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清晨五点的飞鸟从电线杆上掠过。中心城的天空因为尘霭和反常的气压而显出灰蒙蒙的一片。街道上一片死寂,仿佛时钟在三点半钟处停摆了,世界静止在黎明前最了无生气的那一刻停滞不前。
哈尔·乔丹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背包里。他没有多少行李,一个军绿色的登山包和揣在夹克内侧口袋里的一串钥匙就是他的全部行装。睡衣被叠好放在架子上,他本来应该为原主把它洗好,但清晨的时间并不充裕,为此他感到有些抱歉。他走进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确保自己看起来健康又强壮,牙杯里并排放着两支牙刷,一支干燥着,另一支带着凉飕飕的湿意。他犹豫了一下,把湿的那支拿出来,伸手递向垃圾篓,却在将要松手的时候滞了滞,半晌,叹了口气,又把它放了回去。
“东西都带齐了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语调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问他早饭要吃什么。哈尔转过身,看见巴里靠着沙发背站着,睡衣外面套着层晨衣,抱着胳膊看着他。
“带齐了。”哈尔从架子上拿起剃须刀,“放心,我没事的。”
“嗯。”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剃须刀发出滋滋的声响,巴里低着头半是不经意地摆弄晨衣的带子,一圈圈地缠在手指上又解下来,直到那滋滋声停下才再次开口:“你可以开房东太太的车去检疫站。”
“正有此意,”哈尔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光洁的下巴,终于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了,此刻他却觉得高兴不起来,“是你开车送我去,还是我自己去?”
“我和你一起吧。还要给房东太太把车开回来。”
“好。”哈尔点点头,从盥洗台前让出位置。如果想要一块出发,他们就需要抓紧时间,一是免得巴里工作迟到,尽管他迟到是常事,但现在不行;二是趁着早晨行人尚少,或许相对安全那么点——虽然即使是最繁华的时段,街上也不会有多少人了。
他穿上飞行夹克,从鞋架上拿起挂着的车钥匙,在心里给那位慈祥的老太太画了个十字。他们无言地走出家门,彼此心照不宣:是否把车开回来早已经无所谓了,这不过是一个借口,让两个曾在漫长寒夜里依偎取暖的男人能够在这短短的一程里用陪伴做最后的告别。
毕竟那个满脸皱纹、笑着叫他们“我亲爱的男孩们”的房东太太已经不在了——和这城市里的很多人一样,永远地埋葬在了这场瘟疫中。
哈尔·乔丹来中心城的第一天是个相当晴朗的日子。他背着双肩包踩着旧球鞋走在宽敞明亮的大街上,两旁都是有着浅蓝色玻璃幕墙的高楼。他很快明白过来那是天空的颜色,中心城的天空比海滨城更浅,没那么灿烂,却分外地纯净。明媚的天空让人心情也不禁明媚起来,哈尔打开一份旅游地图,乐观地觉得这个地方能把近来所有的忧伤和颓唐洗刷干净。
中心城繁华而轻快。它不像哥谭那样在华服底下藏污纳垢,也没有大都会那种一刻不歇的匆忙。湖大得像海,因而它有广阔的湖岸。与南部的度假海滩不同,湖滩多是石质的,参差嶙峋,白花花的浪前仆后继地把自己拍碎在上头,溅起飞扬零散的白沫来。哈尔站在水泥栈桥上感受了一会扑面而来的雾气,抹了把脸,转身登上了观光的快艇。
他在湖上转了几圈,让风吹得满身都是令人清醒的腥咸味,又跑去矿坑遗址转了转。富裕的宝石双城倚靠采矿业崛起,时至今日,地下的宝石矿脉早已经枯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展馆的橱窗还向过客们展示她往日的辉煌。展柜里那套璀璨耀目的蓝宝石首饰让哈尔跃跃欲试,他甚至已经把手伸向了钱包,却突然想起自己刚刚丢了工作,还丢了想要送她首饰的那个人,好容易才扬起的心情又有些低落起来。
都过去了,他对自己说。已经结束了,你又是个英俊风流的黄金单身汉了,这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他果断地离开矿坑遗址,回到城里给自己找了个好住处。他在居民区一个小小的旅店落脚,店主是一位和善的老妇人,她把钥匙和一些生活用品交给哈尔,并告诉他这里的布局:早逝的儿子给她留下可观的房产,左边楼梯上去是旅店,他的房间在第四层,也是最顶层;右边楼梯上去是十层公寓楼,电梯有时候不太好用,一到四层也属于老妇人,她住在一层,第三层最近空置,第四层租给一个在警局上班的年轻人;出后门走两百米右转再左转,有一间很不错的酒吧,每到夜里就变得特别热闹。
他谢过房东太太,溜溜达达地找到自己的房间,扔下行李一头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被单大概刚刚晒过,蓬蓬松松,带着干燥的阳光气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让枕芯里陈旧的燕麦味充满自己的鼻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本来没打算睡,但床实在是太舒服了。他打着呵欠爬起来,摸索着按开床头灯。白色的灯泡啪地晃进他的眼睛,哈尔没想到它离自己的脑袋这么近,低声骂了一句,眯着眼转头避开那亮得过头的光线。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一刻,肚子很合时地叫了起来。“好吧……”哈尔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开始精神起来,“夜生活时间到了。”
酒吧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这里非常大,但仍因为顾客太多而有些拥挤。爵士乐手在中心舞台上卖力地演奏着,热辣的应召女郎端着高脚杯婀娜地穿过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沿路留下媚眼、飞吻和内容旖旎的名片。
远离舞台的地方有个相对僻静的吧台。哈尔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打了个响指:“一瓶啤酒,谢谢。”
酒保起开一瓶啤酒,远远地从桌子那头滑过来。哈尔喝了一口(他总觉得嘴里还残留着刚才吃的墨西哥煎饼的辣酱味,这可不好),四下打量着周边。吧台是木质的,触感让人觉得很舒服。座椅没有固定在地面上,哈尔试着挪动了一下,觉得重心不是非常稳。
或许是燥热的年轻人们不愿从狂欢的圈子里走出来,这儿的人相比起舞池和卡座要少得多。吧台前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三三两两地交谈,或是独自饮酒发呆。离哈尔最近的是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穿着颜色浅到发白的蓝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跟他隔着两个座位,面前摆着一杯绿色的酒。哈尔忍不住暗中观察他——大概是因为他看上去跟这里并不是那么相容。他是独自一个人的,没有跟别人交谈,也没有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安适的面容上稍带一缕若有似无的忧闷,可也并未像那些借酒消愁的人般一杯杯地灌着自己。他只是安静而缓慢地喝他那杯墨绿的酒,随意地打量酒架或者周围的人群,偶尔和酒保说两句话。因此当他把目光转向哈尔这边,两个人的视线理所当然地相遇了。他眨眨眼睛——蓝色的,清澈透亮——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金发的青年举起杯子向哈尔点头致意,哈尔也举了举杯,对他报以微笑。而后他们各自移开了目光,继续打量别的地方。
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家伙。哈尔在心里下了结论,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一位带着笑意款款走来的金发美女。
他在旅店的床上醒来,怀中人早已离开。激情有助于放松,他觉得自己睡得很好,很久都没这么好过了。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钟,他套上一件T恤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又出来换上另一件领子高一点的,好遮住昨晚那个热情的美人在他锁骨上留下的痕迹。
一番洗漱之后他定下了今天的计划。中心城其实算不上一个旅游城市,这里风光虽美,但景点不多,总体缺少娱乐性。他今天打算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和城市发展展览馆看看,虽然这两个地方在大多数城市都没多少区别。
博物馆是杀时间的好地方,哈尔在里面闲散地晃悠着,看看这看看那。城市发展展览馆也有几个相当大的展厅介绍了中心城的采矿业历史,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矿石珠宝,那些昂贵而可爱的小东西在钢化玻璃柜里一闪一闪,有的不小,相当大,铭牌上的历史拍卖价数字也相当大。哈尔心情愉悦地一个一个看过去,他尤其喜欢那些沉稳大气的祖母绿,有着完美契合他审美的色泽,被切割成柱型,折射着摄人心魄的绿光。
有一个展厅的珠宝是可售卖的。他在里面转了两圈,发现自己最喜欢那条项链。
跟其他的展品比起来,这条项链简洁得简直有点简朴。细细的铂金链子上挂着一个吊坠,比大拇指的一个指节大不了多少。两块宝石,一块是祖母绿,另一块是像他昨天看到那样的澄澈明朗的蓝宝石,相依相融地嵌入彼此,拥成一个环抱的圆,一小块有着细腻镂空雕花的铂金底座从中间露出来,几颗碎锆石在上面攒出一朵闪亮亮的小花。
哈尔细细地端详着这条项链。他有点想把它买下来,以他做试飞员的积蓄可以比较轻松地承担这个,但是他现在丢了工作,所以他也许该把花钱这件事儿看得更谨慎一点。他对着那条宝石项链摩挲着下巴思考:等回到海滨城,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找个新的工作。他不可能回费里斯航空,毕竟是他主动辞职的,但是什么工作都比不上飞行员……他需要找一家新的航空公司,之后,也许一个新的女朋友——哦,她会是个温柔善良的美人,笑起来很好看,有主见,但是不那么固执难搞。他支持她有自己的事业,虽然他可能也的确会喜欢有人在地面上等他降落的感觉。他会把这条项链买回来送给她——他再也不会将除了工作报告以外的任何东西送给卡萝了,不,连工作报告也不会了。他毫不后悔和对方分手,他承认自己确实真心实意爱过她,但是他们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在心里制定了一个大致的未来计划后,哈尔低头看了眼手表。他可以早一点去吃晚饭,好好地享受一下中心城特色美食,然后再光顾几个适合欣赏夜景的地方。
“后会有期,宝贝儿。”他冲着那条项链抛了个飞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展厅。
他在观景平台上吹了一会夜风。周围全是一对一对的情侣,这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傻气。中心城不像海滨城那样暖湿,哈尔裹紧了飞行夹克,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每个城市都相差无几的车水马龙,毅然地决定今晚依旧在酒吧打发时光。
他走进酒吧的时间比昨天早。酒吧里依然人声鼎沸,昨天乐队演奏的地方换成了一队穿着暴露、动作挑逗的舞女,哈尔从舞台边走过,顺手从旁边桌上的花瓶里掐过一支火红的玫瑰别进领舞女郎的腰带,收获了一个撩人的、来自性感红唇的飞吻。
他依然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点了一瓶啤酒。离他两个座位远依然是那个金发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读一本薄薄的书。酒保小哥依然远远地把啤酒滑过来,这一次却差点半路翻倒。哈尔眼疾手快地探身扶住酒瓶:“嘿!当心!我可不想一瓶啤酒还没喝就全部洒在外套上。”
酒保吐了吐舌头。“抱歉哥们儿,我不是故意的。”他看起来相当年轻,大概是个打工的学生,红头发,脸上带着点可爱的雀斑,“顺便,你的外套可真酷——它看起来像件古着,你在哪家店淘的?”
“哦,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哈尔喝了一口啤酒,语带骄傲,“我的每一次飞行里它都陪着我。”
“喔……”酒保惊讶地仔细打量了哈尔的外套,“我没认错的话,这是件飞行夹克对吧?哇哦,虽然款式不是那么的新颖,但它真的是棒呆了……这么说,你是个飞行员。”
“是的,”哈尔满意地点点头,“准确地说,试飞员。”
年轻的酒保做了个夸张的“酷哦”表情。不远处看书的青年短暂地抬头看了一眼,哈尔注意到这道目光,他转过头去,但并没来得及和对方有什么眼神的交流。他看了那个青年两秒,便把注意力转回了和酒保的交谈中。活泼的年轻人对他的职业充满好奇,并且还带着点崇拜。他一刻不停地提着问题,而哈尔乐得跟他讲那些飞行故事,他确实有足够的功勋可以拿来说道。
“……于是我果断地拒绝了他们的试飞要求。‘去你的发动机过热,我还想留着我这条命呢。明知设计有缺陷还坚持起飞,这是我见过的最不负责任的举动,’我这么说,‘急功近利造出的不是飞机,而是垃圾。’”
“这真是大快人心。”酒保感叹道。近旁的几个女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她们是刚刚在台上表演完的舞女,来吧台点三两杯又甜又好看的鸡尾酒解渴,因为哈尔英俊的外表、潇洒的谈吐和精彩的飞行员故事被吸引过来占据了他身边的几个座位,其中就包括方才被往腰带里别了支玫瑰的领舞姑娘。她用那双妆容精致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哈尔,涂着闪粉和亮色甲油的手指缠着棕红色的卷发绕着玩。“再多说说那个民航飞行员的事,”她娇滴滴地要求道,“你最后一定让他哑口无言了,对吗?”
“当然了,亲爱的。”哈尔惬意地张开双臂,将手肘和后背靠在吧台上,久违地因为被异性环绕而得意洋洋——赞美单身,“最后他的上司妥协了,让我开着那架笨呼呼的飞机上天兜了一圈。那可真是乏善可陈,然而那些大惊小怪的高层们连我来一个平平无奇的俯冲都要叽里哇啦地乱叫半天。最后我落了地,下了飞机,告诉他们这根本就不是仪表的问题。那个之前还趾高气昂的家伙吃了个大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领舞的姑娘兴奋地倾身,双手抓住哈尔的小臂轻轻摇晃着。“天哪,哈尔,你真是太帅了!”她眨着眼,旁敲侧击,“你的女朋友可真幸运,我一直想要个飞行员男朋友来着。”
哈尔偏过头,对她眨眨一只眼睛掩饰内心升起的烦躁:“真不巧,我现在没有女朋友。”
好吧,行了,又是这个话题。他来中心城旅游的本意就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抛到脑子后面,这会儿他一点也不想想起残忍地跟他分手的卡萝(天知道到底算是他们谁的错!),而那个追求卡萝已久的民航飞行员?卡萝跟他分手之后没几天就开始和那家伙约会,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气他,如果是的话,只能说效果拔群。
“说起来巧了,我现在也没有男朋友。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佩什卡。”
纤细灵巧的手指从哈尔的小臂滑到手背,在他的指节处暗示地磨蹭着。其他女孩叽叽喳喳地声讨领队对帅哥先下手为强,哈尔笑了笑,举起酒瓶,却发现它几乎见底了。
“你真可爱。”他放下酒瓶,笑着对领舞姑娘挤挤眼睛,“你们都是那么可爱,好姑娘们,要知道,刚才你们在台上跳舞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能跟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有什么小小的浪漫发展,那我可真是太幸运了。”
“我喜欢浪漫,”一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孩凑了上来,沙沙的喉音性感极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怎么样?”
“今晚不行,我亲爱的黑色玫瑰,”哈尔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虽然有些遗憾,不过我今晚已经与睡眠女神有约了。”
“好吧……”女孩撇了撇嘴,不过看得出她对她的新昵称相当中意。她拿过吧台上的意见薄,从上面撕下一条,写下一串号码塞进了哈尔的夹克口袋。女孩子们又叽叽喳喳地争起来,很快哈尔的口袋和手里就多了好些个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有的上头还印着口红印。
“好了,好了宝贝儿们,”哈尔举起双手以避开女孩们嬉笑的拉拉扯扯,“我该走了。也许明天我会给你们中的某一个打电话,”(“某几个我们也不介意。”女孩们笑成一团)“今晚你们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就可以开始期待了——做个好梦。”
他挨个亲吻了女孩们的手背,饮尽最后一口啤酒、向酒保小哥打个招呼,回到旅店冲了个澡,而后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这是在中心城的第三天。准确地说这天他并不在中心城,人们都说宝石双城一心同体,彼此联结、彼此辉映。于是他坐上巴士来了个碶石城一日游,这里比中心城要小一些,不太繁华,却别有一番安宁的韵味。
夜晚来临的时候他又搭上了回中心城的巴士。在小城里闲庭信步地观光消耗不了多少精力,回去时他觉得自己还不困,虽然现在已经有点晚了,不过也还算开始夜生活的好时机。于是他又去了酒吧,去闲坐一会散散心,而且他喜欢中心城的啤酒。
今晚吧台的人稍稍多一些,哈尔坐下时,和那个金发青年只隔了一个座位。他对那人有些好奇,可能是因为他好看的金发和蓝色眼睛,也可能是因为他竟然连着两个晚上在酒吧里看书。哈尔来这里三次,每一次都能遇到这家伙,每一次都来得比他早、去得比他晚。他看上去不像个酒徒,也不像哈尔这样无所事事的游客,更不像是那种整日在酒吧寻欢的浪荡子。哈尔眯着眼看着他面前的那本书,和昨天的好像是同一本。但这本书是这么薄,昨天他消耗在酒吧里的时间还不足以把它看完吗?
他并没有能够继续想下去。几乎是他一坐下,昨天的舞女们就从不知道哪里冒了出来,迫不及待地贴到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他为什么不给她们打电话,其中似乎还添了新成员。
“真的抱歉,宝贝儿们。”哈尔笑着举手投降,“我今天去碶石城晃悠了一天,这才刚刚回来——你们看,我一回来就马上跑到酒吧来了,就是想看看还能不能遇见你们这些漂亮又可爱的小花儿。”
女孩们咯咯地笑起来,她们就是爱笑。黑色玫瑰在哈尔肩膀上轻轻砸了一拳,哈尔假装吃痛地喊了一声,紧接着又笑起来,牵起她的手为她揉了揉指背。“说起来,”他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昨天那个棕红卷发的身影,“佩什卡今天怎么不在?”
“她生病了,”一个女孩耸了耸肩,“大概是吃了什么不新鲜的东西……看起来不太好,但是她说自己没事,也不恶心,肚子也不怎么痛。明早应该就好了。”
姑娘们表达了一会儿对于佩什卡的关心,很快就把话题转回哈尔身上。她们围着他问长问短,从仪表盘问到半滚倒转,再问到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意大利面;可以理解,毕竟平时很难得能遇见一个飞行员,况且还是这么帅的一个。
“你这样的人竟然没有女朋友,这真让我感到难以置信,”女孩中的一个坐在吧台上摇晃着双腿,“问一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我要是有女朋友的话,可就没法来陪你们了,”哈尔开着玩笑,“至于喜欢的类型——我喜欢金发美人。”
女孩子们整齐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喔——”。“可惜我们之中没有金发的。”黑色玫瑰颇为遗憾地感叹。她的眼睛转了转,突然向后一窜,双手握住一直沉默着的金发青年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嘿!金发美人的话,你觉得巴里如何?”
“嘿,罗拉——”巴里,那个金发蓝眼的青年,有点慌张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拂开罗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表情没绷两秒钟便在女孩们的嬉闹中忍俊不禁,“别开这样的玩笑。”
“得了吧巴里,我可没有在开玩笑,”罗拉撑着巴里的肩胛把自己倚在他背上,冲着哈尔眨眨眼,“你刚才不也一直很有兴趣地看着我们这边吗?昨天也一直支楞着耳朵。承认吧,你对我们的飞行员先生很感兴趣。”
“好吧,我只是……对这个职业挺有好感的?”小动作终于被戳穿,巴里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速度和飞行总是令我向往。巴里·艾伦,很高兴见到你。”
哈尔握住对方伸出的手:“哈尔·乔丹,叫我哈尔就好——不过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是啊。”巴里垂下眼睑笑了。哈尔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只不过是较浅的金色,所以并不那么引人注目。这一幕好像让女孩们格外地开心起来。谁弄得懂这年头的女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呢?
“那么这个金发美人如何呢?”罗拉像是发现了新的玩法似的,起劲地向哈尔“推销”自己的友人,“温和又友善的法医鉴证官,脸盘漂亮笑容可掬,身材匀称还有一双性感极了的腿——”
“哇哦,”哈尔吹了声口哨,“听起来你非常地想跟他来点你喜欢的那种浪漫发展?”
旁边的女孩捧着脸发出嗤嗤的声音:“哦,她已经放弃啦。巴里要么就是处在有女朋友的状态,要么就是含蓄地对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好。他太不懂浪漫啦!”她翻了个夸张的白眼,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我对‘不懂浪漫’这个观点持保留意见。”巴里挑了挑眉。棕发的女孩伸手点他的额头,被他笑着捉住了:“那佩蒂为什么和你分手?”
“因为她要去中途岛大学进修。除此之外可能也没什么别的原因?”
“不是因为你一直约会迟到?”
女孩们开着没有恶意的玩笑,然后自己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说真的,哈尔,”罗拉挪回到哈尔那边,倾身耳语,实际上声音大得大家都听得见,“你值得一试。听着,这是个挑战:你昨晚不费丝毫力气就拿到了我们中大部分的电话,而巴里呢,他虽然是这里的常客,却很少主动与人搭讪。当然就算如此也时常会有人向他发起攻势——嘿,别那么看我,巴里,我在陈述事实——但是能成功拿到他号码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把他从这里带走了。”
“是这样吗?”哈尔承认自己的兴头多少被挑起来了,“所以,你愿意把你的号码告诉我吗,漂亮男孩?”
女孩子们为这个称呼发出一阵小小的尖笑(说真的,现在的女孩们都在想什么?)。巴里也笑起来,罗拉说得没错,他眉眼弯弯的样子的确很好看。“目前还不,”他有些调皮地眨眨眼睛,“结束得太早了就没有意思了,不是吗?”
哇哦,这下子哈尔是真的开始感兴趣了。或许一开始他只是顺着女孩子们的心思逗她们开心,但很快他已经对眼前这个帅气又有趣的年轻人生出好感,甚至开始在啤酒和气氛的催促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你们先聊,我们要回去接着跳舞了。”罗拉拍拍他俩的肩膀,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女孩子们有说有笑地离开,哈尔看了几秒她们的背影,把视线转回巴里身上。“那么,”他眯着眼靠在吧台上,“我们从哪里开始?也许我该请你喝一杯。”
“也可以是我请你喝一杯。”巴里招呼来酒保低声说了些什么。很快一杯绿色的鸡尾酒就被搁在吧台上,巴里捏住杯脚,把它往哈尔面前推了推:“试试这个。”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只是把杯子推到两人中间的空档。
“喔,事实上,”哈尔比了个手势,“我不太擅长喝酒。”
“我知道。”巴里摇了摇头,“Around The World,度数很低。我最近还蛮喜欢的,而且我想它很适合你。”
“不管怎么样,我喜欢这个名字,还有颜色也是。”哈尔伸手从空位上拿过杯子。酒液是一种令人喜欢的淡墨绿色,算不上透明,像是一杯液化了的雾。他喝了一口,发现味道挺让人满意:“菠萝汁和薄荷酒?”
“还有辛辣琴酒。”酒保小哥顺口接道。哈尔摇晃着杯中的液体,对巴里提出了心中的疑问:“你是怎么看出我不擅长喝酒的?”
“很简单,”巴里指了指哈尔放在桌上的啤酒瓶,“每天你在这里待的时间都不短,但总是只点一瓶啤酒,显然这不是因为你囊中羞涩。第一天你和一个女人走了,酒剩下一小半。第二天一大群女孩围着你,你却喝完就离开了。今天也是,你的表现显示你并不以猎艳为目的,社交不应当妨碍你喝个尽兴。但你依然喝得很少——于是我猜,要么是因为你自制力卓群,要么是你的酒量并没有那么好。”
“不愧是警察,”哈尔端着杯子赞叹一声,突然倾身凑到对方身边,勾起抹痞气的微笑直直地望向对方的眼睛,“这么说,从第一天你就开始注意我了?一直在偷偷地看我,所以才没有把书读完?”
巴里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不,我其实……”他急于解释,双手张皇凌乱地比划着,反而显得缺乏说服力,“你的故事确实非常精彩,我很景仰飞行员这个职业……不过我并没有其他的,我是说……”
哈尔哈哈大笑着打断了巴里的话语。“无意冒犯,宝贝儿,不过你真是太可爱了。”他笑得肩膀不住颤抖,单手搭住巴里的肩膀维持平衡,这样的姿势和两人间的距离使得哈尔的脑袋几乎靠在了巴里颈窝里,棕色的发梢蹭着巴里的下巴,随着大笑不住地轻颤,蹭得巴里有点痒痒的。
“有什么好笑的吗?”巴里不太开心地撇撇嘴。哈尔直起身子,仍旧笑着对他摇了摇手指:“没有,只是你太可爱了——你是不会懂的。”
他喜欢巴里的反应,有点活泼俏皮,又有点害羞内敛,就这么轻易地脸红了,急于辩解的模样也格外讨人喜爱。哈尔以前交过的女友,要么是卡萝那样气场强势的成熟女士,要么是诸如佩什卡、罗拉那般的外向姑娘,和同性调情的经验虽少但也有过,但做出过如此反应的只有巴里一个。这个可爱的家伙虽然长相吸引人,但很明显经验匮乏,恐怕连在恋爱中也是个慢热的选手。对于一向在社交中游刃有余的哈尔来说,不管是交个朋友还是有什么成年人的企图,电话号码都唾手可得。但是他觉得巴里说得对:结束得太早就没有意思了。
真可惜他没法在中心城待太多天。
“以后如果你到海滨城来,”他又喝了一口酒,“我可以带你飞一飞,如果你想的话。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真的吗?”巴里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战斗机?”
“当然,又快又刺激的那种。”哈尔点点头,巴里脸上的兴奋和憧憬令他得意洋洋,“你会爱上那种感觉的。现在,听着,我需要回旅店去了。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我是说,如果不加班的话。”
“看来你最近都没有在加班。”哈尔低笑了一声,“明天晚上九点半,在这里等我好吗?”
“好的,我会的。”巴里点了点头,喉结似乎有些紧张地蠕动了一下。哈尔将Around The World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在巴里惊愕的目光中牵起对方的手,于手背上落下一个绅士的轻吻。
他潇洒地转身朝门口走去。酒保小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嘿,巴里,几分钟没注意你的脸怎么变得这么红?”
