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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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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Words:
1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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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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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

【楚路】成人礼

Summary:

楚子航和路明非的秘密成人礼(不是你想的那种

Notes:

楚子航记得路明非,那个下雨天被打湿的落单初中生,他觉得那个样子好可怜。直到现在他发现,原来不是天气的原因,不是落单的原因,这个人天生就很可怜的样子,楚子航在心里纠正道。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仕兰中学每届都办成人礼,一般选在春天的四月,樱花开得最疯的时节。中式教育下的成人礼大多雷同,就算私立高中总比公立学校多几分刻意的排场,要让家长看出来贵出来的学费花在哪里,也不过是本土化改良版本。红毯从校门口一路铺到操场主席台,音响里循环着软绵绵的校园民谣,学生们穿着西装和礼裙,可剥开这层外壳,内里还是中式教育的老一套——校长冗长的致辞、家长代表的老生常谈、学生代表照本宣科的誓言,和隔壁公立中学没什么两样。

好在学校操场周围有一片连绵的樱花树,从路明非所在的教学楼一路盛放至主席台下。更好在,致辞的学生代表是穿着西装的楚子航,所以这个场景就像电影一样美好梦幻。

路明非趴在三楼教室的窗台上,胳膊肘硌着冰凉的玻璃,视线越过窗外的樱花树和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主席台中央的身影上。

距离太远,路明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这已经足够做电影男主了。阳光从樱花的缝隙间洒下,在楚子航肩头跳跃成细碎的光斑。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平静得像深潭的水:“……成年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我们要学会……”

后面的话路明非没听清,因为前排的陈雯雯转过头,用语文课本挡住嘴,压低声音对苏晓樯说:“你知道吗?楚子航要去美国了。”

路明非的耳朵像某种敏感的雷达,总能精准捕捉到关于楚子航的所有信息。

“美国?常春藤?”苏晓樯挑眉,她是矿老板的女儿,说话总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不是。听说叫……卡塞尔学院?他自己申请的,反正没听说过,也没有排名。”

“野鸡大学吧。”苏晓樯嗤笑,“现在好多成绩不行的都弄个出国当遮羞布。”

“但那是楚子航啊。”陈雯雯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楚子航去的学校,怎么可能差?”

是啊。路明非在心里默默附和,那是楚子航啊。

仕兰中学的传说,连续三年的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校篮球队队长,钢琴十级,市青少年剑道比赛冠军。完美得像个小说男主角,或者游戏里设计出来让玩家自惭形秽的高岭之花NPC。

女生们的窃窃私语在路明非身后织成一张网。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她们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崇拜、憧憬和一点点不甘心的神情。就像仰望一颗注定要远行的星星。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野鸡大学?其他的女生加入了讨论,议论楚子航即将到来的美国大学生活,听说是只向贵族精英开放,神秘的很。楚子航就是这样,浑身散发着“我和你们不一样”的气息,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因为他真的就是和所有人不一样。

路明非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楚子航,是在高一上学期学期的某个雨天。他指的是能对话的近距离,而不是趴窗台上看楚子航致辞的这种距离。

那天他值日,打扫完教室已经快六点。刚走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没带伞——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今天会下雨。天气预报什么的,他从来不看,当然也不会有人给不看天气预报的他送伞。

于是他只能抱着书包,缩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路明非看着那些光圈,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在积水里踩水花,看波纹一圈圈荡开。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的,清冷的,像雨滴敲打玻璃。

路明非猛地回头,楚子航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路明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他被雨打湿的肩头,又移到他空空如也的手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路明非至今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把伞递了过来。

“用这个。”

路明非愣愣地接住。伞柄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很温暖。

“那你......”

话没说完,楚子航已经转身走进雨里。他没有跑,只是迈着平常的步子,不疾不徐。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白衬衫贴在身上,透出少年清瘦的肩胛骨轮廓。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低头看向手里的伞。黑色的伞面,银色的伞柄,没有任何花纹或logo,简单得像它的主人。

那天晚上,路明非把伞晾在阳台,盯着它看了很久。第二天,他特意提前到校,想把伞还到楚子航班上。

但楚子航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路明非终于在走廊里遇到了他。楚子航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看见路明非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伞......”路明非举起手里的黑伞。

楚子航看了一眼:“你留着吧。”

