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浓妆艳抹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从吧台处走开时沃利·韦斯特松了一口气,收拾走沾着各色口红印的玻璃杯、擦净略显凌乱的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她们这一走,吧台前一下子空旷起来,琳达从卡座区晃晃悠悠地绕过来,在沃利的眼前坐下了。
“今天晚上也够忙的,嗯?”
“是啊。”沃利耸了耸肩,推给她一小杯甜樱桃酒,“要我说女孩子消耗起鸡尾酒来简直不要太快——不是说我跟不上,你知道我很快的,不过要是她们要是喝酒的速度都像巴里这么慢,我就会轻松多了。”
坐在一旁的金发男人眼神一转,发出一声不太赞同的“噢”。从之前便一直坐在吧台边的罗拉扭头看看他,放下手中的书本半掩着嘴发出嗤嗤的轻笑。
“你再这样污蔑我的悠闲的话,我可就不帮你改论文了。”巴里端起杯子朝沃利晃了晃,玩笑地威胁道。沃利立马配合地举双手投降,满脸夸张的惊恐令看好戏的琳达哈哈大笑出声。罗拉假装嫌弃地“啧啧”着将视线转开来,却在目光触及拥挤舞池中的某一处时兀地愣住神。
“……嘿,你们该看看这个。”她望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向自顾自笑着的几个人勾了勾,“那是不是……?”
“什么?”巴里闻言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笑容。他顺着罗拉的视线望过去,起初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不过是手拉手的小女生、摇晃着酒瓶的醉汉、身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人、还有她身边那个穿着熟悉的飞行夹克的……
杯底在吧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沃利不解地望向巴里,却见他身体僵直,眼睛怔怔地望向舞池的对面。笑容悄然而迅速地从他脸上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浅淡又清晰的惊愕,半晌后又添上一丝清苦与惆怅,氤氤氲氲地爬上眉宇间结了网。
“嘿巴里,怎么了?”沃利叫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奇怪地也望过去,在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愕然瞪大了眼睛。
“我的妈呀……”他长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抹穿着飞行夹克的身影,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不对,你……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拉。她果断地站起身,在琳达好奇的询问声里捋了捋短而细碎的黑发,用力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沃利的手臂,挺直了腰杆朝着舞池对面走过去。沃利被这一拍唤得醒过神来,敛起表情戳了戳巴里的肩膀:“嘿,巴里,你不是说今晚想早点睡,要早些回去吗?”
“我没说过。”巴里收回了眼神。他转回来对着吧台,看起来有一点点不耐烦:“你没必要急着赶我回去,沃利。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沃利尴尬地“呵呵”了两声,趁着巴里低头啜饮给了琳达一个“回避一下”的眼神。聪慧的女孩立即会意,端着自己的杯子悄悄移动回了方才坐过的卡座区,眼睛却还是一直朝吧台这边瞥着。沃利把酒杯给巴里续满,一边祈祷罗拉能够拖住哈尔,一边试探性地问道:“你想见他吗?”
“说不上想,不过也说不上不想吧。”巴里耸耸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别扭,然而他垂着眼皮,看不见他的眼神,沃利不大能确定他是否言不由衷。
“第一年里我学着不要去想、不要做梦,第二年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能平静地回忆那一切了。”巴里晃了晃酒杯,示意满上,“已经过去三年了,沃利。现在的生活很正常也很充实,我还有什么理由要为……唔,这样的意外会面而感到不安呢?”
沃利翻了个白眼。“但愿如此。”他嘟哝着。一个面容漂亮而英气的女人在巴里旁边的位置坐下,沃利挂上灿烂的笑容迎上去:“晚上好,喝点什么?”
“橙汁就好,谢谢。”女人手指轻扣吧台,乌黑的长发在酒吧闪耀的灯光下显得优美而柔顺。然后,令人有些惊讶地,她转向了坐在身旁的巴里,眼神流过他手里的酒杯、他的衬衫、他的脖颈,最后停在了那双碧蓝的眼睛上。
“那么,你就是巴里了?”