语无伦次的辩解淹没在酒吧鼎沸的人声里。哈尔无声地笑笑,对着台上的罗拉眨了眨眼,推开酒吧的大门。
第四天他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揉着头发打着呵欠坐起来,觉得腹中空空。
饭点已经过了,他在小吃摊上买了鸡尾虾和足料的厚披萨填肚子,然后在附近的街道上闲逛。没什么事可以做,能去的景点都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太偏僻,就是提不起他的兴趣。
他逛了一阵,买了点特产,又去看了场电影。剧情相当老套,男女主角在满是丧尸的城市里一边打怪一边秀恩爱——这里除了你俩没别的活人,丧尸又不长脑子,秀给谁看呢?看完电影他更提不起精神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吃完晚饭。随着夜幕的降临,哈尔才渐渐振奋起来:他今晚可是有一个重要的约会要赴。他逛得离酒吧有点远了,不过他可以走得慢一点,那些姑娘说了,巴里是个爱迟到的家伙。
他大概在九点三十五分到达了酒吧。令他有些惊讶地,巴里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橘色的衬衫和一件修身的低腰牛仔裤,从后面看过去,可以看到衬衫下摆和裤腰之间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肌肤。他依旧拿着那本书,但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书脊上不住地摩挲着。哈尔快步走过去。这次他终于坐在了巴里的邻座。
“抱歉,我来晚了。”
“没事。”巴里摇头,“我也刚来。”
酒保小哥嗤了一声。哈尔询问地抬起头,酒保瞥了两个人一眼,眼球往上翻:“没一次约会不迟到的巴里·艾伦提前半个多小时到这儿等着,今早的太阳一定是从北边升起来的。”
“嘿!”巴里脸颊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红晕,“我只是闲着没事来坐坐。”
“是、是,”酒保随口附和,“坐了半个小时,一杯酒也没点。”
这下巴里没话说了。他在座椅上挪了挪,看上去有点尴尬。而哈尔只觉得有趣,还有一点点惊喜,大概。
“看来你对今晚的约会很期待,嗯?顺便,你今天看上去非常棒。”
“呃,谢谢?”巴里眨眨眼睛,然后偏着头笑了,“好吧,我确实在期待今晚的见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过……‘你在下午四点钟来,我从三点钟起就会感到幸福。到四点钟的时候,我会坐立不安,从而我将发现幸福的代价!’——就像这样?”
一阵莫名的口干舌燥忽然涌上哈尔的感官。有什么东西微妙地颤了颤,他本该习惯这个,他是个情场老手,付出等待和被人等待的次数都无法计量。而眼前的人只耗费了平凡无奇的一点点时间、随口引援的句子和简单的妆点,却已让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清。
“所以,这就是你这两天在读的书?”他从巴里手中拿过那本薄薄的《小王子》。它委实与酒吧的气氛有点违和,但当它被拿在巴里的手上,出现在这里好像也成了正常的事了。
巴里点点头。哈尔把书放在吧台上,顷身贴近巴里的耳畔:“那么……我驯化你了吗?”
这样的距离暧昧得几乎过火。温暖湿润的鼻息喷在耳垂上,巴里的脸颊微微泛红,然而他没有推开哈尔。“你认为呢?”他这样说,像唱歌似的、也像在读睡前故事,笑意爬上声音和嘴角,“‘你得非常非常有耐心。开始的时候,你在草地上,坐得离我远一点,像这样。我用眼角瞅一瞅你,而你什么都别说。言语是误会的祸根。然而,每天,你都能坐得稍近一些……’”
干渴的感觉更重了。在距离拉开之前,哈尔亲了一下对方的耳侧,动作比起暗示更接近于轻快的亲昵:“看来我做到了。嘿,我觉得我好像也没有做太多事情。”
“也许该谢谢那些爱凑热闹的姑娘们?我得承认这一开始也不在我的计划里,不过……”
舞池的音乐搅散巴里的尾音。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再抬眸看向哈尔的双眼:“现在你要向我要电话号码了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哈尔顿了顿,“我更希望能够在明天早上拿到你的号码。”
……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哈尔顺势搂上了巴里的腰。“嘿!”酒保在他们身后不满地喊,“我等你们点酒等了半个多小时,结果你们就这么走了?”
“是啊,麻烦你了!”哈尔头也不回地向后挥手,偏过头在巴里脸侧吻了一下,“上楼。”
“我家住得很近。”虽然这么说着,巴里还是任由哈尔把自己往酒吧楼梯上带。
“我住得也很近,但是佳人在怀我实在是不想等了。”
“别用这一套对付我。”巴里用胳膊肘顶了哈尔一下。哈尔一侧身躲过去,嬉笑着伸手揉乱了巴里的金发。
几乎是一关上房门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纠缠到了一起。四只手隔着衣服抚摩着对方的身体,他们试图用铺天盖地的吻把对方淹没,巴里的攻势略逊一筹,他忘情地啃咬着哈尔的嘴唇,腿上却被对方紧逼着一点点后退着贴近了床边,腿弯磕在床沿上,两个人肢体交缠地在床上倒成一团。
二楼的房间本来就是为一塌糊涂的醉鬼和急色的一夜情人准备的,床铺不像旅店那样舒适柔软,倒也无伤大雅,反正他们大概属于后者。肩胛骨在床板上撞得有些疼,但是哈尔舔舐他嘴唇的动作很快转移了巴里的注意力。他张开双唇回应,于是获得了一个让人喘不上气的、湿漉漉的深吻。
一吻结束,哈尔撑起身子分开两人的嘴唇。巴里轻喘着平复呼吸,他眯眼看着身上的人,觉得这比他预想的要好:“这可真的是……说实话,虽然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之前可从来没有和同性做爱的经验。”
“所以?”哈尔挑了挑眉。
“所以就交给你了。”巴里仰起头咬了下哈尔的下巴,然后笑着推开了他,“谁先洗澡?”
哈尔轻笑了一声,从巴里身上退开,换上拖鞋走进了浴室。
这个夜晚对于哈尔而言有些不一样。并不是说他鲜少跟男人做爱,而是别的一些温吞又可爱的区别。在以往的状况中,他会和性感的床伴用在情欲中浸泡得沙哑的声线相互称赞、挑逗,羞耻的荤话讲究有来有回,且伴随着咯咯发笑和更奔放的动作话语。但当他面对巴里,他意识到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下流情话有了全然不同的用武之地。介于巴里那稍显内敛的性格和他在床上的沉默,这是件相当令人兴奋的事情。
“咬得这么紧,这才只是手指而已……想要我进去吗,嗯?”他舔吻着对方因为趴卧而凹陷的后腰,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轻轻抠挖已经充分润滑了的紧窄入口,又在对方忍不住收缩穴口的时候将手抽开,“想让我填满你、让你除了呻吟和尖叫什么都做不了吗?”
“……闭嘴。”巴里艰难地喘息着,脸颊潮红。他反手扔了一个枕头过来,哈尔轻松地接下这毫无力道的一击,在巴里大腿内侧掐了一下,引得他发出又一声小小的惊叫。罗拉说得对,巴里的确有一双性感的长腿,肌肉非常紧实,却又不显突兀,流畅的线条被汗水打湿,摸上去有种旖旎的滑腻感。他忍不住又摸了一会,放低身体将胸膛贴上巴里的后背,火热的欲望在对方挺翘的臀间缓缓磨蹭着。
“你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巴里,宝贝儿,”他啃咬着巴里的耳垂,声音因此含糊不清,“说出来我才能给你,全部都给你……”
巴里不太适应这样的模式,他闭着眼轻颤着,觉得被哈尔碰触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泛起灼烧般的燥热。身后的入口被蹭得一首一缩,对方却迟迟不肯进入正题,非要把他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吊着,让他说出那种臊人的话。
“好吧,你赢了天才。”他恶狠狠地回头瞪了哈尔一眼,洇满了水汽的眼神看上去毫无威慑力。他一把把哈尔手里的枕头拽回来,然后果断地趴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进来。”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如此的鸵鸟行为让哈尔忍俊不禁。虽然身下人美好的肉体让他欲望勃发,但他不介意为了那可爱的反应再多逗弄对方一会。
“大声点说清楚,巴里,不然我可是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干你的。”
巴里咬了咬牙——这家伙在床上怎么这么多话?——终于放弃了抵抗,负气地干脆喊出声来:“该死的,进来!我说让你把你根天杀的玩意放进我的——唔!”
哈尔长舒了一口气,试着平复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欲望被湿热柔软的小口紧紧地包裹着,内壁因初次领受这样的刺激而不时收缩抽动,这令他几乎按捺不住立刻开始抽插的冲动。不过他还是体贴地给了对方适应的时间,等到巴里的肩背明显放松了下来、穴口也不再咬得那么紧,才猛地向里一顶,逼出对方一声毫无防备的呻吟。
“夜还长着呢,亲爱的。”他在巴里光洁的后颈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吻痕,直起身子,开始了今晚的第一轮进攻。
在中心城的第五天,哈尔是被闹钟叫醒的。他花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闹钟,闹钟的主人在他身边睡死了似的一动不动,他只好迷迷糊糊地勉强爬起来,在床边的那堆衣服里翻出一个宝蓝色的手机。他划了好几次才成功关上了闹钟,屏幕上大大的“6:00”有点晃他眼睛。
“怎么了,哈尔……”巴里含糊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该起床了吗……”
“是的,是啊……你把闹钟定得这么早干什么?”哈尔打了个哈欠。他觉得自己严重没睡够,他们昨晚(或者说今早)是几点才睡下的?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做爱了,对方的反应和进入正题后越来越过分的情话都让他兴奋得不能自已。他们做了两次——三次——管他呢,他们甚至兴奋到只有第一次还能想起来戴套,最后清理时白浊的精液从巴里体内缓缓流出来的画面让他忍不住又在浴室来了一次。他现在还需要再睡会儿,不过既然已经醒了,回旅店总比待在这里舒服。
“我得回去收拾收拾,然后去上班。今天按时起床了,应该不会再迟到了……”巴里晃晃悠悠地从床上下来,身上带着好几处斑斑驳驳的吻痕。他磨磨蹭蹭地晃进浴室,简单洗了把脸就出来了,具体的洗漱看样子是打算回家再说。
哈尔耸了耸肩,从一地的衣服里拣出自己的:“我也要回旅店了,打点行李——我今天就要离开中心城了。”
巴里拿起衬衫的手滞了滞。“这样啊。”他说,语气如常,“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还能够见到你。”
“我也是。”哈尔拍平T恤的褶皱,套上飞行夹克,“好了……走吧。”
推开酒吧的大门,清晨凉爽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哈尔深吸了一口气。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与外头比起来,酒吧里的空气实在是污浊得要命。
“我往这边走。”巴里指了指哈尔来的那条小巷。
“巧了,我也是。”
巴里耸了耸肩。两个人沉默地并排在巷子里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住。
“我往右。”
“我也是。”
他们继续走。
“现在我得左转了。再见?”
“我不太想这么说,但是……呃,我也是。”
……这就有点不对了。偶遇、畅谈、调情、畅快地做爱,然后早上起来一拍两散,这才是一夜情的正确形式。不过也无所谓,哈尔想,反正他马上就要离开中心城、不知道哪辈子才会再来第二次,这没什么可尴尬的……哦,他看见房东太太站在后门口了。
“夜不归宿,我亲爱的男孩们?”老妇人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稍后会有垃圾车来把它们运走,“这我倒是没想到,巴里,你是怎么跟乔丹先生认识的?好小伙子,我还以为佩蒂之后再也没有人能把你约出去到早晨才回来了呢。”
“呃,”巴里的脸红了红,他没想到昨夜与他一度激情的人竟然跟他住在同一栋楼上。他就快要羞赧得无法面对房东太太了,天,他的脖子上的吻痕甚至还没有消……
“我先上去了,等会还要去上班。”
巴里快速闪上楼梯,根本没有等电梯。哈尔靠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转头跟房东太太打招呼:“早安,太太。昨晚睡得如何?”
“谢谢关心,小伙子,我做了个不错的梦,虽然醒来就记不得了。”老妇人一脸慈祥,她用看亲孙子一样的眼神扫视哈尔的全身,真奇怪,前两天她不过就是用看普通晚辈的眼神看他,“你觉得巴里那孩子怎么样?”
喔,好吧,是因为这个。“他非常棒,我很喜欢他。”哈尔坦言道,“虽然以前我对男人没多少兴趣,不过要不是马上就要回海滨城了,我还真想和他好好地相处一下。”
“可惜了。”房东太太惋惜地感叹,“他是个好孩子,除了性子太黏糊外没什么毛病。很难得见到他这么信任一个生人,毕竟他总是有点敏感多疑,又容易想得太多。他以前有个女朋友就是这么吹了,哦,上帝保佑那姑娘。”
“……他有吗?”哈尔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没觉得……”
房东太太显然还想聊下去,但楼上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左侧楼梯看去,一连串极其慌乱的脚步声和拐角的装饰架被推倒的声音后,气喘吁吁的巴里重新出现在了楼梯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脸色因急切而发红。
“哈尔,快走!”他喊着,虽然离哈尔只有几步远,却完全没有收起音量,“离开中心城,越快越好!”
“嘿,发生了什么?”哈尔被他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冷静点,我今天就会离开,你没必要——”
“我说快走!”巴里吼着打断了他,“这座城市要被封锁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什么?”哈尔有点愣怔。巴里的表情认真到几近狰狞,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个玩笑。
“没时间解释了,快走!太太,您也尽快动身!趁这还只是警局的内部消息,拿上东西坐出租车走最近的路离开这里!”
哈尔果断地选择了听从。他把惊慌失措的房东太太留在原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右侧的楼梯。
城市封闭的短信在中午发送到每一个人的手机上。短信简短且语焉不详,但光是“病毒”、“封锁”、“致命”这几个词就足以炸得人惊慌失措。恐惧像毒气一样迅速在整个城市里扩散开来,把每个人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正午时分,安宁已死。
巴里匆忙地奔走在警局和医院之间。这是当下最危险的两个地方:CCPD大厅里挤满了惊恐而愤怒的民众,接待人员无力地重复着“请不要惊慌”、“请听从指挥”、“请保持秩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医院里连走廊都被挤满了,救护车拉来一个又一个垂死的病患,凄厉的嚎哭和尖叫混合着空气里隐约弥散的酸臭钻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请让一下!”巴里艰难地拨开人群,从医院混乱的走廊中央辟出一条道路来,“请让一下!让我过去!”
他喊得很用力,但是收效甚微。挤在这儿的人大多不是突发疫病的患者,但恐惧让他们变成了惊弓之鸟,因身体任何微小的不适而涌进医院试图确认自己的平安。很快他们就会反应过来此刻的医院已经不再是安全的避风港了,人就是这样,对死亡的恐惧令他们目光短浅,可让他们重拾理智的也是求生的欲望。
巴里小心地绕过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很瘦,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生成布衬衫,约莫三四岁大的小女孩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肉嘟嘟的小脸上是乖巧的睡颜。她在巴里经过时猛地拉住了他的衣摆,脚步匆忙的巴里被拽得差点摔倒,连忙稳住身形转过身来。
“医生,”她开口了,声音如她的表情一样急切,“医生,我的孩子——”
巴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他身上鉴证官的白大褂让她误会了。“抱歉,但我不是医生,”他语速很快,并且多少为目前的境况感到抱歉,“我……”
“巴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他抬起头四下望了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拽着后领子扯进了一旁的休息室。门“砰”地合上,领子上的力道消失了,巴里打了个趔趄,险些整个人摔在沙发上。
“是谁——”
他有点狼狈地扶着沙发转身,一眼就看到了立在窗边的哈特利。年轻的音乐家难得地眉头紧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让巴里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辛格那边没事吧?他不接我的电话。”
“我想他只是没时间。别担心,哈特利,他现在除了忙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哈特利点点头:“那就好。”他没再说话,但拧紧的眉头也没有放松下来。尴尬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巴里挠挠头,觉得自己该继续去完成任务了。他拉开门,却又突然听到身后的哈特利语气凝重地开口。
“我父亲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巴里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哈特利:“你父亲?!怎么会——”
“我不知道。”音乐家的嗓音有些嘶哑,他叹了口气,神情晦涩,“一开始母亲还以为是普通的痢疾,叫我回去看看……你知道,我轻易是不回家的。但昨晚她给我打电话,说我父亲的状况突然恶化,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
巴里的嘴张了张。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出了休息室。哈特利与家人糟糕的关系由来已久,有那么几秒钟巴里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能够提前预见拉维先生病重的这天,他是否还会倔强地和家人保持距离。
但没人能预见未来。一股酸涩从巴里的内心涌起,虽然作为警局的一员,他还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可他其实也和其他被困在中心城的人一样,随时可能面临生离死别,甚至是自己生命的尽头。
他还没有准备好。他不觉得自己能准备好——他甚至不敢想象那一刻的来临。
“CCPD。请让我见你们的负责人。”
在数个小时的混乱与焦虑之后,熙攘的人潮被掩没在倾压而下的夜色中。晚上十点半的街道冷清得近乎悲凉,繁华像泡沫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打碎了,门窗像一张张抗拒交流的嘴巴,仅有的几个行人也都扯紧了衣襟,无声地划过街道边缘。
巴里同样步履匆匆。他已经很累了,但还是努力抬起脚跟,想要早点到家。他忘了告诉房东太太自己的动向,这名慈爱的老太太大概已经逃离了危险地带,正在忧心忡忡地挂念住客的安全。
他行过转角,公寓楼的灯光出现在眼前。巴里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又渴又饿,家里没什么吃的了,但他现在只想倒在床上马上进入梦乡。整整一天,他在流逝的生命的裹挟下度过——已死的人、将死的人和拼命躲避着死神的人蜷缩在他视野的每一个角落里,他赶着去帮忙封闭教堂,神父已经病死,没人为他们祈祷。
过度紧绷的大脑嗡嗡作响,巴里颤巍巍地吸进一口夜里凉飕飕的空气,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可没有哪场噩梦会像这样真实到残酷的地步,若非亲身经历,他一定会认为这只是科幻小说中的情节。中心城那宁静祥和、无风无浪的生活在巨变面前像凌晨三点半的梦境一样一击就碎。还好我及时让哈尔和房东太太离开了,巴里想,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等等,前面的人为什么那么眼熟?
像是察觉到巴里惊愕的眼神,本来侧身站在楼门前的棕发青年转过身来。他在对上巴里的目光的刹那眼神一亮,露出一个稍显疲倦但依然清爽的微笑。
“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我今晚得露宿街头呢。”哈尔开着玩笑,看样子像是松了一口气,上前两步接过了巴里手里的公文包。
“你……”巴里呆愣着任由哈尔动作,感到眼前的状况完全不在自己预料之内,“你怎么没走?”
“我走了,但是没走掉。”哈尔耸了耸肩,大概是想表现出满不在意的样子,但没有成功,“最近的去处就是碶石城,我速度超快的,快得像闪电一样。但没想到碶石城也封锁了,再想换条路走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试图说句俏皮话来缓解气氛,但巴里只是给了他一声愣怔而迟钝的“哦”。他花了几秒来消化哈尔话里的信息,并猛地发现自己忘了打电话确认杰伊的安危,这让他的胃袋歉疚地收缩起来。随即他反应过来现在是晚上十点半,而哈尔依然站在这里,脚边还放着他那个双肩包。
“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房东太太已经走了吗?”
“呃,”哈尔犹豫了一下,这让巴里有了种很不好的感觉,这感觉今天已经袭击过他很多次了,“听着,我知道这件事让人很难接受,但是房东太太……她已经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巴里觉得自己幻听了。他呆愣愣地看着哈尔的嘴唇翕合,在对方肃穆沉痛的眼神里缓慢地理清两个相同词语的截然不同的含义。然后幻觉消失了,他慢一拍地回到现实里,街道森冷如冬季提前来临,思维迟缓地转动,而他在今天见证过的所有死亡却在大脑里闪动如飞。
“……什么时候的事?”他开口道,声音干涩。
“她说要叫上朋友一起走,让我先出发……我回来时只来得及看见她被盖着白布抬上特勤车。”
喉头不舒服地抽动了几下。他明白死亡离他、离任何人都很近,但它始终不该这么近,近得令人无暇反应。他一直都觉得她会长命百岁,那个身体硬朗、总是笑眯眯的老人,在窗台上养着毛茸茸的沙漠植物,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会用唤自己孩子的口气喊他、叫他帮忙去警局对面的甜品店买一些糖霜,在悠闲的周末给缺少亲朋的年轻警官烤小甜饼吃。
而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哈尔不出声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将背包单肩背上,另一只手臂揽住了巴里的肩膀。“节哀吧,亲爱的。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酷,我也很难过……”他安抚道,勾着对方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今晚我可以先借住在你那里吗?”
“没事的,到我那里住吧。”巴里摇摇头,没有挣开哈尔的手。他们没有等电梯,就这么靠在一起慢慢走上了公寓左侧的楼梯。
巴里的公寓陈设很简单。哈尔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比他在海滨城的居室要小不少,客厅与餐厅跟半开放式的厨房连在一起,主卧的面积和客房差不多相当。巴里给他拿来了拖鞋,又从碗柜里翻出一只浅绿色的马克杯:“像在自己家那样就好。”
他在哈尔的旁边坐下。沙发也不大,大约只能容纳三个人。他们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坐着,哈尔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关节,巴里死死盯着手里的茶叶罐。时间扭曲着凝固、拉长,在沙发上镌刻出两尊垂首的雕像,直到电水壶在厨房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嘶鸣,巴里才猛地跳起来,还捧着茶罐子就准备往厨房跑。
“放松点,巴里。”哈尔拽住他,把他按回沙发上坐好,又拿走了他手里的茶叶罐放到茶几上,“我去吧。”
厨房清理得很干净,只有案板上还凌乱地堆着几个速热意面的包装袋。哈尔拔掉热水壶的电源,又打开冰箱扫了两眼,从里面拿出两块纸杯蛋糕,而后快步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巴里已经往茶壶里加好了茶叶。他披上了一条先前挂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这些天夜里降温了,今天的天色又一直阴沉着,连正午也没怎么见太阳,脱下夹克后哈尔也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他走过去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往茶壶里灌热水。蒸汽腾腾袅袅地升起来,沾上他的手背,有些烫,但很快就凝固成了细细密密的冷水珠。
热茶总是有安定心神的功效。哈尔小口地喝着烫口的红茶,茶泡得非常浓,让他不禁疑心自己待会还能不能睡得着觉。这样的夜晚可不适合失眠,他们都很累了,心灵和身体都需要安沉的休息。
沉默越发地让人发冷,所以哈尔决定打破它。他轻咳一声,成功地让巴里的视线转了过来:“那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啊……好。是该说说。”巴里点点头,握着杯子的双手悄然攥紧,又微微松开,“你都知道什么?我是说,通知的内容。”
“也就是瘟疫封锁和全城戒严之类的。”哈尔耸耸肩,短信的内容他已经读到倒背如流了,“‘早期症状包括严重的呕吐和腹泻,同时不伴有腹痛和恶心。为了您和家人的生命健康,如出现此类症状,请保持冷静,尽量远离人群,并立刻拨打以下电话号码’,巴拉巴拉巴拉。”
“就这么点?”巴里皱起眉头。哈尔又耸了耸肩:“我猜你能从专业的角度给我具体说明一下?”
可这些能在紧急关头救命的细节本不应该由他来告诉别人。巴里感到心烦意乱,他试着自我安慰,或许中城政府已经将通知覆盖得足够广,只是他和哈尔都没有看电视。
“好吧,让我想想你需要知道些什么……目前疫病的症状已经基本确认了,感染者不会像胃肠炎那样恶心和肚子疼,但他们会突然开始腹泻,然后是呕吐。接下来是高烧和严重的虚弱脱水,神经系统会受到损伤,病人全身的肌肉开始抽搐。到了这个地步人就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脱水和内循环系统失衡会导致急性肾衰竭或者急性肺水肿,这些并发症都是致命的。”
“听起来有点像霍乱。”哈尔感叹道。他曾经读过一本关于横跨十九和二十世纪的拉美瘟疫与爱情的小说。
巴里点点头,又摇摇头:“确实像,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
“比如目前的死亡率……是1。”
哈尔愣了一下。他花了相当长的一会儿来反应“1”和“1%”的区别,然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传播途径呢?还有治疗方式,有进展了吗?”他问。
“还不清楚。”巴里的脸色很难看。这无疑是最糟糕的事情,致死率百分之百的传染病无声地将魔爪伸向整座人口密集的城市,而他们甚至连它如何传播都不知道,只能畏首畏尾地缩着,将与外界的一切接触划进禁区。挂钟的嘀嗒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在沉重的空气里激起一圈圈波纹。气候反常,温度降得太快,连窗外的知了都噤了声。吹向湖面的风无力地呻吟着,声音甚至盖不过秒针的走动:一声,两声……也许它每跳一格,就会有一个人倒下。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下一秒会是什么样。
哈尔拿起纸杯蛋糕,剥开带褶皱的纸托咬了一口。蛋糕很甜,带着酸酸的草莓味道,虽然有些发凉,但那种入口即化的绵密感觉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他想起了佩什卡,那个像草莓一样甜美的漂亮女孩。他没法克制自己不去猜想最糟糕的情况,昨日还青春洋溢的姑娘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而她之前接触的人呢?酒保小哥、舞女们,还有他和巴里……他们可能被感染吗?他们会不会已经里被感染了?
手背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接着,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巴里的身子沉甸甸地靠上了他的手臂,他疲惫地贴过来,把自己的重量交付给哈尔的肩膀。一片寂静中,哈尔听得见他平缓的呼吸声。
“蛋糕是房东太太烤的。”他说,声音很低,气流打在哈尔的肩膀上。哈尔低下头,对方毛茸茸的金发蹭着他的颈窝,带出一阵若有似无的痒。他看看靠在自己身上的巴里,又看看手里的蛋糕,最终轻叹了声,一点点地仔细把蛋糕下的纸托完全剥离,将被自己咬过一口的蛋糕递到巴里嘴边。巴里配合地张开嘴小口咬着,几乎没有咀嚼地吞咽下去。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哈尔的手背,手臂的线条随着对方的动作而起伏,一点残渣掉在了他的手指上,他咽下最后一口蛋糕,然后低头舔去了,舌尖扫过哈尔的指背,带来一丝一闪而过的湿热。哈尔又剥开另一块蛋糕喂给巴里,对方垂下眼帘的样子让他心缓缓下沉,即便他知道对方未必一直都是这样柔和而温驯。
他承认自己想过去验证一下房东太太对巴里的评价,出于某种掺杂着挑逗和追求乐趣的心理;但现在,他只希望他们都能什么也不想,安稳平静地待着。肩上的人就着他的手把蛋糕吃完,然后在他的胸口蹭了蹭,长舒了一口气,哈尔因这露出一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对方柔软的金发:“困了吧?早点睡吧。”
巴里点点头。当对方的重量离开自己肩膀,一丝微妙的不舍在哈尔的心头浮起——也许只是因为冷,他想。
客房没有收拾,他们今晚只能挤在主卧里。床比他想象的大,标准的双人床尺寸,本就狭窄的卧室因此显得更逼仄了。寝具倒是一人份的,巴里弯着腰在衣柜里翻找着枕头和毛毯,整个上半身几乎探进衣柜里去。腰压低了臀部自然就翘起来,哈尔在旁边看着,顺手摸了上去。
“喂!”巴里抗议地扭了几下腰,没能甩开哈尔的手,也就作罢了。他还穿着昨天那条腰很低的紧身牛仔裤,弯身时几乎看得到臀缝的边缘。这大概是为了约会——就暂且称之为“约会”吧——而特意准备的装扮,这一整天他都在四处奔波,腾不出时间换一件更适合工作的裤子。哈尔在巴里紧实的臀瓣上捏了一把,然后在对方抱着一堆寝具从衣柜里退出来时环住腰往后一拉,两个人顺势在柔软的床铺上摔成一团。
“别闹了,哈尔!”巴里呲着牙从乱七八糟的被单里挣出来,把一套睡衣拍在哈尔脸上,“早点睡,明天我还要去上班,这种时局里我可是有得忙的。”
“辛苦你了,警察先生,”哈尔凑上去讨好地亲了亲巴里的脸颊,“我觉得你的睡衣我穿起来可能有点小?”
