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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大热天。
奥斯卡没有回澳洲,他背负了全家的某种期望,回中国广东去认祖归宗。
虽说“祖”,其实也不算多远,流到他身上都还有十六分之一的血统,这十六分之一与他身上剩下的那些血液共同组成了奥斯卡·皮亚斯特里。
这些血液除去运送氧气与营养物质等功效,还为他带来了某些不那么好的事物,比方说学校食堂里吃到想吐的德国菜、在副校长要求下学习的流利中文,还有……
奥斯卡睡眼朦胧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借着酒店的WiFi开始做起了假期的日常,说实话,他一看到那个熟悉的墨绿色界面与一眼望不到头的按钮就犯困。
——还有这项假期每天都要进行的“日常”。
一边打着哈欠,奥斯卡一边熟练地在那些“是否监测到未知龙类?”、“是否使用言灵?”或是“是否有发现疑似炼金设备?”之类的问题下逮着“否”玩命打勾。
这个国家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与那个充满爬行类生物的世界处在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当中。
最后按下提交以后,他将电脑推开,猛地扑回到自己的床上,在温度适宜的空调房里,奥斯卡裹上薄被,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个时候,一通使用了特殊铃声的电话打进了他的手机——那是他的导师,执行部的施耐德教授,每当这个铃声响起,便意味着奥斯卡美好的假期将要就此泡汤,要重新回到那个充满爬行生物的世界当中。
叹了口气,奥斯卡揉了揉自己的脸,就像是要将身体的睡意通过这一行为抹去。
“有任务要交给你。”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硬且不容置疑。
奥斯卡一边洗漱,一边模糊不清地回应着自己的导师。
施耐德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个学生的做派,对他敷衍似的态度视而不见,言简意赅地将任务告诉了他,反正无论态度如何,其能力与血统都是实打实的。
“本次的任务评级为‘A’,根据诺玛的调查,监测到一头古龙苏醒的波动,虽然仅仅只是一闪而逝,但可以肯定的是,那至少是条三代种,不过按照诺玛的分析,生命强度并没有之前记录的那么高,这家伙正处在异常状态下,这是个好机会。”
奥斯卡感觉有些牙疼。
“详细的情况,诺玛已经通过邮件发给你了,相关人员会尽快赶过去,你们的任务在现阶段是事前的侦查与情况确认,不要轻举妄动,虽然那头龙受了伤,却也不容小觑,我们不希望学院因此失去两名优秀的学生。”
“这次的任务专员你也并不陌生,今年刚刚毕业的卡洛斯·赛恩斯,你负责协助他,你们是距离反应地点最近的学生。”
施耐德教授不由分说地叮嘱完以后便挂断了电话,完全不顾及电话那头学生是否回复,也不知道大洋彼岸有这么一团牙膏泡沫因为他的话顺着下巴滴落到洗手台上,为酒店清洁人员带去了额外的麻烦。
奥斯卡当然不陌生。
一般来说,人们不会对一个在一起滚过不知道多少次床单的炮友陌生,又或许正相反。
或许对于卡洛斯来说,正因为他们仅仅只在床上有过交集,才更显得陌生,否则何至于一毕业便环奥斯卡人间蒸发?仿佛全学院的人包括路边的野猫都能接到卡洛斯·赛恩斯的电话,除了他。
将嘴里的泡沫吐掉,奥斯卡恶狠狠地漱了个口。
奥斯卡下了地铁,拥挤让他有些头晕脑胀,尽管作为一名血统评级为“A”的混血种,他的肉体强度足够高,但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在早高峰的时间段搭乘途经“体育西路”的三号线。
换言之,这场地铁出行没有危害他的身体,却深深地震慑了他的心灵——奥斯卡并不是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但人挤人到这种程度的场合简直闻所未闻。
事实上,他并不是不能够打车或是自己开车前往,只是附近堵得厉害,诺玛所制定的会合时间又紧急,这才一时间鬼迷心窍地选择了公共交通。
在恐怖的人流量当中,安检人员与他说话几乎要用吼的:同学,你一背包机械零件是要拿去干什么啊?
奥斯卡也只能吼回去:那是我的机械工程模型作业!只是带回家暂放一个晚上就被狗拆了!
