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拯救婚姻

by Qinlingmidingding

Summary:

孩子拯救婚姻。

Notes:

标题：孩子拯救婚姻
配对：Sam/Dean（前后有意义！）
警告：Mpreg！

01

他一直相信会有这样一天，噩梦成真的一天。

从来没有人能正正经经地退出，那些东西迟早会找上门来，在他能平静地死于床上或是某次中风之前。

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他还没做好准备去接受，甚至还未去想象，这一切便要在其刚开始的时候被迫结束。

他愤怒，他仇恨，但他无能为力。

总是如此。

右腿的伤口嘶咬着他的神经，形成短暂的眩晕，血从客厅到厨房流了一路，他已无暇顾及这是否会让年幼的儿子尖叫出声。

他得保证自己活下来，这才是他的孩子唯一需要的。

他咬着牙撑起沉重的身体，伸长了手够到盐罐后快速在窗台撒上盐线。他没有合适的武器，只能将一把小刀浸入仓促制成的圣水中。

他握紧了刀靠着橱柜坐下，右手抹过伤口，沾了自己的血在地板画出复杂图案。

早该想到的，当他的孩子在晚餐间抱怨有奇怪的味道时，他就应有所警觉的。

这些年，他会给自己的孩子晚安吻，会为他讲睡前故事，但他没有教他射击格斗，也从未告诉他黑暗中究竟有什么。

他们一直过着正常安全的生活。

他忘记了那些凶残可怕的怪物，忘记了那场天使与恶魔的战争。

几乎。

酒醉的迷乱里，午夜的冷汗中，死去的人还是会偶尔闪现，提醒他噩梦曾真实存在过。

他也记得那个去结束一切的男人，记得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面淀满了浓重的痛苦。

他注目着男人转身离开，知道对方在那一刻便已死去。

那是为所有人做的牺牲。

每次看着他的孩子，他都会想起那个男人。

手指不受控地发颤，他凭着已有些遥远的记忆，终于画完了恶魔陷阱。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却看到自己六岁大的儿子，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一脸平静地望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Johnny？"他惊讶出声，下意识想藏起手上的刀，遮掩自己的狼狈。

他的孩子没有回应，他垂下了视线，沿着地上的血迹缓缓扫到他的伤口。

"你受伤了？"稚嫩的嗓音软软地问。

"我没事，Johnny，别怕……"他安慰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孩子没有惊慌地大叫，也没有着急地朝他跑来，他站得离他远远的，神色淡然，刚才的语气也更像是在表述一个事实。

他的心底不自觉地蔓爬开一丝恐惧。

"你怎么醒了？"他慢慢坐直了身，眼睛越过儿子头顶，锐利地射向他身后的黑暗。

他的孩子往前走了两步，微抿起了嘴唇，看起来有点难过又有些委屈。

"我的爸爸是谁？"他的儿子这样问道。

他怔住了，一时间想过许多的疑问，却混乱无可抓寻。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孩子？"他声音沙哑，回避着这个问题，"我就是你的爸爸。"

闻言，他的孩子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那双绿色的、眯起来后像小狐狸一样的眼睛，抬起直视向他。

"你撒谎。"

男人有一瞬的哑然。

"我的爸爸到底是谁？"平日乖巧的孩子在此刻敛去了所有表情，他执著地追问着。

"是我，Johnny，我是你唯一的父亲。你在怀疑什么？"他压住别开目光的冲动，沉下了声，强作严肃地看着自己养大的男孩。

"哦，别逼他了，小宝贝，他并不知道。"娇柔的嗓音突兀从那黑暗中传出。

姿容妖娆的女人，身穿黑色衣裙，带着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男孩的身后。

"让我来告诉你。"

她盯着满脸慌乱的男人，俯下身子，红色的唇在男孩耳边弯起一抹笑。

"你的父亲，是我们的王，地狱的统治者。"

"住嘴！"

"而你，是他的继承人。"她慢声低语着，仿若蛊惑，双手握住了男孩的肩膀。

"你这该死的婊子别碰他！"男人厉声喝止。

他跛着脚颤巍巍站起，举着手中的刀冲过来，"Johnny，不要听她的，她是一个恶魔，恶魔最擅长说谎。"

"Well，well，到底是谁在说谎？"女恶魔微笑出声，她直起身，右手挥动。

离开恶魔陷阱的男人立刻被摔到了墙角。

下一秒，女恶魔出现在男人面前，勾着手腕将他顶到墙上。

离地的双脚不断蹬踹，他努力挣扎着，胸口乍然出现另一道伤口。

恶魔吻住了他的惨叫，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处。

鲜血流向恶魔纤细的手指，她探出舌尖舔舐过去。

"你应该看清楚一些，Phil，他不是人类。"她说着，偏过头去，给了男人足够的空间。

他急促的呼吸猛地窒住了。

那个他日日夜夜面对的孩子，他倾注了所有疼爱的男孩，那双熟悉的眼睛中，金色的碎光在摇曳、流淌，甚至燃烧。

和地狱的领主一样。

他内心的那簇希望倏地熄灭了。

总是如此。

他曾参加过残酷的战争，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所谓的自由与正义，到头来却失去所有。独自抚养他长大的母亲在一场抗议游行中被激愤的人群用酒瓶砸中头部，而他的挚爱，死于狼人的开膛破肚。

从此，他满心冷酷，踏上了猎魔的道路。

直到从那个男人手里接过这孩子。

而现在，他也要失去……

"你不是我爸爸。"男孩轻声道，如同做了最后的判决。

男人咬紧了牙。

不，他从未拥有过，这从来不是他的儿子。

"你听到了，Phil。"女恶魔转回头来，她遗憾地笑了笑，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也许我们的王会感谢你。"

"等你到了地狱。"她补充道，手上用力，男人的脖颈开始发出可怕的声响。

"不！"

男孩再次开口了，他紧张地注视着男人和恶魔。

"不要杀他。"他说，眼里的金色褪去了，剩下藏不住的关切。

女恶魔看了看他，逐渐放松了力道。

"你的命令。"她笑容甜美，丢开拼命咳嗽的男人，步伐优雅地走回来。

"现在，请允许我带你回家，我的小王子。"恶魔说着，把手伸给他。

男孩没有去牵，他只是转过了身，抬脚往外走。

"Johnny，等等！"男人尝试爬起来，他拖出一道血痕，绝望地大喊，"不要相信她，你不属于地狱，孩子……"

男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坚定地跟着女恶魔走出去，走出他生活六年的房子，走出他养父给予他的一切。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谁。

天光正一点点地从东方亮起，他们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来到小镇外的桥上。白雾笼罩着河面，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见流水声和远处树林里孤寂的鸟叫。

"我的妈妈呢？"男孩忽然问，他吸了口湿冷的空气，像是做好了准备，鼓足了勇气。

"她……还活着吗？"

女恶魔停下来，对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没有妈妈，宝贝，"她说，"你只有两个爸爸。"

男孩愣了愣，随即他的脑海中闯入了一个画面，就像他过去无数次的预见一般。

那是一间卧室，装饰着繁丽的灯具、精美的油画，柔软的毯子一直铺到门口，花瓶里新剪下的玫瑰还带着露水。

厚重的窗布挡去了所有的光，不管是从外面照进来，还是从里面透出去。

挂着暗红色帘幔的大床上躺着一个短发的男人。

他背对着蜷在床的外侧，全身赤裸，脊背起伏着好看的肌肉线条，延伸到腰间只盖了一角的丝绸薄被中。

而在他的左脚脚踝，扣着金色拷环，引着细细长长的链子，牢牢地锁在了床柱上。

那就是他的另一个爸爸。

Dean Winchester。

 

02

Johnny见过地狱。

在梦里。

没有阳光，没有星子，天空是深沉的，黑暗无边际。有时会缠绕着闪电，有时则抹着灰红稀长的云雾，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

自然也就无法生长鲜活的生命。

地面开裂，岩浆喷薄而出，带着高温，黏滞地流动着，逐渐凝住，叠起好几层的褶皱。

血一样的河流咕嘟冒着气泡，卷着挣扎的白骨，奔涌向尽头的悬壁，形成不知落向何处的瀑布。

撕裂的哀嚎尖啸在风中回旋，吹上最高的山崖。那里矗立着一座黑色的城堡，窗子中的灯光是整个地狱仅存的明亮，吸引着所有堕入到地狱的灵魂。

同样吸引着Johnny。

他一直知道自己属于这里，从他第一次梦见开始。

他是那么地渴望这灯光，渴望进入这城堡。

尽管这里是如此令他害怕。

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唤着他，牵扯着他，和他的生命相连。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怎么也到不了。

他跑不动了，跌倒在地，双手触到熔岩，传来炙热的痛。他努力抬起头，遥远地望着，忍不住伤心抽噎。

他哭泣着醒来，被他的爸爸抱着安抚，可他感觉什么都不对了。

手臂是错的，声音是错的，味道也是错的。

他呆呆地从爸爸的臂弯中扬起脸，在衣柜的镜子中瞥见自己的眼睛有金色闪过。

他不是人类。

他看得见死亡，像是电影的片段，只有几个瞬间，无法控制地挤入他的大脑。

起初只是邻居家的猫被汽车轧过，后来变成了女人把刀刺进自己丈夫的胸口，孩子将自己的朋友推下楼梯。

他也能看见一些人类身体下的丑陋，那是披着皮囊的怪物。

他没有告诉爸爸，他所看见的这些。

因为或许他也是个怪物。

而当他的恐惧无法再承受时，有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他不断重复的梦里。

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干净整洁，好像电视上才会出现的厉害人物，和周围的黑暗、森冷格格不入。

他真的很高，看起来比他的爸爸更加强壮。

他也很温柔，脸上带着笑，把呜呜哭着的他抱了起来，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

这感觉突然正确了。

"你是谁？"他睁大了眼看着男人，觉得自己知道了些什么。

有着和他相同棕发的男人只是微笑着，伸出食指，轻轻抵住了嘴唇。

"Shhh……"

名叫Phil的男人不是他的爸爸。

第二天的晚上，恶魔出现在他面前，恭敬地接他回家。

Johnny真实地来到了地狱。

他终于进入了那座城堡，那些光亮中。

和外面完全不一样，城堡里面是充满温暖和光明的，没有刺鼻的硫磺味，没有悚然的嘶啸。

"你害怕吗？"女恶魔问。

他们走在长长的走廊里，来往形色匆匆的恶魔们，见到他都退到墙边低垂下了视线，谨慎又有着敬畏，不敢打量他。

"为什么要害怕？"他反问。

女恶魔笑了笑，带他折过回廊，转了好几个弯。

他看见城堡的中庭是一个大花园，灌木经过修剪，精心栽种着玫瑰和郁金香，还有一棵樱桃树结出了饱满的果实。茂盛的植物间虫鸣欢快奏响，池塘上铺开层层的睡莲，银色的鱼从水中跃起，水珠从它宽大的鱼尾弹出，又珍珠般坠回水面溅开几圈涟漪。

他惊讶又好奇地抬头往上看。

是月光，如皎洁的薄纱，覆在宁谧的庭院上，落着点点的繁星。

"这是一份礼物。"女恶魔解释道，她的笑容再次变得意义不明起来，"我们的王可以做一切事，只要你的爸爸高兴。"

"但遗憾的是，Dean Winchester一次也没来过这里。"

Johnny收回了目光没有出声，他想到了那条金色的锁链。

Dean Winchester是什么人？

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过，如今他也只见过那个背影。

可仅是那样一个背影，他便知道那是他的爸爸，是他梦中渴望的重要一部分，是他本能地想见到、想亲近的人。

至于为什么他有两个爸爸，为什么他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Johnny没有问，他迟早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的。

女恶魔领他坐上了电梯。

"没有恶魔能到这里来，到处都是能困住或者杀死我们的禁制。"她在电梯上行到最高楼层后说道，侧开身让他走出去，自己则留在了电梯里。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双眼变成漆黑，"你的爸爸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在这个满是恶魔的地狱里。"

或者是囚禁。

Johnny想，他抿了抿嘴，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这一层只有一个房间，灯光更加柔和，淡黄色的墙壁上隐约闪现他看不懂的图案。廊道的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木质大门，在他犹豫着该不该敲门时，自动打开了。

梦中出现过的男人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格子衬衫，看起来十分随意，但还是那么高大。

"欢迎回家，Johnny。"

男人朝他笑着，声音是低沉的、柔软的，带着安慰。

他不该哭的，他已经长大了，明年就要去上学了。

可是眼泪就这么滚了下来，他无法控制地啜泣起来，手背用力揉着眼睛。

他是如此地想去这个男人的身边，想牵到他的手，想扑进他的怀里。

"Hey……"男人也有些哽咽了，他弯下腰，握住了他的胳膊，"我是你的爸爸，Johnny，你回家了。"

见他只顾哭着不说话，男人顿了顿，又道："如果不习惯，你可以叫我Sam。"

