司马家的二公子,他在塔登记过身份,体内有被植入的科技灵魂珠,无时无刻不向塔汇报着他的生命体征。如果这份资料上携带追踪病毒,或许此刻他已经被对方定位了。对于这样阴谋论的结论,司马懿不是很确定,他身上装载的义体经过自己改装,警戒系数比平常人更高,如果被植入任何病毒或追踪器都有极大概率拉响警报。但此刻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知不到。

莫非对方是技艺高超的黑客?说不定病毒已经将安全系统破译。如果是这样,那只能将灵魂珠取出来物理阻隔定位了。

司马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将两角折下后中间升起一块锋利的刃片。小折叠刀的刃口抵在左手的三指指尖,持刀人的动作顿了顿,到底没有切下去,只是在皮肤上留下浅浅一道白痕。果然还是太怕疼了啊。司马懿笑了笑,将小刀在指上转了两圈,再复原成原本的卡片模样,小心翼翼地揣回内兜。能动脑子的事,还是不要伤身体了。他的手金贵得很,不适合用来自残。

再说了,既然对面真正想见一面,我猜见一面也无妨。到底什么才是诱饵,这事儿得两说。

 

5.

公寓楼里新修了电梯,理由是当局希望扩建顶层,不顾底层居民的反对,三天内竟然完工。虽然内部通电仍有待完善的地方,至少可以做一个不错的省时工具。此外,电梯内的油漆味道浓重,司马懿每次进去都要先憋一口气。他自诩不算个十分矫情的人……可能有点,但不多,总之不会是他的问题。三秒钟,赶不上,等下一趟好了。新电梯没有等人这种友好的设计,冷酷无情像上个时代的产品,所以他也懒得快步去赶,自从当了记者,时间居然是他最富足的东西……咦。两边的铁门没有合上,故障么?劣质的面子工程,也难免。司马懿不以为意,然而当他慢慢悠悠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有人替他伸手撑着。不过此人站得太靠里,几乎紧贴着侧面墙壁,又着了一身黑衣,在电梯内昏暗灯光下叫人看不清楚。

“多谢。”司马懿颔首,语气礼貌,目光却死盯着电梯里的家伙。

“新时代骑士精神。”好心人微笑,声音略显沙哑,并不如行为够悦耳,“就像某本书里的剧情一样,两个人在电梯里相遇了。”

“言情小说?”

“科幻。”

“喔,这倒是更能解释这场相遇的预谋成分与你我间的侦查戏码。”司马懿同样报以微笑。

“什么?”电梯里的人对这样的发言略显惊讶,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很短,却浓,颇有古味,像是傩戏里扮妖邪的假面。一只鬼,司马懿对此人的第一印象如是,就快要死了一般,哪怕他分明是个看着很年轻的人。

司马懿不为所动。那份档案的话在他口中一字不差地诵出,语气冷淡,没有太多起伏。直至此时郭嘉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司马懿抱臂,甚至没有去按下任何一个楼层按钮。电梯门合上后的空间愈发昏暗,郭嘉直愣愣地看向他,也不知能在这种灯光下能看清什么。他在阴影里笑,声音比最开始连贯许多:“为了一面之缘去调查我,司马家的人都这么多疑吗?”

“我想这句话该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了,郭先生。”

“既然你做过我的背调,你该知道博士比先生的称呼更适合。”郭嘉打趣道,言语间并无较真的意味。他抬起手,对着一列按键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按下标有三的圆圈。“是这层,对吧?我的记性并不大好。Well,你可能不信。我仅仅在一份存在实验室里文件上见过你的照片。我没有精力忙这些,当然,如果你想找份工作,我也不介意花一个下午研究下你年轻的一生。”

司马懿冷笑,没有接茬,只是不动声色地拿出兜里的小折叠刀。阴影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他没有杀人的打算,但死亡同样并非赴宴的选择。

“司马家破产的事件虽然过去一段时日,但毕竟轰动一时。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何一间政府机构会存有金融变动的资料研究,还被存放在学术空间里……很有趣,不是吗?”

“你意有所指什么?”

捏住刀片的指尖泄掉力道,这次司马懿好像已掌握了布料褶皱流动的秘诀,很仔细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电梯收到指令后开始上升,一种奇妙的重力挤压在他们周身,形成两人间独特的氛围。仿佛是来自于人而非环境。郭嘉看着他还在笑,虽然没有出声,但视觉让他捕捉到对面勾起的嘴角。

“我在给你提供一个工作。”

“一份邀请么?”