“那你就不穿,或者只穿睡裤。”巴里背过身去,手脚麻利地甩掉衬衫,又弯腰脱下牛仔裤。哈尔一边抖开那件蓝白条纹的睡裤,一边打量着巴里——内裤是比基尼款?昨晚还真没空注意。养眼的风景很快被柔软的棉质衣料遮挡了,睡衣倒是严实保守的款式,哈尔猜这就是他平日的风格,像某种安静又灵敏的动物,会在一个清闲的夜晚点一杯酒,坐在喧闹的边缘捧着书慢腾腾地让时间过去。执拗和放纵都只是偶然,十二点一过,他就穿回他那温和又有点内向的普通衣裳,笑起来有一点平凡的甜。
只是也许。毕竟哈尔还不了解他。
他们关了灯,互道晚安,然后各自紧裹被子,背对着背沉沉睡去。
哈尔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睡得算不上好:一开始他心里很不安稳,某些糟糕的梦境缠着他,醒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冷,他在睡梦中把被单往上扯了扯,可无济于事;但后来他感觉好多了,盘踞在身上的暖意不知来处却又如此确凿,安全感随着温度一点点爬上来,稳稳的,很踏实。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头脑还不甚清醒。一股沉甸甸的热度压在他身上,而热源正缩在他的胸前,安然地沉睡着。
不知是什么时候,本来背对背的两个人在睡梦中改变了姿势。他们彼此依偎、相拥而眠,巴里蜷在哈尔胸前,手臂环过哈尔的后背,而哈尔则搂着巴里的腰肢,一条腿压着巴里的脚踝,下巴搁在他的脑袋上。
这是个很亲密的姿势,让哈尔很难不去回想起他上一段与人亲密无间的日子。他和卡萝总是在闹钟的召唤下从同一张床上醒来,迷迷瞪瞪地争抢浴室,一个催着另一个去做早餐。他们两个都不是温吞黏腻的性子,会酣畅淋漓地做爱,但是很少抱在一起睡到天明。
而现在,他却躺在一张陌生而舒适的床上,怀里抱着一个他大前天才认识的人。赤裸的胸膛紧贴着对方柔软的睡衣,暖和到甚至隔绝了外头阴冷凄凉的天气,他慵懒惬意,丝毫不想动弹。
博物馆里的那条简洁的项链忽然飘进思绪里。当时他想把它买下来,送给未来新的恋人——按照他此前的想象,那会是个温柔善良的美人,笑起来很好看,强韧而聪慧,但不固执,有为之骄傲的事业,也会在地面上等待他归来。他之前以为自己更倾心于火辣热情的类型,但当他数次体验过相互摩擦的激情是怎么不小心迸出火花把生活给引着,与一个温柔包容的人共度终生的幻想便开始变得让人难于抗拒。
锆石小花在哈尔的脑海里闪着可爱的光。他轻手轻脚地把巴里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拿开,朦胧的曙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巴里发出一声半梦半醒的呢喃,哈尔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嘘,继续睡吧,时间还早。”
巴里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离上班时间只有不到四十分钟了。他慌慌张张地冲进洗手间,在抄起牙杯时对着里面立着的两支牙刷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住。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冲出洗手间准备拿“为什么不叫我起床”来问责哈尔,但随即便在看到桌上丰盛的早餐后选择了狼吞虎咽地把问句和食物一块儿咽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哈尔从厨房里走出来,拿毛巾擦拭着手上的水,“你不是有车吗?开车去警局不至于迟到吧。”
巴里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我没有车。”
“那衣帽架上的车钥匙是哪里来的?”
“……那是房东太太忘在这里的。”巴里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他咽得有点艰难,刚才还很美味的三明治此刻味同嚼蜡。残酷的现实敲打着他刚从睡眠中恢复的大脑,强迫他清醒地接受令人内脏揪紧的现状。
他在胃袋的翻江倒海里飞快吃完了早饭。哈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直到巴里站在玄关整装出发才终于开口:“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巴里蹲下系上鞋带,“警局现在不安全。”
“你觉得这里安全吗,巴里?”哈尔耸了耸肩,“房东太太,佩什卡……如果说不安全的话,我们早就逃不掉了。”
巴里的动作滞了滞。有那么几秒他眉头变得紧皱,看起来想要谴责哈尔一两句,但最终没有。“好吧,”他说,“不过你只能送我过去,不许在那里久留。”
哈尔把车钥匙挑在指尖转了几圈,踩上旧球鞋:“那我能去接你下班吗?”
“不行,想都别想。我今天能不能下班都是个问题。”
房东太太的车是辆老旧的灰色凯迪拉克,保养得倒是不错,真皮的座椅质感舒服。路上车不多,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尚早还是时期特殊,街道上的氛围和天气一样萧索。
“今天超市还营业吗?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
“应该还营业,不过你最好多买些东西,食品和日用品。如果情况糟糕的话,过几天大多数商户就都会停业了。”
哈尔点点头。他没有问巴里去警局的路,而是选择打开导航。机械的女声告诉他右转,他照做了,却被路政的警示牌挡住了去路。
“这是……?”
“信息更新滞后。”巴里在副驾驶座上揉了揉太阳穴,“据说城市交通信息系统的两个调度员昨天死了,其他部门也没有人手能抽给他们。还是我来指路吧,左转,继续走。”
哈尔五味杂陈地转动方向盘。通往警局的路比他想象的要短,当写有CCPD的标牌出现在眼前时,巴里很明显地舒了口气。
“我要走了,”他飞快地说,把一张购物卡和家门钥匙塞进哈尔手里,“买好东西就快回去,别到处瞎逛。没有哪儿是安全的。”
哈尔目送着巴里匆匆跑进警局大门,吹了声口哨,熄掉发动机。他走进警局贴满告示的大门,几个警员抱着厚厚的档案从他身边跑过,他叫住其中一个,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抛下一句话绝尘而去:“先生,咨询台进大厅直走,请尽量减少外出,在家中等候下一步的消息。”
好吧。哈尔耸了耸肩,他已经看到了前方的咨询台,吵吵嚷嚷的民众把那儿塞得水泄不通,两个可怜的接待员被围在中间,看上去憔悴而欲哭无泪。抱着总也能听到点什么的想法,哈尔迈步向咨询台走去,胳膊却冷不丁被拽住了。他回过头,巴里正对着他怒目而视。
“我说了回去!”他蹙着眉头,看起来又急又气,“你要是再不听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哈尔饶有兴致地偏过头,他第一次见巴里这种表情,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意外的有点可爱。
“我就——”巴里一时语塞。唱红脸可把这个面性子的男人难为坏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就生气了!”
哈尔“噗”一声喷笑出来。他笑得直不起腰,手肘撑在巴里的肩膀上,整个人直打颤:“哈哈哈哈哈哈——天哪你怎么那么可爱……哦无意冒犯,坏警察先生,但是……哈哈哈哈哈……”
他不笑倒还好,这么一笑,巴里更生气了。他一路搡着还兀自笑个不停的哈尔把他推出警局,又从他裤子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嘿,你摸哪儿呢宝贝儿?”)把他狠狠地扔进驾驶座:“我真的生气了。今晚回家我要看到披萨和鸡肉墨西哥煎饼,不然你就去睡沙发吧。”
“你舍不得的,你的沙发太小了,而且你还有一个客房呢。披萨要红薯蓉边还是芝士边?”哈尔笑着拉上车门,又把车窗摇下来。“睡沙发”是个对他来说全无用处的威胁,以前每当卡萝这么威胁他,他都会从沙发摸进卧室然后用一发让两个人都满意的性爱解决问题。
“双倍芝士。”巴里把车钥匙递给他,“快回去吧,别让我再担心了。”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中午了,哈尔放下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松了口气,整了整被挤得扭曲的衣领。几乎半个城市的人都涌进超市里了,买东西好似打仗,大半的货架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被洗劫一空。这么大的人群密度真的不会加速疫病传播吗?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购物车里尽量多地塞意大利面、调味酱和脱水蔬菜。新鲜的水果几乎买不到,他在回来的路上去了趟高级生鲜店,勉强买到了一些价格高到让他咋舌的蔬菜。肉类倒是买到不少,两块牛排被他腌上了,这之后他才想起来巴里晚上想吃披萨和墨西哥煎饼——瞧他这记性。
他百无聊赖地抱着包从橱柜里翻出的泡菜味薯片坐到沙发上。午间新闻时段,CBS报导着总统选举、龙卷风侵袭,然后才是宝石双城的疫情,看起来情况并没有严重到会引起举国关注的地步。远在天边的主播端庄肃穆(他想换个词,“事不关己”),而身处前线的记者神情慌张。
“……截止至今天上午十一时,死亡人数已超过六百人。在病毒传播途径尚不明确的情况下,中心城及碶石城对外人员流动已得到有效控制,以确保疫情不会向其他地区蔓延。有关部门正在采取更多积极的应对措施,相信状况很快就能有所好转。现在让我们连线《中城市民报》记者韦斯特小姐,看看她今天在中心城医学院有什么收获。”
六百多人,这个数字让哈尔皱起了眉毛。他听艾瑞斯·韦斯特讲解了一会儿防疫工作进展,转了个几台,在各类午间新闻节目之间来回跳跃,看了几分钟的体育频道(哥谭队又输给了大都会)又调回了CBS。镜头切到了中心城演播厅,女主播垂着眼帘严肃地念稿,所提大多是城市公共服务状况和注意事项。公交车和计程车都停运了,但轻轨还在照常运营。超市货品断供严重,政府一边紧急从邻近城市抽调物资,一边呼吁大家不要过度囤积。城市被封闭得密不透风,任何企图强行离开这里的人都将面临至少三项指控和被当场击毙的风险。主持人因紧张而僵硬的声线听上去和GPS导航的电子女声相差无几,哈尔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吱嘎塞着薯片,突然被电视中的画面惊得瞪大了眼睛。
刚才还娴静优雅的女主播突然全身痉挛起来。妆容精致的面孔抽搐着扭曲,血丝从翻白的眼球里浮起来,扭曲成鸟爪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好像想把抓住的所有东西扯拦。几秒钟后米泔样的呕吐物从抹着浅粉口红的唇间喷射出来,大滩粘稠的黄褐色洒落在干净的桌面上,让人抑制不住地恶心。助理的尖叫声刺进麦克风,一阵令人颤栗的金属蜂鸣登时回响起来。镜头剧烈地晃动着,现场导演声嘶力竭地大喊快切掉,有重物在混乱中被推倒、发出沉重的闷响,整个演播室里一片兵荒马乱。
哈尔眼睁睁地看着女主播浑身抽搐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紧接着电视信号被掐掉了,凌乱的雪花屏发出滋啦啦的噪音,刺得他耳膜发痛。
他关掉电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一只白色的沙鸥从灰蓝的天空中滑过,利喙紧合,缄默不语。
“上帝要抛弃他珍爱的宝石城了吗?”他喃喃自语,片刻后,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下午的酒吧人寥寥无几。哈尔第一次注意这里的招牌,“加西亚蓝”,这让他想起了马尔克斯。霍乱,他对自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然后敲了敲吧台:“一瓶啤酒。”
“你还在呀?”酒保小哥笑得有点虚弱,眼睛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他起开一瓶啤酒,没有滑过来,而是放在了哈尔面前。哈尔举起酒瓶喝了一口,泡沫噼里啪啦地冲刷过他的口腔,有点发麻。
“我以为这里不会继续营业了呢,你知道,”哈尔抬手比划了一下,“像现在这种情况。”
酒保小哥叹了口气,给自己也开了瓶啤酒。“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是不是?”他向哈尔伸出一只手,“我叫沃利,沃利·韦斯特。”
“哈尔·乔丹。”哈尔握了握沃利的手。虽然对方大概已经知道了,他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他有点想问沃利佩什卡的状况,又疑心对方是否清楚。
“哈尔。”带些沙哑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哈尔转过头,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罗拉。她没有化妆,少了那些暗色眼影和唇彩的陪衬,她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但也因此显得有些苍白,缺少血色。她在哈尔身边坐下,半趴在吧台上:“巴里还好吗?”
“他挺好的,就是很忙。”哈尔回答,“你怎么样?”
“还活着。”罗拉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沃利端来了一杯橘子汁,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佩什卡死了,丽达和维安娜进了医院,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天……我虽然现在还什么事儿都没有,但指不定哪天就要去和她们团聚,在天堂一起跳舞了。”
哈尔想出言安慰她,却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想不起丽达和维安娜是谁。那些萍水相逢的青春女孩就这么化作人口里的一句丧报去了,这让他觉得很不真实。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会没事的”,伸手揉乱罗拉短短的黑发。
他在加西亚蓝看《小王子》打发时间,前天晚上他和巴里急于滚上床,把它忘在了吧台上。他很快翻完了一遍,又回过头来,慢慢地看第二遍。他尤其喜欢那些关于狐狸的段落,那是种非常独立机敏的动物,有漂亮的皮毛,警惕却又好奇,隔得远远的用眼角瞅人,懂得怎样与人建立联系,也知道该如何面对离别。
他本打算把书给巴里拿回家,走出几步后又反身把书放了回去。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让那本书待在那里比较合适。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读完这本薄薄的书会花去巴里两个晚上的时间了。牛排已经腌制好,为了补偿巴里的披萨和煎饼,他从加西亚蓝带回一瓶优质的白葡萄酒,还在餐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支从楼下摘的玫瑰花。
他等到挺晚才开始煎牛排,可直到把牛排热了第二遍巴里还是没回来。哈尔看了一眼挂钟,十点一刻,他开始有些担心了,虽然昨天巴里回家时也已经是十点半,但是今天一天里对糟糕现状的深入体会让哈尔不由地绷紧了神经,也变得多疑起来。他想给巴里打电话,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对方的手机号码。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而门铃声也在这时响了起来。哈尔松了一口气,匆匆扔下还未开机的手机跑去开门,不出意料地看到巴里一手支着门框站着,看起来几乎要睡着。
“晚上好呀,哈尔。”他抬起一只手挥了挥,打了个打哈欠。
“晚上好,巴里。”哈尔搂过巴里,用脚带上了门,“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就得把牛排加热第三遍了。”
“今晚有牛排?”听到有好吃的,巴里精神了一点。他从哈尔怀里挣脱出来,换上拖鞋,快步向餐厅走去。他已经把披萨和煎饼全忘了,一整天的奔波让他饥肠辘辘,光是闻见牛排的鲜香和黑胡椒汁的辛辣味就让他的口水加速分泌。而当他看到自己的餐桌,他发现这比他能想象的还要好:两盘牛排相对着摆放着,看上去好吃到无以复加,旁边还有两只高脚杯,晶莹透亮的酒液闪着光泽;桌布换了新的,洁白的布料上印着宽阔的水红色条格;花瓶里插着一支娇嫩欲滴的粉色玫瑰,刮掉尖刺的茎干细腻而光洁。而当哈尔关上电灯、点起烛台,巴里的脸颊终于抑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你这是在……哈尔,搞什么……”他有点语无伦次。那些原本想要倾诉的那些死亡、腐朽和暴力被抛到了脑后,食物的香气掩盖了警服衬衫上沾着的寒意,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颤颤巍巍地吐出来,感到一股热流在胃部缓缓盘旋。
“只是做了晚饭,我猜?”哈尔把愣住的巴里按到椅子上坐下,心情愉悦,“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多少事可干。”
“哇哦,你可真是太贴心了。”巴里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他看起来没有方才那么疲惫了,这让哈尔感到自己的努力取得了成效。他对巴里举杯致意,扬起眉头春风得意。巴里也举杯回敬,一双蓝眼弯弯地眯起来,金色睫毛在跳跃的烛光下反射着红色的星辉。
一点开胃酒后他们迫不及待地拿起餐刀。这是一次相当成功的烹饪,两个人都很饿了,一时间房间里只听得见咀嚼声和刀叉的碰撞声。这些声音盖过了钟表的嘀嗒,压抑紧绷的气氛被冲淡,终于变得让人舒服了些。
半盘牛排被咽下之后,巴里总算满足地长叹一声,腾出了说话的空档。“这真的超出我的认知了,”他拿叉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牛排,看着酱汁缓慢地流下去,“我以前只和佩蒂在酒店吃过烛光晚餐。”
“这也是你在单人卧室里放双人床的原因?”哈尔啜喝了一口葡萄酒,挑了挑眉,“说说你吧,巴里。我还不知道多少关于你的事呢。”
“我?”巴里耸了耸肩,“乏善可陈。普通的小孩,普通的大学生,普通的法医鉴证官,普通地谈恋爱然后普通地分手——你也看得出来,超级普通。”
“嗯哼,我倒是觉得你超级可爱。”
“快别贫了。”巴里翻了个白眼,“说说你吧?”
“我嘛……”哈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随意地挥了挥手,“飞行员和家世的那一部分你已经知道了。至于其他的……我刚刚和女朋友分手了,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但最终彻底闹崩了,这让我心情很不好。这也正是我来中心城散心的理由。”
巴里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猜她是个金发美人。”
哈尔哈哈大笑起来:“不,并不是,她的发色很深。她很性感,非常漂亮,而且也很强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还是我的上司,一个一丝不苟的好老板,绝对不会对我有半点特殊照顾——除了翻着白眼给我优先批准试飞之外,但我能说我本来就值得这个。”
“所以说你喜欢这个类型?”
“不,我喜欢金发美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然后不约而同地破功。嗤嗤的笑声将火苗吹得明灭不定,他们相互调侃着对剩余的牛排发动攻势,而当巴里清空了盘子、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的酱汁,哈尔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再次让他脸红。
“我不记得我家有这个?”
“是你让我去买日用品的。”哈尔回答得理直气壮,脸上还带着点颇为帅气的坏笑,“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味道,我还买了别的,很多种类。或者你想不想试试螺纹凸点?”
“哦天哪。”巴里绝望地捂住了脸,“你没治了,天才。我很想告诉你我很累了明天还要忙应该早点睡但是现在——”
他邦地一下砸在桌面上,又啪地坐起来,眼神幽怨地看着哈尔:“……做你想做的吧。”
哈尔轻哼一声:“得了吧巴里,这也是你想做的。”
他伸手把巴里拽起来,两个人就着跳跃的火光接吻,噬咬彼此的唇舌,拥抱用力得几乎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巴里试图挣开哈尔带他走到卧室,但是哈尔强硬地拉住了他,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沙发太小,为了避免磕到地上这种破坏气氛的事情,哈尔干脆把巴里按在沙发上,双膝挤进对方的大腿间。巴里发出一声闷哼,仰起头好让哈尔能煽情地舔吻他的下颌,同时小幅度地扭动着尝试给哈尔腾出更多地方。这个动作明显被误解了,腰胯间的摆荡在哈尔眼中与欲拒还迎的邀请无异,他利落地解开自己的裤子,然后在巴里的大腿上捏了一把,手指伸向对方的腰带。
皮带扣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巴里抖了一下,发现眼下的姿势能让哈尔不受限制地为他宽衣解带,而他却只能摸得到哈尔的胸口。他撇撇嘴,不满于自己的无所事事,只得自己解起衬衫的纽扣来——这就确实是邀请了,他有些郁闷地想。裤链被拉开了,紧接着牛仔裤和内裤一块被用力扯了下来,突然暴露在空气中的肢体反射性地绷紧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在哈尔带着力度的抚摩中泛起情欲的潮红。
他让手指穿过哈尔微卷的棕发,带着他向上,然后低头和他接吻。巴里没有将眼睛阖紧,所以他看得见哈尔在磨蹭他的嘴唇时专注的表情,眼角没有笑意,眉头没有哀伤,没有急色与挑逗,只有沉默的柔情;如果那双眼睁开,他大概能看到里面装着星星。于是巴里闭上眼,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哈尔热情地回应他,湿软的舌头纠缠得难舍难分,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滴落在巴里赤裸的胸膛上,闪着晶莹的水光。
他们似乎不愿意结束这个吻,以至于哈尔在拧开润滑剂时把至少一半的液体都洒在了巴里的小腹上。冰凉的触感让巴里发出几声不舒服的呜咽,哈尔安慰性地揉了两下他半挺的阴茎,把沾满润滑剂的手指向巴里的臀缝间探去。
第一根手指冲破括约肌的防线时巴里在哈尔下唇上咬了一口,没大用力,但是也足以让对方“嘶”地抽了一口气。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缠吻终于结束,巴里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啊”——哈尔报复性地在他的乳尖上咬了一口,尖锐的犬齿刮过焦糖色的软肉,带起一阵说不上是疼痛还是愉悦的战栗。过多的润滑剂打湿了稀疏蜷曲的耻毛,顺着他的腹股沟流下去,把沙发弄得洇湿了一片。
咕啾的水声开始规律地响起。巴里小声哼唧着,想起了什么:“蜡烛。”
“用的是安全烛台。让我们专心点起点别的火吧,”哈尔嗓音粗重,“在下面*,怎么样?”
“那你的名字最好得是三个音节,”巴里的声音有一点抖,介于哈尔正埋头在他的胸前制造出一连串吻痕,并且把第二和第三根手指也塞进了他的后穴,“那样读起来会更好听一些……当然你的名字现在已经很棒了,哦天,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床笫间的情话经常会有点蠢,这无伤大雅,但它们至少该是轻松的,而不是若有似无地隐含着艰涩的弦外音。哈尔停下了舔吻的动作,抬起头来直视巴里的眼睛——那双棕褐的眼睛里确实是映着星光的,真奇怪,他们明明没有拉开窗帘:“我竟然听懂你在说什么了——‘哈罗德’,两个音节,‘哈尔’的话只有一个。现在我也开始希望你的名字是三个音节了,毕竟这么浪漫的事更像是我会做出来的,而不是你。”
“‘巴塞洛缪’是四个音节——别笑,我知道这个名字有点古板——‘巴里’是两个音节。”他说着,突然直起身子向前搂住哈尔的肩膀,这个姿势让埋在体内的手指突然深入了,肠壁上重重的顶戳让巴里发出一声闷哼,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栗一下。但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微微颤抖,将嘴唇凑近了哈尔泛着潮红的耳垂。
“我们加起来……就是三个音节了。”
哈尔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指还埋在巴里绵密湿热的肠道里,另一只手环着巴里汗湿的脊背,却只能呆愣着不动,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投向前方的白墙。巴里的下巴靠着他的肩窝,被烛光映得暖洋洋的金发占据了他视线的一个边角。那金色在烛光下看上去不那么浅了,它变得有些偏向橙色,像是很纯的金子,或者照着成熟麦田的和煦阳光。
明明是更擅长情话的那一方,而在这一刻,他却是真的被触动了。那该是作为驯化、也被驯化一方的感觉,在双方都若即若离的逐渐靠近中,还没确定拴住了对方,就已不觉地将自己也缚住了。
他本不过是于渐寒秋日里途经的旅人,意外地在一片萧索中羁于此地,却得到了麦子的颜色。
哈尔把手指从巴里体内抽出来,带出些许黏腻的水渍声。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第一次对巴里提起了“爱”这个字眼。
“巴里……我真该爱上你的。”
然后,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他抬高巴里的双腿,将自己的阴茎狠狠地顶入巴里在夜里微凉空气中翕合的后穴。
夜风缓缓推开了沉重的阴云,满月哀戚地俯视死气沉沉的大地,他们在惨白的月光下做爱,唇齿交缠,缄默不语。粼粼的冷光无声地流动着,积在哈尔的肩胛、腰窝和发旋,落在巴里的膝盖、顺着胫骨的线条流下去,最后被窗棱的影子划分开,在沙发前的地上汇聚成齐整而错裂的菱格。夜晚的寒意愈发深重,他们用冰冷的指尖划过对方火热的身体,然后紧紧地相拥,就好像血管里涌动着的灼痛能够将整个世界点燃。
生命之光,欲念之火。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哈尔茫然地眨了眨眼,灰白的天花板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窗帘没有拉,孱弱的阳光照进来,光线蒙尘般的质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左手边的位置床单还乱着,但已经冷了。他坐起来,挠挠头,看了一眼窗外阴翳的天色,低头呼出一口浊气。
巴里已经上班去了。很显然地,他又起晚了,匆匆出了门没腾出收拾的时间,客厅里依旧如昨晚他们回到卧室时那般乱成一团。哈尔掐着腰环视四周,眼神在经过地上扔着的保险套时顿了顿,摇了摇头,认命地拐到洗手间拿起撮子和扫帚。
收拾地面用不了多长时间。他擦了沙发,又把杯盘洗净,有点好笑地觉得自己在打扫自家公寓时都没这么勤快过。他的精神很好,昨夜的饕足(或许还有心灵上的某种释出)令他心境平和且神采奕奕,虽然想起中心城那恐怖的现状,他还是会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然而这个小小的公寓就像一处避风港;海滨城也有这样的小小的海湾,在平静的日子里往往被人忽视,不雄奇也不壮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能在暴风袭来时将肆虐的巨浪阻挡在外。
——就像“家”。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稍稍吓了一跳,随即笑着摇头。人总是需要温暖的,尤其是在这样严酷的时节里。巴里是个很好的人,温和又体贴,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哈尔看得出来,就算疫情真的越来越严重,他也会奋不顾身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说句老实话,哈尔到现在还是对几日里两人进展飞快的关系有些惊讶。这个黏糊的青年人有些内敛,可也有活泼的一面,状似单纯地微笑着,却又总说出些让哈尔意想不到的话来。
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呢。哈尔暗想着,又惦记起披萨和鸡肉煎饼。车钥匙还放在他昨天随手丢下的位置,看来巴里是坐轻轨去上的班。房门上贴着张便签,“口罩在壁柜里”,字迹说不上多好看,潦草的墨痕和卷起的纸边暴露了写字人的匆忙。哈尔随手扯下便签塞进口袋里,打开壁柜,上下扫了一眼,却没看到口罩的踪影。
“在哪呢……”他小声嘟哝着,伸手在储物盒里翻找起来。盒子里七零八落地散着些杂物,鞋油、备用纽扣、快餐店的优惠券,还有大概是巴里的前女友随手扔进来然后就一直被遗忘的薄荷味唇膏。哈尔皱着眉头翻翻拣拣,直到那个冷硬的黑色物体令他停住了动作。
他拨开凌乱的眼镜布和别针,将那把手枪从盒子中捧出来。冰冷漆黑的枪管摸上去并不光滑,他细细地端详着,发现它的款式已经多少上了年头,而那些细小的划痕和剐蹭也印证了这一点。哈尔又在盒子里翻了翻,不出所料地找到了备用弹夹和巴里的持枪证。他拿起那张小小的卡片,证件照严肃又呆板,却不曾使那双比起现在更加年轻的蓝眼睛失色。
哈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它和手枪一起放回盒子里。他在另一个盒子里找到了口罩,无纺布包裹住口鼻的感觉并不那么的好,哈尔对着嵌在壁柜里的镜子挤眉弄眼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了。
街上的人比前一天少了很多。超市里倒是还和昨天一样拥挤,政府及时地从邻近城市抽调来物资填满货架,还是敌不过民众惊惶的哄抢。没能早起的人就只能对着空荡荡的生鲜柜台干瞪眼,哈尔耸了耸肩,拎着购物筐晃去了速食品区。冷冻的披萨当然比不上现做的好吃,然而路上所有的披萨店都已经关门停业,他只好把双倍的芝士寄希望于超市的冷冻柜。
他花了一点时间思考是夏威夷菠萝腊肠还是香辣鸡肉,最后决定两种各一。墨西哥煎饼的口味倒是不难决定,他猜巴里喜欢辣味,加足了酱料,味道香浓可口,并且足够驱寒。
回去的路上他打开了车载GPS。交通调度已经恢复正常,这座城市的应急能力没有令市民失望,然而只要想象一下那两具扭曲狰狞的尸体被抬出调度室的样子,他就觉得胃里难受。整座城市里每个人每一次呼吸里都写满了透不过气的山雨欲来,沉闷的低气压里连檐上的乌鸦都闭紧了嘴巴。
机械的合成女声播报着主干道的拥堵。老旧的凯迪拉克拐进一条岔路,天晴了不少,昏乎乎的阳光在屋檐的瓦楞上照着,反射出灰扑扑的光。哈尔随手拧开音响,复古的爵士乐正唱到一半,萨克斯风荒腔走板的音调跳跃得像是一场不知名的黑色幽默。他无意识地跟着音响里的旋律轻声哼唱起来,音符滑过他震动的声带,被掩盖在轮毂摩擦的噪音里。
“啊啊啊啊——!”