Johnny抽了抽鼻子，他往前试探地走了两步，脑袋正好挨上男人的肩膀。

"Dad……"他小声地叫道，手臂环上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怔住了，许久才声音微哑地应了一声，他揉了揉Johnny的头发，将他抱了起来。

"让我们来看看你的新家，儿子。"

Johnny紧张得一动不敢动，Phil说他现在很重。

但Sam的手臂很结实，牢牢地抱着他往房间里走。他觉得自己变得好高，从来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他一路看过去，这里有一个家该有的全部，客厅里的沙发电视，厨房里的餐桌食物，书房里的大书柜和电脑，还有一间关着门的卧室。

Johnny知道那间卧室。

Sam把他抱到了沙发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你还有一个爸爸，你想见他吗？"

Johnny点了点头。

"我去叫他，他看见你也一定会很高兴。"Sam笑道，他急忙忙地走进了那间卧室。

很快他就听见了争吵声。

有Sam的，更多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后陷入死寂的沉默。

Johnny用手指揪住了自己的裤子。

又过了几秒，卧室的门打开了，Sam扶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Johnny立刻坐正了，他乖乖地并拢双腿，下意识先看了男人的脚腕。

那里没有锁链。

他松了口气，再仰起头，看着他的两个爸爸一步步走向他，目光触及后便再也不愿离开。

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

虽然他的另一个爸爸似乎想将自己藏起来，裹在了宽松的外套和松垮垮的裤子中。

可他实在太耀眼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就像碧波晃漾的湖水。

他无法去描述形容。

"Dean，这是Johnny，我们的儿子。"Sam跟男人介绍道，"我找到他了。"

Johnny觉得这是多余的，他的爸爸肯定知道他是谁，因为他的感觉是这样强烈。

呼之欲出的冲动令他跳下了沙发，想要跑过去。

但那片湖水结了冰，也冻住了他。

男人的表情异常冷淡，扫了他一眼便别过了脸，不愿再看。

Johnny不知所措僵在原处，绞着衣角难过地低下了头。

他的另一个爸爸不喜欢他。

也许这就是他被Phil收养的原因，他的爸爸不要他。

Sam皱了皱眉，他揽着Dean在对面的沙发坐下，"Johnny，这是Dean，他也是你的爸爸。"

"……我知道。"这次他忍住了眼泪。

他不想爸爸更讨厌他。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Sam语气轻柔地说。

他拉开Dean的外套，显出对方隆起的腹部。

"你要当哥哥了。"

 

03

Dean从没想过自己会再见到那个孩子。

他没有忘记。

他时常会梦见那个孩子。

就像最近的一次。

他从梦中惊醒，带着来不及擦去的眼泪，毫无遮掩地将隐瞒已久的秘密暴露给了Sam。

Sam问他为什么哭，为什么抱歉。

他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曾和Sam带领猎人们抗争，在天使与恶魔打算引发的天启中，选择去保护人类。

他们一起战斗，互相支撑，以为可以击败所谓的命运。

直到Sam放弃所有抵抗，对Lucifer说出yes，为了他。

Sam用整个世界交换了他。

恶魔离开地狱，在Sam的命令下，挑起了与天堂的战争。

无辜的人类被肆意玩弄，成为邪恶的饷食。

Sam把他关了起来，名为保护。

他反抗、挣扎，如他一直以来会做的。

但他的兄弟不希望得到这些。

这大概是个诅咒，对他和Sam之间那种病态的感情。

Sam不仅是他的弟弟，还是他爱的人。

他不敢宣之于口，Sam却将此完全地撕破在他眼前。

言语上的占据，身体上的伤害，他从不知道性爱也可以如此苦痛。

他趁一次Sam与Michael战斗时逃跑了。

Sam派了整个地狱的恶魔来寻找他，天使们也在追踪他，仍想着逼迫他臣服于他们重伤的指挥者。

他尝试联系上过去的同伴，可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Sam改变了他，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是个畸形——毕竟他之前从未被别的男人上过。

他不能让Sam发现孩子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会是个怎样的怪物，又会带来什么灾难。

他也不敢去找Bobby，他仅剩能依靠的人。

他独自奔逃着，身体日渐变得臃肿，行动愈发不便，可他还是优秀的猎手。

天使之刃送入天使的心脏，colt枪的子弹射穿恶魔的脑袋，他把自己的踪迹藏得很好。

临近孩子出生的时候，依然找不到他的Sam开始了威胁的屠杀。

那些他们认识的猎人。

那些他们救过的人。

一个接一个，都要算在他头上。

他咬着牙，吞咽了全部痛苦，在一座废弃的工厂仓库里生下了那个孩子。

他一度怀疑自己撑不过去，可最后孩子还是出生了。

哭声响亮，是个男孩。

看起来就像正常的婴儿。

Dean知道不是。

他找到了一个猎人，Phil，他给过他帮助，在对方险些被一只狼人开膛破肚时。

他迎着对方震惊的眼神，说这孩子属于地狱之王，说这是邪恶的怪物，他必须解决掉他。

Phil郑重地对他保证了。

而他，他投向身在地狱的Sam，以战争的结束为条件。

他在地狱中不知待了多久。

他想过用死亡去赎罪。

在一次失败的自杀后，Sam带他去了地牢和刑场，捏着他的后颈逼他看完那些残忍的折磨，让他明白这不是个好的选择。

他只能活着，在Sam的身边。

这才是他赎罪的方式。

Sam每天都会去处理各种事情，尽管战争因某份协议终止了，可Michael没有陨落，天使们还在蠢蠢欲动。

这些Sam都没有瞒着他，甚至还想与他讨论。

他很少回应。

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发呆，除非Sam想要带他出去。

他的脚腕上栓了条金色的锁链。

他不会再有任何反抗。

一切似乎就这样平静下来。

然后他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这次无法掩藏了。

Sam自然是惊喜万分的，满是爱意和期待地摸着他的腹部，告诉他可能是由于他的力量导致，他没有刻意地去做什么。

但这是一份礼物。

Dean保持了沉默，他想起第一个孩子。

连续不断的噩梦出卖了他。

无法从他口中获得困扰他的答案，Sam便直接进入了他的梦里，发现了他们长子的存在。

梦是不完整的。

Sam以为他只是送走了他们的孩子，他承诺说会找回那个孩子。

于是那个孩子真的回来了。

Dean不敢置信，在卧室里抗拒了一番，还是被迫面对。

他慢慢地看向男孩。

他还穿着睡衣和拖鞋，可能是走了很长的路，他的裤脚脏了，拖鞋上的小熊也灰扑扑的。

他要对这孩子说什么？

你不是我的孩子。

你早就应该死了，因为我让别的猎人杀死了你。

可他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Dean不知道他的年纪——地狱的时间完全没有规律可循，他也没有必要去数。

五岁？六岁？

他和Sam小时候长得如此之像，也许比Sammy要胖一些，但还是很像，尤其是这难过的表情。

他悲伤地垂着脑袋，泪水含在眼里打着转却不肯往下掉。衣摆攥在了手里，那白嫩的小手背上有一道像是树枝条刮出来的红痕。

他是他们的儿子。

Dean太清楚这种感觉了，他看第一眼就确定了，因为他只想过去抱住他，亲亲他的小脸，抹去他的眼泪。

为什么Phil没有杀死他？

为什么他没有杀死他，在他刚出生的时候？

Dean闭上眼，喉咙逐渐收紧仿如窒息。

他曾试图杀了他和Sam的孩子，而现在这个孩子好好地长大了，回到了他们身边。

Dean感到天旋地转的恶心，他猛地推开Sam，朝沙发的另一边弯下腰干呕起来。

"Dean？"Sam马上靠回了他身边，微微皱起眉，他握住Dean的手臂，另一只手轻抚着对方后背。

Johnny也担心地上前了两步，张嘴要叫爸爸，又想到对方冰冷的目光，只能怯退地缩回了脚。

"Dean只是身体不太舒服。"Sam分神看了眼他们的儿子，道，"不要害怕，他会没事的。"

Johnny小声地呜咽了下，点了点头，眼睛红红地盯着自己爸爸。

"放开我。"Dean嗓音嘶哑，他用力挣开Sam的手，压住了反胃的难受。

他满脸冷汗地喘息着，扶住沙发靠背一点点站起身，俯视那个惶然无措的孩子。

"他不是。"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

 

04

空气像是静止了。

Johnny仰头呆呆地看着Dean，他摸了摸自己的左侧胸口，他还会呼吸，心脏也在咚咚地跳动。

为什么爸爸说他已经死了？

还是说，他真的不是他们的孩子？

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他是没人要的孩子么？

Johnny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滚了一颗下来，他赶紧擦掉，抽泣了下，怯怯地望向Sam，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认为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了呢？

会不会等下就把他赶出去呢？

Sam的脸色阴沉着。

"好好看看，Dean，这是我们的儿子。"他起身到了Dean身边，抓着对方肩膀让他面向Johnny。

Johnny睁大了眼望着他。

Dean避开视线，他转过头看向别处，牙齿磨着下嘴唇。

"他不是。"他冷漠地重申道，径自绕过Sam走回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Johnny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Sam叹了口气，他蹲下身，拉过了Johnny。

"你是我们的儿子，Johnny，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注视着孩子那双熟悉的眼睛说。

"先去洗澡吧，孩子。"Sam抹了抹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滑落的眼泪，"洗完睡一觉，我们再和Dean谈这个问题好吗？"

"为什么Da……Dean不喜欢我？"Johnny不敢叫Dean爸爸，虽然他很想。

"他没有不喜欢你。"Sam放柔了语气，牵起孩子的手，带他往浴室走，"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真的是这样吗？

他已经给了Dean足够的时间，他们的长子都六岁了。

可Dean还是不愿接受。

无论他表现得如何顺从，内心却仍然在反抗。

他以为失而复得的孩子会让Dean高兴的，毕竟Dean在为这个孩子难过。

但事实是，Dean拒绝着Johnny，甚至不惜去伤害他。

而他说的那些话，Sam直觉Dean还有事瞒着他。

Sam微微眯起了眼，他会搞清楚困扰着Dean的事情的。

他把Johnny牵进了浴室，从置物架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放到孩子手里。

"你会自己洗澡吗，儿子？"Sam问，他不确定Johnny的独立程度，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当爸爸，而且他错过了这个孩子前六年的成长。

他记得自己像Johnny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自己洗澡了，不过Dean有时还是会跟他一起洗，顺便哼着歌帮他洗头。

Dean是个好哥哥，也会是个好父亲。

Sam一时有些沉迷过去的温情，他回过神打开了热水，看向他和Dean的儿子。

"我会自己洗澡。"Johnny抱着白色的浴巾说，半张脸都埋在了那柔软里，看起来乖巧极了。

Sam笑了笑，他跟孩子说了如何调节水的温度，确定Johnny自己真的可以后才离开。

Johnny脱掉了睡衣裤，叠了几下放进衣篓里，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熊拖鞋，脚趾在里面蜷了蜷。

这些都是Phil给他买的。

是他们一起在商场里挑的，Phil说正好在打折，于是给他买了许多东西。

他忽然有些难过。

他快速走进淋浴间，眼泪混到了从头顶流下的热水里。

洗完澡，Johnny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条红痕，左边的小腿上也有一道，还破皮渗了一点点的血，被水冲过后火辣辣的疼。

一定是回来的路上蹭到了哪里，他鼓着腮帮子给自己吹了吹，用浴巾擦干身体。

但他没有干净的衣服。

Johnny在浴室里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他的爸爸忘记了。

Johnny刚想完，浴室门就被敲了敲。

"你洗完了吗，Johnny？"

是Sam的声音。

Johnny放心了，他回答了爸爸的话，裹着浴巾跑到门口。

Sam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新的睡衣和拖鞋。

睡衣上面还有恐龙的图案，Johnny认出来那是梁龙，他一直觉得它们很酷。

Sam把衣服给了Johnny，又抽了一条毛巾来擦他湿漉漉的头发，还帮他一颗颗扣好睡衣的扣子。

在Johnny穿裤子的时候，Sam注意到了孩子腿上的伤口。

"疼吗？"他皱起眉头，卷高Johnny的裤脚仔细观察。

那伤其实一点也不严重，只是孩子的皮肉太过娇嫩，伤口周围还轻微地肿了起来，令Sam十分心疼。

Johnny摇头。

Sam内心叹气，伸手抱起了他。

"饿不饿？想要吃点什么吗？"Sam问，忍不住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Johnny的脸红了，他搂着爸爸的脖子继续摇头。

"那让我们喝个牛奶就睡觉。"Sam说，他把孩子抱回客厅的沙发，用微波炉加热牛奶的同时给Johnny吹干了头发。

Sam看着孩子把牛奶慢慢喝完，准备抱他去睡觉。

"还没刷牙。"Johnny扯扯Sam的衣角，提醒道。

"看起来你比Dean爱干净。"

见Johnny的表情因此有些惊奇，Sam笑道："以后再告诉你，关于Dean的食物进化论。"