然后就走过去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好像递伞给一个陌生的学弟、然后在雨里走回家,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楚子航走进他的教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那个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路明非忽然明白了女生们为什么那么迷恋楚子航。

不是因为他的成绩,不是因为他会弹钢琴会打篮球,甚至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东西——一种“我和你们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傲慢的,不是刻意的,而是他生来就是山巅的雪,遥远、洁净、不可触及。

而路明非自己,大概是山脚下的泥。

 

窗外的致辞似乎接近尾声,楚子航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里的示范。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疏的几下,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最后变成汹涌的潮水。

樱花在掌声中落得更急了。

“待会第二节自习课,我们溜出去吧?”十七岁女孩的眼睛亮晶晶,“去要个签名,或者合个影,最后的机会了。”

“好啊好啊!”几个女生立刻附和。

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沿上划圈。成人礼、楚子航、神秘的美国大学,这些词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却和现在的他没半点关系。这三者中,和他关系最大的就是成人礼,但也要一年后才到来。

他算什么呢?仕兰中学里最普通的衰仔,成绩中游,长相平平,扔在人堆里都掀不起一点水花。距离他的成人礼,还有整整一年,那时候他大概也会像现在这样,缩在人群里当背景板,连风都懒得为他多停留一秒。

路明非把脸转回来,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乱糟糟的头发,没精打采的眼睛,嘴角习惯性下垂的弧度。

楚子航离开后的日子像按下快进键,一年后路明非站在了那片樱花树下,作为成人礼的主角之一。没有鲜花簇拥,没有万众瞩目,校长的致辞冗长又乏味,他甚至偷偷打了个哈欠。那场成人礼稀松平常,像作业本上被划掉的草稿,没什么值得反复回想的细节。可是楚子航和那所名叫卡塞尔的大学,会像两条纠缠的线,猛地窜进他的人生里,组成后来所有浓墨重彩的篇章。

路明非不会去刻意回忆楚子航和卡塞尔是如何进入他的生命,因为二者已经是他人生中不可分割的剧情主线。

他那个时候真心觉得自己是楚子航高中时代里的NPC。一个在雨天被淋成落汤鸡,被对方顺手递过一把伞的路人甲,一个在成人礼的窗边,默默注视着主角发光的背景板。他以为他和楚子航的距离,近则是递一把伞的举手之劳,远则是上课走神趴在窗台上看他。

那场成人礼后的次月,路明非和老唐打星际争霸,连输六局,后收到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前往丽晶酒店面试。

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是他人生的转折点。那扇嵌着黄铜徽章的黑色大门,为他打开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屠龙、混血种、言灵、死侍……那些只存在于神话里的词汇,变成了他日复一日的日常。而楚子航,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名字,成了他并肩作战的师兄。他们一起在诺顿馆的训练室挥汗如雨,一起在屠龙的战场上浴血奋战,一起在深夜的天台分享一罐啤酒,聊着那些无人能懂的心事。

好多人问过他收到卡塞尔的面试短信,开启波澜壮阔的屠龙生涯那一刻在想什么。但路明非当时看着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路明非同学,恭喜你获得卡塞尔学院入学资格......”

他唯一的心情,就像你每天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有一天星星对你说:嘿,你要不要上来看看?那颗星星就是楚子航。

他不会把这些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就像没人会相信日后大名鼎鼎的路明非,他的成人礼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万众瞩目,他就像这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普通,渺小,落在地上,连痕迹都留不下。

路明非站在操场上,穿着那身租来的、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带勒得有点紧,他偷偷松了松,立刻被班主任瞪了一眼。

“站好!有点成年人的样子!”

路明非挺直背,目光却飘向主席台。今年的学生代表是个女生,声音清脆,笑容甜美。稿子写得很好,引用了很多名言警句,但路明非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在看那片樱花树,一年过去,树好像又长高了些。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他肩头。路明非没有拂去,任由它们停在那里。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庆祝我们正式成年!”

掌声响起来。路明非跟着拍手,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仪式结束了,人群开始松动,班主任招呼大家回教室拍合影。

路明非走在最后,经过那片樱花树时,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一年前的今天,楚子航就站在这里。穿着合身的西装,对着话筒说话。阳光,樱花,掌声,所有美好得像电影的场景,都聚焦在那个少年身上。

而现在,楚子航在哪里?