“如果这个词更动听。”郭嘉的笑意淡了些,不知是对抬杠的不满或单纯笑累了,“你到家了。”

光明重新夺取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两道竖直的黑色从他们身上褪去,一如岸边的潮水。一种得益于两人间的比喻,后来他才反思为何第一感觉是消散的黑暗而非涌入的色彩。大抵是明暗切换得太过突然,白织灯照在郭嘉脸上的光比阴影更叫人难以看清。人总是在适应的过程与结果里反复切换,可见的四周叫人更容易习惯。司马懿离开的时候没有犹豫,他对文字游戏没有执念。潮水反复,黑浪很公正地将明度挤压至一条狭隘缝隙,两张面容互相消失其中,最后再看不见。

 

6.

“你看着很年轻。”贾诩道,“你服用过驻颜剂吗?”

“不,”司马懿摇头,“我没有。”

在撒谎和实事求是中他选择了后者。司马懿深知谎言的代价,哪怕一个简单的虚假都需要更多伪劣的借口去遮盖。瞒天过海是一种教科书上才会写出的理想状态,他面前的人不是傻子,不是实践的好对象。

恐怕也没人拿来者当实践对象,至少目前为止是的。看着还像青年的男性拥有一种格外稳重的气场,哪怕他的着装略显张扬。其实也不算张扬,更合适的形容是精致得过了头。西装口袋里的格子彩色方巾,领子上的珍珠胸针,还有刻意梳好的发型,能看出明显发胶痕迹。对于任何一场酒会都过分隆重的装扮。一种个人风格,郭嘉提起他时这么形容,眯着眼睛在思考些什么,并不避讳他看见。除此外就是几句总结,身份,性格,智慧。最后一项其实不必他说,哪怕是毫无关系的时局里,他也在报纸上见过此人的名字和照片。很早出名,不算常客,但每篇含有这名字的报道都十分精彩。

或许他用过驻颜剂也说不定,所以看着才年轻。嗯……说不定郭嘉也用过。司马懿胡乱想着,一边应付客套的对答。名字,身份,对于这些他依旧坦诚。理由如上,更重要的是,眼下他也没有需要隐瞒的真相。

“你是那家伙的客人。”贾诩仍旧上下打量着他。不知道他们水镜门下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看别人,属实有些不礼貌了。“他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司马懿摊手。他看着十分诚恳——也确实如此。他没有郭嘉的确切行踪,他只是受邀来参加这场酒会。说同学聚会更合适一些。大学建立的第一百年生日,作为行星站上少有的几所公立学府,它的学生数量远超想象,可以算作一种桃李满天下了。各处有名的家伙们纷纷飞回来庆祝,而水镜教授门下的几位学生自然也齐聚一堂。

不过,大概是实验室的某个地方。或者档案馆?司马懿揣测。今天怎么看都是拿文档的好日子,大学不设防地对外开放,这么多人,应该也没有人去关注他。虽然他很怀疑这种类似间谍的工作是否是郭嘉所擅长的——他其实有更合适的人手。不过他不想暴露,因此对郭嘉的提案没有异议。这家伙肯定也有自己的安排,他对此十分自信。一种聪明人近乎自傲的信任,相信对方足够聪明,更是相信自己足够聪明、足以肯定对面的聪明。绕口令一样的因果逻辑,说到底,是聪明人的通病。他们大多都很自恋。

没人能够免俗。

 

7.

联谊会还在继续,司马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不喜欢喝酒,因为酒易乱人心智,只是一直接水未免显得与在场的人额外格格不入了一些。况且这样的行为可以帮助他更不起疑地挪动到会场的边缘地带。贾诩没有多留,他在意识到从自己这里无法套出更多有用信息的时候就离开了,秉持一种效率至上主义。好事,也是坏事。不被关注总是更好的处境,但同时这也说明他俩要做的事情很可能已经被其他人盯上了。这件事本身比他的身份立场更重要。司马懿不确定这份文件到底和他有多大关系,也不确定这件事在行星站各方博弈里的定位,但此刻他已经骑虎难下了——其实很早前他也预料过这些。不过届时他还锋芒毕露,不太介意有的没的。至于眼下,倒是刚好换了心态。司马家的破败让他不再有需要后顾的东西,一无所有的人不会输得更多,而他有信心能赢。

这样说,其实变化也没很大。一介俗人借着酒味笑了笑,准备应付第二位朝他走来的客人。又一个大名字,荀彧,曹魏集团名副其实的管理层。正当司马懿思考如何开口的时候,这位贵客却出乎意料地只是从他身边经过,甚至没有对他颔首示意,展现酒会的基本礼仪。这可与此人传出的作风有出入啊,司马懿暗自冷笑,没有将神情流露。他很确定某个片刻里荀彧确实朝他看过来一眼,不至于敌意,却充满冷漠和忌惮。真是奇了怪了。他们几个不都应该是曹魏的好同事吗,怎么对待好同事的临时拍档会是这种态度?郭嘉在找的那份文件不会是什么曹魏机密吧。他要跳槽吗?为什么?工资待遇差?司马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莫非是他去其他地方敲门的大礼一份吗?