等到他们全部搞定了，Sam带他走入了Dean关上门的卧室隔壁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Johnny。"Sam将孩子放到铺得软乎乎的温暖小床上。

他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儿子，所以……我尽力了。"

Johnny张开了嘴，环顾着这间小卧室。

墙壁是淡蓝色的，顶灯是蝙蝠侠的标志。窗台前是书桌，上面有一盒蜡笔，还有一辆黑色汽车的模型。旁边是一个火箭形状的书架，上面排列着各种各样的书。

床尾放着非常大的玩具箱，里面全堆满了积木。角落里还有足球和滑板，和一台连着游戏机的电视。

"这真是……awesome！"他露出了回家以后的第一个笑容。

不再害怕，不再担心。

他是有爸爸的，他的爸爸是爱他的，因为他的回家而准备了这一切。

他也相信爸爸说的，他的另一个爸爸会接受他。

Johnny一下抱住了Sam。

Sam摸着孩子又细又软的棕发，温声道："你可以明天研究这些，现在是睡觉时间了。"

他让Johnny躺下，给孩子盖好被子，塞好被角。

"晚安，儿子。"他给了Johnny一个晚安吻。

 

05

Dean在想那个孩子。

Johnny？

Dean不知道这是谁给那孩子取的名字，他从没有考虑过，包括他现在腹中的这一个，他也没有任何想法。

但这是个不错的名字，让他想起了Dad，他猜Sam也一样。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孩子的成长过程。

是谁教他走路，是谁教他说话，又是谁代替了他和Sam，给了那孩子该有的关爱。

看得出来，那孩子被养得很好，是被人疼爱着长大的。不像他跟Sam小时候，被老爸丢在脏旧的旅馆房间，吃着速食和快餐，练习用枪，背拉丁咒语，掌握那些杀死怪物的方法。

他也分辨不了，那孩子和普通的小男孩有什么不同。

真要说的话，他实在拒绝不了那双湿乎乎的绿色眼睛，就跟Sam一模一样。

他逃避了，不去看那个孩子含泪哭泣的样子，不去想那个孩子与他们血缘相连。

只当他是个陌生人。

只当他也是个邪恶的怪物。

他感觉被撕碎了，站立不稳，无法呼吸，腹部也隐隐作痛起来。

他捂着肚子缓慢坐到床上，靠着床柱深深吸气。

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说出了那可怕的事实。

那个孩子不会原谅他的。

没有人会原谅他。

他不需要原谅。

肚子里的另一个孩子好像醒了过来，重重踢了他一脚，Dean微吟出了声，摩挲腹部正试图安抚，却听见了开门声，他立马放下了手，装作无事。

Sam走了进来。

Dean没有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对上Sam的视线，想问那个孩子去哪儿了，想问那个孩子是不是还在哭。

他什么也没有问。

"Johnny睡了。"Sam说，在Dean的身边坐下，"他很喜欢他的新房间。"

Dean的身体僵住了，他害怕Sam看透了他的想法。

没人比Sam更了解他。

"他很可爱，也很懂事。"Sam按住了他的手，道，"他是我们的儿子。"

"别不承认。"他赶在Dean反驳前说，"你想我去做鉴定吗？"

Dean看着他，一些些抽回手，"他不是我的孩子。"

"Yeah……"Sam点点头，他转过脸去，嘴角动了下，一副要笑不笑的难过表情。

"所以，我也不是你弟弟了，是吗？"Sam低哑着声问，他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Dean恍然觉得回到了过去。

他的弟弟再次背对他一个人离开。

只是这次是他赶走他的。

"我明天会出去，有些事要处理。"Sam在走到门口时说道。

闻言，Dean看向了地上的那条锁链。

Sam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已经不需要了。"他说。

锁链化为了粉尘，散成一堆。

Dean闭起眼，听见了关门声。

他从没想过去杀Sam。

他看见那双眼睛变成金色，看见恶魔们跪伏在Sam脚边，看见Sam一个响指便杀了一队天使。

但他知道，那仍是他的弟弟。

他不想和Sam在一起吗？

他为什么要去斯坦福找Sam？

只要Sam愿意，他的秘密就仿佛不再肮脏。

他们可以一路向前继续猎魔，也可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过上他们一辈子都在梦想的正常生活。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兄弟，谁也不会来阻止他们。

他曾经强烈地期盼过、渴望过，甚至做过无数个的梦，却绝不是以这种错误的方式。

他只好折磨自己，逼迫自己。

只要不承认不接受，那些错误便无法消弥，一直割在他心里，成了溃烂的血肉。

他不需要原谅。

可这种惩罚最终也落在了Sam和那个孩子身上。

Dean抹了把脸，他现在只想用酒精灌醉麻痹自己，可他不能。

这第二个孩子在他身体里待了快七个月了。

Dean向后仰了仰身体，撑着床垫把双腿收上来，他侧着身躺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的肚子还在发痛，胸口也盘踞着那种恶心欲吐的窒闷，他不是很舒服。

但他只管紧闭双眼，不去感受，不去深想。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意识漂浮，梦见了一些凌乱的片段，大部分都和Sam有关。

等再清醒，Dean发现自己没有躺在昨晚的位置了，他好好地睡在枕头上，身上也盖着被子。

只是没有禁锢着他的手臂。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了少许，有阳光从那缝里跌了进来，正好照在床头。

Dean用手挡住眼睛，往被子里钻了钻。

那阳光是假的。

他还在地狱。

他回到过上面，Sam带他去参加过几场会议。天使们不敢来地狱，更不敢邀请Sam去天堂，便把会议地点放在了中间，不过会议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天堂又损失了些战力。

会议结束后，他们会多住那么几天。他们一起去酒吧喝过酒，一起在电影院看过电影，还一起开着Impala在黑夜的公路上飞驰，大声放着Led Zeppelin的歌。

Sam做了很多事来让他高兴。

而他一直让Sam失望。

Dean感到有些饿了，他爬下床，光着脚一路走到了衣柜前。白色的羊毛地毯很软很暖和，他和Sam有时会在上面做爱，然后再换一块新的。

他扫过穿衣镜里的自己，腹部畸形地高隆着，腰胯也有些变化。

Dean垂眸抿了抿唇，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打算先去洗澡。

他打开房门，却一眼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晃着两条腿坐在沙发上，电视上在放史酷比，他看得非常专注，手里还举着块咬出了个小半圆的面包，似乎是他的早餐。

听到动静，那孩子下意识回头来看，当目光与他交汇后迅速低下了头，连面包也不吃了。

Dean突然意识到，今天这房间里只有自己和那个孩子。

 

06

Johnny睡了个好觉，没有做梦。

不习惯的是，他是让阳光晒醒的，而不是被Phil叫起床。

Phil对他的睡觉和起床时间都有规定，尤其是需要去幼儿园的时候，Johnny一直很遵守。

他有些好奇地狱的太阳，听那女恶魔的意思，这是他爸爸做到的。

他觉得自己爸爸厉害极了。

Johnny在床上滚了滚坐起来，看见旁边有一套新衣服，是连帽衫和牛仔裤，上面是他喜欢的牛仔胡迪。他高高地扬起了嘴角，飞快换完跑到了窗边，掀起窗帘往外看。

他看得见蓝天白云，阳光把一切都照亮了，黑色的城堡塔尖上还有群鸟成排绕弯飞过。他也可以看见中庭那个美丽的大花园，他想不到自己在地狱里，这儿真的非常棒。

可惜的是他太矮了，够不着窗栓，不然他可能还会闻到风中的花香。

Johnny看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他打开自己的房门，走出去。

Sam正坐在客厅里，听到开门声，就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笑着瞧向跑过来的孩子。

"Dad！"Johnny脸上挂着大大的笑，他到了Sam跟前，神情还是有些害羞。

"早上好，儿子，"Sam捏捏他的脸，"睡得好吗？"

Johnny用力点头。

"先去洗漱吧，早餐给你来一份煎蛋怎么样？"Sam把文件丢在茶几上，站起身往厨房走。

等到Johnny刷完牙洗好脸再跑到厨房，Sam已经准备好了煎得金黄的鸡蛋和一杯橙汁。

"还有面包和果酱，"Sam摸了摸他的脑袋，压顺那些翘起的头发，"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蓝莓！"Johnny道，自己在餐桌前坐好。

"Dean也喜欢。"Sam微笑道，帮他在面包片上涂果酱。

"真的吗？"Johnny眼睛亮晶晶地塞了一大口鸡蛋，他很想了解他的另一个爸爸，而对Dean有着和他相同的喜好感到高兴，也许因为这能证明他是他的孩子。

"当然，你喜欢派吗？"Sam对着他鼓起的腮帮子轻笑出了声，"那是他的最爱。"

"那也是我的最爱！"Johnny宣布道，"派是世上最棒的食物！"

"看来你应该不喜欢吃蔬菜了？"Sam调侃，把抹好果酱的面包片放到Johnny的盘子里。

Johnny认真摇了摇头，"Phil说我不能挑食。"

Sam愣了下，过了几秒才想起Phil是谁。

一个猎人，照顾抚养了他和Dean的儿子六年的人。

他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也从未听从前的Dean提起过，但他的哥哥足够信任对方，以至于愿意将他们的孩子交给他。

他不喜欢秘密，不喜欢Dean有他不知情的朋友，或者更深关系的人。

他知道男人没有死，因为Johnny的要求。

所以他不会去对那男人做什么，至少暂时不会。

"Dad？"Johnny轻轻地叫了声，他局促地放下了叉子，看着表情微沉的Sam，他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他的爸爸大概是不高兴的，听到他谈起Phil。

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Sam和Dean，选择了认清自己是谁，他就应该把Phil忘记的。

而且他还伤害了Phil，他不可能再回去了。

他难过又懊悔地低下了头，"我很抱歉，Dad，我不应该说……"

"Hey，你没有做错任何事，Johnny。"Sam反应过来，见到男孩不安的样子，立刻温和了语气安慰，"你可以说Phil的事，那没关系，你和他生活了很久不是吗？"

Johnny嗯了声，抬起眼看了看Sam，确定爸爸真的没有生气后才继续吃起来。

Sam松了口气，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让孩子感到害怕，他想给Johnny以及现在Dean肚子里那个孩子所有的温柔疼爱，他和Dean小时候一直未从John那里获得的东西。

当然，John也不是不爱他们，只是方式不同，而他不希望他和Dean的孩子有那样的经历。

但尽管他们和Johnny之间有天然的牵绊，他们的感情还是需要慢慢培养，尤其是Dean和Johnny。

想到这里，Sam洗了洗手，对舔着果酱的Johnny说道："我今天要出去工作，晚上才能回来，但Dean会在家，只是他还没起床。"

"你可以先看会儿电视，或者随便做点你喜欢的事，中午的时候会有人来准备午餐。"

Johnny对此只是眨了眨眼。

"你想看卡通片吗？"Sam干脆把孩子带到了客厅，调了个史酷比的动画给他看。

"Daphne！"Johnny一看见那个小美女就激动了，他转头望望Sam，软声道："但是面包还没吃完。"

"你可以边看边吃。"Sam把餐盘端了过来。

"那会弄脏沙发。"Johnny犹豫。

"没事的，Dean就从来不担心这个。"Sam笑道，他收起茶几上的那份文件，俯身亲亲男孩的额头，"我们晚上见，儿子。"

"晚上见，爸爸。"Johnny也抱住Sam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满脸笑容地目送着Sam出门，然后开始吃他的那片面包，他先把果酱舔完了，因为那是最好吃的部分。

当他咬掉第一口面包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声响，Johnny回过头，看见了他的另一个爸爸。

他随即垂下了眼帘，停住了所有动作，他害怕看见那双绿色的漂亮眼睛里依旧充满冷漠，甚至出现厌恶。

他后悔没有坚持在餐桌上吃完面包了，Dean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邋遢的坏孩子？

Johnny的视线逐渐模糊了，直到对方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浴室门传来开关的声音，他才重新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看向浴室。

动画忽然就没有任何吸引力了，Johnny不断想着自己的爸爸，他知道对方肯定还没吃早餐。

他几口吃完面包，小跑着把餐盘放到厨房水槽里洗干净，又看见桌上的面包和蓝莓果酱。

他爬上椅子，倒了杯橙汁后，拿出两片面包仔细地涂满果酱，还特意挖了更多的蓝莓出来，和果汁一起在餐桌另一边摆整齐。

待Johnny做完这一切，Dean正好擦着头发走进来。

四目相对。

Johnny暗自鼓励自己，他注视着Dean的眼睛，张开嘴半晌想出一句："蓝莓酱很好吃。"

Dean扫了眼餐桌上的食物，以及那孩子一脸想被夸奖的小狗崽表情，明白了那是对方帮他准备的早餐。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拨动到了他的心脏，像是轻飘的羽毛、新生的嫩芽，又像是温煦的光亮。