在遥远的美国,在那个神秘的卡塞尔学院,过着精英大学生的生活。也许正在图书馆查资料,也许在实验室做研究,也许在某个高级餐厅和同学讨论学术问题。

总之,不会在这里。

不会在这个普通到无聊的春日,站在樱花树下,看一个普通到无聊的学弟的成人礼。

 

他甚至有点怀念去年那个趴在窗台上的自己。至少那时,他还能望着一个闪闪发光的背影,心里揣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没那么无聊。而现在,他站在这盛大的成人礼里,却连一个可以仰望的背影,都找不到了。

 

他抬头望了望三楼的那个窗台,空荡荡的,没有人。

阳光穿过樱花树的枝桠,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可路明非却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是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此刻的樱花树影里,楚子航正在看他。楚子航从地球另一端飞回来,原意并不是为了参加他的成人礼,但他还是出现在这里,只不过无人察觉。

(二)

2009年的春天楚子航很忙,刚接过狮心会会长的徽章,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在了纽约布鲁克林。

和仕兰中学女生们幻想的“精英大学生活”截然不同,他裹着臃肿的孕妇装,而不是西装,在废弃工厂,而不是大学图书馆,握着村雨,而不是名牌钢笔,就这样斩杀了七个涉及“刨婴案”的混血种。行动很成功,他杀胚的称号就此出世。标题惊悚到让人不敢细看的新闻报道也是铺天盖地,《纽约邮报》用整个头版报道“神秘亚裔女性杀手”,反恐部队和FBI介入,引发轩然大波。学院不得不紧急将他调回中国“避风头”,因为国籍的特殊原因,很多手续必须他亲自出面。

手续办得很顺利,他在领事馆和所在地特殊部门签了几份文件,用学院的保密权限封存了所有相关记录。为了保密,他甚至没告诉母亲自己回来了,依旧每天定时打去越洋电话,用平稳的语气编造着“课堂很有趣”“室友很友善”的谎言。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家乡熟悉的城市街道,忽然想起了仕兰中学。

想起了那片樱花树。

想起了去年成人礼时,三楼窗户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所以他就来了,翻过围墙,避开保安,像回自己家一样回到了这座曾经待了三年的学校。

经过卡塞尔的训练,潜入这所高中对他而言,比喝水还要简单。生锈的铁栅栏拦不住混血种的身手,几个翻身,他就落在了教学楼后的阴影里。曾经熟悉的跑道、教室、宣传栏,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像个破解版的单机游戏,地图简单,毫无挑战性。

他刚刚从侧门脱身,沿着消防通道悄无声息地上楼。卡塞尔的训练让他能够像猫一样移动——脚尖先着地,重心压低,呼吸控制在最平稳的频率。仕兰中学的监控系统在他眼中形同虚设,几个死角和盲区一目了然。

楚子航靠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黄金瞳在阴影中微微发亮。透过门缝,他能看到操场全景——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方阵,飘扬的旗帜,还有主席台上正在发言的新一届学生代表。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一个位置。路明非的班级正乱哄哄地集队,那个熟悉的身影混在人群里,他比去年高了一点,但依旧瘦削,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此刻他正仰头看着天空——准确地说,是看着漫天飘落的樱花,眼神空茫,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楚子航记得那个表情。

在路明非还在初中部的时候,陈雯雯在下雨天和他打招呼,他却心不在焉看着路明非在雨中落寞的身影,想着或许可以载他一程。

去年雨天,他在图书馆门口又遇到路明非。这个学弟没带伞,抱着几本书站在屋檐下,看着倾盆大雨发呆。就是那种表情——空茫的,认命的,带着一点点对自己处境的嘲讽。

那个样子让楚子航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被留在雨夜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车。

 

这次,楚子航把自己的伞递了过去。没有特别的原因,就像看见路边淋雨的流浪猫会留下一点食物。一种本能的,或者说,经过卡塞尔训练后残存的、为数不多的人性反应。毕竟上次路明非淋雨,楚子航也没有载他回家,所以这次把伞递给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用这个。”楚子航不知道还需要说些什么,所以只有三个字。就像给流浪猫留下食物,只能说两个字,吃吧,总不能撒谎说我会带你回家。

路明非愣愣地接住,还没来得及道谢,楚子航已经转身冲进雨里。

楚子航想起去年的今天,路明非就这样趴在窗台上,目光黏在他身上。周围人窃窃私语,他一个人趴在窗台上隔着樱花树看楚子航,孤独又可怜,好像楚子航对他来说比身边的同学都更加值得亲近。