突然的尖叫让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激灵。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填满了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与绝望,尖厉到几乎像要撕裂声带。哈尔的第一反应是车祸,他踩下刹车,路上的车子都停了下来,有人大声地按着喇叭,一些人摇下车窗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窥视着前方的状况。然而几乎没有人下车,女人的哭叫和男人的嘶吼混杂进窃窃私语里,行人寥寥的街道在临近正午的阳光里冻得发硬。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哈尔推开车门冲了下去。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奔跑,在鼓起衣摆的气流里听见旁边坐在大众车里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
“嘿,别过去!”那人冲他大喊,“这太危险了!”
“你说什么呢,老兄!”他义无反顾地喊回去,“难不成我还能就这么坐视不——”
他猛地刹住了,脚步一个趔趄,话语亦然。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敢上前帮助那个可怜人:没有什么车祸,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脸庞脏污、衣襟浊秽,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站在马路中间,一双瞪得几乎脱眶的眼睛血丝横行,扭曲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女人的手腕。
“贝莎……救救我贝莎!”他气若游丝,嘴边尚挂着糜状的呕吐物,嘴唇白得像是血液已从身体里流失殆尽,“……贝莎,求你了贝莎,我爱你……救救我……”
女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让哈尔的耳膜一阵刺痛。她似乎是健康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曾被精心养护过的秀发在混乱的撕打中碾成一团干枯而神经质的蓬麻。男人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但绝望中求生的本能让他将浑身仅剩的力气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筋脉毕现的手指死死地扣进女人细嫩的皮肉里,抓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突然那男人动作一滞,“哇”的一声,又一股呕吐物从他大张的喉咙中喷射出来。女人猝不及防地被那恐怖的秽物溅了满身,她猛地甩开男人的禁锢,崩溃地大叫着向旁边倒去。哈尔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条件反射地想要上前,没跑出半米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
警笛适时地呼啸起来。他回过头,在看见闪动的警灯时定了定神,快步跑回车上,和其他司机一同为警车和救护车让开道路。警戒线迅速地拉起来,车身被不知名的消毒水喷了个遍,他被指挥着掉头开回拥堵着的主干道上,那里至少还有那么点“安全”。挡风玻璃被哗啦啦的水流盖着,视野模糊成一片,哈尔打开雨刷,刮掉那些蟾蜍卵一样黏糊糊的白色泡沫。
开上主干道之前他最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男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只能看到那个女人,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把她搀上救护车,她不迈步,也不反抗,只是呆呆地任由他们摆布,眼神空空地向着地面,那灰黑的眸子里面空无一物。
牺牲者已经超过了四千人。新闻里是这么说的,哈尔暗自猜度实际的数字会比这多多少。新的女主播战战兢兢地站在新的演播室里,灯光效果差极了,把她的脸色照得煞白。轨道交通被关闭了,车站里还有些尸体堆着,特勤人员正冒着生命危险加班加点,以防止那些病源被老鼠啃食、通过幽暗的地下世界悄无声息蔓延得更广——公寓里应该没有老鼠吧?哈尔想着,花了半个小时检查墙壁和橱柜。
他扔掉一个空的薯片袋子,在沙发上动了动,还是没能找到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他不喜欢这种疑神疑鬼还无能为力的感觉,于是他试着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巴里今晚要走回家了”而不是“这个城市要完了”上,这个策略很成功,他立马就把传染源、消毒、尸体跟呕吐物扔到了脑子后头,思考起巴里的通勤问题。警局离家不远,不坐轻轨也能回家,但是哈尔并不放心巴里单独走在外面——疯狂是绝望的并发症,城市治安乱得像阿卡姆大门失陷,恶意伤人、抢劫、游荡的感染者,街上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即使是个警察也有因疲劳而疏忽的可能。于是他决定去接巴里下班,且坚决忽视了巴里不许他出现在警局这一点。
他确实去了,在七点钟的时候。然而巴里不在那里,警局接待员说他可能在医院、现场或者任何需要他的地方,然后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不要随意外出的劝导。这些话哈尔在上次来送巴里的时候就听过了,然而他还是站在那里,耐心地听着憔悴的接待员把它们说完,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祝您好运,先生。”接待员声音嘶哑,干裂的细纹在嘴唇上浮着,“我会通知艾伦警官您来找过他。”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哈尔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既然没有接到人,他也就没有让巴里知道他来过的必要。巴里不愿他来警局,就像他不愿巴里一个人走在街上一样——拙劣的相互保护,像巢里的两只稚鸟,天真地以为有了自己单薄羽翼的庇护,对方就可以免受风雨的侵袭。
他开车回家,汽车尾气融进昏暗的夜色里,商场的LED屏发出刺眼的光,数不清的艳丽色彩从他的眼前流过。夜晚的道路上几乎没有人和车了,他孤孤单单地在路口等红绿灯,在心里跟着计时器默默地数着秒。有那么半刻钟的工夫他突然很希望巴里正坐在自己的副驾驶座,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浅黄色的街灯,或者靠着车窗打瞌睡。这样的夜太寂寥了,仿佛整个城市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立着霓虹广告的街口,在安全带的束缚里缓慢地呼吸。
但是如果身边还有别的人,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那会是暖和的,像双人床上的缠绵悱恻,或者只是一个胸膛相贴的拥抱,有两个心跳,频率慢慢地合在一起,在无边的寂静里渐渐清晰。那让哈尔有一种“活着”的感觉——他并不惧怕死亡,他向来无所畏惧;在这座仍算陌生的城市里他更是一无所有,“求生”仅仅是本能而不是欲望,他不大惜命,面对险境甚至绝境都挺立得坚毅洒脱。
然而他现在突然有些后怕——如果没有巴里,他会在这个绝望的城市里活成什么样?颓唐、懒散、无所事事,满不在乎地堕入泥淖,直到病入膏肓才回忆着人生的美好,在追悔莫及中无力又难看地死去?
而现在,一个叫做“巴里·艾伦”的小意外拴住了他。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此处并非一无所有——他发现自己是有所牵挂的,哈尔·乔丹害怕失去巴里·艾伦,像巴里·艾伦担忧失去哈尔·乔丹一样。牵绊在无形中被制造出来,为了维系自己的挂念,也为了不让对方的牵挂落空,生存的欲望从意识深处浮起、凝结、不再飘渺,驱使他在这水深火热的城市尽他所能地好好生活。
活下去的话,就能在一天的等待后在门口迎回那个疲惫的人,吻那双温柔澄澈的蓝眼睛。
这样就很好。
接近十点时哈尔终于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活动因为久坐而僵直的双腿,转头正好见巴里扶着门框脱下鞋子。
“晚上好,哈尔。”巴里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抬头给了哈尔一个微笑,“有吃的吗?我要饿死了。”
“当然,有很多,就等你回来了。”哈尔殷勤地接过巴里的公文包,把拖鞋从鞋架上拿给他。披萨经过再次加热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口感,然而巴里依旧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并在吞咽的间隙从喉咙里挤出由衷的赞美。
“我饿惨了。”他又咬了一大口披萨,口齿不清地说,“如果没有这顿热饭的话我简直要冷得死过去了,今天简直是……你去警局找我了?”
哈尔微微愣了一下。他咽下口中的披萨,腹诽了那接待员两句:“是啊,想去接你回家来着,总不能让你走回来吧。”
“下次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哦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手机号?把你的手机拿给我吧,我存一下。”
“等吃完饭再说吧。”哈尔耸了耸肩。他希望饱餐后的昏沉感能让巴里忘记这件事,他当然想要巴里的电话号码,说来有趣,这正是他最初想做的事情;但不,不是现在,现在他一点也不想打开他那噤声了多时的手机,他几乎能够想象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遗憾的是食物并没能让巴里变得不清醒。当厨房和餐厅被收拾干净,电视播报着新的死亡数字,巴里向坐在沙发上的哈尔伸出了手:“手机。”
“呃。”哈尔犹豫了一下。也许是他躲闪的神色太过明显,也许这样的拖延不符合他的风格,巴里眯起了眼睛,面露怀疑。
“怎么了,哈尔?”
“呃,其实不用记你的号码也可以的……”他试图辩解,遗憾的是那张富有调情打趣天赋的嘴巴向来都不擅长辩白。原本还算得上放松的气氛逐渐冷下来了,巴里脸上的怀疑越发浓重,他偏着脑袋盯着哈尔思考了片刻,然后露出了恍悟的表情。
“哈尔。”他说,语气难得地强硬起来,“把手机给我。”
哈尔认命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在巴里的注视下走进卧室,从小小的双肩包的最里层翻出了自己的手机。
巴里接过手机按了两下,毫无反应。他把手机冲着哈尔摇了摇:“没电了?”
“不,只是关机了。”
“……告诉我,你没有从住下开始就一直关机到现在对吧?”巴里看向哈尔的眼神充满谴责,而哈尔为此感到内疚。今天是瘟疫爆发的第三天,他关机逃避一切的第三天。所谓的一无所有只限于这座城市,在中心城之外,总会有人带着关切打电话来,可他却始终觉得那些来自远方的话语了无裨益。这间小小的公寓给他安全感,像机舱透明但是坚固的玻璃,为他承受盘踞在宝石双城上空的压力。他不想把听筒里那些担忧、无措、惊愕和仓皇带到这里来,他不想承受这些——那只会让他更加紧张。紧张不是什么好事情。
巴里直视着哈尔的眼睛等他说话,然而哈尔只是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把头微微转向一边。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卧室里,一整个大型公寓楼的死人被发现了,政府决定集中焚烧尸体,副市长慷慨陈词,承诺一定尽最大努力保证市民的安全。没有人为此感到鼓舞,因为市长已经躺在医院里等待死亡了。
巴里叹了口气。他在床沿上坐下,脊背松弛地靠上床头。哈尔犹豫了一下,也在他身旁坐下了。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巴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手机,半晌,开口了:“我今天去了铁山监狱。”
哈尔猛地抬起头。巴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对着错愕的哈尔解释:“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因为谋杀我母亲的罪名被捕入狱了。”
“……我很遗憾。”哈尔讷讷地说。他没想到巴里会有如此难以言说的过往,这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还根本不了解巴里——而事实也正是如此。这感觉让他不安,于是他将手掌附上巴里的肩头,安慰性地揉了揉。巴里抬手搭上他的手背,也轻轻揉了揉回应他。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声音很低,“爸爸前一阵子身体不太好,我还因此郁闷了好久,抱怨铁山监狱的条件太糟糕……但是现在真的得感谢那个地方了,监狱人员流动很少,所以没有被波及,爸爸甚至不知道城市里爆发了瘟疫。那儿的人们现在甚至比我们安全得多,有点讽刺不是吗,监狱反而成了世外桃源。不过这样一来我也没什么需要记挂的了。”
“……原来如此。”哈尔的喉结动了动,“所以这就是你连着几天晚上郁郁寡欢地泡在酒吧的理由?”
巴里被噎了一下。“你完全没有抓住重点,哈尔。”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扭了两下把哈尔的手从肩上甩下来,这两天这种不耐烦总在他心里盘桓,“你的家人和朋友呢,哈尔?他们听到中心城瘟疫的消息后会有多惊慌?重要的人生死不明,连电话都打不通,你能想象他们承受的压力吗?你不能将他们置于这样的境地。”
“喔,实际上,”哈尔耸了耸肩,他开始陈述事实,虽然他觉得巴里可能不会相信,“我没有告诉他们我会到哪里去,我只是说想出来走走,散散心——”
“就没有人知道你可能在这里吗?”巴里扭过头看着他,金色的短发擦过哈尔的颧骨。
哈尔条件反射地想说“没有”,但只是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熟悉的身影悄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紫色套裙,卷发打理得顺滑发亮,口红是他买的香奈儿新色号。他也许和她说起过宝石双城,在枕边,在控制台旁,也许很多次,也许没有,他记不清了。如果她当时应和了,那么他们紧接着聊的一定是那些闪闪发光的小石子,切割成台形或者柱状,嵌在铂的或者金的底座上。他又想起了那朵锆石的小花,不大起眼,相比起来甚至有些廉价,却被两色雍容华贵的宝石捧着,小心地放在心里头。
巴里看穿了他的沉默。他抓着哈尔的手,把手机塞回他的手心里。“你不能一直逃避。”他说,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浊气,看着哈尔那生着茧子的手指在深邃的屏幕上犹疑了一刻,按下了开机键。
在开机动画播放的那十几秒里,哈尔突然觉得有些心酸。巴里剖开自己的孤独向他袒露,只为提醒他世上或许还有爱着他的人值得珍重。可能有,那会令他心有愧疚,并因他们的痛苦而痛苦;可能没有,那会让他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在眼前跳出,几乎清一色的相同号码,提示音凌乱地跳动。一股酸涩感登时从捧着手机的手指蔓延开来,沿着手臂的肌肉游走,一路逆行溯上微微刺痛的眼眶。
他划开未接来电,还未来得及拨回去,铃声就响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本能地想要挂断,但是屏幕中间闪动的名字桎梏了他的手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下接听键的,孱弱的电流声在耳边滋啦作响,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地吐出那个已经叫了十几年的名字。
“……卡萝。”
巴里不着痕迹地直了直身子。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臂分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呜咽。“哦天哪,天哪哈尔……”颤抖的女声被电流模糊得失真,说不清更多的是谴责还是庆幸,“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我以为……天哪哈尔……”
“嘘,没事的卡萝,我还好好的呢。”在哈尔反应过来之前,安慰的话便已经出口了。他见不得她哭,可能是因为她很少哭,她向来是个要强的女孩,穿着笔挺的套裙昂首挺胸站在控制台前,眉毛画得又挑又浓。所以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哈尔就乱了阵脚。本就没能拟出说辞的大脑此刻更是空白一片,他尽量放柔了声音,希望自己能显得更加体贴,更加可靠。他的努力收效甚微,干巴巴的“没事”理所当然地无法令卡萝安心,她依旧不依不饶地询问着他的状况,语气急切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痛哭出声。
担忧、不满、惊惧与慌张秋雨一样漫过传声器,宣泄所有她鲜少表露的、与他有关的脆弱。从听到她沙哑的嗓音时哈尔就知道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了,因此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想象着她因为无心打理而失去光泽的长发、发白的嘴唇与疲惫的眼睛;沙沙的喉音像砂纸摩挲着他的心脏,这样的嗓音以往只会出现在性爱或是争吵中。客厅的电视里传出高亢的尖叫,贝莎大概死了吧,他想,微微分神,觉得手臂有一点点冷。
他觉得有点累了。这种时候最好能有一个拥抱,踏实的,暖和的,然后拉上窗帘,沉沉地睡一觉。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哈尔。”卡萝的语速慢下来,她吐字艰难,语句囫囵地挤出纤细的脖颈,噎得她透不过气,“他们说中心城完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哈尔,但是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回到我身边好吗?”
答应她。巴里用口型对哈尔说。他坐在床沿上,侧身对着哈尔,双手松弛地垂在身侧。哈尔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摇头。
他在巴里愕然的眼神中转回头,背对着窗外晴朗的月色,甚至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对不起,卡萝。”
“……什么?”卡萝被惊吓到了,停了好半天才继续磕磕巴巴地开口,“不,不哈尔,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回我身边来!我……我要向你道歉,我爱你,我爱你哈尔!我们可以——”
“我知道,卡萝。”哈尔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语气相较刚才已经坚定了许多,大概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巴里在他背向月亮的眼睛里看见了浅淡但是清晰的光:“……谢谢你,卡萝。就这样吧,祝我好运。”
他在卡萝近乎失控的叫喊里挂断了电话,毫不犹豫地按下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快刀切断了莲藕中丝缕纠缠的牵绊,脆生生利落的一截。他随手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一把搂过还在发愣的巴里,笑得舒畅。
“嘿,小熊,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啦。”
巴里还是愣怔着,呆呆地被哈尔揽在怀里揉着头发,逻辑混乱的脑筋艰难地试图转过弯。半晌后他才回过神来,不耐地抬抬眼睛,从鼻腔里粗重地叹出一口气。
“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哈尔。”
“你也很可爱,小熊。”哈尔畅快地呼出一口气,“……你可得给我好好的啊。”
巴里一把推开哈尔,气鼓鼓地抖开被子。这个笑得好像什么疫病和死亡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人并不是真的没心没肺,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巴里很清楚这一点。哈尔的笑容很好看,英俊的眉眼弯起来,饱满的嘴唇勾出漂亮的弧度。而那笑容却如同清晨五点钟的雾霭,在他眯起的眼睛里嘴角的弧线中渐渐地朦胧了,悲戚得像二月的风。
他因不赞同哈尔幼稚的决绝而摆出气恼的模样,却终是无法忽视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里的失落与哀伤。在心里再次叹了口气,他探身按开灯,爬上柔软的床铺,拉着哈尔的手臂轻轻地把他扯到自己的怀里。哈尔抬手回抱他,低头用鼻尖在那刀刻般的锁骨上细细地磨蹭着。
“做吗?”
“不做,我累了,想早点睡。”巴里闭了闭眼,并没有阻止哈尔在他的脖颈附近留下温吞的湿气,“除了做爱,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吗?”
哈尔顿了顿。“能。”他说,随后推开了巴里,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中站起身走进了客厅。
巴里盘着腿坐在床上,身下软和的触感让他困意愈发地浓。他听见哈尔关了电视,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对方像是被牙膏沫子呛到了,吭吭地咳嗽。巴里听着他对着洗手池呸呸地吐着牙膏,哧哧地轻声笑起来。
他坐在那儿陷入了半睡的迷糊,哈尔走进卧室,按着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摇醒。他被赶着去洗漱,凉水泼在脸上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瞬,而那些水痕干在脸上又让他更加困乏。他随意地拿起毛巾揉着脸上紧绷的皮肤,毛巾上有些湿意,然而用错毛巾的是哈尔还是自己他已经无心去考虑了。
走进卧室的时候,灯已经关上了。哈尔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赤裸的上半身被月色镀上一层银边。那浅浅的光晕让他看上去不真实了,巴里倚着门框,有些困惑地望着他轮廓分明的背肌和肩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困惑些什么。窗帘被“唰”地一声拉上了,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巴里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一片迷蒙中他听见哈尔走过来,小臂被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握住了,他被带到床上,挪动身子把自己包裹进棉质的被褥之间。
迷迷糊糊地,巴里感觉自己被抱住了。紧紧贴着的胸膛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坚实而富有生命力,这让他本能地觉得是可以依靠的。于是他也伸手抱住对方,把自己缠上去,像只抱着树干的无尾熊,交缠的四肢紧紧地缚着,连温热的鼻息都织在一起。
“你还爱她吗?”他小声问。
“我不知道。”哈尔如实答道,“我们是青梅竹马……你懂吧,彼此成长中的一部分。”
他们没再说话,甚至不觉得有互道晚安的必要。这样的关系大概有些奇怪,从来没听说过萍水相逢的一夜情人也会像这样单纯而安稳地相拥而眠。亦或者奇怪的不是他们,而是这座丧失常态的城市,命运用锋利的细线把两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系到了一起,要拿纺锤的尖端扎透他们的心脏。偏生这又是两个不愿屈服的男人,骄傲、坚韧而倔强,倔强到为了避免疼痛而抛却纷杂的羁绊,只留彼此作自己欲念与生命的火光,在萧索的寒夜里依偎取暖、分享一个安抚的拥抱。
也许这只是错觉,但是此刻,纵便是最漫长的夜,他们也有了熬过去的力量。
第二天巴里难得起得很早。他睡了个好觉——货真价实的好觉,没有噩梦,没有濒死的嚎叫,也没有血肉模糊的场景。脑袋略微从被子里探出去,瞥了一眼闹钟,又迅速地缩回来,让被子的边沿搭在自己的鼻梁。这样一来,他的鼻尖就戳着哈尔的颈窝了。这个姿势很舒服,暖和的被窝和清晨固有的慵懒让他一动也不想动。哈尔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际,而他一只手勾着哈尔的肩膀,整个人都快要缩进对方怀里。这个状态让他放松得近乎幸福,整个世界都好像不存在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躺到地老天荒,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也不会冷。
他大概自我欺骗了二十来分钟,直到闹铃打断了他的白日梦。哈尔半醒不醒地嘟哝着,伸出手臂在床头柜上到处摸索,却只摸到了巴里的手。他勉勉强强地睁开一只眼睛,巴里正躺在他的面前对他微笑,被握着的手里拿着已经停止喧闹的手机。
“早上好,哈尔。”
那双薄薄的唇离他只有二十厘米的距离,完全不假思索地,哈尔探头吻住了身前的人。巴里慵懒地回应,他们在晨间生理反应被激化前及时地停下,各自拿起衣服穿戴起来。
早饭解决得很简单,昨天买的煎饼放在微波炉里加热过,巴里还煮了粥,热气腾腾,让人胃里暖融融的。他们听着手机里的早间新闻广播咀嚼韧性的饼皮,在听到死亡人数上升到一万两千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中心城一共多少人口?”哈尔咽下嘴里的煎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喉咙。
“……大概不到三十万,算上碶石城的话,一共五十五万左右。”巴里懵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回答。他们没有讨论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谷物粥在瓷碗里冒着热气,但很快那些有气无力的白烟就散尽了。
巴里同意了让哈尔送他去警局,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政府给每一个身在中心城的人发去短信,罗列出他们可能需要的救援电话。巴里大声地念给哈尔听并勒令他记住,直到他们拿着车钥匙出门,哈尔还在被迫念叨着“紧急交通求助请拨911转6”。
路上的车更少了,行人更几乎绝迹。昨夜死亡人数爆发式的增长吓惨了中心城,如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出门找死。然而CCPD是不会停止运转的,因此他们还是得把车开到空荡荡的街上,关闭外循环系统好防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跑进来。
警局几乎是整条街上唯一见得到人迹的地方了。门口人来车往,一队警察拿着对讲机高呼着奔出去,一边跑一边扣上秋外套,另一队和他们擦肩而过,拎着防爆盾,神情萎靡,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巴里!”辛格远远地冲着刚打开车门的巴里招手,“上去收拾收拾,跟四队出现场。”
“好。什么情况?”巴里麻利地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哈尔面朝着副驾驶尴尬地收回手,他本来想亲一下巴里再问问他晚饭想吃什么,然而一秒进入工作状态的巴里拎起公文包就跑进了警局,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
哈尔觉得有些挫败。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又按灭了。他甩了甩手腕,发动了车子,下定决心似的向着远离公寓的方向驶去。
巴里迅速地给伤员包扎着伤口,男人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这让他感到烦躁。
“你知道吗,我以前的工作对象从来不会抱怨我弄疼他们了。”他忿忿地给绷带打了个结,没好气地对骂骂咧咧的男人说,“因为他们都死了。”
这招很好用,男人立马闭嘴了。巴里收拾了医药箱,走过去跟队长报告情况。这是起抢劫案,一个男人想要抢劫一家私人诊所,女主人情急之下拿起水果刀戳伤了对方。
“他想抢什么?”小队长皱着眉头。
“药。”巴里翻了个白眼。显而易见,这个男人试图用错误的方式给自己的安全一点保障,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处。诊所的医生、也是男主人,在瘟疫爆发的第一天就去世了,让忙成一团的医院为这点小事抽调救护车也不切实际,只好由随队出警的法医鉴证官来给他处理伤口。巴里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上接触过活人了——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是事实如此。他和死的东西打交道,尸体、痕迹,血液、指纹和发丝,因此乍一接触到对方涌着温热血液的伤口,竟还要让那血止住、生命停止流失,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他的手劲可能确实大了点,流淌的鲜红色隔着薄薄的橡胶烫伤了他的指背,让他在按压止血时把手指陷进伤者青紫的皮肉里。他为此愧疚了几秒钟,随后马上被其它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小队接到了新的任务,一部分人留下来处理这场缺乏逻辑的抢劫,而巴里则被分配前往下一个地点。
“这次是什么?”巴里钻进车厢,拽下橡胶手套扔进袋子里扎好。
“车祸,蓄意的。”一名警员简短地回答。巴里“哦”了一声,并不感到多意外;社会秩序的混乱,这是可预见的,并且会愈演愈烈。历史上人类为了生存而犯下的恶行不胜枚举,如果没有更强大的暴力机构接管,过不了多久司法和执法机构就会走向崩溃,无序如同瘟疫一样蔓延开,甚至蔓延得比瘟疫更广。到那时中心城就彻底完了,巴里只能寄希望于疫情在那之前得到控制。
“简直跟H1Z1似的。”开车的警员咕哝了一句。巴里耸了耸肩:“你提醒我了,我今晚就把它从心愿单里移出去。”
“你还没玩过?上帝保佑,这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个游戏了。”
巴里“唔”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向来不把游戏里的宣泄当回事,可当同样的场景发生在现实里,人心的阴暗面被血淋淋地扒开来晾晒在阳光下,他发现自己对人性的想象终究还是太过一厢情愿。
他不希望中心城变成H1Z1。
但是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城市在一点一点变质的事实。
哈尔·乔丹砰砰地敲着展馆的门。没有人应声,他后退了两步,摸着下巴打量着眼前的大门,觉得自己应该有能力破门而入。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这么做。触发警报然后让警察来以破坏公物的罪名逮捕他?好极了,那些警察里说不定还会有巴里,他可以借此机会补上早上那个没亲到的吻——哦去他的吧。
“也许我能找到员工宿舍在哪里。”他自言自语,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几只飞鸟从上空掠过,城市发展展览馆地处偏僻,开阔的地势让这里成为一片被远处钢筋混凝土高楼围起的盆地,有种莫名的潮湿和孤弱。
员工宿舍并不难找。那也是栋低矮的公寓楼,背靠着展览馆,外墙掉了不少漆,看起来灰蒙蒙的,孤立感像爬山虎的叶子般层层叠叠。楼门没有关,哈尔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一会儿,喊了声“有人吗”,见无人应答便径直走了进去。
他不大确定自己该不该来这里。展览馆已经关闭,员工们大概都回家了,但也许还有人在这里,就像那些没有家业、住在费里斯航空员工宿舍里的职员们一样,就算要想要离开也无处可去,也像现在的他。
他在一楼的通道上走着,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房门。这里太安静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荡起回音,让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步伐。脚下的瓷砖地积了些许灰尘,看上去是有三四天没有打扫了。也许这里没有人了,他想,而身后传来的开门声否定了他的猜想。
哈尔回过头。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二十来岁,颤颤巍巍地从门缝中露出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她看起来吓坏了,干裂起皮的嘴角微微颤动,苍白的小脸上横着干涸的泪痕。哈尔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给了她一句“上午好”外加一个含着安慰的微笑,女孩带着血丝的眼球转了转,而后开口了。
“别到楼上去。”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哈尔点了点头,心下了然。“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不回家吗?”他问道。
女孩抽噎了一声。“家里只剩我一个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她嗫嚅道,肩膀猛地耸动(那看起来近乎是在抽搐),接着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很难说这在不在哈尔的预料之中,他顿了顿,随即走过去,轻轻地拉开门。女孩吓了一跳,拽着门把的手震了一下,在哈尔的手掌抚上她凌乱的短发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会没事的,宝贝儿。现在放松,深呼吸,好吗?”他轻拍着女孩的后脑,理顺她的头发,缺乏光泽的发梢软软的,又尖又细,像猫的毛。女孩照做了,身体的颤栗渐渐平息下来。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着哈尔露出一个羞涩的、带着感激的微笑。
哈尔也报以笑容。他把手从女孩头顶上拿下来,在她肩膀上友好地拍了拍。
“那么,展览馆现在可以开门营业了吗?”