酒倾到第二杯,司马懿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喝了。甚至不该继续在这里呆着。未知的谜团过多,再自信的头脑也必须得到真枪实弹的保障。如果这份文件是郭嘉做的一个局,他很有可能是一份被白嫖的劳动力。尽管目前为止除了让他在这蹭了一顿晚宴外还没出过力。司马懿眯了眯眼,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事,他可不想做。

借口去厕所的路上,司马懿多拐了几个圈,甩掉了几位疑似跟踪他的家伙。而后他在角落里悄悄从内兜掏出另一台手机。翻盖带按键的,上了年纪的老古董,甚至让人怀疑这东西是否能联网。不过这就是目的,越少的功能代表越少的可能被追踪到。不确定是否被植入病毒的前提,这种备用机自然更方便一些。就在他刚给张雷发完消息后,郭嘉的传讯来得好巧不巧。朴素的铃声响了三下,手指移动,屏幕上按下生物油脂的划痕,电流里出现跨越空间的声音。郭嘉听起来闷闷的,背景嘈杂,似乎有意压低嗓音。约莫是已经回到了酒会现场,结果找他不见了。

“你在哪?”

“我出来了。”

司马懿答的直接,郭嘉也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多质疑为什么他已经离开,直接继续说道。

“我拿到了。华善会所八楼8201,晚上见一面。”

“晚上不行。我还有事。”司马懿尽量冷漠地回答,开始思考如果被问询要如何解释。虽说对着聪明人撒谎很不明智,但总不能直接说我要去找点人看着以便在必要时刻对你动手吧。

“那就明天。时间再定,等我消息。”郭嘉言简意赅,依旧没管任何其他的事情,直接挂断了通讯。

司马懿将两台手机都收好,而后推开大门。深呼吸。天色已经暗了,身后的学府依旧灯火通明,十分吵闹。行星站的人造自然氧气充斥在他的肺部,味道似乎也有些不大一样。更冷清,更安静。肯定是心理作用。

 

8.

凌晨一点半。废楼楼顶。

郭昂已经在这里吹了快三个小时的冷风。他有点发困,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但很快又重新集中精神。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他收到司马懿的消息,有个需要他盯梢的家伙,必要时候可以动手。没说原因,但少爷这样做总有自己的理由。郭昂对此非常相信,他要做的只是把事情办妥当,做好吩咐的事就行了。

有这样工作信念的人,干事不仅妥当,而且漂亮。半个小时制定计划,两个小时实施。华善会所的8201号房间朝西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为了贵客可以欣赏落日余晖的景观(尽管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美景不过是电子大屏投影的假象)。距离西侧一段距离外,略拐过去些角度的地方有一栋废弃的建筑物。那里本该也是一栋商业会所,与华善形成竞争关系,可惜前投资人在政治倾向上站错了队伍,被新的当局重新清算。当局征收财产后没有继续此项目的打算,毕竟华善会所的背后正是当局,哪里有给自己多造几个敌人的道理?而没有了钱,工程自然暂停,没有人再干,这一栋烂尾楼彻底成了废楼,在这边挂着卖的标志伫立了好些年。有人说这是经济下行的标志,有人说这是政治动荡的隐喻,等废楼有了动静,局势就要变动了。要郭昂来说,就更简单些,这是个狙击的好地点。

十点半,他们最后检查了一次整栋楼,每一层和楼道间,确定没有外人后,郭昂终于开始布置各类防侦测的设备,围出一小块不被雷达所能探测的空间。没人能打扰的绝对领域。

十一点,郭昂在顶层架起枪。

十二点,目标在视野里出现,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也可能只是对着窗外乱看。

一阵风吹过,诡异的轰鸣从楼梯间门板的缝隙里传出。估计是哪一层的玻璃破损,或者窗户没有闭紧导致痛风的异响。郭昂没有多想,他的精力更多集中在眼前和指尖。尤其是手。机械义肢的体感与原本身躯的血肉没有办法对比,而为了防侦查断开网络连接后更显的笨拙麻木,似乎任何动作都变得更僵硬点。郭昂生怕自己不小心位移了哪些设备或不知觉地就扣动扳机。虽然少爷说动手也没事,但不是必杀的命令,就说明不杀才是最佳的选择。