后来楚子航想,也许就是这样的瞬间,他对这个学弟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关注,从而让楚子航一直记得路明非,那个下雨天被打湿的落单男孩,他觉得那个样子好可怜。

可现在,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路明非身上,樱花瓣落在他的发梢,他站在成人礼的队伍里,人群喧闹中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不是天气的原因,不是落单的原因,这个人天生就很可怜的样子,楚子航在心里纠正道。

不是因为雨天,不是因为孤独,这个人天生就带着一种“可怜”的气场。就像某些动物天生会被捕食者盯上,路明非身上有种“我很弱,我很倒霉,你们都可以来欺负我”的信号。

但奇怪的是,当五月楚子航收到诺玛发来的新生名单,看到“路明非”三个字时,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就好像,这个人本来就该来卡塞尔,就该再次成为他的学弟。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触,不是路明非隔了一年出国又来到他身边,而是回到他身边,是回家的那种回。

仕兰中学的成人礼换汤不换药,校长的致辞和去年一字不差。楚子航悄无声息地溜进路明非的教室,学着他去年的样子,趴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窗户外就是那棵樱花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飘进窗棂,落在路明非的课桌角。

陆续有学生走进教学楼,楚子航闪身躲进樱花树后,不是粗壮的主干,而是一根离地约五米、斜伸向路明非班级窗户的侧枝,正对着路明非的座位。以普通人的体重,这根承重能力不超过三十公斤的树枝早就断了,但楚子航站在上面,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轻得没有重量。

路明非结束了冗长的仪式,恹恹地回到教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补觉。楚子航站在樱花树上,隔着一扇敞开的窗户,隐匿在樱花树浓密的枝桠间,黄金瞳悄然亮起,静静地看着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那棵最大的樱花树。风吹过时,花瓣会飘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教室里的女生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你们听说有人看到楚子航了吗?”
“没有啊,不是说他已经去美国了吗?”
“可是刚才真的有人看到他了!在高三教学楼窗台那边!”
“幻觉吧......”

 

窗外,樱花树后,楚子航微微皱眉。

他的听力经过强化,能清晰捕捉到教室里每一个音节。路明非的呼吸频率变了——从深长的睡眠呼吸,变成了浅而急促的清醒呼吸。他在装睡,在偷听。

下一秒,装睡的路明非把脸转向窗外,背对着教室,耳朵却竖得老高。

为什么?

楚子航不理解,如果想知道他的消息,为什么不直接问?为什么要在女生们的议论中捕捉碎片信息?这种迂回而卑微的方式,让楚子航再次感到那种熟悉的......不舒服。

教室里的议论很快平息了。女生们结伴出去拍照,男生们讨论着下午逃课去网吧。路明非终于“醒”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

楚子航的黄金瞳微微收缩。

路明非在课桌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楚子航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把字迹擦掉。

擦得很干净,就像从未写过。

接着他又写,同样的字,同样的位置。写完,凝视,擦掉,循环往复。

楚子航认出了那些字——是他的名字。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困惑。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为什么要擦掉?这有什么意义?

好困惑,就像一只流浪猫终于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但只会重复叫着楚子航的名字,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一遍遍叫着。

楚子航不理解。

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向前的轨道,每一个决定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个行动都有清晰的逻辑。就像选择卡塞尔——因为那里有真相,有力量,有他一直追寻的答案。

而路明非的行为,在楚子航的认知体系里,属于“无意义噪声”。

但奇怪的是,他移不开目光。

他看着路明非写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看着阳光在那个少年发梢跳跃,看着樱花花瓣落在他肩头又滑落,看着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然后路明非说话了。

声音很轻,但楚子航的听力经过强化,听得一清二楚:

“楚子航怎么会在这里……他说不定在纽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大杀四方,登上报纸……”

藏在花影后的楚子航挑了挑眉,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觉醒了什么言灵,不然怎么说得这么准。

路明非的班主任走进来,开始做高考动员,班级里的学生立刻发出哀鸣。

楚子航看着打哈欠的路明非从课桌抽屉里摸出手机,他在手机屏幕划拉了几下,停在一个页面上不动了。

然后他看到了路明非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标题。

纽约布鲁克林的神秘杀手。

楚子航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隔着玻璃和花影,强化后的视力依然让他捕捉到了那些关键词。这个学弟......为什么在看这个?