“……诶?”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一名警员在另一名的耳边小声地挤出话来。他们刚刚到达这里,因为突然跟不上了的调度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待命。在他们身后,隔着一堵厚厚的承重墙,嗡嗡的人语弄得他们头脑发胀。
“为了处理医患冲突。任务调度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我在这里站得浑身发毛了,兄弟。”另一名警员嘶嘶地耳语回去,声音比他还低。他们都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带过滤器的面罩包裹着整个头部,让彼此的话语越发地模糊。
“我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手里竟然还有武器。”巴里嘟哝着,难得地爆了粗口,“我他妈的是个鉴证官啊。”
“人手有限”是个合理的回答,但是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两条走廊外的某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愤怒的狂吼,夹杂着一阵阵哭泣与尖叫。巴里条件反射地举了一下手里的防爆盾,他警惕地竖着耳朵,试着从那混乱的声响中分辨出有用的讯息。有人在艰难地维护秩序,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着墙壁——或是厚重的门——一下一下地,玻璃器皿在地上摔得粉碎,巴里几乎听到了液体飞溅的声音。生涩的药剂味道在他的意识里弥漫开来,他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把那感觉甩出去,问旁边的医生:“那边是什么地方?”
医生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双腿打颤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面无血色的样子令巴里有了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这一刻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他们为什么要穿着这身沉重闷热的防护服。
警察们为处理冲突前来,以保证医院这个城市应急运转中最重要的一环不会陷入瘫痪。一波又一波瘟疫病人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或者说,等待死亡并接受无害化处理,然而那些需要药物器械维持生命的住院者不能被弃之不顾,危重急诊也必须维持运作。于是医院被划分成为苍白而逼仄的方格,忙碌而焦虑的急诊和病房区蜷缩在他们身后那堵沉重的墙后面,护士端着药品和血压计艰难地在密集的人群之间挤开一条道路,从一个病房巡视到下一个;他们所处的大厅是过渡区,所有由此经过的人都要接受彻底的消毒、再穿戴上严密的防护措施,才能继续往前走,走到那被重重门禁阻隔的、恐怖的、充满了污秽的、随时准备接受死神亲吻的……
那里是隔离区。
瘟疫患者的隔离区。
……去他妈的医患冲突。巴里张了张嘴,而后又合上了。领队跳了起来,怒骂着为什么没有得到任务的全面信息,抓起对讲机要求在外面待命的队员向CCPD请求增援。门板被冲破的爆响从远处传来,紧接着碰撞声更近,更近;人终究是动物,在绝望的重压下发出山崩洪啸般的嘶叫,溶蚀的理智撕裂了自己曾经优雅漂亮的面皮,那些脸孔如今已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从来没见过将如此多的猛兽关在一处的,笼中困兽挣扎着撞断了一道又一道的栏杆,那些穿着白袍的羔羊怎么拦得住,只能徒劳地被推开、抓住、撕扯,并在疫病的魔爪从防护服的裂口抓破皮肤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一阵刺啦的爆破音从对讲机里迸出。调度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一个陌生的女声传了出来,不是先前的那个调度员。
“增援已经在路上了!”她慌忙地吼着,“这是最后一道安全门了!撑住,如果你们必须开火……”
她的声音消失在紊乱的电流中。“疏散大家!”巴里回过头冲愣在原地的医生大吼,后者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跑向了大厅的另一侧。没有人下命令,仅仅凭着作为习惯性的使命感和几乎渗进本能的行动力,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迈开步子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拔腿狂奔。他们跑过走廊的拐角,那扇乳白色的大门兀地出现在眼前,随着“砰、砰”的撞击声而剧震着,它每震颤一下,警员们的心就跟着震颤一下。
“顶住!”
组长发出粗野的大吼。巴里冲在众人的前面,速度快到几乎刹不住撞上安全门。为日常检疫设计的安全门密不透风,但在坚固这一点上并无多少可称道之处,此刻已经被撞击得变了形,可怖地突起一块,脆弱的门栓发出悲恸的吱嘎声。警员们在巴里身侧接二连三地扑在门上,用身体和防爆盾死死抵住门板,猛烈的撞击带起骇人的蹿麻,从紧贴着大门的肩臂延伸向四肢百骸。天花板的灰尘被震落下来,洒在他们的头发上和脸上,巴里低下头,从手臂与防爆盾的晃动间看到门框扭曲的缝隙里有血花溅出来。
在他为那殷红而晃神的一刹那,“咔嚓”一声巨响贴着他的耳朵炸开。再也无法支撑的安全门在不断重复的猛冲下支离破碎,木质、金属和玻璃在四处飞溅时发出喑喑的哀鸣。巴里被那冲力撞得一个趔趄,但他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下一秒门内穿着病号服的困兽们如同垮坝的洪水般翻涌而至,小队长大喊着“撑住”,十几面防爆盾在破碎的门口死死地铸成一堵低墙。然而这铜墙铁壁却是由血肉之躯支撑,每一秒都有警员被越聚越多的暴动者冲得踉跄后退,转眼间又举着沉重的盾牌奋力冲回去迎上来势汹汹的人群。
“我们现在怎么办?!”巴里冲着小队长吼道。他们撑不了几分钟了。
“我不知道!”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回来,“我们还能怎么办?!”
手臂已经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了。肌肉像是石化了一样,巴里全身紧紧地绷着,甚至大气不敢喘,唯恐一丝一毫的松懈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防护服的面罩被一只血管扭曲的大手死死地抓着,粗重的嘶吼在他耳畔炸裂开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然而在这此起彼伏的纷乱中他仍听见了什么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在呻吟着,言语虚弱破碎,却依旧固执地一遍遍重复。
“不……不能越过隔离区……病毒……求、咳、求你们……”
巴里心头一颤。越过那些胡乱挥舞的手臂和沾满秽物的胸膛,他在人潮的间隙里看到了那名医生。他约莫四五十岁,穿着被扯得不成样子的白大褂奄奄一息地躺在墙角,嘴角沾着血迹,本应在套身上的防护服不见踪影。他看起来还没有那么老,可鬓角却已经全白了,额头上的皱纹不深,却已开始向整张脸孔蔓延。他的双手拼命地捂着腹部的伤口,巴里能想象到血液流过手指上干枯的皮肤的感觉,他的指节一定很粗糙,隔着橡胶的手套在手术刀冷硬的柄上磨出厚厚的茧子。那双手曾经挽救过无数人的生命,而现在却没有能力挽救自己。
巴里的喉结抽动了一下。先前的医生跑了回来,隔着老远气喘吁吁地冲他们大喊:“疏散完了!快回来,生化消毒室这里还有两道安全门!”
“可靠吗?”小队长猛地出拳把一个试图掀下他面罩的男人揍开,提高了防爆盾以防愤怒的病患揍回来。
“可靠!消毒室的安全门是金属的,很厚!”
“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放我出去,你们这些吃税金的废物!!”男人怒吼着被人群挤到了巴里这边。他伸出手使劲地抓着巴里的肩膀,巴里疼得眉毛拧在一块,“嘶”地倒吸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目眦尽裂的男人。
“你知道吗,”他说,喘息粗重,莹蓝的眼睛里闪着冷飕飕的光,“我的父亲也是一名医生。”
不待话音落下,他猛地将防爆盾向上一抬,边沿磕上男人下巴,在对方把被撞得后仰的空隙抬腿猛地踹上男人的腹部。这一脚用足了力道,男人登时失去了平衡,挤在他身后的人多米诺骨牌似的跟着倒下去,发出一片蔓延的恶毒谩骂。“跑!”巴里用他有生以来的最大音量吼道,警员们怒吼着呼应,齐头并进将暴乱的人群撞得七零八落,而后果断转身,朝着他们来时经过的消毒室拔足飞奔。
他们狂奔着转过走廊的拐角,手中的防爆盾重若千钧,但他们不敢丢掉。暴动的病患紧随其后,他们像饿狼一样扑上来,警员们举起防爆盾反撞,但断后的阵型很快就开始溃散。几个警员被扑倒了,双方在地上扭作一团,但更多的暴动者仍存有一丝思考的能力,他们将最后的力气全数积蓄在双腿上,在警员们惊恐的眼神中径直冲向消毒室的安全门。
“拔枪!全员快拔枪!”小队长咣当扔下了防爆盾,那盾牌已经沾上了米粥状的呕吐物。刚刚吐在他盾牌上的女人转瞬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地抽搐了,小队长从她身上跳过去,利落地从腰间抽出手枪,在医生的尖叫声中毫不犹豫地射向最前排病患的小腿。
砰的一声响,血花从黑洞里迸射出来。那人哀叫着地倒地,两个被巴里踹倒的人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
“掏枪啊巴里,你这个混蛋!”有人在喊,伴随着更多的人倒下的声音。巴里踉跄着躲过一个女孩的猛扑,挥动防爆盾击倒试图从他身旁经过的暴徒:“我哪来的配枪!我说最后一遍,我他妈真的只是一个鉴证官!我防护服底下还穿着白大褂呢!”
一把枪凌空扔来。巴里不得不向前扑去接住它,这个动作让他握着防爆盾的手松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一跃而起,将来不及反应的巴里猛地扑倒在地。
“唔!”
后脑撞击地面让巴里的眼前泛起了金星。他难受地呻吟着,感觉到自己的面罩正被狠命地撕扯,衣料发出不祥的扭曲声。这个认知让他登时惊慌失措、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双腿被对方紧压无法动弹,至于他的双手——
“巴里,开枪!”有人在不远处对他大吼。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枪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巴里循着熟悉的声线望去,他看到了他的同事,一个家庭美满的壮年男人,被扯开了防护服,一双满是血污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命运的宣判在一瞬间降临,死亡的气息随着污浊的体液和空气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进去,让他的心比身体提早一步死去,眼神坠入无底的深渊。
……已经没有希望了。
这一幕让巴里打了个寒颤。早已经变苍白的嘴唇忽然紧紧地抿起,少见的锐利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迸出来,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枪,一声沉闷的钝响后,青年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倒下了。巴里迅速地爬起来,急促地喘息着,枪托被湿热的血液浸润,滑到几乎握不住。
“好样的,小伙子。不过你最好还是时刻做好开枪的准备。”小队长捡起不知谁扔下的防爆盾站到了他的身旁。暴动的患者暂时被击退,警员们紧紧地聚拢到一起,阻挡在窄窄的走廊中间。在他们的面前,大批发狂的病人蠢蠢欲动,困兽犹斗,命不久矣;脚下,破碎的玻璃、木茬和恶心的秽物搅在一起,在他们挪动步子时咕叽作响;在他们的身后,是消毒室的安全门,那是隔开死神与外面一息尚存的世界的最后屏障。药剂和冷金属的味道飘进他的鼻腔,巴里深吸一口气,用最小的音量对身边的同事挤出话:“等下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把防爆盾扔出去,挡他们一下。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跑,第一个人进入消毒室之后立刻做好关门的准备。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小队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担忧地瞥了他一眼。众人透过面罩眼神交流了片刻,沉默着转回头,直视那些死盯着他们的、泛着血光的眼睛。
“一。”巴里从牙缝中挤出嘶嘶的气音。远处传来物品坠落的声音,心电图仪嘀嘀作响,无人回应。
“二。”
紧握到泛白的手指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盾牌冷冽的金属光泽反射在从地上爬起的病患脸上,扭曲而深陷的五官棱角粗粝如同拙劣的雕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
在呼声响起的瞬间,十几面防爆盾脱手飞去。没有人顾得上看自己扔出的盾牌有没有砸中目标,转身、飞奔、用尽全部力气至五官扭曲,这一霎责任感与求生欲碰撞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奇迹般地和身后嘶吼的病患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巴里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虽然在力量方面他也许无法与训练有素的刑警媲美,但速度一向是他的专长。作为法医鉴证官,他远比他的同事们要了解消毒室中的器械,率先冲进去、确保通向非隔离区的出口完全封闭的任务非他莫属;过度紧绷的大脑忽略了那本该是留守消毒室的医生的责任,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两扇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大门,脆弱的、有关和平的幻想在门的那边闪光。
突然响起的枪声惊得他紧绷的神经一颤,险些脚下打滑摔在地上。他毛骨悚然地转过头,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走廊中央,凶神恶煞的脸上刺青遍布,咬合肌以一种令人恐惧的节奏隆起鼓动着。手中的枪管仍在冒着热气,子弹打偏了,一名拉丁裔少年捂着冒血的胳膊倒在呕吐物里抽搐。
“该死的,是哪个不长眼的把枪给丢了?!”小队长发出一声震怒的狂吼,唾沫在面罩里飞溅,“别管了,快跑别停——巴里,你要做什么?!”
又是砰砰两声枪响。巴里粗喘着往旁边一躲,避开了小队长试图抓住他的手臂,小腿猛地发力,就地翻滚避开扑来的暴突,向持枪的男人奔去。男人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过来,他冲地上啐了一口,抬枪瞄准巴里,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他的准头并不好。巴里猛撑墙壁借力将自己弹开,动作迅如脱兔,第一枪呼啸着从他的腰际飞过,啪地钉进灰白的墙壁里。第二枪险险地从他大腿外侧擦过去,巴里条件反射地痉挛一下,连忙低头确认防护服没有破损,这才勉强定下神来。即使在这个过程里奔跑也绝不能停歇,厚重的防护服还不足以束缚他的肢体,那双被加西亚蓝的女孩们钟爱的长腿爆发力惊人,紧绷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如疾驰的猎豹。男人的反应速度滞后了,接连的几枪都落了空,这让他愈发恼怒。隆隆的吼声奔雷般在他粗哑的喉间翻滚,巴里深吸了一口气,在一瞬间的停顿后调整身形向男人猛冲过去。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暴出凶神恶煞的光,黑洞洞的枪口指巴里的眉心,而巴里没有躲避的意思,直直冲向男人身影像一道裹挟着金色火花的闪电——
咔哒。
撞针击空的脆响在男人的手中响起。就在他因此而愣怔的短短半秒中,巴里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手腕脱臼的喀嚓声和男人的惨叫同时响起,巴里没有给对方任何逃离或反抗的机会,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用脚掌踏过男人的大腿、腹部和胸膛,像跑酷爱好者攀援墙壁般踩上男人的锁骨,以攥住男人双腕的右手为支点,拧转腰肢、腾空而起,而后用力出脚。
“嗷啊啊啊啊啊啊!”
鲜红从鼻孔和牙根处迸溅出来。男人痛嚎着向后倒去,鼻梁骨别扭地歪向一边。在他倒地之前,巴里已敏捷地松手在对方的胸膛上一踏,借力落回地面,然后转身向安全门的方向拔腿狂奔。
小队长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但马上又重新绷起。他把跑在最后的两名队员拽进门里,冲着扶着门把紧张待命的队员振臂狂呼:“掩护他!跑,巴里,跑!!”