安检人员对他露出了同情的眼神,他们看了一眼X光下那些错综复杂的零件,感觉组装起来一定要花费不少时间,拆掉也不容易,至少是只大型犬。
是啊,奥斯卡说,仿佛带着某种私人恩怨似的咬牙切齿:一头该死的大狗!
安检人员又叮嘱他一句打火机最好不要超过两个,他包里带着的两个已经接近规格了,奥斯卡乖巧点头,拿上了自己的包。
一阵能压死龙王的拥挤之后,他趴在自动扶梯的扶手上,像一只刚刚跑过一场全马的考拉,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汲取了个干净。
奥斯卡有的时候真的会怀疑学院的血统评级是否正确,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混血种会缺觉成这样,他有的时候简直希望自己一天能睡24个小时。
父母明明都不是多么强大的混血种,却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妮可女士分娩当天他在妈妈肚子里正值水逆,偏偏到他这里就实现了基因突变阶级跃升,从温暖悠闲的人类世界一脚踏进了疯子的游乐园。
刚一出站,奥斯卡便被刺眼的阳光晒得更加蔫头蔫脑,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的那个家伙,便不由得更加泛起恶心。
“奥斯卡!”有人喊他,声音熟悉得让人讨厌,称呼亲昵得令人匪夷所思,奥斯卡从来不知道他们在明面上有过任何除去几次任务与社交场合外的接触,卡洛斯·赛恩斯凭什么用名字来称呼他?
脑子里再次想起身上背着的S级任务,奥斯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希望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影响自己干正事,这样显得幼稚又滑稽。
于是他迈开步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卡洛斯摘下了防风镜,看他的装束,似乎是在早晨骑行的时候收到了任务通知便赶了过来,连衣服也来不及换。
“你迟到了将近十分钟。”卡洛斯有些不满似的说。
“是你来得太早,我是严格按照诺玛要求的汇合时间抵达的。”奥斯卡抬起自己的腕表,上面的时间正好走到了诺玛要求的八点。
“我希望你来早点的……”卡洛斯小声说了句什么,奥斯卡一点也不打算听,他稍微挪了两步,离卡洛斯近了一点点,他发誓,这只是避免周围赶着去上班的人们撞到自己而已。
“所以,赛恩斯专员,”他没有喊这家伙名字的打算,选择了最为疏离的叫法称呼他:“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去诺玛监测到波动的地方?”
卡洛斯伸手过来帮他扯了扯被挤得皱巴巴的衣服下摆,闻言眨了眨眼睛,奥斯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生怕这家伙的眼睫毛把自己戳死。
“你想去哪?”这家伙张开那两片性感的厚唇,问出了一个堪称白痴的问题。
“你问我?”奥斯卡皱紧了眉毛,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你才是被诺玛指派的专员,这项行动的主要负责人,如果你不想干了,麻烦让诺玛把专员换成我,这项任务的学分可不低。”
“老天,我只是希望能让你冷静些,别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卡洛斯撇了撇嘴,眉毛耷拉下来,有些委屈的样子。
奥斯卡不明白他在委屈什么,首先,最开始单方面人间蒸发的人是他,这家伙根本没资格对自己表示委屈,其次,从两人见面开始到现在,奥斯卡并不知道自己有过任何能被称作“被点燃的炮仗”的情绪化表现,就算是最挑剔的施耐德教授,也不会对他的专业态度产生任何质疑。
“我不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什么问题,情况并不能称作乐观,我没有心情在这里陪你浪费时间,我只是在提醒你,卡……赛恩斯,你才是这次行动的专员,你的询问就等同于让我来制定行动计划,这是越权,一经发现,我就会被处分,你明白吗?”奥斯卡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他确信这其中没有掺杂任何情绪:“还是说,你希望我被处分?”