巧合?还是......

“同学们,看你们也听不进去了。”班主任无奈的声音打断了楚子航的思绪,“剩下的时间,我们放个电影吧。放松一下,但也别太放松——《怦然心动》,很健康的青少年电影,没有其他选项。”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窗帘被拉上,投影仪亮起。

路明非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屏幕。电影开始了,典型的美国小镇,梧桐树,骑单车的男孩女孩。

楚子航也看向教室里的屏幕。他站在树上,透过窗户,能看到三分之一的画面。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教室里偶尔的轻笑和窃窃私语。

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楚子航看了一眼,是施耐德教授的催促短信,他该走了,航班不等人,纽约的后续还需要处理。

楚子航退到更深的阴影里,拿出手机,想了想回复:“在上班会课。”
对面秒回:“?”
楚子航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教室。

(三)

路明非随着人流回到教室,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昨晚和老唐在游戏里聊天到很晚,约定好下个月一决胜负。明明已经很晚了,但是当新闻平台给他推荐美国大学的内容时,他还是忍不住点进去看,看完后平台给他推送了一条又一条的美国校园生活,他还是每一条都点进去看了。

他心中真的很困,他怀疑自己只要闭上眼就能立刻入睡,梦里都是新闻里那些美国大学生活的场景。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陈雯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们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啊?”有人懒洋洋地问。

“楚子航!我发誓我真的看到了!就在高三教学楼那边,一闪就过去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路明非的耳朵动了动,明明还埋着头,却悄悄把脸转向了窗外的方向,脊背绷得笔直,假装还在睡觉,耳朵却竖得像只兔子。

“陈雯雯你疯了吧,楚子航在美国啊。”

“白日梦做多了。”

“但真的......”陈雯雯的声音弱下去,“真的很像......”

议论声很快转移到了别的话题。谁和谁恋爱了,谁模拟考又考砸了,谁打算报哪所大学。

路明非再也睡不着了。楚子航回来了?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那个神秘的卡塞尔学院,过着精英大学生的生活。说不定正在图书馆查资料,或者在训练场练习剑术——路明非根据昨晚看到的新闻在脑海里勾勒着那种电影般的情节。

路明非趴在课桌上,想着楚子航可能在做的事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桌面上有很多刻痕——早恋情侣的名字缩写,无聊时画的涂鸦,还有某届学长留下的“到此一游”。路明非的目光落在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那里只有几道浅浅的铅笔印。

他从笔袋里拿出铅笔。

笔尖悬在桌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一笔一划:

楚、子、航。

三个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练字。

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铅字的阴影拉得很长。窗外那棵樱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时不时飘进教室,有一片正好落在“航”字的最后一笔上。

路明非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把字迹擦掉。

橡皮屑在阳光下飞舞,像细小的雪。擦干净后,那片桌面恢复原样,仿佛从未被书写。

他又写了一遍。

再擦掉。

再写。

循环往复。

 

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和橡皮之间那片小小的战场上。写,擦,写,擦。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确认那个叫楚子航的人,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确认自己真的在某个雨天,从他手里接过一把伞。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路明非放下铅笔,看着桌面上最新鲜的字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擦掉。他伸出手指,沿着笔画的轮廓描摹,从“楚”字的横,到“子”字的钩,再到“航”字的最后一捺。

指尖传来木质的粗糙触感。

路明非坐在角落里,手指还停在“航”字的最后一笔上。

楚子航回来了?

不可能。

路明非摇摇头,拿起橡皮。这一次,他擦得特别用力,几乎要把桌面擦穿。

擦完后,他盯着那片发白的区域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楚子航怎么会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在纽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大杀四方,登上报纸,做那些闪闪发光的人才会做的事。”

下节课班主任进来,果然又开始了高考动员,老生常谈,听得人昏昏欲睡。
班主任的声音在讲台上嗡嗡作响:“......这是你们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路明非在课桌下偷偷玩手机,刷着没什么意思的新闻。手指划过屏幕时,他忽然停顿——一条国际新闻弹了出来:“纽约布鲁克林发生疑似黑帮仇杀,七人死亡,凶手疑为亚裔女性......”