“……什么?”巴里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搞不清眼前的状况。他那副茫然又带点无辜的样子令对方不禁莞尔,白净纤长的右手伸到巴里面前。
“终于见到你了。我是卡萝·费里斯,或者现在应该说卡萝·乔丹……总之,叫我卡萝就好。”
巴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他近乎呆愣地望着卡萝,从前哈尔的那些描述渐渐与眼前的女人重合起来,交叠的画面带着略微的重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令他有些目眩神迷。直到看不下去的沃利在吧台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咳嗽,他才猛然间回过神来。
“哦……很高兴认识你,卡萝。”他回握住那只手,“巴里·艾伦,叫我巴里就行。”
“哈尔说得对,我的确很喜欢你衬衫的颜色。”卡萝收回手打趣道。然而巴里无暇顾及她对自己今天这身浅粉色衬衫的调侃,他的目光黏着在卡萝收回的手上,一颗崭新的戒指在无名指上闪烁。
“你们……?”
“是不久之前的事。”卡萝捕捉到巴里的目光,笑了笑,“婚礼之后费里斯航空恰好忙起来,我们耽误了挺久才出来旅行。哈尔想报名翼装飞行体验营,被我严词拒绝了,按着他选了个正常一点的旅行计划。”
“哦天,不是吧?!”巴里忍俊不禁,“是他的风格。”
沃利端来橙汁,卡萝道了声谢谢。对话因她的啜饮暂停,随性又悠扬的爵士乐飘荡在两个人之间,带着酒精的气味和橙子的酸甜,缓缓地、却不容抗拒地渗进心里去。
“所以,”巴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还……呃……”他比划了一下,多少有点尴尬。当时叫沃利把链坠寄过去时,他特意叮嘱了不要在信里提到自己。虽然没要求沃利对哈尔谎称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他的目的也并不在此),但他确实也清楚,这就是个相当大的误导。
卡萝闻言,低下头叹了口气:“他的确以为你死了,巴里。你不该那样做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他那么伤心的样子。”她的语气带了点谴责,巴里为此露出歉疚的表情。这副内疚和悲哀被卡萝看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暗暗嗟叹了一番,接着说道:“故地重游本来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但前两天我们去了哥谭,顺便拜访哈尔的一位朋友。恰好有位碶石城大学的教授也去拜访他,闲聊中不经意地跟我们提到了你——我和哈尔都觉得难以置信,这太不可思议了巴里,如果没有这次巧合,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还安然无恙。”
……哥谭?碶石城?巴里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下有些无奈:他可没想到哈尔会认识阿兰·斯科特。于是他只得勉强笑笑,试图扯开话题:“哥谭可不是个多宜人的地方,这么些年过去了哈尔选旅游地点的功力怎么还是没有长进。”
然而卡萝没有让他如愿。她喝了一口橙汁润润喉咙,在对方惊讶的眼神里继续说下去:“我一直想着要见你一面,巴里。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见见你,跟你说声谢谢,没有你的话他不可能再安然地回到我身边——”
“别这么说,卡萝。”巴里低声说,喉咙一阵干涩,“就算没有任何人陪伴和支撑他,他还是可以挺过来的,你了解他的——”
“就是因为我了解他。”卡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他在酒吧里跟人打起来的时候从来不顾自己受了多少伤,向对方挥拳头远比让自己少挨几拳重要。还有那些不知道是炫技还是纯粹觉得好玩的危险动作,他明明清楚那些都是还在调试阶段的原型机,不止一次都搞到不得不弃机跳伞,一直到现在都毫发无伤真的得算他命大。像他这种人,无畏到甚至会拿生命去冒险,这恰恰是他的弱点。他需要有所牵挂,巴里,只有当他有所牵挂,他才会为了那份牵挂而变得珍惜自己……”
巴里沉默地端起酒杯,发现它已经见底了。他忽然觉得无言以对,一股仓皇的无力感从内心深处涌上来,淹没了日复一日夯实的湖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掌跟抵着额头,手肘撑着吧台,阖起眼睛低下头去。有什么小而坚硬的东西被放在他手边的吧台上,叮的一声,尾音仓促地停下,延音融化进生硬冰凉的台面里。