他将额头的汗蹭在肩膀处,眼睛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瞄准镜。视线内的男人坐在床上的动作呆滞,丝毫没有自己被瞄准的防范。甚至没有有意去规避,弱点处在视野里暴露无遗。其实他只需要再多往里一些,再多一些就能让狙击手很难办——当然这不包括郭昂。他自然也有他的办法,不过目前来看,根本不需要多费心力嘛。

短发,团眉,面部特征符合,不确定替身的概率性,此外基本可以确认是目标本人无疑。郭嘉手里抱着一本装订的册子,不厚,目测可能有快百页的样子,旁边丢着橘色的档案袋,封口处被扯开的痕迹明显。他已经来回看过许多遍了。尽管对自己的安全防范意识低下,对手里文档的保护意识倒是挺高,郭昂换了很多角度,还是无法窥见那些纸张上到底写了什么。他将此事如实报告,耳麦里张雷骂骂咧咧顶他一句不中用,他也毫不客气地骂回去,老式手机屏幕上很快浮起一个消息气泡,司马懿打字回曰:无妨。

很快又浮上一条:盯住人就可以。

目前为止没什么异样,三点的时候自家会有人再来排查。还有一个半小时。

视线里的男人将手中的文档放入档案袋中,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睡了吗,真是好命的家伙,还能睡个安稳觉。郭昂一边嘟囔,一边随着男人的行动将枪口轻微移动,保证时刻瞄准着目标头颅——

——砰。

子弹飞行在空气的爆鸣,玻璃裂开一个小口,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郭昂耳中炸开。视野里的男人迅速倒下,太阳穴附近涌出大量鲜血。一个瞬间郭昂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误触导致走火,愣在原处绷紧身躯,丝毫不敢动弹。要了快两秒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另有其人……也在这栋楼里。子弹的方向一致,但是玻璃弹孔上的高度说明不是从顶楼瞄准的。明明楼里已经叫残兵检查过一遍……难道是刚刚楼道间的风声?

管不得那么多,郭昂迅速对着耳麦里汇报情况:“死了。狙击手,方向和我们一样。估计在楼里。”

“什么?不可能,我们排查过……”对面传来张雷的惊呼,显然与他同样不敢置信。

下一秒,司马懿的声音出现在通讯频道,将张雷未尽的话打断。他语速很急,催促郭昂赶紧离开。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其他有的没的,是否会被郭嘉监听——他都死了——放弃在那里慢悠悠地打字。如果楼里如果另有其人,对方极可能知晓郭昂在楼顶,不知道会不会出手。不出手的话,说不定会栽赃。如果会所里的人发现目标出事,当局派人出来排查,很快就会关注这栋楼,届时,郭昂很难撇清干系。

收到命令,郭昂迅速将枪内子弹卸除,开始收拾手边的器械。对面大楼没有什么异响,看来还没有发现。不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久,郭昂以最快的速度悄悄下楼,在三层的时候听到警笛从远处传来——恐怕三层正是他与未知狙击手之间距离的间隔——通讯设备另一端的司马懿暗自揣测。郭嘉的灵魂珠从塔的连线断掉的时间被计算得刚刚好,足够他离开现场,而本身在顶楼负责监视、而没有准备杀人的郭昂,就倒霉了。

 

9.

警方来得比预计中快了很多。不知道是有人提前通知过,还是这场谋杀里的受害人身份过分重要。目前为止司马懿更倾向后者。两点的时候郭昂彻底从通话里断线,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落入当局手中。两点十分的时候酒店大厅里拉上警戒线,围观的人却意外很少,都是受惊的客人,没有记者一类的新闻从事者。估计消息已被封锁。司马懿混在凑热闹的人群里,尝试往里走,被工作人员好心地拦下。

“我是受害者的挚友。”司马懿装出一副悲痛的神情,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卡。这是早些时候郭嘉交给他的学府临时出入证,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这类证件通常由学府内部人员签给来参观的亲属。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顿时面露难色,眼神略显惊慌地打量了司马懿几眼。后者不为所动,只是继续低声,“至少让我见见他的……”

“客人受到惊吓,已经被人接走送往医院,具体后续我们也不知道。抱歉,您请回吧。”工作人员将卡片背面朝上地递回,似乎很不想看见上面的任何信息。

“那关于他的遗物?”司马懿不依不饶,“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们从前在学府生活的记录。我想留着做个纪念。”

“什么?”工作人员很不解地看向他,“您是不是理解错了,没有人受到伤害,客人只是受到惊吓……”