路明非点开新闻,报道很简略,只说现场极其血腥,警方怀疑与近期多起的婴儿失踪案有关。评论区有人猜测是“孕妇杀手复仇”,有人说是邪教祭祀,越说越玄乎。

他关掉网页,重新看向课桌,铅笔和橡皮还躺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他又写下了“楚子航”三个字。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擦掉,而是用手指描摹着笔画的轮廓。楚子航现在在纽约吗?会不会正好在那个布鲁克林区?那个“亚裔女性凶手”会不会和他有关?

路明非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怎么可能,楚子航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当超级英雄。那些电影里的情节,不会发生在现实里。

但是楚子航如果就在纽约,他会害怕吗?虽然楚子航看上去就和所有人不一样,但这种人人都会惊恐的恶性案件,他会不会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感到害怕呢。路明非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楚子航不会害怕的,他无法想象楚子航害怕的样子。

可能所有人都无法想象楚子航害怕的样子,如果非要路明非去想象,背景肯定不会是孕妇杀手这种恶性事件,或者世界末日啦这种恶俗桥段,也许会是在一个雨夜,可能发生了什么,楚子航也会害怕。

路明非为自己的想象而发笑,楚子航为什么要害怕下雨的夜晚呢,楚子航不是自己,如果他不看天气预报又没遇上下雨天,有的是人愿意送他回家。但是楚子航应该不需要,他会默默走在雨里,就像那天把伞递给自己以后。

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看着台下昏昏欲睡的脸,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而打开了投影仪:“算了,放部电影吧,放松一下。”

屏幕上亮起《怦然心动》的片头,青涩的少年少女,爬在梧桐树上看风景的画面,电影没放完,放学的铃声就响了。

电影放到一半,放学铃响了。

“剩下的下次再看吧。”班主任关掉投影,“放学了,路上注意安全。”

学生们一哄而散。路明非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桌——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铅笔印,隐约能看出“楚”字的轮廓。

莫名做贼心虚,就像楚子航本人会突然出现,通过这个没擦干净的“楚”字发现自己偷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拿起橡皮,用力擦了两下,然后转身离开。

楚子航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门口,看着路明非的座位,看了一会,然后来到路明非的座位前。

手指拂过桌面,强化后的触觉能感受到最细微的凹凸——那里确实有过反复书写的痕迹,虽然被橡皮擦去,但木纤维的走向已经改变。

楚子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几个起落翻上教学楼顶楼,从这里,能看到仕兰中学门前的整条街。楚子航跟在路明非的身后,在楼宇间穿梭。他看着路明非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慢慢走着,时不时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慢吞吞地走过斑马线,像只漫无目的的蜗牛。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施耐德教授:“楚子航,你需要立刻前往机场,航班已经安排好了。”

楚子航回复:“在放学路上。”
这次,对面直接发来一排省略号:“......”

楚子航收回手机,继续沿着楼顶跟随,始终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他看着路明非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可乐;看着他在报刊亭前停留,看了一眼报纸头条——还是布鲁克林的新闻;看着他最后拐进那个老旧的小区,消失在单元门后。

然后楚子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该回去了,回到卡塞尔,回到那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去机场的路上,楚子航用手机搜索纽约布鲁克林的新闻,试图从中找出任何能联系到“楚子航”身上的信息,他的结论是没有。也许他和路明非之间确实存在一种默契,或者说缘分。

他来到机场,想了想找到了完整的影片,戴上耳机,在候机厅里点开播放。画面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朱莉在梧桐树上不肯下来,布莱斯在树下不知所措。

楚子航看得很认真。

旁边座位上,一个同样等飞机的卡塞尔专员忍不住侧目——狮心会会长,刚刚在纽约制造了头条新闻的杀胚,此刻居然在看青春校园电影?这画面比布鲁克林的屠杀现场还惊悚。他打开自己的联络页面,翻到去清理现场的同事发来的消息,再次确认对方对案发现场的评价“死神来了”。他转头,新鲜出炉的死神专注看着青涩纯情的校园电影,一脸放松。

飞机起飞后,楚子航继续看。当影片放到朱莉意识到布莱斯其实是个懦弱的男孩,决定不再喜欢他时,楚子航按下了暂停。

他看向舷窗外的云层。夕阳把云海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他想起了路明非擦掉他名字时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命。就好像在说:我知道我不配写你的名字,所以我擦掉。