“我没有告诉哈尔,擅自找人把它寄来了。”卡萝的语调很温柔,像南方城市春夏之际微醺的风,带着海潮的沙沙声抚过巴里的耳膜,“这是他送给你的,比起躺在柜子里不见天日,它应该有更好的归处。我希望我没有做错。虽然可能我不是很擅长表达,但我真心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好好的。”
“我知道,卡萝,我知道。”巴里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在梦中,“……你没有做错。谢谢你。”
不必抬头,他也知道那是什么。那个因为一时的狠心而被塞进中转人手里的小小链坠,纯洁的,闪烁的,带着哈尔掌心的温度和自己胸腔的热度,美得像个不被俗世看好的爱情故事,有纠葛的背景和旖旎却又干净的色彩。现在它又回到自己的手上了,在复习过那双宽厚的、骨节分明的手的掌纹后回到了这片澄澈的天空下,静静地闪着光。
当巴里终于抬起头时,卡萝已经离开了。他望着吧台上的链坠出神,在他的身侧,穿着老旧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坐在了卡萝方才坐过的位子上。
“嗨。好久不见。”他看起来有点局促,眼神在酒架与面前的吧台之间飘忽不定。
“嗨,好久不见。”巴里把视线移向身边的人;虽然可能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哈尔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巴里,四目相对的一刻太多的情绪电光石火般从眼波里闪过,那不过是一瞬间,然而他们都读懂了。
所有的那些心照不宣、所有的那些欲言又止,都在这一个眼神里化开了。于是所有想要倾吐的和不知是否应当诉说的话语都没有说出口,他们静静地在彼此身上找寻着三年的时光留下的印记,沃利默不作声地端上一杯around the world,远处的罗拉靠着柱子指着哈尔的后背对他摇了摇头。
巴里是首先移开目光的那一个。对方深邃的瞳孔仿佛黑洞般拉扯着他、令他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他及时脱开了,心砰砰跳着别开了脸。“恭喜,”他笑着问,手里端着空的杯子轻轻摇晃着,“怎么样,新婚的感觉如何?”
“挺……特别的。”哈尔耸了耸肩,“肩上的责任突然重了起来。”他摆弄着面前那杯绿雾般的鸡尾酒,眼神落上两人中间那块宝石坠子,略微怔了一下,随即释然般地放松了肩膀,嘴角勾起柔和的弧度。
“它真好看。”他伸出手指去拨弄那块儿坠子,平滑的表面凉凉的,弧光俏皮地闪动,“就是被寄回来的时候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的错。对不起。”巴里闷闷地道歉。大概是宝石反射的光映在了哈尔的眼睛里,那深不见底的眸子显得温柔了很多,让巴里没了下坠的顾虑,安心地托腮凝望着。他曾无数次望进过那双眼睛里——他在里面看到过专注、认真、眷恋、担忧、无奈、悲哀、绝望,还有很多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东西。哈尔发现了他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再次相望的一刻他们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已经不需要更多言语了。
直到哈尔的指腹抚上自己脸颊的那一刻巴里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了。他有些慌张地眨眼让那些微咸的液体逆流回去,脸颊上熟悉的体温令他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几乎喜极而泣。
“别哭啊,小熊。”哈尔轻轻抚摩着巴里的脸颊,从眉梢到眼角,再到有些干燥的唇角,指腹压上去小心地按揉着。他眼里的悲戚终于如同曾经许多的日子里那般凝汇成了可见的光,优柔得几乎不像他。拿起项链的手谨慎而又坦诚,他用与上一次别无二致的动作将细细的白金链子绕过巴里的脖颈,两人凑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近到能够察觉彼此呼吸里最微小的颤栗,近到随着动作前倾的衣襟相互摩蹭着,生出些微颤抖的热度。
链坠贴上皮肤时巴里被凉得一个瑟缩。铂金的底座安稳地待在锁骨附近攫取着他的体温,哈尔伸手调了调链子的松紧,在巴里因为不太舒服地扭动时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现在它又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了,松懈了紧绷的神经,舒展光华,慢慢地暖和过来。熟悉感逐渐回归,巴里很快就重新适应了它,紧贴着链坠的那一小块皮肤泛起薄薄的潮红来,温与凉氤氲一处。
距离重新拉开了。哈尔颇为满意地打量着巴里敞开的领口,初次与彼此相谈甚欢时那般的表情再次在他脸上升起来,时隔多年,又如初见。
“我猜我是不能再吻你了,小熊?”