这下轮到司马懿皱眉了。他本来以为工作人员只是打个掩护,不叫真实的信息流露出来,但对面看起来对这件谋杀毫不知情。就算是及时封口,在现场的内部工作人员对此一无所知也绝非正常的状况。他暂时想不到当局用什么理由塘塞过去。正当他准备再度开口的时候,一个温和却冷淡的话语在后边响起。司马懿应声回头,在会议上冷过他一眼的荀彧迈步进门,身后跟着两个随同的人,一个是与他搭话过的贾诩,另一个则眼生些,但约莫也是魏部的工作人员。

“请麻烦您交出客人留下的全部文件。”荀彧径直从司马懿身边走过,从画里掏出一张薄纸递去,话语一顿,转过头对着司马懿讲了第一句话。“无关人士需离开。与当局工作相关,请配合。”

司马懿抿了抿嘴,点点头转身就走,没有多留。没人质疑他为何凌晨两点半出现在此地,要么原因他们心知肚明,要么他们暂时没有针对他的理由——就算目前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逮捕他,但介于失联的郭昂和略显神秘的局势,留在这里绝非一个好的选择。看起来直接从房间里获得文件这方案行不通,或许他还得自己再去一趟学府找找答案。

 

10.

做一个能够通过学府门禁的假身份花了整整三天。按理说不应当这么慢,如果只是在灵魂珠里输入一道可以通过门禁的程序,半天时间就可以做到。但是这样的出入记录一旦被稍作查证和比对,就能发现他并非学府中的人,也无任进入学府的理由。司马懿不确定带走郭昂的人——他也不确定郭昂到底是在当局手里,还是出现在废楼的第三方手里——是否能顺藤摸瓜找到司马家。司马家要面对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不需要他再背负上暗杀当局研究人员的罪状。这三天时间里他也并非什么都没干,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神秘的狙击手和残兵有一定关系。或许是其中的内鬼也说不定,但司马懿眼下缺少排查的手段。实际上,尽管残兵作为隶属于司马家手下的组织,在之前的事件里也近乎独立出来,剩下的活动单凭他与残兵众人的私交。而后组织里新人旧人的事务,他也甚少得知消息,更何况眼下郭昂行踪不明,联系其他人容易落人口实,所以尽管他有一定的推断,仍然无法准确地揪出谁是内鬼、或找到内鬼如今在哪。

坐以待毙不是司马懿的行动风格,但除了从文件上入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甚至考虑过出卖残兵的其他人向当局投诚,但这恐怕也无法解释为何出事当晚他会出现在酒店大堂。不过没有人依着这条线来找他,说明他暂时还不是需要被关注的对象……当局在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份文件吗?似乎所有谜团都指向那份文件。但是他也想不明白司马家从前到底干过什么事情值得所有人这样大动干戈。那份文件里是否真正提到司马氏都是个未知数。可能郭嘉只是在骗他……又为什么骗他?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

总之,除了从文件入手,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为了确保自己的身份不被发现,司马懿借着从前的人情找上山家,借着山家的身份伪造了新的学籍证明,硬生生给自己增加了一份从前的学生身份。这种事还是蛮难被揭穿的,毕竟也没有人能记住每一个学生的脸,也不会有人天天在门口排查学生身份的真假。司马懿假装平常地和在区域里乱走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凭着记忆绕去之前路过的实验室。其实距离开酒会的舞厅距离不远,就在隔壁楼的三层。

 

11.

——真是见鬼了!

“真是见鬼了!”司马懿这次直接骂出来了。此刻他正坐在一辆小轿车里,一手死死把着车内拉手,一手抵着前扶手箱。这个姿势绝对算不上舒服,不过此刻他也没什么选择。两秒前他所在的车辆刚刚经历了一次足够刺激的急转弯,物理学的推力让他几乎直接飞出去,如果不是他用出吃奶的力气死握着,只怕他的脑门已经亲吻上前挡风玻璃。“你他妈到底会不会开车?”

“也没有驾照的人就别说话了吧?”驾驶位的郭嘉翻了个白眼,“或许你应该系上安全带!”