警员们立刻端起了枪。来自友方的子弹嗖嗖地从巴里身边飞过,穷追不舍的病患们应声倒地,又被后面的人踩踏在脚下,惨烈的哭嚎声此起彼伏。巴里闭上了眼睛,他感到自己的肺部正火辣辣地灼烧,每一个肺泡都痛得如同针扎,从冰窖里抽出来的氧气在血液里钻来钻去,尖叫着刺入他的每一寸肌腱。他希望自己的听觉也能关闭,被抛在身后的声响哀恸得仿佛来自世界末日,哭泣、呻吟、尖叫、嘶吼,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将死之人……
被抓住衣襟的刹那巴里是心脏兀地锁紧。但那力度很快撕扯着从他的身后脱离,他惊魂未定地转身,却看见袭击者已经在地上和人扭成了一团。熟悉而破碎的防护服在扭打中沾上点点血迹,像开在雪地里的红花,负伤的警员艰难地抬起头来对他咧出一个牙龈毕见的笑,没有了面罩遮挡的笑容是如此热烈而真挚,巴里心头一颤,几乎克制不住冲上前将他拉起的冲动。
但他不能。他可以保护旁人躲开死神的双手,但他无法从死神的手中再拉回任何人。
喉结蠕动了一下。“……保重。”他说,转身扑向眼前的大门。
他在无数双骨骼枯槁的手即将握住他肩膀时狠狠地跌进了消毒室。沉重的金属大门在身后轰然闭拢,低沉又高亢的轰鸣让他咽喉抽动。有人扶他起来,膝盖僵涩地挪动着支撑起身体,隔着一层大门那些嘈杂的哭吼变得有些不真切了,拖泥带水的回声粘稠地混在一起,恍惚像在水中。
小队长站在消毒室中央喘息着,同样套上防护服的医生战战兢兢地立在他身边。“清点人数。”他命令道,然后自己数了一遍,“……损失了两个,汉斯,你联络总部尽快增援,我们不能把他们丢下。”他大喘了一口气,缓了会儿接着道:“还不错兄弟们,比我预想的情况要好。你们都尽力了。好样的。尤其是你,巴里,虽然你真的吓到我了……干得好,小子。”
“鉴证官,嗯?”一名警员抬起手臂,拍了拍巴里的肩膀,落下的手掌沉得叫人摇晃。巴里对他露出一个尽量如往常一般的微笑,但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很虚弱,他们看上去都很虚弱。
短暂的沉默盘踞在消毒室里。门外的敲击声凌乱而沉重。人声像水波般涌进来。
“检查一下防护服有没有破损。”令人有些意外地,看上去已经吓得丢了魂的医生首先开口了,“然后我们消毒,消毒程序完成之后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小队长愣了愣,点了点头。巴里心不在焉地查看着方才子弹在防护服上擦出的灼痕,小腿肚后知后觉地开始酸痛。后怕的感觉忽然涌上胸腔,他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在头晕目眩的同时镇静地回想起自己的职责。
CCPD永不退缩。就算吐息颤抖,就算耳膜蜂鸣,就算周身空气冷得令人窒息。
耳蜗里的积水在不停回响,巴里晃了晃脑袋把它倒出来,脑后方才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通讯呼叫急促但有序,消毒器械嘀嘀作响,像平静而机械的心电图。
他们还活着。
哈尔·乔丹在夜深人静时把老轿车停在公寓楼边。熄火的瞬间四周像被拔掉电源的音乐彩灯那样迅速寂静下来,夜冷森森的,连虫鸣声和风声都听不见。关上车门的砰声短暂地切断了这份固结般的寂静,然而夜色转瞬便重新合拢,方才的那一声像是不曾存在,整条街道静得像是死了,只有尚未冷却的发动机犹自冒着热气。
哈尔深吸一口气,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零碎的星光映在表盘上,十一点五十二分。整栋公寓楼除了大厅外没有一盏灯是打开的,他猜巴里可能还在加班;又或许他已经到家了,正气愤而担忧等着一个连电话号码都没有留下的人,在漆黑的房间里独坐着,任凭恐惧和寂静将自己包围……
细细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上冒出来,哈尔“嘶”了一声,越发地觉得这气温令人无法忍受了。他锁上车,整了整飞行夹克有些凌乱的翻领,振作精神向公寓楼走去。这个时间才回家的确是太过分了,他得拿出一万个真诚好好地跟巴里道歉,说不定还得拿袖口给他擦眼泪。短短一天的阔别不知怎的已经令他有点想念起对方的容颜,拧开门的时候巴里也许会冲过来眼眶通红地照着脸给他一拳,也许那家伙正裹紧了被子在他们的双人床上缩成一团支棱着耳朵,又或许正坐在对着玄关的沙发上,紧紧地抿着那双口不对心的刻薄嘴唇,在他讪笑着进门的时候向他投来带着水色的、冷冰冰的目光——
他胡思乱想着,在踏进一楼大厅时与巴里正打了个照面。这让哈尔多少打了个激灵:好吧,他看起来不会挨那一拳了,但局面依然不容乐观;往好处想想,至少巴里给他自己开了盏灯。
“晚上好,小熊,宝贝儿,”哈尔搓着手,有点紧张,并且觉得自己的开场白蠢爆了,“抱歉我回来晚了,路上遇到了一起车祸,问题有点严重,路都堵死了……”
巴里没说话。他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这让他看起来确实有点刻薄了——眼眸的颜色在大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黯淡。可那双眼里的水波却如此分明,粼粼地闪着,细微却又刺人。哈尔识趣地闭上了嘴,对方混合着愤怒、哀伤与终于安心的复杂情绪在几步之外翻腾着,他知道巴里真的生气了,却对于如何安慰对方完全束手无策。所有那些令女孩们无比受用的甜言蜜语此刻都无法再成为融化气氛的暖灯,他想走过去给巴里一个拥抱,却像是被从地板上长出的楔子钉住了双脚。
“二十七分之一。”
“……什么?”哈尔愣了一下。巴里的声音很平静,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二十七分之一。”巴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放大了些,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感情,“今天中心城和碶石城的死亡人数上升到了三万人。”
哈尔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又默默地闭上。巴里的目光微微游移了一下,哈尔不知道他是在看自己,还是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门外无垠的黑夜。夜风从大敞的楼门里灌进来,无声无息,却渗进人骨子里。
巴里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他现在看起来放松一些了,手臂不再抱得那么紧,一直挺直的脊背也松懈下来,缓慢地靠上不那么柔软的沙发背,脖颈修长的曲线看上去像是可以一口咬穿。
“你还记得截止到昨天的死亡数据吗?一万两千人。在今天来临的时候,这里还有五十四万人仍然生存,但其中有两万人没能挺过今天。”他仰着头喃喃,将迷离的目光投向天花板,这样的姿势让他呼吸有些不畅,但积聚过深的疲惫感已经让他麻木了,“每二十七个人里就有一个死去,这是官方的统计,实际的数字甚至可能更多。”
哈尔的左脚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巴里没有理会,他接着说下去:“你知道吗哈尔,我刚才就在想,如果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必须要承认那二十七分之一的死亡者里有你。”
哈尔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了。心情沉郁得几乎焦灼,他快步走上前去想要俯身给那憔悴的人一个温柔的、安慰的吻,然而巴里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伸出的手臂落了空,冷风见缝插针地钻进来,哈尔转过头,看着巴里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楼梯。
“回去吧。这里很冷。”
哈尔在原地犹豫了一秒,迅速地跟上了。声控灯跟着他们的脚步明灭,巴里的步子很快,哈尔在后面喊他,他也全然不睬;这让哈尔不得不加快了脚步,才终于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捉住了他的手腕。
巴里被哈尔拽得一个踉跄,有那么半秒钟他看上去要回过头给哈尔一拳,但是硬生生地停住了,紧握成拳的十指不自然地僵硬,胸腔剧烈而无声地起伏。手掌下传来几不可查的颤抖,哈尔担忧地望着巴里,两人间现在的距离终于近得足以让他借着声控灯光注意到巴里的衣衫。本该漂亮合体的宝蓝色衬衫乱得一塌糊涂,杂乱的褶皱横在衣襟上,肩膀处被扯得开线,露出浅蓝色的缝合痕迹,狼狈大敞的领口下还藏着隐隐的淤痕。
“巴里,发生什么了?”他惊愕地瞪大眼睛,随即便联想到对方的职业,“天,今天你都去做什么了?你有没有受伤?!告诉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巴里猛地甩开的时候他愣怔着没反应过来,及随其后的那一扑让他踉跄着肩胛骨撞上墙壁,疼得“嘶”一声。他以为对方终于要把那一拳砸到他脸上了,可落下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吻,激烈得像是撕咬,温驯的兽类对着驯化者亮出了尖锐的獠牙,蛮横地撕扯着对方线条坚硬的下巴和干涩的唇角。
撕咬转移到嘴唇上时哈尔终于找回拥抱的力气。他似如梦初醒般狠狠投入这个吻,在巴里咬住他丰润的下唇时卡住掌心下突出的胯骨,将肌肤紧握出青紫的痕迹。湿润很快漫向了缺乏润泽的嘴唇,细细的血珠从那些微小的划痕里渗出来,尝到铁锈味的兽类很快收起了尖牙,牙冠的锐度依抵在对方的唇上,但已经不再用力了,只是无奈又气恼地衔着,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他们捧着彼此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湿热的吸吮从嘴唇蔓延向脖颈,巴里配合地仰起头来好让哈尔能够含住他的喉结,在夜色里浸得冰凉的手指探进夹克胡乱地抚摩着火热的胸膛,没过多时便心急火燎地向下,隔着牛仔裤直截了当地揉捏起哈尔的性器。衬衫的纽扣早在白天的任务中就崩掉了几颗,他很喜欢这件衣服,但当哈尔略显粗暴地将肩袖崩开的棉线扯得更开,他就只是配合地抬起胳膊让衣料沙沙地滑下肩膀,随手将那团凌乱的宝蓝色一抛,急匆匆地在缠绵中分出一点点注意力去解哈尔的腰带。
腰带扣被解开是两声清脆而微小的“咔哒”,窗外野猫跃下阳台是一小片灌木的沙沙,远处隐约的警笛是恸哭一般的回响,除此之外世界一片寂静。怀中的躯体是温热而微凉的,每一寸肌肤的接触都让哈尔陡然生出一股燃烧的错觉,即便是紧贴在身后的身后冰冷墙壁也无法使他冷静下来。在他将左手伸进巴里的长裤时,巴里今晚第二次甩开了他。赤裸的胸膛紧贴着夹克粗糙的皮革下滑,潮湿的粉红在苍白的躯体上一点点地、传染一般地扩散开,在寒意中变硬的乳珠蹭过哈尔半撑着内裤的欲望。
寂静真是可怕的东西,他想。
他低头看着巴里在他面前蹲下,内心的燥热像一团火。巴里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当他拉下哈尔的内裤时那根弹出的柱体几乎从他脸颊上擦过去,他条件反射地闭了一瞬眼,但没有因那灼人的热度而瑟缩。汗水和荷尔蒙的气味在空气中冷却、很快又升温,他跳过了循序渐进的亲吻和舔弄,径直张开嘴将对方挺立的性器深深含入口中。
湿热柔软的触感猛地袭上脑海,哈尔大腿肌肉条件反射地抽动了一下,喉中逸出粗重的喘息。走廊的声控灯再次暗下去,骤然降临的黑暗将眼前人的身影悄悄藏匿起来,只剩下阴茎被吸吮舔舐的快感和间或响起的啧啧水声提示着他这一切并非一场幻觉。他摸索着将一只手覆上男人的发顶,柔和踏实的触感让巴里·艾伦的存在真切了许多。
手指在短短的发丝之间逡巡,在巴里摇晃着头努力将阴茎向咽喉中送去的时候无法自控地抓紧一缕缕金子似的颜色。难受的干呕从巴里被堵塞的喉咙里艰难地溢出来,同时从口中溢出的还有无法吞咽的唾液,水光四处沾染,借着月光在嘴唇和胯间现出湿凉的一片。哈尔将手指移向对方没什么温度的耳垂,轻轻揉捏着想让他放松。他也许说出口了,“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有吗?——贪求并不是他三缄其口的理由,但喉咙最终败给了仿佛漫无边际的沉默。瞳孔渐渐适应了楼梯间的黑暗,在窄窗透进的丝缕浮光里他终于得以看清巴里的轮廓,眉骨走笔险峻,他闭着眼,任凭玻璃上灰尘投下的影子在那浅色的睫毛上跳着晦涩难懂的舞蹈。
在他能够将那眉眼描摹清楚之前,巴里蹙了蹙眉头,后退吐出了口中的欲望。占据口腔的物什在退出时引发了一阵吭吭的呛咳,来不及咽下的唾液在颤抖的唇瓣和挺立的欲望间牵出一丝细长的银线。线在下一秒断开,哈尔把他拉起来,抹去他嘴角的湿意,然后细细地吻他,像吻一座雪砌的塑像。巴里蹲得双腿有点发麻,摇摇晃晃地扶住哈尔的双臂,十指在那件老旧而珍贵的外套上抓出暗哑的、转瞬即逝的刻痕。
他们吞下千言万语,只为腾出牙齿唇舌来接吻。舌头搅动的力道像是要用最柔软的武器在彼此口中划出最深重的伤口,热度在两人间稀薄的空气里攀升,胸膛、小腹与脸颊的温度跟脊背上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推动着欲望在体内形成翻涌的环流。腰带扣撞击地面的脆响让巴里闭着眼颤抖了一下,一瞬的寒意之后暴露在空气中的臀瓣被结着茧子的双手用力地抓住搓扁揉圆,这种感觉很奇怪,巨大的不安与莫名的安定在他的脑海中冲撞,仅剩的一点思考能力在那双揉着他臀部的手的掩护下从大脑里逃逸。这一刻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理智抛却了,荒野中的两头野兽在最孤独的夜里不期而遇,用最本能的方式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让生命最原始的欲望引他们前行,正如这一脚踏进了深渊中的城市一样。
被重重地压上墙壁的时候巴里还没能醒过神来。突如其来的寒冷与粗糙让他小小地“啊”了一声,燃得正烈的情火非但没能被煞灭,还衬得背后那具紧贴着的躯体更加火热。烧灼感舔过他的肩胛、脊柱和腰窝,毫不客气地向下滑进臀缝,然后兀地刺入毫无准备的干涩入口,将那处烫得陡然缩紧了一下。
“抱歉。”
哈尔为自己不甚温柔的动作道歉,声音近似于一声无意义的咕哝。按进甬道的手指没能控制好力道,过分紧致的裹吮和对方吃痛的闷哼让哈尔感到愧疚。作为安抚,他将手臂环过巴里的腰腹,来到对方的腿间,这一回手上的力气总算恰到好处,指腹顺着柱身撸动挑拨过每一处敏感的地方,巴里的喘息因此再次变了味道。
缺少润滑让开拓艰难异常,手指只陷进了一个指节,在穴口附近浅浅地转动按压着。巴里转过头来索吻,低垂着的眉眼显出些许缺乏耐性的意味。哈尔凑上去吻他,在片刻的嘴唇相贴后将手指递向巴里的嘴边。巴里配合地伸出舌头啧啧舔弄,半闭着眼睛将那两根手指舔得水淋淋。湿热软滑的舌尖从指缝中勾过,一丝丝麻痒往神经窜上去,哈尔眯了眯眼,觉得已经足够湿润了,便用指背将巴里唇上的润泽轻轻抹开,随后重新将手指伸向生涩紧闭的穴口。
这次的进入容易了不少,虽然润滑依旧不足,但至少向内探入的手指不会举步维艰了。手指旋转着在甬道中进进出出,擦过某一点时巴里忽然发出一声喟叹般的呻吟,哈尔于是了然地改变了攻势,曲起手指用剪得平钝的指甲搔刮按压起那一点小小的突起。口中泄出的吟哦带上了黏腻的意味,巴里侧过头去,一手撑着身前的墙壁,一手随着节奏覆上了哈尔抚慰着自己欲望的手。
第二根手指进入的时候哈尔感觉到了明显的紧压感,指上沾着的唾液已经在干燥的空气里干涸得差不多了,他颇为费力地在多少渗出湿意的甬道内搅动了一番,行动才勉强变得顺畅。前后夹击的快感与甬道内越来越清晰的酸胀让巴里有些招架不住,他想要说点什么,“慢一点”或者“就是那儿”,但最终从红肿的嘴唇间流出的也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他们在欲说还休的沉默里进入正题。插入的时候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疼痛是预料之中的,扩张和润滑远远不够,两个人都不好受,但是两个人都不想停。公寓抽屉里躺着大堆的润滑剂和保险套,但为此打断这场混乱而又突如其来的性爱并无意义。他们今天已经疼得够多了——劳碌了一天的双腿和脚掌,后脑和手腕,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吮咬到肿胀渗血的嘴唇,在缠吻中磕破了的牙龈,淤青的胯骨和肩胛,还有那在等待与被等待中冻得生疼麻木的心;再多几分疼痛也无妨,这样的日子或许还长,而他们需要适应。
而在这疼痛里巴里忽然放松了下来。浸满了情欲与痛楚的呻吟从不再压抑的喉咙里逸出,他仰着头向后靠上哈尔的胸膛,扶着墙壁挺起臀丘好让哈尔能够进入得更深更重。没有了那层乳胶的阻隔,性器的轮廓被湿软绵密的黏膜毫无芥蒂地描摹着,从圆钝的顶端到粗大的根部,每一条突起的筋脉都像是要在脆弱的内壁上剐出口子。哈尔被过于紧致的穴口箍得连连抽气,在巴里再一次无法自控地收紧后穴后发泄般地一口咬上了巴里的肩膀。一声吃痛的低呼从巴里的嘴里窜出来——看啊,又是疼痛。
这没什么不好的。
活着,才会觉得痛。
他们在时明时暗的月光里近乎疯狂地纠缠,用性器鞭笞彼此伤痕累累的身心。流云的影子在夹克的后背上结了痂,哈尔粗喘着挺动胯部快速地进出,动作的幅度和力度好似都已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只凭着本能的驱使用最痛快的方式突进。巴里被顶弄得呼吸紊乱,言语在舌尖上打乱了几次才终于说出今晚离开门厅后的第一句话:“轻——啊!轻一点……”
“抱歉巴里……”灼热的吐息在耳畔喷吐,哈尔的气息同样不稳,话语被侵扰得需要竖起耳朵去听,“我控制不了……”
……那就不要去控制。烦躁感席卷上来,巴里清楚今晚的自己同样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他是这么的冷,中心城的空气像是初冬湖岸的水结起了冰碴子,溯着沙沙的浪涌往他身上蔓延;然而他又是这么的热,身体深处腾起的火焰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他好像是在发烧,连毛孔与外界凉风的碰撞居然也能带来欢愉。大脑清醒地承知这一切却拒绝做出改变,他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深不见底的欲望之中放任了自己的沉沦。
身后冲撞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是催促还是阻拦的琐碎音节从巴里的口中逸出,身前撸动的动作也急切起来。他们几乎是同时到达顶点,释放的一瞬白光在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炸开。心跳声在急剧冷却的热度里趋于低缓,让交叠一处的喘息渐渐能够闻于耳中,再一次地,令人难堪的沉默占据了楼梯间的角落。
巴里贴着墙面平复着呼吸。被过度使用的穴口火辣辣地痛,就算那玩意从他身体里撤走可能也没法马上闭合如初了。这场性事太过激烈且猝不及防,本就盘桓在身体里的疲惫感因此叫嚣得更甚,他伸手有气无力地推了推哈尔的胯部,示意他让开。
哈尔没有动。两人就着身体相连的姿势沉默了约莫十来秒,以至于巴里蹙着眉头转过头去——他几乎要因再度升起的烦躁而重拾给对方一拳的念头了,却正好在锁链“叮”一声的碰撞里将对方手中闪着微光的坠子收入眼底。
那是个比鹌鹑蛋要小上一点的吊坠,被细细的白金链子吊着,在他眼前三十公分远的空中轻轻地摇晃。月亮又藏在了云层后面,巴里眯起眼睛端详了半晌,这才在一片幽暗里辨清了它的身影:上等的宝石即便是在最微弱的光线下依然能折射出晶莹的色彩,他从平滑的台面望进去,一点萤火似的光斑里藏着沉沉的绿和深深的蓝。小小的花朵倒比它们要活泼得多,攒在一起的锆石像是惹人怜爱的星星,彼此连结成黑夜中最闪耀的星座。
巴里怔怔地看着这朵昏暗却又粲然的星云在他的眼前绽放开来,心中忽然浮起一丝踩在棉絮上般的晕眩。后穴中的性器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滑出来,带出一阵暧昧的咕啾声,但没有人注意到;哈尔的嘴角带上了一丝微笑,他跟着巴里转身的动作移动拎着链坠的手,好让那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始终悬落在巴里的眼前。
于是现在他们终于面对着面了,遍身的湿浊,一个半裸着,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这片狼藉未曾触动两双目光,湛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宝石挂坠,棕褐色的眼睛温柔地望着那双湛蓝的眼眸。窗外的风悄悄地放慢了脚步,云被轻柔地安放在月的四周,皎白的光穿透丝丝缕缕的雾霭洒下来,飘飘渺渺,寂寥中隐隐带着笑。
“这是……给我的吗?”巴里问道,语气不太确定,惊喜的颜色却已经爬上脸颊。
“不然呢,小熊?”哈尔嘴角的笑意鲜明起来。他现在看上去不像刚才那样阴郁了,奕奕的神采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里:“从刚来中心城开始我就觉得应该把它买下来,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了。”
巴里闭了闭眼,面上显出一丝无可奈何。“天才。”他语气里还带点嫌弃,但依旧把双手搭上哈尔的胳膊,放松了身子,“你今天这么晚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简直蠢到家了。”
“我很抱歉,但是你知道,城史馆已经不开放了,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解决所以麻烦事把这玩意买下来,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事故封路——”
“等等,城史馆——城市发展展览馆?”巴里稍稍吓了一跳,他盯着哈尔,只见对方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天,哈尔,这玩意多少钱?”
“也不值多少钱。”哈尔耸耸肩,“也就是两万多美元。”
巴里目瞪口呆,看哈尔的眼神好像看一只外星生物:“哈尔·乔丹,你疯了?!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经济水平,从你的手表品牌我就能判断出来。你买这种东西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女人,不需要你拿首饰来哄——”
“嘘,嘘,小熊,别说那么多。”哈尔竖起食指抵上巴里的嘴唇,止住了他的话,“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想看它戴在你身上的样子,它很衬你的眼睛不是吗?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保证我不会再杳无音信地离开你身边了,再也不会,所以别担心,嗯哼?”
“……这是个承诺吗?”巴里直勾勾地盯着哈尔的眼睛。哈尔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最后巴里首先移开了视线,像是输了什么似的撇了撇嘴。哈尔从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双手绕过巴里的脖颈,把那个沉甸甸的坠子为他挂上。
巴里缩着脖子等着被光洁的金属冰那么一下子,可令他意外的是那触感并不冷,甚至还有几分温热。他随即意识到那是哈尔的体温,这个洒脱到有点孩子气的男人在一路上将它收在贴近皮肤的地方,没有生命的石头渐渐地染上了鲜活的温度,在巴里的脖颈上传递着另外一个心跳。
“是的,”哈尔终于回应了他的疑问,“这当然是个承诺。为什么这么问?”
“……斯滕伯格。”
他咕哝着回应,没指望哈尔听清,也没指望他知道这个名字。他在刑侦心理学的课堂上学习过“爱情”的构成三要素,这个念头冒出得有理有据,但巴里坚持认为它不合时宜,甚至不想去思考那个代表人与人间关系的字眼的定义;他甚至搞不懂他们是怎么在一夜情的老套情节里走到了这一步,这座城市是一罐带着毒的催化剂,他们分享激情、亲密、继而分享承诺,让它们在陪伴间串联出难以言说的东西。
可出乎他意料地,哈尔点点头开口道:“爱情三角理论?我懂你的意思,现在的情况好像确实挺符合的……嘿,别那么看着我!好吧,我没读过他的书,但Reddit的情感八卦版块经常会有人引用这位老哥的理论。”
巴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悔不该多一句嘴、让事情骤然开始向着超出预料的方向发展。当下与前程在大脑里纠缠成一束蓬草,在这样的时局里麻木是比感情更好的自我保护,可疯狂悸动的心脏就是不肯将息。哈尔又笑起来,这回总算是笑得跟平时一样爽朗了:“放轻松宝贝儿,就算对这玩意一无所知我对你的感觉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只不过想清楚这事儿确实让我更高兴了——所以,你希望我现在就对你说出那句话吗?”
“操。”巴里低下头忿忿地骂了一句,他现在一个与“爱”有关的词儿都不想听见,“你能不能让我冷静一下?我现在脑子很乱。”
“好的亲爱的。”哈尔亲了亲巴里的鼻梁,他现在热衷于给对方换各种各样的爱称,“你想怎么冷静?”
巴里沉默了一小会。哈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在他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巴里突然烦躁地甩了甩头:“你介不介意……再做一次?”
“什么?”哈尔惊讶地眨了眨眼,“当然不介意,几次都可以。”
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抓着哈尔的袖子把脸颊贴在他的耳畔,嘴角终于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带上了点笑容。
“回家吧,这里冷。”
巴里·艾伦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浑身酸痛,头脑发胀。他发出一声呓语般的轻吟,在暖和的被窝里扭动了两下,随即“嘶”地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拦腰抱着,手臂的主人在他的身后发出烘人的热度和均匀的呼吸声。腿间有种非常不舒服的紧绷感,有什么液体干涸在了那里——用后脚跟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最糟糕的是,当他试着动了动,后穴里那鲜明的充盈感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吧?他苦着脸,努力地转回头想确认现在的状况,理所当然地什么都没看到。他转动依旧昏沉的头脑回忆着昨晚的情况,链坠在他的锁骨上迎着晨曦愉快地闪着光(这意味着他们昨晚连窗帘都没拉),他只能想起一部分,记忆断片在他骑在哈尔的胯部忘情地扭动腰肢——停,巴里,别去想那些了,你身体里对方那活正因为晨勃而变硬呢。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惊动哈尔地让对方的性器就着昨晚留下的液体从身体里滑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他在蹑手蹑脚这方面不是特别成功,走进浴室的时候脚底一滑差点直接栽倒,还好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门框,虽然上臂“砰咚”撞在墙上还是疼得他呲牙咧嘴,但总也好过整个人拍在地上。
他一边给浴缸放热水一边清理痕迹。把手指伸进自己体内的感觉很微妙,他因那怪异的触感而微微红了脸,在脑子里念叨着“不清理干净会生病”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终于结束的时候巴里松了一口气,决定再也不要无视床头柜里那一大堆保险套了。他舒服地躺进温水里,时间尚早,他可以放松一会儿再起来上班。在回到紧张又惊险的工作中前他最好尽量地调整状态,情况越来越严峻,CCPD被压得气都喘不过来,最糟糕的是星际实验室昨天有两个生化学专家倒下,实验室被封锁消毒,不得不暂停了对病毒的研究。水波的轻摇让他有种做梦似的漂浮感,半睡半醒的迷蒙中他想起医院消毒室里的水声,每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都涌动着将死之人的嘶吼;没有哪个人是真的微不足道,满面疮痍之下还有炽热的心脏在跳动,用最疯狂的方式拼命抓住任何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在浴缸里睡了过去。重新醒来时人已经挪到了床上,干燥的浴巾和蓬松的棉被裹住身体,下头垫着个有点硌的热源。“你醒了?躺着别动。”哈尔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跟CCPD请个假吧,你有点发烧,今天就别去上班了。”
巴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叠在对方身上。“什么?嘿,别这样,我好着呢。”他轻轻挣扎了两下,但浑身没什么力气,哈尔又把他抱得很紧,“听着哈尔,我得去上班,现在CCPD需要——”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个样子出门吗?你是个鉴证官,巴里。”
“哈尔,鉴证官也是警察。”
“请假吧。”哈尔言简意赅,丝毫不给他留争辩的余地,“总之你今天别想离开这里。”
巴里还想继续抗议,他愤慨地咕哝着挣扎了一会儿,很快便不得不放弃了。脱力的胳膊酸得像是在训练室打了一整天的靶,或许哈尔是对的,现在的他连甩开哈尔的手臂都困难,更别说去和暴徒们对抗了。身体除了疲劳之外并无大碍,但他也看得出哈尔小心掩饰着的恐惧与担忧。
让你知道一下我昨天晚上的感觉,巴里在心里腹诽。“我饿了。”他妥协道,拿毛绒绒的脑袋蹭蹭哈尔的胸口。哈尔低头亲了亲他的发旋,轻手轻脚地从他身底下挪出来、给他掖好被角,动作谨慎得让巴里有点想笑:他可没有那么脆弱易碎。
早餐是简单的粥和吐司,清淡,带着怡人的谷物香气。哈尔在餐桌上为自己昨晚的行径道歉,坚持认为这是巴里生病的主因,但巴里清楚这至多只是个诱因而已。没有人在经历了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和神经紧绷后还能精神焕发,他本该咬着牙撑下去,像所有还在奋战着的人们一样,但这间小小的、暖和的公寓给了他可以停下歇息的错觉。他可以像一只四肢摊开的狐狸一样陷在被子里、趴在床上小憩,轻快的白噪音包裹着他,有人哼着歌煮饭,对着感冒药的说明书抓耳挠腮。一切都很安全。
他没把这想法说出来,而它实际上也没有持续得太久。很快他就开始对这份不合时的清闲感到无所适从,他裹着被子呆呆地坐着,不安和顾虑全都写在了脸上。哈尔照常忙活着,把电视开着作为背景音。死亡人数升到了四万五千,巴里愁容满面地试图移动到沙发上去看新闻,被哈尔残忍地拒绝了,理由是客厅还在通风。
“稍等一会,巴里。”哈尔捏了捏巴里的脸颊以示安慰,感觉自己在捏一只郁闷的仓鼠,“再过十分钟我就过来陪你。”
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哈尔摸摸他的头发,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他再回来时巴里正蜷成一团捧着本薄薄的书,眼神移动得很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哈尔脱了鞋爬上床去,隔着被子往巴里身边贴:“在看什么?”
巴里把封面翻过来。哈尔瞥了一眼,禁不住鼻子一皱:“嘿,你就不能不看这样的书吗?”
巴里摇摇头(天知道他摇头是什么意思),又补了一句:“刚好放在床头而已。”哈尔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干脆在巴里身边躺下了,抓起对方的手机看新闻。
虽然肃杀依然萦绕不去,但待在公寓里诚然是比在现场奔波要宽心得多。午饭前巴里又量了一次体温,他还是有些低烧,但感觉已经好多了。午餐是餐包、培根芦笋和蔬菜汤,哈尔平静地宣布家里新鲜蔬菜就快要消耗殆尽,超市已经关闭,但值得庆幸的是政府设置的物资补给点离公寓不远。饭后巴里又小睡了一会儿,哈尔洗完碗后没暖过手来就去冒失地试探他腋下的温度,冰得他直接从床上跳起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这份小小的插曲和它带来的头脑昏沉让两人短暂地陷入了尴尬的无所事事中,直到巴里百无聊赖地趴着拨弄起哈尔的刘海,揪住一捋蜷曲的棕发忽然一拽,成功地让哈尔发出了一声惨叫。
“你很无聊吗?”哈尔咬牙切齿,却又不能把病人怎么样。
“是啊。”巴里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哈尔的肱二头肌上,“你在家的时候就是做这些吗?”
“做家务、看电视,再加上接送你。”哈尔随口回答,想了会儿又接着说,“噢,昨天算个例外。不用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巴里,至少你在外面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城市的时候不必分出心思来担忧我的安危——该死,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听出哈尔语气的变化,巴里赶紧撑起身子安抚他:“嘿,别这样。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开心,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不是你的错。”
哈尔深呼吸了几次。一个没精打采的表情在那张英挺的脸上浮出来,嘴角向下咧着:“我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巴里,为你,或者为这里。”
“你能的。”
“怎么做?”
“别再离开我了。同样的,我也不会离开你,好吗?这个城市让我神经紧张,虽然我在这里长大……不管怎样,我很高兴还能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你能为我做到这个吗,哈尔?”
这对话耳熟得让人肝颤,哈尔睁大了眼睛,尝试从巴里的眼神里读出他的意图。巴里假装不经意地移开目光,说出这些话似乎花费了他一点力气,他看起来有点犹豫。哈尔也同样犹豫,但他决定追问下去:“等等,所以这是个承诺对吧?你,对我,我们双方面的?”