“是的,你不能。”巴里低下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哈尔伸出一只手臂用力搂过他的肩膀,距离被弥消之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不舍却又释然的微笑。额头与额头简单而又安静地相贴,体温与心跳都沿着血液往彼此的方向传开去,宁谧得如同午后沙发上的浅眠,疲乏的人们彼此依偎着交换一个没有肢体接触的拥抱。
“你是个混蛋,哈尔。”当他们终于分开,巴里对着哈尔调侃道,“你不仅让我过了好一段心烦意乱的日子,还给我留下了一整个床头柜的保险套。”
“我猜它们都过期了。”哈尔挑起眉头,毫不犹豫地回嘴,“你倒是良心得很,打扫做饭都交给我不说,脖子上还挂着我的二十万呢。”
巴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我要回去了,明早CCPD还要开会。”他摇着头,站起身来。哈尔应了一声,跟他道了晚安,没做更多表示。于是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巴里。”哈尔突然叫住了他。有那么一瞬间内心的声音叫他不要回头,然而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一步,他转过头去,对着坐在吧椅上看着他的男人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祝你做个好梦。”哈尔笑笑。他背着吧台内的灯光,周身笼罩的那圈明亮的白雾让这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以后跟别人约会,记着别迟到了。不过也不用去得太早——那天让你等了那么久,我很抱歉。”
巴里哽了一下。眼中分明是干涩的,可是鼻子却突然觉得很酸,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不想哭,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留在这里,在加西亚蓝熟悉的吧台前,再多看他一会儿,哪怕只有一秒。
他转身离开这里,心中的蔓草在湖岸边疯长,嘴角却禁不住带着笑,灵魂和步履都安定。哈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加西亚蓝纵情欢愉的人群中,半晌,转回身去,端起那杯酸甜而辛辣的苍绿一饮而尽。
“再来一杯。”他冲沃利打了个响指。沃利表情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很快调好了第二杯鸡尾酒,连着一包纸巾一起推到他面前。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哈尔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包纸巾,好笑地晃了晃,“我又没哭。”
“没哭,不过看起来大概快了。”沃利翻了个白眼,没敢嘟哝得太大声。哈尔毫不在意地抬了抬眉毛,环顾四周后伸出手指了指沃利身后的酒架:“有没有什么书可以读的?”
“哦得了吧,你为什么不能直说呢?”沃利用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取下酒柜里高高地摆着的那本《小王子》“啪”地拍在哈尔的面前,“你们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你们得到什么了吗?”
“有啊,”哈尔翻开那本薄薄的书,熟练地找到他想要的章节,“麦子的颜色。”
“……哈?”
“没什么。你以后会懂的,等到你真正长大了之后。这就是爱情的代价。”哈尔像对待小辈那样,笑着拿指节敲了敲沃利的胸口。纸面上,一只身形修长的动物眯着眼靠坐在小王子的身边,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它鲜红的皮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