所以才说是见鬼了。几分钟前司马懿进入实验室,却发现里面竟然开着灯,而早该死在三天前的郭嘉就坐在桌子后面。见到他进门,本来正玩手机的郭嘉抬起头,笑眯眯地对他说了一句你终于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司马懿眉头一皱,郭嘉径直朝他走过来,把桌面上的帽子墨镜和口罩一戴,揽住他的肩膀就要往外走,仿佛他们是很熟悉的好哥们。司马懿强忍住往后退一步的冲动,僵在原地没有动,直勾勾地看向郭嘉——隔着墨镜只能很勉强地看清这人的眼睛——“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郭嘉还是很不客气地揽着他,只是停下往外走的步子,偏过脑袋应道:“我猜你会来这里,所以就提前在这等你了。”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司马懿回答,声音很冷淡。

“如果你是指那天的事情……说起来你可能也不信。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在想或许你会知道什么呢?听老二提到,你好像在现场。”郭嘉一边漫不经心地讲,一边用手指点着司马懿的肩膀,力道不大,隔着衣料几乎感受不太到碰触。

“……我准备去找你。但是他们说你出事了,不让我进去。”司马懿吞了一口唾液,保持着原来的神情。他不确定郭嘉是不是在说谎……他甚至都不确定这人是不是郭嘉。尽管他眼内植入的芯片通过身份识别很确切地告诉他这人就是几天前的家伙,可是……除非郭昂提到的死亡是假象。但他同样在远处监视着,枪声绝对不是作假。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郭嘉他真正不知情吗?

“这样啊。那很可惜了。”郭嘉的语气还是很漫不经心,并未话语里可惜的感觉。他停下手上的小动作,改成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示意他跟着往外走,并好像一点也不吝啬情报地继续说着,“至于那份文档的内容,我没有看过。除非我也遗忘了,但我确实对它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我知道我把它藏在我的那辆小黄车的扶手箱里了。”

“你没有随身带着文件?”司马懿终于肯动了,边走边问着,顺带用余光不时去探看身侧人的表情。虽然隔着口罩眼镜,他也看不太出什么东西就是。

“带了一份假的。”郭嘉言简意赅,语气总算有了点波动,但只是单纯略有臭屁的样子,好像在自夸很聪明一般,听得让人不免有些无语。

不过比起无语,有更多疑惑的情绪等待司马懿去处理。整件事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一样,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什么都记不得了,他自己的人还极大概率被诬陷成杀人凶手下落不明,至于自己么,好像这把火还没烧到身上,又不确定现在扭头就走能不能真正自保。暂时配合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如果郭嘉说的是真话,他这样的聪明人肯定也无法忍受别人就这样玩弄自己的记忆,那说不定可以拉到自己这边的战线上……

“有必要穿成这个样子吗?”司马懿又一次下意识地去窥测身边人的表情,再度被一套装备阻止后不由发问。这个人好像知道自己不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一样在打扮,莫非他其实知道自己‘死了’的事,一切只是当局在做戏?可这为了什么,把司马家余孽彻底一网打尽?这里已经没多少值得当局榨干的油水了。他不觉得对面有必要做一套这么全面的戏码。

“我是偷跑出来的。”郭嘉说,而后嘿嘿笑了两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笑他跑出来的这个事实,“给他们发现我就完蛋啦。”

似乎言灵一般,就在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地的瞬间,破空声响在耳畔,一枚子弹嵌在他们脚边的地面。郭嘉迅速松开了揽着司马懿肩膀的手臂,拔腿就跑,司马懿也不甘示弱,跟着一起乱窜,开始就地找掩体。“……这种完蛋?”

“我想他们应该不至于生气要把我杀掉!”郭嘉回答,声音虽大,却因为糊在口罩里而显得有些闷闷的。边说着,他对着不远处停车场里的一辆车一指,“那边,我黑进系统差不多二十秒。”

二十秒,差不多他跑过去上车要花的时间。司马懿心领神会,丝毫也没怀疑——眼下也没怀疑的时间了,身后不知道在哪跟着一个追命的家伙,他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好好锻炼身体,不能跑再快一点。其实也不完全是跑吧,几乎是连滚带爬,为了防止对面预判瞄准而乱走的方式,只是期间对面一枪都没放,让这本该惊险刺激的博弈沦落成司马懿一个人的独角戏,颇像个自己疑神疑鬼的小丑。好在他安全抵达了车边,立马不加犹豫地去拉副驾驶的门。而那边还在忙活的郭嘉也很有默契,就在同一时刻彻底完成了密码破译,将车辆的基础防御系统关掉,然后也向着这辆小黑车一路狂奔。

好笑的是,他也向着副驾驶的方向跑来,直到他隔着玻璃看到已经坐在里面的司马懿,才略显惊讶地改了路线,又绕半圈进入驾驶侧,匆忙地关门系好安全带,对着车里的一堆按钮一通乱按。

“我的计划,呼,是你开车过来接我。”郭嘉的语速很快,里面夹杂着一些喘气,听起来跑这短短的一趟路已经给他累得不行了。

“我没驾照。”司马懿回答得很快。他此刻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不过因为担心会不会是陷阱的缘故,一直没有系上安全带,任由车内的安全警报响个不停。