他理解了昨晚Sam用来形容Johnny的词。

可他还是语气冷硬拒绝了那个孩子。

"我不喜欢。"他道，走过餐桌，到了冰箱前。

Johnny着急了，"但是Dad说……"

他说不出后面的话了，因为他看见Dean打开冰箱门后，身形微晃似要摔倒。

他右手按着那可怕隆起的肚子，弯腰缓缓地跪了下去，发出一声疼痛的呻吟。

 

07

"Daddy！"

Johnny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跑到Dean的身边，看着他满额的冷汗，害怕又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Dean不想回答，也没有精力去看一眼男孩，他低着头努力吸气，双手托着沉重的肚子，在腹底来回抚圈。

最近里面动得非常频繁，每次都让他很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但他从来没和Sam说过。

他毫无所谓。

一只小手突然摸上了他的腹部。

Dean本能地扣住那脆弱的手腕，带着逼人的危险气势，目光锐利射向对方，在意识到是那男孩后迅速松了力道，重落回去捂住腹部。

他看了看孩子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指印，粗哑着声道："不要碰我。"

Johnny抿紧了嘴，他的爸爸并没有推开他，或许是没有力气了，于是他也不打算收回手，仍是放在对方那膨隆的肚子上。

他可以感觉到Dean身体里有一团熟悉的力量，但似乎很不安，正在胡乱挣动，而他爸爸的表情愈痛苦了。

Johnny心急地跪到了地上，矮身靠近自己的爸爸，闻到了和他相同的浴液香，是橙子味道的。

"别怕，没事了。"他小声低语着，摸着Dean腹部的手中不自觉就现出了点点柔和的光芒。

Dean的呼吸一滞，他怔怔看着男孩的眼睛中漫过金色。

和Sam一样拥有恶魔力量。

是怪物吗？

是邪恶吗？

他还会做什么？

捏碎血淋淋跳动的心脏？还是剥掉谁的皮？

就像Sam命令过的。

就像他自己做过的。

Dean不敢去想。

腹内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那种难以忍受的抽痛开始平息，Dean喘着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他动作迟缓地转过身，靠着冰箱坐倒在地。

"D……你好点了吗？"Johnny还在满脸忧心地观察他，但及时收口没有再叫他爸爸了。

男孩眼里的金色消失了，看起来只有纯真无辜，他长得也很可爱，脸颊肉乎乎的，令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捏。

Dean闭了闭眼，轻轻握住他的手，准备拉开他，这时他的腹部突起了一个鼓包，恰好顶到男孩的手心。

Johnny惊讶极了，他安抚地又摸了摸那处，稀奇地望向Dean，问："我以前也这么调皮吗？"

不，你很乖。

Dean有些晃神。

那些逃跑躲藏的日子，除了最后的降临之刻，这孩子一直都未给他造成太多痛苦，像是能理解他的困境一般。

他没有告诉男孩。

他拨开了孩子的手，缓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拖着脚步走到餐桌边坐下。

Johnny跟了过来，站在一旁仰着脸看了他几秒，像是确认他没事了，便转身噔噔噔地跑出了厨房。

Dean皱眉，不知道那孩子要做什么，他想追出去看看，只是他的身体还未从疼痛后的虚弱无力中恢复过来。

好在那孩子很快回来了，还带着一条毛巾。

Johnny朝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把毛巾递给他，Dean能感觉到上面的热度。

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未擦去的冷汗，脖子里也是，后背更是黏着衣服愈加难受了。Dean盯着男孩，慢慢接过那条毛巾，盖住了脸。

热毛巾很舒服。

Dean觉得自己眼眶也有些发热。

真的是怪物，是邪恶吗？

他嘴唇发颤差点哽咽出声，把毛巾在脸上按了按后，拿下来放到了一边。

"这是谁教你的？"他主动和孩子说了第一句话。

Johnny愣了愣，纠结地用手指绕了圈衣服的帽绳，才轻声说："Phil。"

"关于这一切，你知道些什么？"Dean又问，"地狱？恶魔？或者任何邪恶的东西？"

孩子只是迷茫地望着他。

Dean了然，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Phil不仅没有杀死他，还将这孩子用心地抚养长大了。

Phil做了这孩子的父亲，让这孩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这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他本可以一直正常下去的。

"你不该来这儿的。"Dean淡淡道，他移开视线不再看男孩了。

"为什么？"Johnny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的爸爸和他说话了，可他还是不要他，不喜欢他，不希望他回来。

他真的伤心极了，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委屈无措地站在原地，擦了擦眼睛，"为什么要丢掉我……呜……"

"我是一个坏孩子吗？我做错事让你们生气了吗？"

"为什么不来找我？不能……不能原谅我吗？"

他一连串地问着，抽噎着。

"我会做好孩子……别不要我……"

孩子的嗓音是那样软，又是那样破碎，Dean只觉自己的心脏尖锐地痛起来，被孩子的哭声揉皱成了一团乱。

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拉过了孩子，一瞬间Johnny哭得更厉害了。

Dean稍稍弯下身，他摸着孩子的头发，摸着孩子的脸。

上一次他这样亲近他，对方还是个婴儿。

他从来都无法抗拒。

因此他当初无法动手杀死他。

他认为这个孩子是怪物，是被Sam强迫的产物，所以不愿接受他。

他也因为自己的愧疚和悔恨，而无法面对这个孩子。

但他现在只希望这孩子能回到Phil身边去，忘掉这些，继续他的正常生活。

Dean阻止了孩子倚进他怀里的趋势，他抓着Johnny的一条胳膊，对孩子说道："你是Phil的孩子，Phil才是你的爸爸。"

"不是！"男孩大声反驳道，他后退了一步。

"我是你们的孩子……我知道的……"他又哭起来，小小的手掩住自己的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为什么不要我……"Johnny呜咽着，从Dean手中扭开身，跑了出去。

Dean别过脸，他拿起孩子给他倒的那杯橙汁一饮而尽。

 

08

一直到午餐时间，Dean都没见到那孩子。

他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换着电视频道，时不时看向男孩的房门，那里始终关着。

那房间Sam原本是要用来做婴儿房的，连婴儿床都组装好了，可在知道他们长子的存在后，便改成了Johnny的卧室。

他知道那小房间是什么样的，里面有小男孩梦想的一切，他也参与了布置，从某种意义上讲。

尽管他只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Sam兴致盎然地买来玩具和游戏机，装上蝙蝠侠的灯，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Impala的模型。

Dean从不知道Sam如此期待一个孩子。

也许确实期待着。

他弟弟曾逃离了他们过去的那种生活，也曾拥有一个准备求婚的女朋友，他们很大可能会住进白栅栏的房子，养一条狗，生两个孩子或者更多。

他弟弟从小就想要这样的生活。

难道他不想吗？

只是最后以这样的方式成真了。

Dean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虽然他还是没什么胃口，但那孩子应该饿了。

小孩子总是饿得很快，就像Sammy，吃完一顿后没隔多久便又会问他要吃的。可惜他们那时候没有太多食物，爸留下的零钱也不够，在他大到能去酒馆赢钱前，他常做的就是把自己那份省给弟弟。

Dean关掉了电视，起身走向孩子的房间。

他基本不会用厨房，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想不到去吃东西，而在Sam发现后，他不得不每天都按时吃饭。

他只需要决定吃什么，再打个电话，就会有人送餐上来。

帮他们准备食物的、清洁房间的都是人类，没有恶魔能到这层来。如同Sam承诺过的，他会保护他，Dean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

来的人每次都不同，有一些浑身都散发着恐惧，另一些却不知因何效忠于Sam，将其奉若神明。

Dean不清楚是这些人疯了，还是Sam真的做了什么"伟大"的事。

但他们都统一地被要求过，不能与他说话，甚至不能看他一眼。

Dean能接触到的只有Sam。

现在又多了那个孩子。

他走到了男孩的房门口，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应。

他走近一步，耳朵贴着门又敲了几下。

他害怕听到那孩子的哭声。

可是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仿佛那孩子已经如他希望的那样离开，回到了上面。

但Dean知道孩子还在，因为那种情感的牵绊依然存在，疯狂地吸引着他。

他踌躇片刻，还是开口喊起了孩子的名字："Johnny？"

这次终于有动静了。

Dean听到了小孩子的脚步声，房门启出一条缝，在看见是他后全部打开来。

不过那孩子躲在了门的后面，只探出个小脑袋，眼睛又红又肿的，双颊也因为哭泣涨得红通通。

Dean对此冷不下脸了。

"是午餐时间了。"他情不自禁地把声音柔缓下来，"你饿吗？想吃点什么？"

Johnny摇摇头，小声说："我不饿。"

Dean有些无辙，他轻叹了一声。

"意大利面怎么样？"Dean随口建议，"你喜欢吃吗？"

"……你喜欢吗？"男孩反问，他望着Dean的时候眼里还有晃来晃去的水光。

"无所谓。"Dean道。

孩子不说话了，他垂着脑袋又往门后缩了缩。

"我通常都吃这个。"Dean只好补充了一句。

Johnny看看他。

"好吧。"他说，从门后走了出来。

Dean侧开身，可那孩子只是站在原地，等到Dean走了一步，他才跟上一步，就像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孩子拘束得根本不敢妄动。

明明早晨他见到对方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但这是他想要的，他想要Johnny因为忍受不了这些冷漠对待而离开。

Dean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到客厅打了电话后，独自在沙发坐下，任凭男孩孤零零地站在离他有些远的地方。

电视又被打开了。

Dean调到了一部西部电影，他试图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中的角色上，却老是不受控制地瞥向Johnny。

孩子先是在揉眼睛，后来捏起了自己的手指，还抚了抚右手手背。

Dean发现对方手背那道红痕还没消退。

他想到早上Johnny展现出的能力。

或许是孩子的力量不稳定，还不懂如何对自己使用，又或许，那是孩子的本能，为了帮助他。

Dean再次想起了Sam。

无可避免的，越是和Johnny接触，他就越无法否认这是他们的儿子。

幸好午餐很快送到，终结了这同样难捱的时间，他带着Johnny到了餐桌边。

Dean只让人准备了两份意大利面，所以他迅速解决了自己的那份，而Johnny吃了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的眼睛和脸颊还是红红的，见Dean吃完了，就更奋力地用叉子卷了面条往嘴里塞。

"你可以慢慢吃。"怕他噎到，Dean忍不住道，"如果吃不完，你可以剩下。"

Johnny嚼了几下，把嘴里的食物都咽进去以后，放下了叉子，带点歉意地看向他。

"没关系。"Dean说。

男孩这才放心地下了椅子，他拿起自己吃剩的午餐走到垃圾桶旁倒掉，放进水槽，又回来想要帮着收拾Dean的餐具。

Dean抬手阻止了他，"先回房间吧。"

Johnny瘪瘪嘴，接着往外跑，只是他没跑两步就跌倒了，发出很重的沉闷声响。

Dean愣住了。

孩子第一反应就是想要自己爬起来，但他撑起自己一些后，手臂颤抖着又扑在了地板上。

Dean感到了不对劲，他赶紧起身快步过去。

"你还好吗？"Dean绕到孩子前面，把他扶了起来，"哪里受伤了吗？"

他小心检查着Johnny的膝盖和胳膊肘，发现并没有受伤的迹象。他又去看Johnny，想问问他哪里疼，这时才觉得孩子的脸红得不正常。

Dean皱起了眉，他摸上Johnny的额头，入手的温度滚烫。

孩子生病了。

 

09

小孩子真的很脆弱。

这是Dean的第一个想法，可很快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就全被止不住的关心冲散了。

"你哪里难受？"他问，手从孩子的前额抚到了他的小脸，感觉都烧得很烫。

"晕晕……"Johnny软绵绵地说，他站不太稳地似乎又要一屁股坐下。

看来孩子病得不轻，Dean叹着气朝孩子伸出手，"来吧，我们先去床上。"

Johnny躲开了，他看了看Dean的肚子，坚持道："我自己走。"

Dean哑然，他追上去拉住了孩子的衣袖，跟在Johnny身旁，以防对方要摔倒时能及时接住。

不过这次Johnny没有再跑了，他慢慢走回了卧室，脱掉鞋子在小床上趴着躺好。

Dean帮他盖了被子，拉上窗帘挡去阳光后，看着闭起眼睛的男孩却又不知道做什么了。

他不是没有经验，他照顾过孩子，唯一一个，Sammy。

可这房子里没有给孩子用的药，Dean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了Johnny生病。他站在床边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帮孩子退烧。

只是他一动，Johnny马上睁开了眼看向他。

"……我会回来的。"Dean低声道，但Johnny不愿再闭上眼了。

说不清是孩子牢牢缠在他身上的视线，还是出于对孩子病情的忧虑，Dean有些慌乱地走了出去。

来到客厅，他再次打通了那个仅有的电话号码。

"我需要一些药，是给孩子的……"