就像朱莉终于看清了布莱斯的本质。

但路明非看清了什么?楚子航的本质是什么?楚子航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飞机穿越平流层时,楚子航看完了电影的最后十分钟,朱莉和布莱斯一起种下新的梧桐树,两只手在泥土上轻轻触碰。

五月份,当楚子航看到路明非的名字出现在新生名单上,他突然想到的不是电影美好的结局,而是中间那段——朱莉独自成长,不再围着布莱斯转的那段。

他关上显示着新生名单的电脑屏幕,闭上眼睛。

等路明非来了卡塞尔,等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等他拿起武器面对死侍和龙类......他还会在课桌上写谁的名字?还会一遍遍写,一遍遍擦吗?

楚子航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很想知道。

 

路明非总觉得那天的成人礼格外奇怪,像是有一道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他又不是去年那个站在主席台上的楚子航,谁会盯着一个平平无奇的衰仔看完全程?放学的路上,那种被窥探的感觉更明显了,他忍不住回头望了好几次,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飘落的樱花瓣。

他摇摇头,把这归结为错觉。回到家,他打了几局游戏,又打开电脑,搜索《怦然心动》,把剩下的半部电影看完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路明非无数次跟楚子航提起诺诺。提起那个在电影院里,像女武神一样从天而降,把他拯救出来。他拍着楚子航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自嘲:“师兄你不懂,你们这种闪闪发光的主角,是无法想象谁会和我这种衰仔一起,窝在电影院里看那种矫情电影的。”

楚子航沉默着没说话。

他想,确实不是在电影院。

是在你十八岁的成人礼上,在你教室窗外的樱花树上,我陪你看了半场电影,剩下的那半场,我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一个人看完了。

又过了好多年,路明非早已不是那个趴在窗台上的衰仔。这其中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路明非收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深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徽章,还有那句改变一切的话:“路明非先生,恭喜您获得卡塞尔学院入学资格……”

他拖着行李箱踏上CC1000次快车,在芝加哥火车站开启传奇。

他在3E考试中爆出S级评级,昂热校长亲自在文件上签字。

他在自由一日被诺诺一枪爆头,又在众目睽睽下复活,成了新的学生会主席。

他在青铜计划里握住七宗罪,直面龙王诺顿。

他在北京地铁里斩杀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

他成了传奇,成了英雄,成了执行部档案里权限最高的名字之一。

而在所有这一切中,始终有一个身影——楚子航。

狮心会会长,执行部王牌,任务完成率100%,拥有高危言灵“君焰”。他是路明非的师兄,战友,偶尔的对手,永远的背景板。

他们一起出过很多任务,在东京的雨夜追杀死侍,在古巴的沙滩上监视走私船,在北极的冰原里挖掘龙族遗迹。楚子航永远冷静,永远可靠,永远在路明非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他不需要的时候默默退场。

就像当年在仕兰中学,递出一把伞,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路明非再也没有在课桌上写过谁的名字。

因为他要写的东西,都写在了战场上,写在了龙类的骸骨上,写在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旁边。

偶尔,在深夜的守夜人讨论区,他会看到关于“楚子航”的帖子。有人崇拜他的强大,有人嫉妒他的完美,有人猜测他的过去。路明非会点进去,看一眼,然后关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这些人眼中的楚子航,是杀胚,是死神,是疯子。唯独不是路明非印象里的楚子航,路明非坚持认为楚子航也会在雨夜里害怕。

 

“路专员,这是明天会议的议程。”
“放那儿吧。”
“另外,BBC想约一个专访,关于上周巴黎的异常气候事件......”
“推掉,让公关部处理。”

年轻的下属对他唯命是从,但其实他还是那个喜欢刷手机的衰仔。他靠在座椅上,随意划拉手机,看到最近的新闻,《怦然心动》的导演夫妻被儿子谋杀。路明非看向屏幕,新闻标题很耸动,配图是那对老夫妇年轻时的照片,和他们最著名的电影海报——那棵梧桐树,那两个孩子。

“我记得这部电影。”路明非说,声音很轻,“我成人礼那天,看的就是这部电影。”

办公室里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专员都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传说中的路明非——单人斩杀次代种的S级,执行部的活传奇——居然看过这种小清新青春片?