“我果然应该对你再做个背调。”郭嘉隔着墨镜翻了个白眼,忘记对面并不能看见,把车启动起来,踩着刹车把车挪出位置,却因为一脚踩得过头而撞上后面的石墩。刹那间,一枚迟来的子弹突然打破右侧的玻璃,贴着司马懿的眉骨前几寸飞过——他甚至隐隐有一些灼烧感——一直穿透到驾驶侧的玻璃。如果不是这一下倒疵了,说不定他俩就真吃枪子儿了。冷汗浸湿在后背,因祸得福,或者什么其他的,现在也没有庆幸的时间,郭嘉顾不得别的,赶紧又一踩油门,随着巨大的嗡鸣声响起,整辆车向前冲去,于是也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你抓紧了啊,我也没驾照!”

 

12.

“如果做搭档的话,我们应该挺默契的。”

郭嘉讲着,此时他已经将口罩掀下去,所以声音足够清晰,司马懿听在耳里,却没有搭腔。他们现在已离开学院的地区,到了几乎是城市中心的地方,一处以各位学者命名的花园。他们停在一条短步行的起始点,这条路临水铺建,绕过两个码头,再温柔地引人经过一座古香古色的小桥,就会去到另一头几乎毫无风景可言的大码头。那里通常停靠一些货船,用来往各个城市和管制区运输货物,偶尔也成为一些邮轮上下人的临时停靠点。那辆装载着文件的小黄车就停在那里。没人知道,就连郭嘉自己都不记得原因。他没有驾照,必然是其他人仔他过来,可为何他们要停在这里?或许是在阅览文件后他想要从这里逃出这座城市?

“或许你该停下找那份文件了。”郭嘉继续自顾自地讲着,并不介意司马懿的沉默。他们为数不多的会面似乎总是这样,一个人在讲,另一个人在听着,语言虽然呈现一种跳脱的单线程,但真正需要交流的内容已在沉默里暗流汹涌着。司马懿摇下车窗,确认四周安全后终于下车,顺手关上副驾驶的门。他只是靠着车边站着,距离郭嘉大概有半米的距离,没有再凑上前去。那边大咧咧地,仿佛完全忘记刚刚的惊险追杀,换了一个姿势倚着身后的栏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机和一根烟。天知道这家伙怎么能从风衣口袋里找到这些东西,难道还有人这么复古,随身带这些东西吗!司马懿冷眼看着他将烟点燃,动作缓慢里有一丝犹豫,而后叼住吸了一大口,原本有些婴儿肥的面颊向内凹去,露出嶙峋的颧骨线,然后开始一阵突兀地咳嗽。大抵是被呛着了。

“来一根吗?”郭嘉招呼他。

司马懿终摇头。

“你肯定会活很久的。”郭嘉吐出一口烟圈。

司马懿终于于开口,“身体差的人不该抽烟。”

“怪不得我总是忍不住想咳嗽,”郭嘉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对司马懿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呼,吸,白色的雾气在他脸上缭绕。郭嘉手指间的烟很明显地短下去一截,他在栏杆上敲了敲,铁管发出轻响,一截灰抖落在他鞋边,还有些零散地沾在那件墨绿色风衣的末端。“可能是成习惯了。”

“什么时候的习惯?”司马懿追问,眯了眯眼睛,将视线向不远处的那辆小黄车看去。明朗的颜色在只有寥寥几辆灰黑车的空地上十分显眼。

“现在。”郭嘉回答,示意一般地举起手里的香烟,然后不知真假地咳嗽了几声,“有时候我总在想,你究竟在试探什么。”

“我也不禁在想,你直白得近乎有些可怕了。”司马懿靠着门笑了一下,目光依旧没有看向郭嘉,“有一些需要求证的东西,答案应该就在那份文件里。”

“你明明知道……”

“……那里没有和司马家相关的内容。”司马懿抢白般地接了话,总算扭过头来。郭嘉被他这样夺走话头的东西弄得笑了一声,把脸上架着的墨镜也摘下,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口袋,似乎做好听讲的准备。事实上司马懿也并不负他所望、抑或着看明他期望将整件事摆上台面的心理——两人都近乎心知肚明的事情,本就没有再多藏着掖着的必要——把自己想到的东西一一道来。

“那几页写着司马家的东西只是一个由头,至于这份文件,可能是个巧合,也可能是另一个局,但它针对的人并不是我。只是有人希望借着这份文件和这个引子,把你们的目光引导到司马家身上。

“然后你就出现了。从我第一次在天台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那个屋子并没有人居住的痕迹。近几天也没有人出入。

“所以……你很早之前就在那里。不过那时候你可能还不是你。”