没等Dean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重新拨过去也没人接听了。

或许是被命令过，除了食物什么也不能给他，毕竟上次他拿到一把水果刀后就捅进了自己的身体。

Dean咬了咬嘴唇，啪地丢掉电话，转去浴室用冷水打湿了一条毛巾。

他只能试试简单的物理降温。

回到孩子的卧室，他看见Johnny发着抖在被子底下蜷成了一团，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Dean连忙过去，坐到床上给Johnny擦了把脸后，把冷毛巾叠起来敷在孩子额头。

"Daddy……"Johnny模糊地喊，下意识地向前钻了钻，身体挨着Dean才安心下来继续睡。

Dean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没有推开他了。

他不知道孩子在叫谁。

他也不知道孩子这时候会不会想起Phil，Phil在孩子生病时又会为他做些什么。

他会抱着Sammy，给他唱歌或是讲几个故事，都是从他们妈妈那里听来的，而记不清的部分他便只能自己胡编了。

他会告诉Sammy一切都会好起来，等他的病好爸爸就会回家，在弟弟有疑问时用最美好的解释去骗他。

Dean陪了孩子半个多小时，期间给Johnny换了三次毛巾，这过程远比他想象得要煎熬，尤其在发现冷敷对Johnny的情况并无多大改善后。

他明白这种退烧方式见效不会这么快，但他无法控制地焦虑起来，担心孩子的情况会恶化，而他只是眼睁睁看着。

也许Johnny早就生病了呢？

也许现在已经恶化了呢？

Dean不敢再想下去，他深吸了口气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心里第一次呼唤了Sam。

"Dean？"

几乎是立刻的，Sam出现在了他面前，他穿着正式的西装，明显是从什么重要事务中突然抽身回来。

Dean怔了怔，没想过Sam会这么快地回应他。

"发生什么事了？"Sam问，他转眼看向Dean的身后，他们的儿子正睡在床上，而Dean的状态不是很好。

"那个孩子生病了。"Dean回过神来，语速有些快地和Sam描述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他午餐只吃了一点点，他好像病得很重，我试过给他降温，但是……"

Dean猛地停住了，在Sam惊讶的目光中。

他表现得过于关切了。

冷汗从后背渗了出来，Dean僵着身朝一旁退了退，让Sam过去查看Johnny的状况。

"别担心。"Sam在经过他身边时说。

Dean垂眸躲避着，只想逃离。

可他迈不开脚，在确认孩子没事前，他都无法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Sam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拿下毛巾，温柔捋开了Johnny汗湿的头发，摸着孩子的前额。

下一秒，孩子的呼吸就平缓下来，脸上的红潮也消退了。

"Dad……？"Johnny睁开眼，看见是Sam，不由自主现出了些惊喜的笑意。

"是我，儿子。"Sam笑着捏了捏孩子的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Johnny摇头，又问："你不需要工作了吗？"

"已经差不多完成了。"Sam说着和事实完全相反的话，却足够让孩子放心。

Johnny眨眨眼，动了动想要从被窝中爬出来。

"再休息一会儿。"Sam把他按住，"你累了，Johnny，你使用过你的神奇力量了是吗？"

Dean心脏一紧，抬头看向Johnny，但孩子的表情很是茫然。

他猜孩子对自己力量的使用是无意识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Johnny是因为他才病倒的。

这个认知深重地朝他压了过来，让Dean喘不过气，他向后几步，靠在了书桌上。

"Well，你以后会习惯的。"见孩子不知情，Sam便没有追问，他刮了下Johnny的脸，"Dean说你午餐吃得很少，饿吗？想不想吃点巧克力小饼干？"

"我喜欢这个。"Johnny咯咯笑了两声，在Sam掌中蹭了蹭。

Dean看着Sam准备出去，站直了身也想离开。

但孩子一下就坐了起来。

"不要走。"Johnny朝他哀求道，泪光闪烁着看起来又要哭了。

Sam也跟着看向了Dean。

"……我会待到你回来。"他最终妥协道。

看着Sam出了房间，Dean走到床边让孩子躺回去。Johnny翻过身，趁Dean没反应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手臂。

"你就是我的爸爸。"他说，还有泪珠凝在长长的睫毛上。

Dean低头看着孩子，没接话。

他看见Sam和Johnny的相处，那些亲近和笑容，只让自责成倍地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痛恨自己，带给孩子的只有被抛弃的伤心和难过，他还害孩子生了病。

"没关系，我会让你喜欢我的。"Johnny轻声说着，手指勾住了Dean的。

而Johnny一无所知。

Dean闭上了眼。

 

10

Dean觉得Sam去拿饼干的动作太慢了，他不禁怀疑对方是在厨房现烤。

他想回自己卧室去，他无法坦然地面对Johnny，但孩子抓着他的手不放，还试图把手指都和他的扣到一起。

"你想出去吗？"

Johnny忽然问，他仰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爸爸。

Dean有些愣。

Johnny从被窝里爬出来，跪坐到Dean身边，小心翼翼地问："Dad是不是不让你出去？"

"你和他吵架，所以不喜欢我吗？"

"……你在说什么？"Dean诧异地问，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得出这些的。

"我看见了。"孩子鼓起了脸，眼里充满难过，他瞥向Dean的脚腕。

Dean条件反射般地缩回了曾经被锁链牢牢缠住的左脚，"什么意思？"

"我能看见一些事情。"Johnny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时候会做梦，我之前就梦见过这里，好几次。"

他想起那黑暗中唯一的光，想起那拉扯着他的强烈情感，想起那他愿意为之做任何事而达成的渴望。

Johnny忍不住又挨近了Dean一些。

"我还可以帮助你和小宝宝。"他说，望向Dean的腹部。

"你知道？"Dean更加惊讶。

Johnny犹豫着点了下头。

"但刚才……"Dean抓住了孩子的手腕，严肃地盯着他，"你和Sam撒谎了？"

"我……"Johnny被吓了一跳，他微微噘起嘴，垂下脑袋，"我不是撒谎的坏孩子，我只是……呜，你看起来不想让Dad知道。"

孩子的话让他心软极了，Dean松开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Sam不喜欢隐瞒，如果被Sam发现孩子说了谎……

Dean紧张地用拇指抚着孩子被他掐红的手腕，而Johnny挪动着，贴向他的耳朵，悄声道："我可以帮你出去。"

Dean动作一顿，还未有任何反应，就听到Sam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还准备了草莓布丁，谁想来一点？"

Dean回过头，见到Sam端着个碟子正站在门口，微笑看着他们。

Dean的心脏缩紧了，他不知道Sam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关于他们的谈话又听到了多少。

他转身挡住Johnny，担心可怕的惩罚会落在孩子头上。

任何一个帮助过他的人都死了，或是被地狱犬扯着碎片，或是在刑架上只剩残缺白骨，或是直接变成一滩血肉。

他得做些什么？

太多残酷的画面纷涌挤进他的大脑，夺走他的呼吸，心跳快速令他感到有些头晕，Dean强作镇定地站起身，Johnny还是紧拉着他的手，不想让他走。

"我不是你爸爸。"Dean说，不去看孩子委屈恳求的表情，用力挣开了手。

他冷着脸经过Sam身边，走出孩子的卧室，听到Johnny在Sam一连串的哄慰话语中小声地啜泣起来。

Dean回到卧室关上了门，咬着指甲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

如果Sam听到了Johnny说的，他肯定会来找他。

他无所谓那条锁链会不会重新拷住自己，他只担心孩子，Sam会不会就此厌恶Johnny？

Dean不愿去想那样的后果。

他不停回忆着Johnny说那话时的情景，孩子声音很大吗？Sam已经到门口了吗？

也许他该冲回去。

也许Sam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还去哄了Johnny。

Dean握住了门把，额头抵着门，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是对的。

他等了很久，Sam一直没进来，Dean最终决定去厨房倒水喝。

他打开门走出去，孩子的房间在另一边，他只有从厨房回来时才能假装不经意地瞥上几眼，好在他并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喊。

Dean迅速倒了杯冰水回来，在看得见孩子敞开门的房间后便放慢了脚步。

他看见Sam和孩子坐在了地上，他们一大一小地靠在一起，玩着赛车游戏，欢笑声不断。

Johnny正好赢了这一局，他激动地站起来，摇着Sam的手臂又蹦又跳的。Sam捏了下他的鼻子，把一块饼干喂进孩子嘴里。

Dean也忍不住扬动了一下嘴角，他下意识往前走，想要去到Sam和孩子中间去。

可下一秒，整个房间好像扭曲变了形，愤怒地朝他压迫过来，弥漫着过往牺牲者的惨叫。

他们面目狰狞，满眼失望，只管按着他的头将他没进在愧疚中。

他的眼前也模糊出了斑驳的血红色块，湿黏地沾在他的双手。冰冷的水杯猛然从颤抖的手中滑脱，惊起的玻璃碎声让Dean躲进了卧室。

他跌撞走了几步，承受不住地跪倒在地，沉重的身体慢慢蜷伏下来。

他不能拥有那些。

他不值得拥有那些。

Dean克制着吐脏地毯的冲动，他大力地喘息着，一手捂住了腹部，一手抓着床柱爬起来。

刚刚站稳，身后就响起了开门声，随之而来急匆的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弟弟来到了他面前，表情担忧，"Dean，你还好吗？"

他知道Sam一定是听到了水杯打碎的声音，所以才会这么着急地过来。

"是意外。"Dean简短地回答，看着Sam，尽量表现得没事。

Sam还是拉过他的手检查了一番，发现并无伤口后才放心。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Dean抽回了手，垂眸盯住地毯上的一卷羊毛。

"我很高兴，Dean。"Sam忽然道。

他靠过来，熟悉的气息包围着Dean，隔挡开了那些回荡在Dean耳边的嘶吼和指责。

"你关心Johnny，你需要我。"

"我真的很高兴。"Sam说着，手指划过Dean的耳垂，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吻在他脸侧。

Dean偏过头，Sam的吻便跟着落向他唇角，只一下，随后又压在了唇上，浅浅厮磨着。

Dean浑身发颤地闭起眼，他喜欢和Sam亲近时的满足。他想拥抱自己的弟弟，亲吻他，与他做爱，或者什么也不用做，仅是在一起。

他全身心地渴求着。

他无法控制，也无法拒绝。

他爱Sam。

从来都是。

 

11

晚餐是Sam准备的。

有牛排、蔬菜浓汤、鲜虾沙拉，还有一个柠檬派。

自他回到地狱，他弟弟有空的时候就会做这些事。他会整理他们的房间，研究Dean喜欢的食物菜谱，努力营造一个家该有的正常模样。

Dean始终只是事不关己地看着，就像现在。

他站在门口，看着Johnny跑来跑去帮Sam摆放餐具，看着Sam脱下那条可笑的围裙朝他走来。

"今天的晚餐，Johnny帮了许多忙。"Sam说道，给了孩子一个赞扬的眼神，Johnny羞涩地笑了笑。

Sam的右手绕过了Dean的腰，扶他走到餐桌旁，Johnny配合地把中间的那把椅子拉开。

Dean看了他一眼，还是坐下了。于是他的一边是Sam，另一边是Johnny，两人都带着笑容。

他们真的就像完美的一家人。

Dean觉得怪异，但他感到了莫名的安全。

这世上仅剩和他血缘相连的两个人都陪在他身边，他什么也不用担心。

"也许我们该喝酒的。"Sam说，笑着看向孩子，"但是Johnny说他更喜欢果汁。"

Johnny肯定地点头，"果汁是甜的！"

"葡萄酒也是甜的。"Sam逗孩子。

他起身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苹果汁，举杯道："为了欢迎Johnny回家。"

Johnny兴奋地跟他碰杯，而Dean仅是抬了抬杯子，抿了一小口。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Sam放下杯子，道，"接下来我们会去上面住一段时间，我已经找好了房子，不过还需要装修一下。"

Dean愣住了，他望向Johnny，可孩子也是一副惊喜的表情。

"我们要搬家吗？"Johnny睁大了眼问。

"你需要去上学，儿子。"Sam道，他握住了Dean搁在桌上的手，双眼注视着他的，"你会喜欢新房子的，Dean。"

"我们会有单独的车库，宽敞的草坪，还有花园和泳池，再找一棵大树，可以给Johnny搭个树屋。"

Dean不自觉就沉入了Sam眼里的温柔笑意，他想起下午的时候，Sam一直待在书房里。

原来是为了房子的事吗？

他们要离开地狱了？

Dean不敢相信。

Sam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

他是听到Johnny说要帮他出去的话了吗？

搬到上面会有危险吗？

他有那么多的疑问，可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而Sam也并没有时间来回答，他忙着给Johnny切牛排。

Dean只好暂时压抑了所有情绪，低头先去吃晚餐。

事实上，牛排和柠檬派都很好吃，Dean甚至多吃了半块派。

晚餐过后，Johnny还是小尾巴一样跟在Sam的后面，继续帮他收拾厨房。

Dean不去管那父子俩，他早早地洗完了澡，穿着睡衣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等着Sam叫他回卧室。

但他等来的是Johnny，和Sam。

两人像是说好了，又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了中间。

"我们来看电影怎么样？"Sam提议道，边翻着几部动画电影，"你想看什么，Johnny？"