“对。”巴里点点头,略微歪过脑袋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像他们刚刚相遇时那样羞赧,又带着点意外的狡黠,“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清醒过来了。”
你确定是清醒过来,不是烧得更糊涂了?这话哈尔没问出口。他想问巴里为什么忽然改变态度,又蓦地想起对方才是最初引来这个概念的人。性、亲昵和承诺,三个词汇的另一重释义在两人之间画出一个看不见的纽带,三角形的三边相互支撑,牢固得近乎坚不可摧——激情、亲密、责任,爱情三角理论中“圆满之爱”的构成。
有那么一会儿哈尔觉得自己有点飘然。他想打开Reddit情感版块冲八卦老哥们大喊“你们说得对”、买上几本斯滕伯格的著作以示支持,然后抱着巴里用力地亲上几口。但最终所有这些飘忽的冲动聚拢成一个平静的笑容,他幽幽地吐了口气,不知为何,感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想我现在该说‘我爱你’?我觉得这像是在做梦。”
“嗯哼。”
“好吧,亲爱的巴里。我爱你。”
“我也爱你,哈尔。”
这是他们第二次提起“爱”这个字眼。蓝宝石与绿宝石在太阳渐渐淡去的光辉里拥吻,窗外降临的不知是阴云还是黄昏,但他们对此漠不关心。耳鬓厮磨的热度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阴霾、寒冷、死亡与绝望在这一刻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小小的公寓,还有彼此紧抱的身躯。也许这应该被称为“逃避”,可是这逃避未免也太美。
就是这个。哈尔手臂箍紧对方的腰肢,在心里发出饕足的喟叹。他从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找到在此前的人生里缺少的东西——安稳并非他的代名词,他的心思从来天马行空,自由的年轻人驾驶原型机冲向蓝天,甩脱地心引力的同时也将承诺当成束缚般漫不经心地挣脱开来。然而当他对巴里许诺恒久的陪伴,所有的言辞却都发自内心:这座城市已经将他的翅膀桎梏,他所能做到、亦愿意去做的全部就是牢牢地守着眼前人,安宁也好绝望也罢,直到这一切走向终结。
如果哈尔对斯滕伯格了解得更多,他就会知道最美丽的“圆满之爱”往往也最难以长存,但他并无意去将它辨清。而斯滕伯格又仅是爱众说纷纭的定义中的一片,有人说如是的相依相偎不过是绝境中的吊桥效应,荷尔蒙的分泌仅是本能,无关理性;可又有人说患难才能见真情,不论在苦难过后迎接他们的是新生还是死亡,他们都会是彼此生命中最忠贞的伴侣。
但是,说老实话,我们何必去管别人怎么说呢?
鸽子从窗口飞过。
夜幕降临的时候巴里已经恢复了活力,但哈尔还是坚持给他量了最后一次体温。晚饭终于从床上挪回了餐桌上,他们把手机和《鄂榭府崩溃记》扔在角落里,像黏黏糊糊的大学生情侣一样相互喂苹果块儿。巴里狼吞虎咽,他恢复得很快,也饿得很快。哈尔笑吟吟地看他大口啃着披萨,往他的盘子里又放进一块。
餐后他们窝在一起看电视,争分夺秒地荒废着所剩不多的悠闲时光。死亡人数马上就快突破五万了,哈尔握着巴里的手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你明天回去上班,你会说什么?”
“第一,你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哈尔。”巴里侧过头亲了下哈尔的脸颊,“第二,我会说,医院、电力、水利、交通调度都还在照常运作,我是CCPD的职员,有什么理由不回到我的工作岗位上?”
“我的好男孩。”哈尔有点无奈地叹口气,语气倒是颇为赞许。手机滴滴地响了两声,巴里划开信息看了一会儿,他花的时间有点长,哈尔好奇地凑过来瞧信息里写了什么。巴里不着痕迹地把他推开一点,将手机重新塞回抱枕底下:“没什么要紧的,工作安排而已。”
“哦。”哈尔耸了耸肩,挪了个姿势,枕着巴里的大腿躺下了。艾瑞斯·韦斯特依然顽强地奋战在新闻报道的第一线,她是个幸运的女孩,要知道连坐直播间的女主播都已经倒下了两位,后一位还在医院里垂死挣扎,大概很快也要跟随前辈的脚步踏入天堂。
沉默一直持续到新闻结束,两个人磨磨唧唧地身体厮磨,听得都漫不经心。巴里扭着身子转了个方向——现在是他躺着哈尔大腿上——弯曲着手指拿指背敲哈尔的锁骨:“嘿,嘿。”
“什么事?”哈尔捉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对方的手势在他眼里像是在模仿什么动物的小爪子。
“说说你吧?”巴里冲着他眨着眼睛。哈尔俯身吻了他的嘴角:“你想听什么?”
“关于你的一切。什么都行。”
“好吧。”哈尔清清嗓子,确实他们应该加深彼此之间的了解,“我最喜欢的意大利面口味是——”
“停!”巴里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想听那些英勇帅气的部分。”
“你是在问我的飞行功勋吗?”
“当然,你答应过我要带我飞的。”虽然这已经不太可能了。
“好吧,全都讲给你听。”哈尔笑着伸手揉乱了对方的金发。巴里还以微笑,手指在哈尔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揪住了衣角。
半梦半醒之间,巴里隐隐感觉到有人把手掌覆上他的额头,稍作停留后又拿开了。意识渐渐清晰,他闭着眼听着哈尔向厨房走去,眼球转动,心里升起一丝愧疚。
昨晚他们没有做爱,亦没有相拥而眠。前者出于两人需要休息的共识,后者是因为巴里,他在哈尔睡着后悄悄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心底酸涩,却决意如此。
爱情是个奇妙的东西。他们才不过认识了短短几天,而他此前还从未如此地向一个人倾注信任与依赖。胸前的链坠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巴里认为它像一种警告,教他不要再沉沦于那温热而有力的怀抱中;但是当他对着镜子盯着那几块儿宝石看的时候这警告又开始起反作用了,它像是个巧妙的隐喻,一个彼此许诺的证物,哈尔最钟爱绿色,而那蓝色正恰如巴里的眼睛。虽然他依然觉得这份礼物更适合一位端庄俏丽的女士,但他还是十分受用。
纠结在这个寂静的清晨生出枝桠来,盘根错节,占据了巴里的内心。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凉飕飕的水珠滴在锁骨上,直到哈尔出现在门口,叫他去吃早饭。
食欲委实不振,面对哈尔疑问的眼神,巴里抱歉地让火候不够的牛奶谷物背了锅。哈尔不疑有他,拿起车钥匙催促巴里出门,在门前垫上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巴里心不在焉地回应,勉强打起精神来——今天他将决定两个人的未来何去何从。
这一天过得手忙脚乱,巴里始终觉得自己的头脑有点混沌,所幸一切都还算顺利,没有遇上什么激烈的冲突。一个小队牺牲了,这是他傍晚处理完一起事件回到警局的时候知道的。具体信息不被允许透露,他站在公告栏前读着死亡名单,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熟悉的。
一名女警走到他的身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艾伦警官,”她声音沙哑,“你的文件通过初审了。”
“谢谢你,艾梅拉。”巴里感激地点点头。他跟着不断咳嗽的女警回到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水。艾梅拉接过来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起皮的嘴唇:“你的运气不错,从目前的状况看,复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复审大概什么时候……”巴里顿了顿,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还有任务。”
这话本来只是为了给临时改变了走向的对话安个结尾,但是刚走出艾梅拉的办公室,任务就来了。巴里颇有些无奈地跟着同事们上了警车:“这次又是什么?”
“有间酒吧被砸了。”副驾驶的警员“啧”了一声,“我猜那家伙只是想弄点酒喝——害,这日子谁不想借酒浇愁呢?”
“谁不想呢。” 巴里咕哝着,“地址?”
“离这儿不远,就是那个叫加什么蓝的。”
“加西亚蓝?那儿被砸了?”巴里愣怔了一下,心脏莫名地一抽。他喜欢那间酒吧,那里的装潢和鸡尾酒都让他觉得舒服,打工的沃利也是个相当让人喜欢的年轻人。现在他对加西亚蓝的亲切可能还要再加上一条,他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哈尔——在吧台,隔着两个座位,一个座位,最后贴着彼此坐到一起。他把《小王子》落在那儿了,他现在才想起来,并且为那本书感到忧心忡忡。
抵达目的地没有花费他们几分钟。楼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住客推开窗子朝外张望,酒吧的一面落地玻璃碎成了渣子,没有老板、酒保,也没有围观的路人,只有一个看上去悠闲自在的高个男人,一手拎着个酒瓶,一手把一个一看就知道是饮酒过量的中年人双手反扣在背后。
“嘿,警察先生们。”男人竟然还有闲工夫扬起拿酒瓶的那只手对着警车挥了挥,“你们终于来了,我还在想到底有没有人帮我报警……巴里?这可真巧,宝贝儿。”
“哈尔?”巴里目瞪口呆。哈尔将酒鬼推给拎着手铐的警察们,毫不在意地揽过巴里亲了一下:“既然都回来了,现在已经——让我看看——快要七点了,干脆别回警局了?是时候吃晚饭了。”
巴里迟疑了一下,出于某种奇怪的拖延心理有点想拒绝,但还没等他开腔同事们便纷纷表示没问题。他被哈尔搂着往小巷子里带,听着对方跟自己的同事道谢道别,恍惚有种被卖了的感觉。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眼神一转却被哈尔手上的酒瓶吸引了注意力:“嘿,这是哪里来的?”
“加西亚蓝啊。”哈尔耸了耸肩,在看到巴里责怪的眼神后解释道,“我把钱留在柜台上了,反正门已经被那家伙砸开了……我们需要一瓶红酒。”
“……我们为什么会需要红酒?”巴里的心中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不算强烈,但是像只嗡嗡的飞虫一般惹人注目。哈尔拍了拍他的上臂,示意他放松:“回家你就知道了。快点走吧,我有点饿了。”
他被哈尔拽着不得不加快脚步。犹疑不决了一阵,他数着步子,在两人拐过转角时开口了:“哈尔,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刚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哈尔示意他先进门。“好吧。”巴里深吸一口气,压下悸动的心脏。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交织回响。
而当他走进家门、看到餐桌上丰盛而富有情调的烛光晚餐后,心中夹着酸甜的苦楚便愈发地深重了。舒缓的蓝调音乐在空气里慵懒地飘荡,哈尔绅士地为他拉开椅子,“请坐”的手势看上去甚至志得意满。巴里坐下打量着桌上的陈设,浅粉色的玫瑰斜斜地倚在玻璃瓶里,玫瑰还是从楼下小花园折来的,大约是在特殊时期缺乏照料,花瓣已没有上次那朵那样娇艳,但尖刺依旧被仔仔细细地剐去了,露出发白的纺锤形新伤。桌布又换了一个,浅米色,带着精致的暗纹(巴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家哪来的这么多桌布)。最让他意外的是哈尔不知道从哪搞来了香熏蜡烛,或许是佩蒂留下来的,水红色的心形蜡柱晶莹剔透。
他斟好了酒对着那对外形浪漫的蜡烛发呆,哈尔端着主菜从厨房里走出来,他拒绝了巴里的帮助,一个人摆好盘子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
“啪”的一声,小小的火苗倏然腾起。巴里托着腮看那粒豆大的红光被引到蜡烛的烛芯上去,棉线燃烧发出轻微的爆响。电灯被按灭了,突然降临的黑暗中那两簇摇摇曳曳的火苗成了客厅里的唯一光源,纵便渺小却让这一方僻静的空间亮得不可思议。
“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哈尔拉开椅子在巴里对面坐下。巴里摇了摇头,僵硬的嘴角勉强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臂横过桌子,牵起了哈尔的左手,在对方讶异又欣然的眼神中闭眼于手掌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飘落的吻。
哈尔笑起来;他总是喜欢笑。巴里的睫毛撩拨过他的指腹,他能感觉到那谨慎又带着期待的轻颤,温吞又难耐,挠得他痒痒的。“我需要还礼吗?”他坏笑着打趣。巴里松开了他的手,端起高脚杯啜了一口,喉中发出一声听起来像是低笑的轻哼。
他们吃得很慢,就着低音提琴和萨克斯风的韵脚咽下鲜红的酒液。红光映在扣着刀柄的指背上,巴里垂眼望着被划了个十字刀花的香菇,表情若有所思。哈尔几乎一直在笑吟吟地看着他,巴里不敢抬眼,在心里闷闷地吐槽对方也不怕把牛肉塞进鼻孔里去。
时间走得慢腾腾,黏糊的拖沓感得让他觉得浑身难受。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这顿晚能结束得更晚一点——必须承认他是在逃避,巴里·艾伦向来不缺乏勇气,除了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他向来是个慢热的主儿,被热情地挽住了才惊讶地“哎呀”,总搞得那些青睐他女孩对他翻白眼。然而哈尔是个例外;爱情发生得那么快,他察觉得也那么快。有那么几个小时他沉浸在温吞缱绻的爱意里抱着对方的腰打盹儿,耳朵紧紧贴着左胸聆听那平稳有力的心跳。然而没过多久他就醒来了,他自己选择了清醒,即便这令他痛苦不堪。
这是他必须做出的决定。
当巴里终于用缓慢的动作喝干杯中最后一滴红酒,哈尔站起身来,向他伸出右手:“巴里,到这儿来。”
巴里顺从地握住了那只手。哈尔把他带到了客厅的中央,那儿被莹白的月光与熏红的烛火夹着,地板上铺着一层半是清冷半是蜜意的色彩。稍等等,就让他把想说的先说完吧,巴里浑浑噩噩地想,在些微的迷蒙中对上哈尔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星光几乎是璀璨的,哈尔·乔丹在连日不散的阴霾里头一次真正神采飞扬,嘴角的笑容张扬而又自信。巴里禁不住想象起他抱着头盔从战斗机上走下来的情形,那大约也会是这样的表情,洒脱而骄傲,豪情万丈地把整个天空做自己的背景,蜷曲的头发被猎猎的风吹得轻轻招展。
“巴里,”他开口了,没有放开握着巴里的那只手,“命运是残酷的,它把我们困在这里,让这座城市化为地狱。然而我又必须感谢命运,因为它让我遇见了你。”
“哈尔——”
“嘘,别打断我,小熊。”哈尔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巴里的嘴唇,“我爱你,巴里,这是真的,不是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错觉。我希望我能陪着你一直走下去,不仅是现在,还有今后——宝石双城已经失去了十分之一的人口,我们必须得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坚持到这场浩劫结束,但是有件事我想我已经清楚了……”
他在巴里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跪下,抬眸望向对方的眼神里充满着真挚与渴求。一定是有星尘落在那双眸子里了,光芒在幽邃的虹膜上静悄悄地闪烁,钢琴升高了调子在倍高音上徘徊,琴键按下的哒哒声鲜明得几乎现出实体。
“我不在乎余生还有多长,五十年也好五分钟也好,只要能与你一起度过,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巴里·艾伦——”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忽然放松下来,像是在疲惫的奔波中终于找到了归属,是时候停下脚步了。一个吻落在巴里微微发凉的手背上,认真而虔诚。
“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
巴里抬起空闲的手捂住了嘴巴。水汽渐渐在那两泓圆睁的碧蓝中凝起、聚集,哈尔猜这也许是因为感动,也或许是因为惊喜。他微笑着摩挲对方轻轻颤抖着的手背,耐心地等待着那个意料之中的回答。他有足够的自信,也对巴里对他的爱有信心。
秒针无声地滑动着,风声偷偷地潜入进悠扬的蓝调里,窗外的爬山虎簌簌作响。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是过了一个世纪,巴里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掩着面的手。他的眼眶明显地红肿着,然而没有泪痕,连眼底的湿意都不再有。热度从掌心中抽走的瞬间哈尔愣怔了一下,来不及撤下的笑意猝不及防地僵在了嘴角。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对方收回手,双臂抱在胸前,手指绞紧了衣袖;他从这姿势里看出满满的抗拒,那双紧抿的薄唇似乎又刻薄起来了,话语残忍地在哈尔满怀热忱的胸腔上划出冷飕飕的血痕。
“……哈尔。”巴里的嘴唇在颤抖。他甚至希望自己能继续逃避下去,至少不要是在这种时候,然而他别无选择:“我允许你收回刚才的那些话。”
哈尔茫然地眨着眼睛。他有些无措地试图重新抓住巴里的手,却被避开了。“怎么了,巴里?”他问道,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仿佛是要印证他的不安似的,巴里向后退了一小步。他晃了晃神,绝望地发现自己几乎不敢看那双震惊的、受伤的眼睛,
但他必须说下去:“先别激动,哈尔,冷静下来听我说。政府通过了未感染人员转移策略,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我想大概是明天——但是审核实际上已经开始了。所有在中心城和碶石城以外定居的公民都可以提交申请离开这里,但检疫中心的运转能力有限,一些在重要领域有突出表现的人才会被优先放行。”他顿了顿,稍稍放低了音调:“……这其中就包括了试飞员。我已经给你提交了申请。”
哈尔的呼吸滞了一下。他似乎是在原地出神了几十秒,无数种思绪在大脑里奔走,一种也理不清。膝盖开始在冰冷的地板上硌得麻木,酸胀感让他略微回过神来,抬起头望向巴里难掩悲戚的脸庞。
“……所以这都不是真的?”从嘴唇间滑落出来的话语很轻,像还没有彻底醒来,喃喃地抹开眼前遮蔽了现实的晨雾。
“什么?”巴里条件反射地问。他没有理解哈尔的意思。
“所以这都不是真的?”哈尔提高了音量,眼神终于重新找到焦距。他踉跄着、几乎狼狈地站起身来直直地望进巴里的眼睛,眼神锋利得像是想要从中把对方的灵魂给剖出来:“昨晚你问我工作上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说爱我是假的,想了解我是假的,连承诺都是假的吗?你早知道我会离开,却还要回应我的感情、让我在知道真相之后这么痛苦?巴里我真的不敢相信——”
“不!!”巴里低吼出声。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他扑过去紧紧地抱着眼前的人,然而他硬生生地止住了。
“我爱你,哈尔,这些话绝对不是假的,我向你保证。”他尝试着开口,喉咙酸涩得几乎渗血,“我当然想和你共度余生,这种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但是当你提出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更希望你活下来,哈尔,我希望你还能意气风发地飞上天际,哪怕我再也看不到了也行。人员转移的消息是我昨天晚上收到的,在那之前我对你说的一切都是真心真意。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但只有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相信。”
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挤过哈尔的喉咙。“……是昨晚那个短信吧。”他嗫嚅道,嘴唇苍白地颤动。重获生机的喜悦和被背叛、遗弃的悲愤在脑海里激烈地翻搅,掀起滔天的巨浪,让他头脑钻心地疼。而今显然是后者不合常理地占据了上风——我可真是爱他啊,哈尔想着,咧开一个难看的苦笑。冲击渐渐散去之后思绪开始变得清明,他开始意识到“离开这里活下去”的意义,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结局,可他仍然没有因此觉得欢欣。
——是的,这是“爱”。他从来没有责怪对方的立场,他甚至不是其中受伤最重的人。
焦虑和燥热疯狂地生长,纠缠着涌上来将他淹没。他迎着蜡烛的光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发闷,巴里担忧地望着他,这让哈尔愈加烦躁烦闷——明明巴里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没必要自责,可那水蓝色的歉疚却仍旧几乎满溢出来,潮水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哈尔的心。
他低笑一声,胸腔嗡嗡地震动:“……你还真的是有够固执难搞。”
在对方来得及反应之前,他丢下一句“我出去散散心”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夹克转身冲出门去,在木门“砰”的一声巨响里把焦急的呼唤甩在背后。夜晚室外的凉意瞬间侵袭了他,冷空气缠上手臂的感觉让他头脑更加清醒,然而心头无名之火却没有随之消弭。那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不亮他自己,他本是意图用这光芒去温暖对方的。凄清的虫鸣在楼外响起,尖厉、悠长的单一调子在浓得几近固结的夜色里颤栗,羽翅残破,命不久矣。
巴里追到楼下时意外地看到哈尔站在公寓楼的门框里,手里拎着飞行夹克,安静地面对着门外无边的夜色。悬着的心好歹放了下来,他在哈尔身后六七步远的地方站定,望着那个孤寂挺拔的背影,心中水波无法言喻。
哈尔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急匆匆、甚至跌跌撞撞地从楼上下来,然后放慢,变轻,最终归入了无声里。他没有回头,眼睛和灵魂都投向城市幽暗的夜景。阴云再次聚拢起来,星光被抹进漆黑的夜空里,昏暗的街灯穿过路旁的树木在斑斑驳驳的旧楼房上投下扭曲的阴影。虫鸣也停了,四周寂静得能听见巴里在他身后低缓地呼吸。另一些声音轻挠着他的神经,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轰鸣,远方传来听不见的哭泣,还有垂死挣扎的嘶吼,和着警笛的尖啸和液体汩汩的流动,织成一张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巨大的、灰色的网。城市的夜景萧索得像是寥廓的荒野,渺无人迹,连野兽都噤了声。不成调子的悲凉在每一条街道上漫溯,这一处曾有人死去过,这一处也是,那一处亦然。加西亚蓝门口的玻璃渣大约是扎在了他的心上,不然他也不会觉得如此的疼痛,那疼痛不剧烈,不烧灼,却牢牢地嵌在皮肉里,每动一下都会牵起难以忍耐的厮磨。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巴里低低地清清喉咙,才转身向楼梯口走去。经过巴里身边的时候对方的手臂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抬起,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再一次彼此背对,悲愁的夜色填进缓慢拉开的距离。
就算有离开的冲动,他又能去哪里?
都是凄风败柳,悲切又往何处悲切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将哈尔从床上唤醒。身下的床垫触感陌生,被窝不够暖和,也许是少了一个人的缘故。客房的床铺让人很难适应,他躺着对着天花板发呆,昨晚发生的事情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放映。
他记得他回到了公寓,一言不发地熄掉蜡烛,打开灯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收拾厨房和餐桌。巴里坐在沙发上,束手束脚把自己缩成尽量小的一团,电视开着,可他并没有在看。副市长激昂地宣布非中心城定居人员转移策略的实施,台下当即有人恸哭出声。巴里充耳不闻,他把自己陷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面上的一个小洞。哈尔走过来关上电视,俯下身想要吻他。巴里沉默着推开他,眼神投向不知道哪个角落。不。他用口型这么说。
“不要这样,巴里。”哈尔扶上他的肩膀恳求着,“我已经接受这个现实了,但是不要连这一点安慰都不肯给我……”
巴里向后缩了缩。手掌从收紧的肩膀上滑落,哈尔的动作滞了滞,讷讷地收回了手。
“对不起,哈尔。”巴里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他又把自己缩得紧了点,手臂抱紧,又松开来:“我们不能再——我们不能。”
“为什么?”哈尔追问。他仍不想放弃。
“因为你要回去了,哈尔。我们不再有关系了。”巴里的喉头动了动,吐字艰难,“看看好的一面,哈尔,这只不过是一次很普通的……这没什么特殊的。”
他没能说得出“分手”或者“离别”,但这些话已经足够让哈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我们不是——”
“我们是。”巴里满脸焦躁地打断了哈尔的话头,“但是,哦天——醒醒吧,哈尔,都结束了。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中心城不过是个意外的小插曲,现在你可以回归正轨了,回海滨城去,那儿还有亲朋好友在等你,这是件好事不是吗?所以你不能再——再亲我或者跟我做爱或者别的什么了。”
哈尔目瞪口呆。“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结束?”他喃喃道,眼神失焦地飘移,“你知道就算是在这里我也能过得不错,我能活下去,我们一起……你觉得还有哪个比你更重要的人会等我,卡萝?你知道的巴里,我和她已经不会在意彼此了,早在认识你之前我们就已经——”
“那就证明。”
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一部手机,墨绿色,冷冰冰的,屏幕暗着,倒映出他的身影。哈尔哽住了,定定地看着那个小小的机器,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他要是接了,手心就会生生烫下一层皮肉来。巴里用眼神催促他,片刻的犹豫之后他终于妥协了,用三根手指拎起手机,在巴里的注视下按下了开机键。
这一刻,他知道是他输了。
即便撇开爱,他们也至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扛住卡萝欣喜而惊惧的哭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在她止不住的呜咽里被迫答应不再关机,并许诺在得到审批结果之后给她消息。这通电话被哽咽与无言拖得很长,当哈尔终于哄着卡萝抹干眼泪,挂上了电话,巴里已经为他收拾好了客房。
这一晚上他睡得很不踏实,醒过很多次,直到凌晨三四点才终于进入了深度睡眠。因此他没能被巴里收拾出门的声音吵醒。车钥匙被拿走了,桌上留着简单的早餐,没有字条,哈尔把食物放进微波炉加热,原先热过的牛奶冷下来后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电视关着才令人发现这间公寓里究竟有多安静,他在餐桌旁成为安静的一部分,加热过一遍的食物慢慢冷透,再在时针啪嗒跳过一格时重新塞进微波炉。
他在家里无所事事,转了几圈之后拿起《鄂榭府崩溃记》,一口气错过了午饭时间。放下书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都被鄂榭府上空血红的月亮掏空了,饼干和橙珍勉强打发空空如也的肚子,他坐在电视机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百无聊赖地思考晚餐的内容。没烧完的香薰蜡烛被随手扔进哪个想不起角落,干瘪的玫瑰被扔进垃圾桶,上面盖着膨化食品包装和削得不太漂亮的土豆皮。水声哗哗地冲刷过哈尔的耳膜,他把盘子上的洗洁精泡沫撇净,抖落陶瓷表面的水珠,把它们挨个放回橱柜里。
出人意料的是巴里在五点钟的时候回来了,面色难看,灰头土脸,满身都是浓重的消毒水味。“警局里死了人。”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并且选择先宣布那个坏的,“我们所有人都被拉去检疫中心走了一趟,那感觉实在是太糟了。大部分人没中招,但是有三五个被扣了下来……天哪。”
哈尔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略一思索:“所以现在CCPD是瘫痪了吗?”