说到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没能控制住,声调略微被抬高,显得有些刻薄,就像要把那些静谧夜晚里注视着不再有消息往来的空白对话框时产生的情绪都变成针,恶狠狠地扎在卡洛斯身上,让他头破血流。
“你怎么会这么想……”卡洛斯苍白地辩解着,奥斯卡不明白他这副受伤的神色到底是在做给谁看,毕业后杳无音讯人间蒸发的是他,现在装作无事发生套近乎的人还是他,奥斯卡几乎怀疑这个男人是否身患某种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我们以前同样度过了很美好的时光不是吗?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故意让你背上处分?我只是——”
“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美好的时光,赛恩斯学长,难道我们很熟吗?我不认为我们有过任何私下的见面、或是能使我们情感升温的经历,如果学长不幸患上了癔症,我会帮你联系富山雅史教员预定心理疏导。”
卡洛斯的话就像一团棉花堵在了奥斯卡心口,那团棉花里藏着锋利的匕首,划开他的心脏,血液从里面流出,又被棉花堵死。
——他到底在想什么?事到如今还去讨论已经结束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私人的关系了不是吗?
年长一些的男人在昏暗的室内发出轻笑,他揉着比他更年轻男孩的头发,说他像一只永远都睡不够的考拉,考拉男孩不理他,只一个劲地将脑袋塞进枕头里想继续睡回笼觉,他只好走到厨房去为两人准备早餐,房间里满是松饼的香气。
“脑科学导论”的教员富山雅史有一个经久不衰的理论,他认为人的记忆很靠不住,就像一块容易被消磁的破硬盘,如果不时常想起,人脑的保护机制就会让那些记忆随着消磁而远去,但此刻与卡洛斯有关的记忆却仍旧如此清晰,就像是带着3D眼镜看电影,那么真实又那么清晰,他几乎能闻到西班牙人朝自己的脸吹气时口腔里的蜂蜜味。
“滴滴”
“滴滴”
两声同样的邮件提示音响起,打断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奥斯卡不去看卡洛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是诺玛发来的邮件,她再一次监测到了那头古龙的波动,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奥斯卡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不能继续在这里和卡洛斯浪费时间了,他们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上,如果那条龙在这个城市接近市中心的地带出现,会酿成怎样的后果可想而知。
“你也看到了吧,专员?”奥斯卡冷冷地说:“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的话听起来就像是片刻前的争执从未发生,两人还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好搭档、一对相敬如宾的好前后辈。
“……你说得没错。”卡洛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奥斯卡不知道他是否在演戏,惯来能够将真理带给他的言灵也静默着,卡洛斯从自行车上下来:“走吧,你没有自行车,我把车锁在这,咱们跑着去更快些。”
“你傻逼啊,”奥斯卡忍不住咋舌一声:“我扫台共享单车不就行了?”
“奥斯卡,你能不能文明点?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中文成绩是靠学会脏话提上来的!”卡洛斯大呼小叫。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奥斯卡不理他,转身去扫美团的共享单车。
抵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这里的购物中心刚刚开业,又正值工作日,此时的人流量并不算太大,如果真的出什么事,没准还来得及疏散人群——那个坐标正在购物中心内。
奥斯卡看见卡洛斯又查看了一回邮件,诺玛所给的坐标确实在这里,但这座购物中心根本看不出来与那些爬行类生物有什么关联。
“或许那头龙隐藏在人群当中,又或许是它在天上高速飞行着?”卡洛斯观察着周围说。
奥斯卡不置可否地沉默着,他望向购物中心的入口,脑内不断回放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他的言灵让他拥有了更加强大的记忆力,并不需要反复打开邮件进行确认——当然,邮件内原本也就没有太多的内容。
那种属于龙类的波动一闪而逝,如果得出结论的不是诺玛,奥斯卡会怀疑那有没有可能是某种计算失误或是bug。
“奥斯卡,你有什么主意?”卡洛斯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开口,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或许他已经没有继续伪装深情的打算了,这对奥斯卡来说是件好事。
“我猜你没有携带什么大型武器?”奥斯卡一边思考,一边抽空回复他。
卡洛斯穿着紧身的骑行装,连头盔都摘了下来,除了用来放手机的腰包,看起来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能够隐藏武器的地方。
“我们的任务是侦查,”卡洛斯摊了摊手:“更何况,我有一位值得信赖的搭档,不是吗?”