"我们有尼莫，有恐龙，一群蚂蚁和他们的昆虫伙伴，还有芭比……uh，这个就算了，你喜欢哪个？"

孩子却转向了Dean。

"……"

最后Dean选了那个恐龙的动画片，他本就不喜欢虫子，何况他还和Sam处理过一件与虫子相关的恶心案子。他挺喜欢多莉的，不过父子之情的动画片不适合他们看。

然而事实证明，恐龙的动画也不是个好选择。

一颗倒霉的恐龙蛋，一只可怜的小恐龙，被狐猴养大，从未见过家人或者同类。

Dean不敢去看Johnny脸上的表情，他看了会儿便站起身，谎称自己累了，回到卧室中。

他躺到床上，眯眼望着床罩，给自己有点酸痛的腰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后，意识很快沉浮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床铺压下了重量，带着一股温暖潮气。

Sam回来了。

Dean朦胧中还记得自己要问对方关于搬去上面的事，但他实在太困没有精力了，尤其在Sam搂过他的腰以后。

上面是什么样的？

还和上次去是一样的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接着就看见那些鲜艳的颜色，带着生命在他的周围流动。

他看见明亮的阳光、晶莹的雨水，真实地照落在他身上。

他看见Johnny在大草坪上踢球，看见Sam开着Impala慢慢驶进车库。

Sam停好车，揉过Johnny的脑袋，然后走上门廊，抱住他。

他微笑着抚摸了几下Dean挺高的肚子，又捧起Dean的脸吻他。

阳光一些些地退后，孩子的笑声也远去了，他们进到屋子里，看不清的阴影中，亲吻变得激烈。

他的双手环上了Sam的肩膀，唇舌追逐着交缠着，额头碰在一起。

Sam将他抱到餐桌上，咬住了他的脖子。

Dean感到那潮湿的热意从脖颈那一点淌向了身体四处，他颤栗着，仰起头续续地低吟，伸手将弟弟拉得离自己更近，急迫地交换新一轮的亲吻。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也许本应该就是这样的。

衣服被解开了，可一点也不冷，他的脸和耳朵都在发热，连贴在Sam耳畔的吐息也是烫的。

他侧过脸去，用力吻住Sam。

Sam分开了他的腿，挤进来，大腿撞上他在裤子中鼓成一团的阴茎。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欲望却愈发强烈了，在他的皮肤下、血液里沸涌翻滚着，越来越无法得到满足。

"Sammy……"他轻轻地唤着弟弟的名字，挨着对方同样火热的身体，手指扣紧在Sam后背，不断地怂恿着、引诱着。

"Sam……Sammy……"

"Dean？"

他弟弟忽然就有了回应，但那声音很是模糊。

Dean皱着眉头动了动，感到熟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醒醒，Dean，hey……"

Dean难受地轻哼着，缓慢睁开眼。

温暖的晨光里，Sam半撑在床上，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Sam问，指节蹭过他颧骨，轻吻落在了Dean前额。

"唔……"呻吟不受控地从喉咙深处漫了出来，Dean立刻满脸通红地转过头。

他的阴茎还硬着，而Sam的动作让他的内裤湿了一块。

 

12

卧室里很安静。

Dean只听得见自己急促而窘迫的呼吸声，他想克制那仍在燃烧的欲望，却因梦境带来的怅然更加熊烈。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但那实在太过美好了。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只希望Sam不要注意到这些。

可是Sam动了，他俯靠过来，虚压在Dean身上。

Sam怎么不会发现呢？

他一定在梦中叫出了弟弟的名字，带着直白的渴求。

他引诱了Sam，不止在梦里。

"没事的，Dean。"仿佛清楚他的所想，Sam柔声安慰着，一边亲吻过他的眼睛，一边将手摸进被子里，放到Dean的下腹抚挲。

Dean狠狠咬住了嘴唇，压下几乎就要出口的呜咽。

Sam摸的地方对他来说实在太敏感了，他弟弟的手心覆着他脆弱的腹部，手背又摩擦着阴茎柱身。

细慢的酥痒快感令Dean忍不住夹紧了双腿，微微抬高着去挤压，想要和Sam的手掌接触得更多。

又一些湿液涌出渗透了内裤，沾到大腿内侧，Dean勉强找回理智，握住了Sam的胳膊。

"别……"他缓了缓气息，摇头拒绝。

他不想让Sam知道他喜欢他的碰触，不想让Sam知道他在梦里无所顾忌地向他索取。

Sam看了他几秒，低下头，吻住自己哥哥。

"你可以拥有这个，Dean，没关系。"Sam说，摸着Dean肚子的手也钻入裤中，圈住了他硬挺的阴茎，手指在湿腻的顶端滑动着，掐了掐那小口。

Dean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了，他收拢了抓着Sam的手，闭上眼，玫瑰红的热度一直缀到他仰直的脖子里。

Sam不断用亲吻盖着那片红潮，手指勾着去拨动囊袋，轻轻压过Dean的会阴处，惹来对方沉溺在快感中的颤抖。

他清楚Dean身体的每一处，知晓Dean高潮时的每一个表情，可他还是每一次都为之着迷。

或者，这一次更加地迷恋。

他听见了Dean的呓语，听见了他哥哥在睡梦中叫着他的名字。

柔软的、渴望的，就像从前那样。

他哥哥自以为他的那些感情隐藏得很好，实则是那样赤裸而深沉。

他哥哥看他的眼神，他哥哥碰他的方式，都带着小小的火苗，只要他稍有回应，就会热烈地爆炸开来。

他哥哥却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说，只会用一些无聊的玩笑和大哥的强硬外壳来掩盖。

也许他可以让Dean如此假装下去。

也许他们一辈子都只会是兄弟。

可他看见Dean折断了脖颈死在Lucifer脚下，看见Dean为了保护他自愿成为Michael的皮囊，在战争结束后被随意丢弃，什么也不剩。

那可能仅是噩梦，也可能是最糟糕的预视。

但谁也不能从他身边带走Dean，再一次。

于是他同意了Lucifer的附身，剥夺了对方的力量，取代成为地狱之王。

而他的哥哥不想见到这个。

他抗争，他逃跑，一次又一次地激怒Sam，然后获得一次又一次的惩罚。

直到他们进入某种怪异的平衡。

顺从是冷漠的假象，Dean从未接受过这一切。

他也只有在性爱之时，才能撬开Dean的嘴，让对方吐露一些绵软的话语。

他以为Dean再也不会叫他Sammy了。

Dean却在今天重新给了他奢求的机会。

他压抑着那份若狂的激动与欣喜，细细碎碎地亲吻着自己哥哥，他不想逼着Dean现在就去承认面对。

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会带给Dean想要的全部。

而此刻，他哥哥整个人都浸在他带来的愉悦中，闭着眼，睫毛颤动，下意识地靠向他。

Sam感到自己的阴茎也硬了起来，他将另一条手臂伸过Dean身下，正好把人环进自己怀里。

阴茎因此顶到了Dean大腿根部，隔着睡裤磨蹭着Dean的臀瓣，有时就陷进了那股缝里。

Sam加快了手上替Dean套弄的动作，一边啄吻着哥哥又红又烫的耳垂，在他颈后咬出一小串的齿印，让Dean的嘴里只会逸出愈多美妙的喘息和呻吟。

射精来得快极了，两人都是，早晨本就是容易积累欲望的时候。

Sam没再要求更多，他仅是堵住了Dean的嘴唇，抱着哥哥又亲吻了几下，正准备抽回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纸巾。

突然地，Dean重重抽吸了一声，他向前弓起身，手指的指甲也在一瞬间掐入Sam手臂，还在Sam手中的阴茎前端又溢开新一片的湿润。

"不要动……拜托……"Dean喃喃说了句，嗓音沙哑含着恳求，连眼角都红了。

他大口地吸着气，稍稍侧过身一些，肩膀紧挨着Sam胸膛，右手越过Sam的手摸到了自己圆滚的肚子。

Sam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孩子，不知何时活跃了起来，在Dean的腹中蠕动顶弄着，这显然让他哥哥不太好受。

"Dean，你还好吗？"

Sam有些担心，他把手贴到了Dean的腹部，尝试去安抚他们的孩子，却惊讶地听见Dean愈急乱的呼吸，拉扯出更浓重的情欲。

"不……停下。"

Dean难堪地按住Sam的手，他的阴茎再次勃起了。

 

13

Dean非常难受。

他的裤子里全是自己射出来的精液，屁股上也因为Sam而湿了一部分。

本该到此结束了。

然而孩子不合时宜的作动，令他才释放过的阴茎又叫嚣起了欲望。

自从腹中的孩子长得愈大，偶尔也会发生这样尴尬的事，孩子会踢踹到他的敏感之处。但那并不困难，或是忍一忍就过去了，或是自己解决一番。

可这次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那个梦。

他渴望与Sam接吻，渴望与Sam有更亲密的接触。

他并没有得到满足，梦里的都未实现，而Sam毫无知情的抚摸只让这渴望更加干涸。

Dean牢牢地抓住了Sam的手，抓住那些沾满黏滑液体的手指。

他的手也湿了。

又湿又烫。

他是想要制止Sam的，却在碰到后只知道按着不动，仿佛和Sam的手粘到了一块儿。

这样就像是挽留了。

Dean有片刻的迷茫无措。

最后还是Sam先动的，他把手抽出来，又回到了Dean的阴茎，接住那些新泌出的液体，慢慢抹满了那挺立翘起的性器。

"嗯……"Dean咬紧了牙还是发出黏糊的鼻音来，他的头后仰过去，身体往前挺动，不自觉蹭着Sam宽大的手掌。

Sam又用指甲抠弄了几下那铃口，便换了只手，剥下Dean的裤子，揉捏过他哥哥柔软的臀部，用膝盖分开Dean的腿把自己的阴茎卡了进去。

他来回地磨着，擦过Dean大腿内侧柔嫩的皮肤，顶撞到他的囊袋。

Dean为此呻吟得更大声了，他抱着肚子完全地嵌入Sam的怀抱，转过脸下意识地想去索吻。

可他不能。

因此只能紧闭双眼回味着那个梦。

Sam是怎样咬过他的下唇，溜进他的唇间，他又是如何张开嘴回应，任凭弟弟灵巧的舌头翻搅搜刮着他的呼吸。

Sam没有来吻他。

连他的阴茎也放开了。

他无端感觉有些委屈。

Dean被这不应该的情绪惊住了，他陡然清醒了几分，又很快被Sam掀开他睡衣的手混乱了思绪。

Sam一路摸过他圆满隆起的肚子，暧昧地用指腹摩了摩他被孩子挤得外凸的肚脐，在最高的腹顶处停留了会儿，轻柔地打着圈。

孩子总算安静了。

但Sam接着就夹住了他左边的乳头，大力地搓弄着，没几下就把它捏硬捏热了。

Dean感到有一丝疼痛，更多的却是累累硕硕积蓄到下腹的快感。

Sam又用掌根按压他微微鼓起的胸部，反复抓揉着，掐起乳头似乎想挤出什么东西来。

怀孕以后，他的身体发生了许多变化，尽管Sam很少再与他做爱，可他弟弟还是对此了解得很清楚。

好在他并没能真的涨出奶水。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可能了，等他和Sam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后。

但Johnny那时就没有……

Dean胡思乱想着，觉得脸上愈发红烫，阴茎也颤颤勃得愈挺，几乎贴着肚子了。

他身体的更深处仍满含期待，如野草疯狂。

"想要我进去吗？"Sam问，同样忍耐的喘息声压抑在Dean耳边。

过去Sam从不问他这样的问题。

他总是直接进到Dean的身体里，有时温柔，有时粗鲁。

他们的性爱也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他不想说话不愿发出声音，除非Sam开口要求。

他会做Sam要求的一切，在Sam的逼迫中掺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真实。

如此他才是被允许的。

现在Sam这样问了，Dean不得不回答，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后穴因Sam即将进入的设想而收缩了下，体内疯狂想念着被Sam填满的餍足，他们太久没做过爱了。

所以他才会做那个梦。

他想要Sam，想要自己的弟弟。

Dean无法回答，他从被子中抬起一条手臂，遮住了眼睛，连身体都僵硬了几分。

"Shhh，没事的，Dean，没事的……"Sam温声说着，他拉开了Dean的手，压着Dean的嘴唇亲吻过来。

Sam没想过这会困扰到对方，他只想知道Dean是不是能承受他的进入，毕竟他哥哥目前情况特殊。

但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Sam一边吻着哥哥，含咬着那丰润的嘴唇汲取吮吸，一边松开了捏着Dean臀瓣的手。