“还没呢。”巴里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他咕咚咕咚地灌着,直到最后一滴液体也流进嗓子里才终于解脱似的出了口气:“CCPD不能瘫痪。工作被分散转移了,警局需要几天来进行彻底的消毒,在那完成之前我们得在家中待命,随时会有任务被分派下来,我们得自己前往任务地点。”
哈尔点点头,伸手想要拍拍巴里的肩膀,却被不着痕迹地闪了过去。伸出的手改变方向握住了橱柜上的果珍罐子,哈尔低着头摆弄塑料勺,听着巴里在他身后继续说下去,这次是好消息:“你的申请通过了。”
“这么快?”搅动橙珍的手停了停。
“是啊,看来他们也终于不得不有效率起来了。后天你就可以去中心城边境的检疫中心报到了。”巴里转过身来对哈尔比了个祝贺的手势,脸上的微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然后你就彻底安全了,拜拜宝石城。”
“嗯。”哈尔应了一声,继续搅拌他的果珍。
他察觉到巴里在尽力地躲避他;对话结束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视线接触,巴里很快就溜回了房间,开始对着公文发呆。肢体接触更是被竭力避免,晚些时候他们一起在厨房做饭,哈尔将铲子递过去,巴里捏着铁柄接过来。这无疑使他不快,可他并无法改变这种现状,这让心里的沉闷感又加深了一层。
另一件被发觉的事情是巴里萎靡的精神状态:眼神恍惚,无精打采,只要一坐下就开始一动不动地发愣,捧着一杯热水可以在餐桌边呆上半天。哈尔为此感到担心,他很清楚巴里如此颓唐的原因——而他依旧对此无能为力。这让他忍不住有些忿忿然,归根结底这还是因为巴里的擅作主张,可发泄式地把一切归咎给对方又让他胃袋抽紧,全身难受起来。
即便如此,哈尔仍感到自己逐渐有了振作起来的势头。随着时间的流逝,理智站出来平衡了情感,他以一种不正常的冷静给卡萝发短信,手稳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放下手机时巴里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薄薄的影子淌过眼角;他在这个过程里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声,想抱着那线条有力的腰肢吻那双薄而柔软的嘴唇然后把自己用力地埋进他的体内——他想得几乎要发疯——然而最终仍是选择了克制,平静地坐在原地,连眼神都没有转动。
如若此时依旧浓情蜜意、如胶似漆,等到分开的时候,那种巨大的痛苦怕是要将心脏都撕碎。
死亡人数一路飙升过了七万。时钟走过十一点,警局没有打电话来,巴里准备睡觉了,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尽力无视架子上的双份毛巾和牙杯里的两把牙刷。凉水泼在脸上刺得他眉眼阵痛,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冷。
还有一天。
只有一天了。
当太阳再次升起,中心城被一层邈邈然的雾霭笼罩着。露水照常滚过翠绿的草尖,在鹊鸟的振翅声中滑落进脚下的泥土,消失不见。
巴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睡衣外面套着晨衣。窗帘拉开了一半,熹微的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小块浅浅的光斑。
他静静地听着哈尔起床、洗漱、打开橱柜准备早餐,心绪被莫名的紧张裹挟着,有点喘不过气来。周身积累的疲惫与无力难以消解,他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自己会于不久后某一个任务归来的夜晚里倒在冷冷清清的公寓里,而后再也无法再站起来。CCPD会打来电话,辛格在语音信箱里大呼小叫,但不会再有人回应他了,也没有人踩着点步履匆匆地赶到案发现场,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说“对不起”。
职责与求生欲支撑他走到现在,然而这份支持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所剩的挂念已经不多,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几乎占据了全部的份额。而明天,这份挂念也将离他而去——只要再撑过一天,最后一天,安全地把那个人送走、笑着祝他好运、看他消失在检疫中心戒备森严的大门里,他就可以解脱了。而后他便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奔跑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没必要再担心那个等在家里的人、没必要担心自己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苍白的手指握紧了胸前的宝石坠子。巴里低下头虔诚地吻那朵透明的花朵,像是哈尔吻他手背时那样。
餐桌依旧被沉默占据着,巴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支棱着耳朵等电话铃声召唤他上前线,好把他从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拯救出来。但这个愿望始终没能实现,他穿戴整齐地在客厅里坐立不安,看着满屋子溜达的哈尔洗了盘子、扫了地、看了新闻,而那该死的铃声还是没有响起。巴里不太舒服地整了整警服衬衫的领子,哈尔看了他两眼,叹口气,放下手中的书本双臂环抱走过来。
“我明天就要走了。”
“是啊。”巴里咽了口口水,“你最好提前收拾一下东西。”
“我没多少东西可收拾的。比起这个,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没有。”
“真没有?”哈尔危险地眯起眼睛,往前逼近一步。巴里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哈尔和墙壁之间。湿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脸颊上,两个人的身形明明相差无几,可哈尔低头将手臂撑在他身侧时他却有了种被完全包覆的感觉,空间狭窄得令他不由地心悸。哈尔发觉了他的变化,于是俯身凑近了那双唇。气流的颤动拂过两人的皮肤,试探着接近的动作缓慢到几乎凝滞,而巴里没有挣脱。
下一秒,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把好不容易攒积起的气氛煞了个干净。巴里猛地醒过神来,一猫腰从哈尔胳膊底下钻出去,一路小跑到餐桌旁忙不迭地拿起手机。哈尔用鼻子哼了一声,眼角的余光投向忙着讨论公务的巴里,忿忿地转身抄起车钥匙。
“我送你去。”他在巴里挂断电话的时候说,语气不容拒绝,并且在对方开口反对之前补上了足够充分的理由,“我也得出门,家里的吃的不多了。”
于是巴里终于又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了,样子安静温和,这令他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巴里不得不一直对哈尔说话——给他指路,这次的事发地有点远,一家银行被抢了,歹徒们显然对乘人之危这个词有着深刻的理解,这当口警员们正开着警车与他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追逐,而巴里则负责去银行进行取证。
凯迪拉克开过一个路口,轮胎与刹车片摩擦的刺耳噪音从不远处传进他们的耳朵里,随后是砰砰两声。他们都为这过于巧合的狭路相逢而愣怔了几秒,巴里大声喊着叫哈尔停车,而几乎是他刚从副驾驶座跳下去,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袋的劫犯们就出现在了视野中,因弃车而逃而慌不择路,直直地冲着巴里的方向跑来。
“不许动,CCPD!”警车呼啸着从后面追过来,艾梅拉从大敞的车窗里探出头,举着枪冲车外的人大喊,“嘿,拦住他们!”
巴里迟疑了一秒,随即迈开步子冲了上去。一个歹徒大声咒骂着从衣袋里掏出枪来,还没等举起来就被巴里一个猛扑按倒在地,两人纠缠着在地上翻滚起来,顺带绊倒了另一名歹徒。三个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巴里费力地拽着男人握枪的手让枪口指着天空,冲着飞奔赶来的同事们大吼:“抓住他!!”
抛下同伴逃跑的歹徒是三个人中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至多二十岁,脸颊稚嫩得像个发育期的高中生。他转身冲着警察们就是两枪,众人四散躲避,这给他争取到了时间,扔下打空的手枪撒开腿夺路而逃。
他没能逃出去多远。一双大而有力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脖颈,无声的惊叫被一下掐断在喉咙里,年轻人吓得浑身哆嗦,双腿一软便跌倒在地。卡在脖子上的手强硬地拉着他站起来,手的主人在他的脑后发出轻微的喘息。
“这可不对啊,小子。”
“哈尔!”巴里惊愕地喊出声,他本以为哈尔会在他下车后直接离开这里。思绪在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紊乱,他还没来得及重新集中精神,腹部便被压在身下的歹徒狠狠挥上了一拳。
“唔!”
腹部的剧痛让巴里条件反射地制住对方的手,痛苦地蜷缩起来。两个歹徒趁机从地上爬起来,逃命前还不忘捡起沉甸甸的钱袋子。拿枪的男人冲着哈尔的方向开了一枪,所幸准头不济,子弹从哈尔身边划过去,但他仍不得不为了躲闪而放开了紧缚着的年轻人。现在三个歹徒都冲他来了,他们的目标是那辆凯迪拉克,一辆用来逃脱追捕的轿车,而车钥匙正拎在哈尔的手上。子弹已经上膛,另一个男人也从背后抽出了闪着寒光、锈迹斑斑的长刀,哈尔握紧拳头本能地摆出防御的姿势,曾经接受过的训练在脑海里迅速闪过;从三个人间的空隙里他看见女警察从警车里跳下来,巴里用手臂撑起身子,对着地面咳得整个胸膛都在颤抖。
第一个人袭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侧过身扫腿扫过去。歹徒吱哇怪叫着失去了平衡,哈尔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给了他一个利落的过肩摔,把紧随其后的年轻人一并砸倒下去。刀锋紧随而至,险险地从夹克的背后擦过,哈尔倒吸一口凉气,抓准了对方因用力过猛而重心不稳的时机狠狠地出拳,然后格挡、闪避、再出拳,坚硬的拳头直照着面门砸去,长刀跌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干得漂亮!”艾梅拉和其他警员往这边冲过来。哈尔喘息着把刀踢远,弯下腰准备将被揍得七荤八素的歹徒缚起来,却冷不丁听见女警发出一声尖啸。喊声的调子太高了,以至于他没能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但是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预感令他马上直起身转过头去,迎面对上黑洞洞冷森森的枪口——
“砰”的一声枪响。
他浑身猛地战栗了一瞬。男人哀嚎着再次倒了下去,手枪掉在身侧,上臂被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淋漓的鲜血止不住地从骇人的洞口里冒出来。局势在瞬间被逆转、定型,哈尔被吓了一跳,血泊里惨叫的男人吸引了他三两秒的注意力,随后他反应过来、猛回过头,视线撞上巴里冷冽的眼神,和他手里散着硝烟的枪。
那把枪他是见过的,冷且坚硬,乌鸦般的光泽里夹杂着显出疲态的划痕,埋没在壁柜的杂物之间,好多年都没有被动过。然而现在它正被巴里紧紧地攥在手里,紧到指节绷起泛白、手臂肌肉不自觉地痉挛。巴里正大口大口地喘息,碧蓝的眼睛像是北极的冰。哈尔从没见他的眉毛如此紧皱过,眉宇间深深的刻痕重得抹不开。他端着枪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像一座有生命的雕像,半晌,才脱力般地垂下了手臂,低头咽了口唾沫湿润干得恶心的咽喉。
看着这样的场景,哈尔突然有些鼻子发酸。与狐狸坐在一起的日子愈变愈长,他都快忘了,身边温和的、细脚伶仃的动物始终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猛兽,即便是在与人的联系里放下戒备和疑心、收敛野性,也仍旧会在危机袭来时毫不犹豫地亮出许久不曾露出的尖牙利爪,无畏地扑上去,四溅的鲜血染湿了赤红柔软的皮毛。
他大步地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巴里搂进怀中。巴里没有抗拒,他喘息着抬头吻哈尔的嘴角,那双有些干裂的唇立刻就被捉住了,拥抱的力度像要把彼此揉碎在怀里,唇齿交缠激烈得像要把对方吞入腹中。来不及咽下的唾液沿着嘴唇的轮廓晕开来,湿漉黏腻,带起一阵响亮的水声。
他们吻得心无旁骛,连警员们拷着劫匪从他们身旁走过都无暇顾及,仿佛世界下一秒就会毁灭,而接吻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巴里的手指在哈尔的后背上滑动,最终死死地拽住了夹克下摆,紧握成拳,将那厚实的衣料攥出一道又一道褶皱。他输了,在癫狂的心跳与飙升的肾上腺素中一败涂地,如此的现实让他忍不住地悲恸与绝望;可是吻又是如此的激情甜蜜、教人无法抗拒,他急不可耐地吮吸着哈尔的嘴唇,恍惚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吻到地老天荒。
等到他们分开的时候,巴里的同事们已经把歹徒塞进了警车里,并且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了。原本整齐的衬衫在纠缠中变得凌乱不堪,巴里微喘着垂下眼扯了扯衣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一直靠在车边的艾梅拉目光在面沉默着的两人之间转了几圈,走过来解救了他:“哈尔·乔丹?”
“是我。”哈尔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这名陌生的警官。艾梅拉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对哈尔挤了挤眼睛:“我们今天会让他早点回去的——把他送回去,不用担心。”
“……好,谢谢。”
警车消失在街道的转角。下午时分,晴朗的天空显现出与湖面相近的色彩,哈尔站在原地望着警车消失的路口,听着血迹在柏油路面上慢慢干涸,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若有似无的暖意,其中又夹着几分微微的沁凉。
这才是这样的时节里该有的天气。
他回到车上打开GPS。跑得有点远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顺利找到回家的方向。这里大概是离湖岸很近,他能在空气里隐隐地嗅到那种不同寻常的土腥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潮湿的咸。他想起自己来到中心城的第一天,他在湖上兜兜转转,让风吹得满身都是凉爽好闻的腥咸味;那味道让他有点迷蒙了,那时他觉得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崭新的生活就快要开始,未来像一场美妙的梦境般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而此刻,令他清醒的亦是那腥咸的风。
巴里在黄昏即将隐去时踏进家门。客厅和餐厅空无一人,他试着唤了两声,没有人应答。
他换上拖鞋向屋内走了两步,发现出门前关上了的卧室门正半敞着,便安心了不少。餐桌上摆着一人份的丰盛饭菜,巴里看了两眼,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门。
一个结实高挑的人影坐在他的床沿上,单手端着一本薄薄的书就着夕阳的余晖读着。紫红与橙色交杂的昏暗光线铺在那头微卷的棕发上,飞鸟的影子匆匆地掠过,低垂着的眼帘也沾上了黄昏的色彩。巴里放松了身体靠上门框,静静地将这幅画面收进眼底,没能发现自己的目光究竟有多温柔。
书翻过一页,哈尔将它倒过来扣在床上,转过头对巴里露出一个微笑:“欢迎回来,小熊。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你不吃吗?”巴里把重心从门框移回到双腿上。哈尔背着光,表情显得不那么清明。夕阳在他周身镀上一圈毛绒绒的温暖的光晕,巴里眯着眼看着,觉得自己的眼神也渐渐地迷离起来。
“我吃过了。”哈尔摇摇头,重新打开那本书。巴里咬着嘴唇在门口磨蹭着,心有不甘地还想要说些什么,哈尔看穿了他的企图,挑起半边眉毛半是戏弄地威胁他:“如果你不想空着肚子被我压在床上狠操一顿的话就最好别在我眼前晃悠了,亲爱的巴里。哦还有,走之前麻烦帮我开下灯。”
巴里瘪了瘪嘴,伸手按开电灯。光明在一瞬间洒满房间,而窗外玫瑰般的暮色也终于沉沉地隐没,夜幕降临了。
晚餐很美味,但是巴里却没吃多少。他托着下巴走神,心不在焉地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意饺,把鲜红的酱汁搅得一团糟。红酒在腹中带起微小的温热感,时钟尽职尽责地转动,巴里死死地盯着它,好像能把时间盯得停摆似的。在分针安然无恙地走过至少三十个刻度之后他终于放弃了这个打算,在漆黑一片的餐厅里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腕,抽出腰上别着的手枪放在餐桌上,起身向卧室走去。
他敲了门,虽然那是他自己的卧室,且门并没有关。哈尔抬起头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巴里扫了一眼封面,发现那又是《鄂榭府崩溃记》。
“你就不能不看这种书吗?”这次轮到他抱怨了。
“有什么事吗,巴里?”哈尔的口吻很轻松,手上的书页打从夜幕降临起就没有翻动过,“我不是说了小心一点,不要在我的眼前晃荡吗?”
巴里没理会他毫无力度的威胁,径直走过去甩掉拖鞋爬上床铺。哈尔无奈地笑着揽住了他,在对方蹭过来抚摸自己胸膛时在他耳垂上印下一个吻。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在巴里耳边低声说,“不要想那么多……最后一次了。”
床头灯昏黄的光线让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衣衫被尽数褪去,湿润的唇立誓要吻遍彼此全身,每一次抚摸和嗟叹都温柔得像是无风时湖面的波涛。热度在紧贴的肌肤间传递,潮红在汗涔涔的皮肤上蔓延开来,闪耀得像彩虹的弧光。
“哈尔……”巴里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着。他伸手摸上哈尔正在他腿间耕耘的脑袋,手指无法自控地拽着对方光滑蜷曲的发丝。平复不下的喘息令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话尾带着颤抖,但他还是坚持让那个名字从唇齿之间一遍遍地随着火热的气流吐出来:“哈尔……呃、哈尔……”
“我在呢,巴里,我在这儿。”哈尔撑起身子舔吻他的嘴唇,宝石挂坠在动作间滑下巴里的胸口,在颈畔的床单上安静地栖息。身体的胶着往下一个更深入的阶段推进,哈尔松开抚着巴里大腿内侧的手掌探身在床头柜里摸索,却被拦住了。
“不要用了。”巴里摇着头,眼眉低垂,睫毛阻断了哈尔望进他眼里的视线,“让我感受你。”
于是他们再次吻在了一起,紧阖的窗帘把所有的光线都挽留在屋内,墙壁、床单、赤裸的躯体、扔在一旁的小说,都被染成了暖和的色调。夜色被隔绝在外,所有那些凄凉冷寂都与他们毫无关系,在这一夜他们最后一次拥有彼此,最后一次拥有全世界。
哈尔想要推着巴里让他躺到床上,然而巴里不愿意这么做。他几乎是完全不肯松动地握着哈尔的肩膀,任凭哈尔怎么安抚也不愿放手。最终是哈尔妥协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巴里分开双腿坐在他的怀里,一手托着巴里的臀瓣、一手扶着自己挺立的欲望缓缓地插入那个黏腻火热的处所。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都不敢用力,吊着气息小心地动作着,插入的过程变得缓慢。硬热的器官终于完全没入狭窄紧致的穴口时哈尔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也跟着放松下来。他抱着巴里的腰身用早已吻得红肿的双唇在对方的锁骨上方吮出一个又一个鲜红的痕迹,巴里扭动身躯摆脱这麻痒的触感,而后伏在哈尔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试着接纳后穴中那无法忽视的饱涨。
肠肉不时的收缩像是在吸吮那凶悍的器官,被柔软细嫩的内壁包裹的感觉让哈尔下腹的火苗越烧越旺。他轻抚着巴里的后颈,挺动胯部小幅度抽送起来。巴里配合地扭动腰肢,起伏着用甬道套弄着对方勃发的欲望,攥着对方肩膀的手终于肯撤下一只来,按在自己随着交合而绷紧的小腹。
哈尔试着顶得更深了一点,成功让巴里发出更多压低了的呻吟。他注意到了巴里向下望着的眼神,还有覆在小腹上的手,一动不动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像是要感受他的进入似的。这动作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感觉这么激烈吗?你这个傻瓜。”他亲了亲巴里的耳垂,从胸腔里发出沉沉的哼笑。巴里摇了摇头,推着哈尔的肩膀让两个人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些。下身的动作暂时停下了,哈尔歪了歪头,等着看巴里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夜晚的空气悄悄凉下来,寂静如涓涓细流从床头上淌过,钻过两人相贴的肌肤间,一路流向窗外初晴的月光。
带着些许不似真实的缥缈,巴里开口了。他的语速很慢,吐字黏着而拖沓,像是早把思绪存在了舌尖,却又不知道要如何用词汇和语法来表达。
“每次我们做爱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得到你,哈尔。我不是指那些事情,而是更多——更清晰的,我感觉到你。”
他抬眼看向哈尔的眼睛,四目相对,一种模糊却又明确的意味在空气里荡漾开来,一圈圈地扩散,像石子打破宁静的水面。他牵起哈尔的手,轻柔但不容抗拒地让那宽厚的手掌覆上自己的小腹。
“在这里……”
温热的皮肤被薄薄的汗水打湿。手掌从滑腻紧实的肌肉上抚过,哈尔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腕,拂过发梢、停留在额角的太阳穴。
“这里……”
手掌顺着笑意浅淡的脸颊一路向下,掌纹摩擦过优美的脖颈和棱角分明的锁骨,最终在左胸口停下了。鲜活的跳动透过韧性的肌理毫无芥蒂地传递至他的掌心,生命的活力被泵入这具令他着迷的躯体,血液的颜色在嘴唇上、在眼角边、在吮咬他阴茎的穴口处透出来,发热的皮肤挽留夕阳的余晖。
“……还有这里。”
情欲、理性还有心,他将一切交付给拥在怀中的人,而对方以同样的深情回应。萍水相逢的过客们在最后的交缠中宣告彼此的真心,不必言明,“爱”已经埋藏于他们存在的每一种形式中了,不论是身体、灵魂,还是生命。四目相对的一刻他们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离别的痛楚、信任与青睐、看到了情欲、也看到了与情欲无关的决绝,看到了那波光粼粼的、或许从此之后再看不到了的东西。
在泪水夺眶而出之前,哈尔颤抖着吻上了那双刻薄而温柔的嘴唇。最后的这一个晚上他们终于决定用最温柔的放纵解开这些日子所有的沉郁与压抑,爱情也好欲望也罢,都溶在被泪水沾湿的微咸的吻里了。夜愈深愈冷,他们紧紧相贴着,抵死缠绵,仿佛要透支余生所有的拥抱。
旅人们用尽全力告别,掩不住悲愁的嘴唇厮磨在一起,冷得像火,热得像冰。
清晨五点的飞鸟从电线杆上掠过。中心城的天空因为尘霭和反常的气压而显出灰蒙蒙的一片。街道上一片死寂,仿佛时钟在三点半钟处停摆了,世界静止在黎明前最了无生气的那一刻停滞不前。
哈尔·乔丹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背包里。他没有多少行李,一个军绿色的登山包和揣在夹克内侧口袋里的一串钥匙就是他的全部行装。睡衣被叠好放在架子上,他本来应该为原主把它洗好,但昨晚他们把全部的时间消耗在了彼此的怀里,没有人想得起这事。他走进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确保自己看起来健康又强壮,昨晚仿佛永无止境的性爱幸运地没有在他的眼眶下留下黑眼圈。牙杯里并排放着两支牙刷,一支干燥着,另一支带着凉飕飕的湿意。他犹豫了一下,把湿的那支拿出来,伸手递向垃圾篓,却在将要松手的时候滞了滞,半晌,叹了口气,又把它放了回去。
“东西都带齐了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语调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问他早饭要吃什么。哈尔转过身,看见巴里靠着沙发背站着,睡衣外面套着层晨衣,抱着胳膊看着他。
“带齐了。”哈尔从架子上拿起剃须刀,“放心,我没事的。”
“嗯。”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剃须刀发出滋滋的声响,巴里低着头半是不经意地摆弄晨衣的带子,一圈圈地缠在手指上又解下来,直到那滋滋声停下才再次开口:“你可以开房东太太的车去检疫站。”
“正有此意,”哈尔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光洁的下巴,终于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了,此刻他却觉得高兴不起来,“是你开车送我去,还是我自己去?”
“我和你一起吧。还要给房东太太把车开回来。”
“好。”哈尔点点头,从盥洗台前让出位置。如果想要一块出发,他们就需要抓紧时间,一是要防止巴里工作迟到(令人欣慰地,CCPD终于恢复了正常工作),二是趁早晨街上行人尚少、相对安全——虽然就算是最繁华的时段街道上也几乎不会有人了。
他穿上飞行夹克,从鞋架上拿起挂着的车钥匙,顺便在心里给那位慈祥的老太太画了个十字。他们无言地走出家门,对着蹩脚的借口心照不宣。
终于轮到哈尔坐上副驾驶座了。路上只有政府调运物资的集装箱车,然而巴里还是把车开得很慢。沉默在车里盘桓,哈尔透过挡风玻璃直视着前方,清晨的雾霭还没有散去,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让这场景与默片有了些区别。
他们在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好在一起待得稍久一点,再久一点点,这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要拿着多出来的时间做什么——于是就只是这么不言不语地在车里坐着,甚至不去看对方一眼,放任让时光如砂砾般在指缝间飞快地流去。
当巴里把车子停在检疫中心的门前,哈尔终于无法继续忍受这无所作为的沉默了。也许是迫近眼前的离别将他刺痛了,他抓住巴里手腕的动作力气有些失控,手指陷进皮肉里去,在那里掐出鲜亮的红痕。
“我要走了。”他说,语气像是在央求对方和自己一同前往。
“去吧,哈尔。一切都会好的。”巴里抬手替哈尔归拢落下的几缕刘海,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哈尔倾身过来,像是要吻上他,却又犹疑着停住了。向来畏手畏脚的青年此刻却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停滞不前了,似乎是有千言万语盘桓在他的唇齿间,在吐露的边缘游移不定,唯恐惊痛了两颗伤痕累累的心。最终还是巴里抹消了这段太近却也太远的距离,两双唇相贴的感觉是柔软的,微凉,很快又变得温暖。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仅凭着嘴唇上温柔的触感最后一次确认彼此的存在。
“去吧。”当这个简单而又漫长的吻终于结束,巴里将濡湿的嘴唇贴近了哈尔的耳畔,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低得几乎仅是气流的摩挲,“回去吧,回到你的星球。”
哈尔看了他最后一眼,把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蓝色眼眸深深地印在脑海中。他拉开车门,向着那扇被重重的栅栏和电网守卫的大门走去。
那扇门之后,是同样阳光灿烂的过去与明日。
唯独“现在”,永远不会属于那里。
进入检疫中心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而从另一扇门中走出来时,夕阳已经在黛色的群山中掩去了自己的光辉。卡萝捶打着他的胳膊泣不成声,他抱住等得心力交瘁的女孩温言软语地安慰着,感觉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都是那么的不真实。药剂的酸涩味紧紧地环绕着他,和卡萝衣裙上残存的香水溶在一起,熏得他昏昏沉沉。
卡萝揽着他,带他朝熟悉的、依旧崭新的轿车走去,脸上总算露出疲惫的笑意。哈尔要求由自己来开车——她看上去已经很累了——但是被拒绝了。于是他坐进了副驾驶的座位,茂密的树影在他身侧快速地后退,噩梦般的中心城连带那些乱石嶙峋的湖岸、阴冷湿润的空气、房东太太的小蛋糕、被掘得空荡荡的矿坑和酒吧吧台上的书本一并远远地抛在后头。似乎还有什么,但是哈尔混沌的大脑已经想不出来了,夜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暗的,一片又一片的影子从他的眼前滑过,令他昏昏欲睡。
月光从天窗照进来,被玻璃隔成迷迷蒙蒙的一片。总有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哈尔的脑子里,那就像是夜空中的一粒星子,明明就在那里,可睁大了眼睛却又无法看清。
一直到路旁的标牌告诉哈尔他已经离开威斯康辛州的地界,他才终于想起那种感觉是什么。那是种在现实的胁迫里变得浅淡了的戚哀,来源于对命运的无可奈何,掺杂着从这一刻起便再无法言说的情愫,如同一层薄薄的雾,萦绕在心头,无法弥消。环绕着半盈的月的云静谧地合抱成一个圆滑的、彼此交融的形状,弧线沉稳而又优柔。哈尔怔怔地看着,突然低下头,像是被那银白的微光刺痛了眼眶。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能知道巴里的电话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