“是信任,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够用‘信赖’来形容。”奥斯卡将那两个字咬得很重:“你需要重新学习中文的近似词了。”
“是吗?”卡洛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奥斯卡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要用更加亲近的“信赖”来套近乎,还是单纯分不清这两个词。
奥斯卡打开了自己身上背着的双肩包,这个包在地铁上曾经被他死死抱在了怀里,万一被挤到谁身上,那背包里的东西丢失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更别提里面还有离校前被装备部硬塞的“小玩意儿”。
——作为装备部的宠儿,那帮装备疯子曾不止一次向施耐德教授讨要过他的学生,并声称奥斯卡更适合装备部,让他去现场和龙类玩命简直是暴殄天物,而结果当然是惨遭被拒。
我们必须尊重学生的意愿不是么?强扭的瓜不甜!副校长醉醺醺地展示着某种教育家理念,被屋内的嘘声掀了个跟头,最后还是奥斯卡自己出面,才总算安抚好了那帮认为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的家伙们。
临行前,被当做代表派出的研究人员眼泪汪汪地将“小玩意儿”放到了他手里,声称只是为了学生的假期安全,可以返校后归还,他们甚至专门偷偷做了第二个送给他。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塞到卡洛斯怀里:“我劝你不要在这里尝试使用它,作为装备部的宠儿,它能喷出七十厘米高的火焰,在这里用会引发骚动的。”
“兼具炸弹功能么?”卡洛斯将打火机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指尖摸到底部一枚有些突兀的螺丝,轻轻扭动一下,这个银白色的打火机便开始微微震动,播放起了普契尼《蝴蝶夫人》的咏叹调,还自带扩音器功能*,好在周围没有什么人在走动,卡洛斯手忙脚乱地将它关掉了。
“看来你已经试出它的额外功能了,”奥斯卡头也不抬:“人人都能想到将打火机改装成炸弹,所以它将会承担播放BGM的重任。”
“听上去不错,”卡洛斯嘴角抽抽:“还有吗?”
“当然有。”奥斯卡说,他在里面掏了掏,又拿出了一个打火机:“这个里面的歌单是我自己保存的,用完记得还我。”
卡洛斯看着自己手心里躺着的两个打火机,属于奥斯卡的那个打火机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考拉贴纸,看起来有一种奇妙的萌感:“这当然不错……但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其他武器了吗?”
“有,”奥斯卡将背包拿到了他眼前,里面是一大堆机械零件:“需要组装,假设出现紧急情况,你会来不及组装起来,只能我自己背着,提前组装行走在禁枪的中国也并不是个好选择。”
他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还有这个,必要时可以当做炸弹投掷,当然,现在我还要把它当做手机用,不能给你。”
“好吧。”卡洛斯叹了口气,将那两个打火机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没试图争取那些零件,他知道奥斯卡的言灵能让他在一秒钟之内组装好那些枪,由他带着远比放在自己这里更有价值。
奥斯卡多看了他一眼,能透过那双眼睛看见谎言的影子,卡洛斯的身上一定还带着武器,作为那所汇聚了全球最大暴力团伙学院的学生,出门在外不携带任何武器根本不可能,但他懒得追究这件事。
然而就是在这一眼当中,他看见了不远处某种事物一闪而过的反光,卡洛斯背对着反光的光源,瞳孔骤缩,等到奥斯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猛地将卡洛斯扑倒。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一闪而过的反光并不是什么枪械的瞄准镜,至少没有任何一颗子弹飞向他们,或许是某个姑娘的化妆镜,或是哪位手机重度依赖患者的手机屏幕。
身旁的过路人啧啧称奇,直呼年轻人就是好,大太阳底下还玩相扑,奥斯卡的脸瞬间烧红了,很显然,假期前的那场枪林弹雨让他有些草木皆兵——这里是严格实施禁枪令的法治国家,他本该知道才对,本该再清楚不过才对。
奥斯卡“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恼羞成怒地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尘土,他扭过头不想去看卡洛斯脸上的表情,一回头却只看见大雾茫茫,购物中心变得破旧而荒凉。
再顾不上片刻前的尴尬,奥斯卡重新看向卡洛斯的方向,那片地面空无一人,连原本被平坦铺设的大块石板陆地也变作土路。
空气中仿佛有携带着黏腻分泌物、覆盖着层层鳞甲的事物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但眼前却什么异常也看不见,仿佛仅仅只是一阵腥臭的风。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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