他哥哥屁股上湿得一塌糊涂。

Sam随便抹了点作为润滑，托起Dean半边屁股，指头一些些地朝那紧窄的穴口抵过去。

Dean的呼吸停了下，他沉浸在和Sam的亲吻中，顺势动了动，双腿夹住了Sam的性器，用自己的会阴去摩擦，让Sam更准确地顶在了后穴。

手指一下就进入了一节，Dean闷哼出声时，不慎咬到了Sam的舌头，血腥味使他推动着对方的舌头想要退出，他弟弟却吻得愈凶了。

Dean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似乎不需要氧气了，他们鼻息交融在一起就能活下去。

唇舌的缠绵终于和梦里的重叠了起来。

而Sam的手指也加入了第二根，在他身体里越进越深，旋动着撑开内壁，扩大他的穴口，直到足够纳入Sam的阴茎。

Sam稍稍抬起了他的左腿，阴茎从Dean湿掉的大腿间撤开，随即顶到他后面慢慢推挤进去。

Dean低低地叫出声，一手捂在腹底，另一手胡乱抓住了Sam的。

他的脸颊和耳朵都像是要烧起来了，嘴里的津液也被热意蒸去，他口干舌燥地喘着气，直到重新获得Sam的亲吻。

他的肠壁不由自主地绞着Sam巨大硬热的阴茎，妄图吞入更多。于是他弟弟抽送起来，如同往他体内灌入了蜂蜜糖浆，徐缓不绝，沉甸甸地充盈着，又马上就寻着了最为甜蜜的那点。

汗水滑落流在Dean的脖子里，被Sam卷着舌舔去，又铺开新的红色咬痕。

他空着的手扶在了Dean腰侧，每次插入都碾过了Dean的前列腺，将他喉间的呜声撞得零零碎碎。

极致的高潮再度降临，Dean绷紧了身体接受着Sam注进来的精液，那么多又那么烫，令他腹中有种奇异的满胀感。

Dean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出了羞人的尖叫，他在悠远的余韵中落进弟弟的怀抱，头脑空白仿佛轻呢了一声"Sammy"。

 

14

Dean是被Sam抱去浴室的。

原本他担心那孩子会在外面，但他弟弟说Johnny还没起床，于是就用一条毯子裹住他进了浴室。

欢愉过后带来的淡淡疲惫使他不想动弹，Dean也未多挣扎，由着Sam帮他清理干净。

洗完澡套上衣服，Dean的脸和脖子还泛着粉红色，他照着镜子摸了摸侧颈，庆幸Sam留下的吻痕并不明显。

先前他已经不再在意这些。

哪怕他赤裸躺在床上，后穴填着精液，脖子胸口布满红印。

哪怕这一切可能被进来的其他人类看见。

他也毫无所谓。

可对Johnny是不一样的。

他不想让那孩子见到这些。

他的年纪足够大到了解这些了吗？

又或者Phil有没有伴侣，孩子见过他们之间的亲密吗？

Dean的胃部忽然沉了下去，也许那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他不应该在这儿的。

这想法在Sam打开浴室门，看见男孩后却变得不确定起来。

那孩子穿着有绿色小恐龙的睡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在外面，似乎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Daddy……呜……早安。"他软乎乎地叫着他们，又过来几步，一小撮棕发在头顶乱翘着。

Dean望着他，忍不住就想去亲近他。

这是他和Sam的孩子。

"早，儿子。"Sam笑着跟他打招呼。

Johnny放下手，抬头看看他们，表情变得好奇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一起洗澡吗？"他天真地问。

"……"Dean别过了脸，他正双腿发软靠在Sam身上，而Sam搂紧了他的腰。

"Dean不太舒服，我需要照顾他。"Sam倒是说得坦然，还顺手摸了下Johnny的脑袋。

Johnny一下子就紧张了，盯着Dean仔细瞧。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Sam安慰道，扶着Dean给孩子让开身，"快去洗脸刷牙吧，我们今天会有好玩的活动。"

"真的吗？"孩子兴奋了，他绕过自己的爸爸们跑进了浴室。

Sam摇头笑了笑，让Dean坐到了沙发上，把干毛巾给他。

"等我们搬进新房子，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Sam说，边从沙发后面找出吹风机，"我们会有单独的浴室。"

Dean擦着头发的动作顿住了，他把毛巾丢到茶几上，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有许多问题要问。

但如果他问了太多问题，哪怕表现出一丝对回到上面的期待，Sam会否因此而生气？

这是不是仅是Sam的一个测试？

Dean看着自己弟弟，舔了舔嘴唇，握紧双手正要开口，就被Sam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Sam对上他的视线，道，"不仅是关乎Johnny的成长，我之前就在考虑这件事。"

"你不喜欢这里。"Sam来到Dean的身后，摸着他仍是半湿的头发，"我想或许换个环境你会高兴一些。"

Dean低下了头，在Sam的目光中露出自己的脖子，任由他亲了亲他耳后的那块皮肤，然后开始帮他吹头发。

Sam说的活动是在午餐过后去游乐园。

"城堡里也有游乐园吗？"Johnny惊讶地问，跟着Sam到了门口。

"抱歉儿子，这里还没有，我们今天去新家附近的那个。"Sam说着，让孩子自己换上鞋子，同时拿过一件深蓝色的小外套，弯腰给他穿好。

"虽然不是特别大，但据说很有趣，里面还有马戏表演，你喜欢吗？"

"喜欢！"Johnny点头，他又看向站在他们后面垂着视线的Dean，"Daddy也去吗？"

"当然。"Sam捏捏孩子的脸，他起身走到Dean旁边，"我们还可以去新房子那儿转一圈，看看你想要加点什么东西。"

Dean没有回应，他只想退缩到更里面的地方去。

他独自站在原处，看着Sam打开门，看着Sam牵着Johnny出去。

他一直打不开这扇门。

即使门开着，他也出不去。

走廊里的符咒不止针对恶魔，还阻碍着他。

他曾尝试过很多次，也失败过很多次。

正出神，Sam的手便伸了过来，握住他的右手，而那孩子也站在门口带点担心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Sam问，又揽过Dean的肩膀。

Dean暗暗吸了口气，点头，跟着自己弟弟顺利走出了这个房间。

他们坐电梯下到了车库，Johnny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车库门边的Impala。

"我的房间里也有这个车！"孩子满脸惊奇地对他们说。

他激动跑过去，围着车跑了一圈，确认道："是一样的！"

"1967年的Chevy Impala，"Sam道，"这是Dean的宝贝，过去我们常常开着去到全国各地。"

闻言，Johnny的眼睛更亮了，他走近了，小手摸过Impala的车身。

"她真漂亮。"

Sam挑起眉，"为什么是她？"

"难道不是吗？"Johnny眨着眼反问。

Dean不忍去听这些，他径自走过去，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每次Sam带他去上面都是开Impala，无一例外。

这是他和Sam父亲的车，老爸把她给了他。

他叫她baby girl，开着她去猎魔，去斯坦福找回Sam。

他们在车里欢声笑语，也受伤流过眼泪。

他们在车前争吵分开，最终又都回到一起。

这是他们过去的家。

Dean想着这些手指发颤，刚要去关车门，孩子跟着爬了进来，笑得眼睛弯弯，在他身边坐好。

Sam也坐进了驾驶座，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了看他们，微笑着发动车子。

回到上面并不需要太久，他们经过了半小时的黑暗车程，就像驶过长长的隧道后，猛然就闯进了大片的光亮中。

上面的天气和城堡里一样，是明朗的晴天。

阳光直射下来，照过车窗玻璃，灼去了初秋的微凉寒意。路旁的树叶、行人、商店，一切都是那样的鲜活。

Dean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连Johnny蹭到他身上也不管了。

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再次来到了上面，甚至不久以后会常住在这里。

他将窗开了条缝，贪婪地呼吸着，清楚地知道这才是真实的。

 

15

游乐园确实不大，但还是可以远远地看见摩天轮和过山车的轨道。

Dean从Impala下来，环顾了一圈周围，Sam把车停在了游乐园的停车场，入口处挂着游乐园的宣传广告牌。

他并不清楚他们这是在哪里，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镇，而他们即将要搬到这里来了。

Dean走到Sam和孩子的身后，可他们立刻都不约而同地往后了一步，Sam依然用右手环住他，而Johnny乖乖跟在Dean的另一边。

Sam在游乐园门口买了票，可能是周末，游客并不少，尤其是带着孩子的，他们排了几分钟队才进去。

一踏进游乐园，那些大笑声、欢叫声都变得更清晰了。孩子们追着透明泡泡和彩色的气球跑来跑去，吵着要再玩一次，还有几个女孩背着精灵的小翅膀，他们都跟着自己的父母家人，满脸的快乐笑容。

Johnny往Dean身边靠了靠，想去牵爸爸的手。

Phil每次带他出门都会告诉他，在人多的地方不能乱跑，还要牢牢抓着他的手。

他抬头看向Dean，对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也并没有来牵他的打算。

Johnny抿抿嘴，低下了头。

Sam在游客中心拿了一张地图，研究着那些项目一个个地问Johnny的意见。

这家游乐园主要面向的还是孩子，因此里面的设施项目刺激程度不高，最大也是最受欢迎的项目就是那个火山过山车，不过坡道比较平缓，不会有什么危险。

Johnny最想去的也是这个。

Dean自然是不能玩过山车的，他也没什么兴趣，便坐到一旁的休息长椅上等他们。

他放松了身体后靠到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头的孩子在活动。

但四周没人在意他，没人会发现他其实是个怀孕的男人。

他们忙着哄自己的孩子，忙着和自己的爱人留下美好回忆。

Dean在阳光里眯了眯眼，一切如常。

他在之前上来的几次中就发现了，地狱和天堂的战争似乎并未对人类造成过多的影响。

他们还是这样生活着。

也许有些人死了，被占去皮囊，被带走灵魂，再也无法回来。

也许会有人关心、有人记得。

但更多的人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背后有多少人的牺牲。

为什么？

这公平吗？

他们的父亲，John Winchester无疑是个英雄，可是正常人怎么看他？

一个暴力的、凶残的、邪恶的，有精神病的杀人犯？

他也无数次发出过这样的质问，为什么非得是他们来做这些事？

他们没有责任。

但他们有能力。

所以他们不能让别的家庭和他们一样不幸和痛苦吗？

所以他们需要牺牲自己去帮助别人吗？

又或者，那是他唯一有价值的体现，证明他并非只是服从命令的士兵，并非只是一个残忍的杀戮者。

他不是吗？

Dean摊开手掌，他手上那些因使用武器而留下的老茧还在，却不那么坚硬了。

猎魔、救人，离他太遥远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毫无价值。

Dean抬头看往过山车的队伍，Sam和他们的孩子已经排到了，他们坐到了第一排。

Johnny察觉到他的眼神，回头兴奋地朝他挥动手臂，Dean马上移开了目光。

他想起他和Sam的童年，他们有过这样无忧快乐的时候吗？

他愿意做一切事来让弟弟快乐，曾经。

Dean难过地闭上了眼，直到许久之后一声稚嫩的呼唤朝他奔来。

"Daddy！"

Johnny跑到了他的跟前，手里还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Daddy，你想吃吗？"

"……你从哪里得到的？"Dean拿了一颗。

"那位女士给我的，因为我帮忙找回了气球。"孩子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带着女儿的年轻女人，母女俩正向着Johnny笑，还和Dean打了个招呼。

Dean不自在地扯了下嘴角，又问："Sam去哪里了？"

"Dad在买冰激凌。"Johnny坐到Dean身边，晃晃腿，"他让我先来找你。"

"过山车超级好玩！"孩子发出开心的笑声，他咬开了巧克力豆脆脆的糖衣外壳，自顾自地对Dean说着，"我们打算到最后再玩一次，可惜Daddy你不能玩，但我们可以一起去玩海底隧道。"

"Daddy，你说我们会看见鲨鱼吗？"

Dean愣了愣，他恍然发现，Johnny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叫他Daddy了，而他未再对此表示过反对，甚至没意识到这是错的。

他张嘴刚想说点什么，Sam举着两个冰激淋回来了。

"你们在吃什么？"Sam问，他确定他们出门时没有带任何吃的。

"巧克力豆。"Johnny跳下椅子，把一颗红色的塞到Sam嘴里，"一位漂亮女士给我的。"

Sam挑起眉，孩子这点简直和Dean一模一样，都会毫无防备地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但这种场合下应该不会有问题，Sam也不想影响到孩子的愉快心情，只是把冰激淋分给Johnny和自己哥哥。

Dean没有接，尽管阳光灿烂，可他还是感到有点冷，便推回去让Sam吃了。

吃完冰激淋，他们去了海底隧道，三人挤在一辆海龟形状的小车里，看了一段玻璃鱼缸。里面鱼的种类很少，仅是一些常见的热带鱼，Johnny有些失望地噘起了嘴，Sam答应说下次去海洋馆，孩子才又高兴起来。

出来的时候，Sam接到了一个电话。

"新房子的手续出了点问题。"Sam挂断以后跟Dean解释道，"我过去处理下，你们先去玩，我很快回来。"

他蹲下身，认真看着Johnny，"你会乖乖听Dean的话，不乱跑吗？"