“精彩。”郭嘉将烟按在栏杆上,十分捧场地拍起了手,“但这应该不是让人得到这个推论的铁证吧?你隐藏了很多东西。譬如那个人的身份,譬如……

“那个晚上,我死了。对吗?”郭嘉拖了个长音,上下将司马懿打量着,好像要从他身上看到些什么。

“是的。”司马懿回答,十分诚恳,“我本来也不确定那个人的身份,但现在我大概能确定了。”

“是你的人。”郭嘉歪头。

“是我的人。”司马懿深呼吸,抿了抿嘴,再度看向远处的黄车。“我本来在猜测,是否那个晚上是你们和那人联手的一个局,但你们抓住郭昂后,却没有向我施压。说明我并非当局的目标。于是我在想,是否是你个人的行为,哪怕我目睹了你的死亡。一个人死而复生好像已经是一种聪明人的传统。

“但你意识到杀手的目标是我而不是你的时间,与我是差不多的。包括你的那个问题,都将你对我设局的可能性降低了。”

“几天之前,你没有设局的价值。”郭嘉说着,语气略显轻蔑,却并不否认现在的司马懿或许真正值得他去算计一番。司马懿则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情愿一直不被推到现在的位置上。

“所以唯一剩下的情况,就是我自己的私仇。或者说,司马家的私仇。”

“郭昂的事情让残兵暴露在当局的目光下,不好多动弹,剩下的我就更好处理了。不过……”

司马懿话锋一转,视线旋即回到郭嘉身上,四目相对,郭嘉也将懒散的神情略作收整,几乎有些期待对面人接下来话语的模样。

“至此,整件事其实可以算作我的私事。你智械身份被暴露出来,则是单纯倒霉的牵连,而看当局和至今都没有相关的动静,似乎他们不希望这件事被放在台面上,就连你自己最初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你不是人。我不明白,按道理来讲,或许你该将我灭口才是。”

“噢,我只是觉得聪明人死掉会很可惜。”郭嘉笑了笑,好像很不在意这些的样子,“况且,或许我也有自己的算计,而在这场算计里,我暂时不介意你活着。当然,你要是想死,我也拦不住你吧。”

“那份文件就在车里。如果你现在离开,你只用解决自己的私事就好。如果你去拿文件的话,恐怕会给杀手可乘之机,不过,你也会成为当局找回失窃文件的英雄。你觉得呢?”

“有时候我总在想,你究竟在试探什么。”司马懿冷笑了一声,他感受到口袋里的旧手机颤了颤,应该是有消息进来。大概是张雷他们。

“怎么算试探,我就像你说得那样直白。”郭嘉对着他摊开手,“我在期待你做英雄。毕竟你和我聊了这么久,你的人应该也把周围排查得差不多了吧?我也很期待你的后手啊。”

 

13.

一分钟不到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打开扶手箱,阅读完一份文件,或将这份文件换走吗?

郭嘉不大确定,但他几乎对这种不确定性有些着迷了。两分钟前他目送司马懿沿着那条蜿蜒的小道慢慢走过桥,中途还停下来回头向他看过来一眼。这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栏杆,转而靠在方才司马懿靠着的副驾车门旁,手中夹着一根新的烟。风衣外套被他收回,生怕风吹时再被烟灰弄脏。

车门被拉开,司马懿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隔着车窗玻璃,郭嘉看不清楚,但是下一秒,黄车的车灯忽然亮起,车头对着他调转九十多度,隔着前挡风玻璃,他十分清楚地看着见司马懿的脸。他用火机慢吞吞地点着烟,司马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然后一阵嗡鸣从空气里传来。没有强烈的光影,没有剧烈的热浪,他们隔着太远,所有场景里的能量都被无限弱化,但场景本身已经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不像故事里突然窜出的杀手,也不像故事里顺利收尾的结局,没有被郭嘉听清的油门声,旋数必然拉到最满,不然一辆普通的小黄如何能开到这样的速度?

海水的腥咸味,灼热的橡胶味,一种虚假的拟态由于神经刺激产生,明亮的黄色在海平面的白色泡沫里消失。司马懿竟然直接开车冲进海里。他还有几分钟的救援时间?

郭嘉没有拨通任何一通电话,他想这样的情况大概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如果他不会死,那么他必然有自己的方式活着。如果他会死,那他更无须为死人担心。

魔术会因为揭秘而失去意义。他在意结果胜过狼狈的过程。更何况,需要他解答的疑惑还很多,司马懿的故事可以放在以后慢慢思考。泡沫逐渐消失,郭嘉坐回车里,将香烟熄灭,调转方向,以冲入大海般同样的速度冲向外面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