年轻的专员们都惊呆了,满脸不敢置信:“老大,你居然会看这种爱情青春片?我们还以为你成人礼是看《教父》那种呢!”

苏茜刚好从旁边走过,闻言轻笑一声:“《教父》是凯撒会看的,不过楚子航以前也看过这部《怦然心动》。当时和他一起回中国处理事情的专员吓坏了,回来发了好几个帖子说他是杀胚降世。”

路明非抬头,看向苏茜。苏茜回忆着,语气带着点感慨:“是2009年的春天,刚发生纽约布鲁克林的案子,他回中国处理手续,顺便回了趟仕兰中学。”

“具体哪天?”他问,声音平静得异常。

苏茜想了想:“4月17日左右吧,怎么了?”

路明非拿出手机,仕兰中学的官网还留着当年的新闻稿:“2009年4月17日,我校举行春季成人礼......”

那天,就是那天。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错觉。窗外樱花树上的阴影,不是风吹动的花枝,放学路上如影随形的视线也不是他神经敏感。

是楚子航。

那个本该在纽约,在卡塞尔,在任何一个闪闪发光的地方的楚子航,站在他教室窗外的樱花树上,陪他看完了半场电影。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苏茜:“楚子航现在在哪?”

“巴西,追查一条古龙胚胎的线索。”苏茜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需要联系他吗?”

“不用。”路明非说,“我自己来。”

 

远在巴西执行任务的楚子航,当晚收到来自路明非的联络电话。

“师兄。”路明非说,“我高中教室窗外那棵樱花树,开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楚子航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现在是四月,应该开了。”

“你去看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路明非说,“但我在想,这棵树有没有其他的作用。”

“比如?”

“比如……”路明非顿了顿,“比如树上能不能站人。”

更长的沉默。

久到路明非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然后楚子航说:“树上站不了人,那根树枝承重只有三十公斤。”

路明非笑了。

“所以你真的在。”路明非轻声说,“那天。”路明非不想说出具体是哪天,他莫名变回了很多年前的衰小孩,很多话无法开口直言。

“……嗯。”

“为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楚子航说:“因为那天没有下雨。”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多余的情感流露。就像当年递出那把伞,就像现在站在电话那头,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因为那天没有下雨。

所以我来了。

“师兄。”路明非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春节有空回去的话,你会去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楚子航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看情况吧。”

路明非笑了。想象那个画面,春节,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男人——虽然他们未来几十年都会看起来都只有二十出头——趁着夜色,身手敏捷翻墙回道旧日高中。楚子航会站到了那棵樱花树上,说视角不错。路明非在树下仰头看他,说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路明非对着手机说,“那我现在就让人砍掉,你没机会站树上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楚子航说:“好。”

就一个字,但路明非听懂了。

他挂掉电话,转身看向办公室墙上的世界地图,巴西的位置被一个红色图钉标记,旁边是楚子航冷峻的证件照。

苏茜走过来:“所以?那棵树真的要被砍?”

“不。”路明非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多年未见的、属于十八岁路明非的狡黠,“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为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大人了”,路明非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

但其实那个时候楚子航也才是十九岁。

十九岁的楚子航站在樱花树上,黄金瞳在树影中微微发亮。

他看着教室里的自己,看着自己写写擦擦,看着自己无所适从。

他看着电影放到一半,看着放学铃响,看着自己最后离开。

他跟着自己回家,站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扇窗户亮起灯光。

然后他转身离开,去往另一个战场。

原来从一开始,还不是大人的楚子航就进入了他的生命。

不是以英雄的方式,不是以传奇的方式,而是以这样一种沉默的、隐晦的、几乎无人察觉的方式。

就像欢迎你进入主线剧情的第一行字,不会是“我们一起去冒险吧”“我们要一起拯救世界”,只是很平淡很生活的一个小小任务。

现在下雨了,玩家你的选择是?

路明非看向楚子航,楚子航走向路明非。

Notes:

凯撒一群老外听闻是成人礼定情,以为是何等大场面……点开仕兰高中官网,嚯!红地毯,校长发言,感恩的心,包浆ppt,就这么中式风味
当晚论坛热帖《818黄金眼中式小情侣》,热评如下:《杀胚那个时候看上去还很弱鸡》《实则不然那个时候眼神就有杀气》《有必要作为混血种陪高中生打篮球炸鱼吗》《清纯女高我那个了》《不要命了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