Johnny点头，在自己爸爸耳边小声保证："我会照顾好Daddy和小宝宝的。"

Sam宽慰地笑了，他亲了一下孩子的脸，往出口走去。

Dean拿着Sam给他的地图，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干什么，他倒是无所谓坐着等Sam回来，可孩子显然还被其他游乐设施吸引着。

他只好带着孩子到了最近的一个项目。

旋转木马。

Dean觉得这玩意更像是女孩喜欢的，但Johnny还是很高兴，说他和Phil住的地方附近公园里也有这个，他们经常去玩，Phil还会和他一起假装牛仔。

Dean不知该说什么，他让孩子进去玩，自己则等在了外面。

Johnny找到了一只白色的独角兽，他爬上去。而当音乐响起，转盘开始转动时，他抱住了独角兽的脖子，和其他孩子一起欢呼起来。

他笑起来真的可爱极了。

看着和Sammy更像了。

Dean弯了下嘴角，他还记得Sammy在燃放的烟花中，扑过来抱住自己的笑脸。

他们拥有了太多的苦难，以至于如此容易满足。

但Johnny是有机会的。

他可以跟他们不一样。

只要让他回到Phil身边，回到正常生活。

Phil会疼爱他长大，会让他去上大学，会看着他结婚生子……

只要他离开。

只要放他走。

会有人帮助那孩子的。

脑中一时只剩下了这个念头，Dean咬了咬牙，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悄然隐入了人群。

 

16

Dean走不远。

他身体沉重，而游客太多了，他还要避让那些乱跑的孩子。

才穿过一条黄色石砖的步道，旋转木马的音乐就停了。

Dean身体一僵，知道孩子发现他后肯定会很快追上来。他抬起头，迅速看了看周围，随即藏到了热狗摊旁边的一棵树后。

只要等孩子跑远，他再离开就行了。

他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忍不住还是探头去偷偷看那孩子。

旋转木马的闸门打开了，一群孩子冲了出来，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自己的父母身边，被牵住手或者被抱起来，除了Johnny。

只有那孩子孤零零站在原地，茫然地四处看着。

他着急地扭头左右寻找，看不见Dean后表情慌乱，脚下却并不动。

下一轮的旋转木马在欢笑声中重新开始，又再次结束，另一群孩子冲出来，回到父母的身边。

Johnny站在那儿，他被一个比他高的男孩撞了一下，踉跄出去几步后，忙逆着人流跑回原来的地方。

Dean看见那孩子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又飞快放下继续盯着来往的人，生怕错过。

孩子的坚持令他心痛。

他相信他会回去，担心他回去后找不见自己，所以便一直不肯离开。

但他不会。

他不会回去。

他真的不会吗？

Dean按着树干的手逐渐用力，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推动拉扯，让他回到那孩子的身边去。

他想起今早见到孩子的那一刻。

他想要送走Johnny，他也想要留下Johnny。

他是他和Sam的孩子。

即使是乱伦、邪恶的产物，他也是他们的孩子。

他是一个Winchester，而不是别的什么姓氏。

但现在那个孩子在哭，因为他的抛弃，再一次。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他单手就能抱起的小婴儿了。

他会知道是谁抛弃了他，会记住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他会恨他。

Dean突然大口地呼吸起来，无声嘶哑，胸腔的闷痛传递到指尖，变成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曾经明明是想要杀死那孩子的。

Dean眼前模糊几乎就要踏出脚了，Johnny却动了，他慢慢犹豫着走到了一个男人面前。

Dean停住了动作，他记得那男人在旋转木马的队伍围栏前也待了许久，从他们来时就在了，不知在等谁。

孩子仰起头，冲对方说了些什么，又指向Dean之前站的地方，大概是在问有没有看见他。

男人摇了摇头，弯下身，一只手握住了Johnny的胳膊，对他笑着讲了几句，拉着孩子似乎想把他带往别的地方。

Dean想说服自己对方只是要帮助Johnny，如他所希望的，但他看得到孩子脸上的害怕。

如果是坏人呢？

如果孩子记不清Phil住在哪里呢？

如果……Johnny还这么小，有那么多的意外会发生。

至少他得把Johnny送到Phil手上，而不是随便把他丢在这儿。

他会送他走的。

只是这次不是一个好机会。

"Johnny！"

Dean从树后走了出去。

他不管不顾地推开挡着路的人，快步赶往孩子的方向。

"Johnny！"他又喊，声音大到他头脑都嗡响起来。

孩子猛地回过了头，脸上的惧怕褪去，重扬起了笑容。他一下就挣脱了那个陌生人，像小炮弹一样朝Dean跑来。

"Daddy！"

他到了Dean跟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勉强翘起的嘴角颤一颤就掉了下去。

"Daddy你去哪里了？"孩子满是委屈地问，他眼里氲着泪水，连睫毛也湿了。

Dean开不了口，他抬眼望向那个试图带走Johnny的男人，对方也在观察他们。

大概确认了他真的是孩子的父亲，男人笑了笑，冲Dean示意了下便转身回到围栏边。

Dean有些尴尬，他低下头，Johnny还在眼圈红红地看他。

两人对视，他小小地呜咽了声，上前紧紧抱住了Dean的腿。

Dean踌躇几秒，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Johnny把Dean抱得更紧了，他的肩膀抽动起来，发出极轻的哭声。

他什么都看见了。

前一秒他坐在独角兽上，他爸爸还在对他笑，那是他见到的第一个笑容。他爸爸笑起来真的好看极了，就像是照亮晨露的第一缕光，又像是玫瑰叶上温柔的细纹。

可等他转到另一边再转过来，他的爸爸就不见了。

他努力搜寻着，正看见对方挤着人群往外走。

那一瞬间Johnny只想蹦下来追过去，但他做不到，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停止旋转木马，于是只能心急如焚地被带着又转到另一边去。

而再转回来时，他彻底看不见自己爸爸了。

好不容易等到旋转木马停止，他第一个跳下去跑向了出口。

他敏捷地钻过其他小朋友的父母，来到刚才Dean所在的位置，他的心脏跳得砰砰直响，呼吸也快极了。

他来回张望着，但什么都看不见。

他找不到爸爸了。

Johnny很害怕，却又不停安慰着自己。

也许他爸爸只是累了，要去旁边坐着休息，或者是去洗手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只要他等在原地就行了。

Phil就是这么教他，向他保证的。

如果走丢了，就待在原地，他一定会找到他的。

无论在哪里，他都会来带他回家。

但Dean不是Phil。

他不要他。

他不喜欢他。

Johnny睁大了眼，感觉风好像灌到了眼睛里，涩涩酸酸的。

他会不会又被爸爸扔掉了？

也许Sam也是想要扔掉他的，所以才会先离开。

他不知道他们的新家在哪里，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到地狱。

如果他们真的要丢掉他，就算他找到了回家的路，他也回不去。

他们为什么不要他？

"别哭了。"爸爸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抚过了他的脸。

Johnny抽着鼻子抬起头。

他的爸爸没有丢掉他。

不管他去了哪儿，他回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是舍不得他，喜欢他的呢？

Johnny不敢问，他用衣袖擦掉眼泪，挨在Dean身边。

"还想玩点别的吗？"隔了一会儿，Dean又问道。

Johnny摇头，他伸出手，牢牢牵住了Dean的手。

他不会让爸爸再把他弄丢的。

 

17

Dean把Johnny带去了一旁的椅子，他们不能一直杵在路中间。

孩子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再放开。

看着Johnny仍带有水光的眼睛和微红的鼻头，Dean没有忍心把手抽回去，他和孩子一起坐在了路边。

热狗摊离得他们很近，飘来一阵阵的香味。

"你饿吗？要吃热狗吗？"Dean找了个话题，想缓解一下孩子的情绪。

Johnny看了看热狗摊，他是有点饿了，他喜欢在热狗上放很多番茄酱，尽管Phil说那不健康。

旁边还有卖糖果的，有个胖胖的男孩问自己的爸爸要了零钱，然后跑去买了根巨大的棒棒糖。

但他什么也不要，他只想待在Dean身边。

Johnny摇摇头，坐得离爸爸更近了些。

Dean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身上并没有钱，即使孩子想吃他也买不到。

他垂下视线看着Johnny的头顶，刚才孩子还在开心地跟他分吃巧克力豆，可现在他那么害怕又难过，都不愿意和他说话了。

他没有办法去推开孩子，也无法再去纠正孩子对他的称呼。

他任由Johnny靠着他，越贴越近。

于是等Sam回来，见到的就是一大一小依偎着坐在路边长椅上盯着热狗摊。

"……饿了吗？"他走过去问，注意到Johnny没有像之前那样雀跃，他抓着Dean的手缩在他身旁。

Sam皱了皱眉，视线转到自己哥哥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Dean只有沉默。

他该怎么说？

说他又一次试图抛弃孩子，但至少这次没想杀死他？

"我走不动了。"Johnny却开口了，他仰起脸对着Sam挤出一个笑容，"我们在休息。"

Dean怔怔看向孩子，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Johnny对Sam撒谎，为了他。

他知道孩子喜欢Sam，他们同样是父子。

Johnny有多想与他亲近，就有多喜欢和Sam在一起。

但孩子还是因为他再次欺骗了Sam。

哪怕他知道这是坏孩子的行为，哪怕他知道这可能会让Sam生气。

Dean从没这样厌恶过自己，他让一个孩子去保护他，让一个孩子帮他掩盖罪行。

而他对那孩子做的，只有伤害。

"是吗？"Sam坐到Johnny身边，揉揉他的棕发，又摸了下孩子的额头看他有没有热出汗。

"那你肚子饿了吗？"

Johnny点头，"我能吃一个热狗吗，Dad？"

"没问题，你喜欢什么口味的？"Sam笑道，他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却见孩子仍坐在长椅上，没有跟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看看Sam，又看看Dean，小手拉着Dean的手，显然不想离开Dean。

Sam眯了眯眼，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Dean和Johnny也并不想告诉他。但从孩子的表现看，总归不是愉快的事，只不过结果却是他哥哥妥协了。

他走回去，把手伸给Johnny。

"我们一起去。"

Johnny眼睛亮了亮，他牵住了，借着Sam的手爬下椅子。

Dean只好跟着站起来，和Sam一左一右地牵着孩子去买热狗。

吃热狗的时候，Sam发现小家伙跟Dean一样，放了很多酱，然后吃得满嘴都是。

他用手帕帮孩子擦干净后，准备带他再去玩碰碰车，但Johnny不愿意，还是说累了，连本打算玩第二次的过山车也不想坐了。

正好到了马戏表演的时间，三人便转去那个红色的大帐篷前排队。

他们来的有些晚了，只能坐到靠后的一排座位，怕Johnny看不见，Sam把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他注意到Johnny瞄了好几眼Dean，直到确认他会一直坐在旁边，才回过头专心看表演。

节目不外乎魔术、杂技、小型动物的表演，还有小丑，当然。

Sam看着台上的三个小丑来回扔苹果还是有点别扭，但孩子很高兴，他拍着手，美好而快乐的笑意重新洋溢到了小脸上。

这才是他们的儿子该有的表情。

Sam轻轻吻了一下孩子的发顶。

他知道Dean在他走开的一小时里定然是做了什么让Johnny伤心的事，他不能也不会去怨怪Dean，他心疼孩子，却也明白这事只能通过Dean和Johnny自己解决。

他哥哥不会坚持太长时间的。

看完马戏出来，太阳已落下，几道橙红色晚霞正一点点地拉出深暗夜幕。

"游乐园要到晚上八点才关门。"Sam看着在他们中间一步一步蹦着走的Johnny，又问了一遍，"你还想玩点别的吗？"

Johnny摇摇头，打了个哈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你已经这么困了么，儿子？"Sam笑道，"我们过几天再回家，你难道不想去看大鲨鱼了吗？"

"大鲨鱼？"Johnny一下子清醒了，他偏往Sam的方向，几乎要挂在Sam手上，"我还没有见过大鲨鱼！"

"那我们明天就去。"Sam用力举高了手臂，顺势将孩子提起一些，引得他两只手都抱了过来。

Dean愣了下，他收回自己的手，被Johnny握太久，现在突然放开他竟有些冷意。

"新房子的手续办好了。"Sam一边和Johnny玩着，一边对Dean解释道，"今天有些晚了，房子里还没装上灯，我们明早再去看。"

"我们今晚住旅馆，明天带Johnny去海洋馆。"他说着定好的行程，和孩子一路笑闹着走出去。

出游乐园时，Sam又给Johnny买了个鲨鱼样子的气球，这让孩子更开心了，绕着他们直转圈。

Dean不知道Sam是怎么做到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让Johnny又充满了快乐和安全感。

他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离得遥远极了，就像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18

旅馆所在的地方并不远，Sam载着他们开了半小时左右就到了今晚要入住的旅馆。

旅馆很普通，是沿街的四层楼，外面漆成了薄荷绿色。隔开两条街，还有一个商业区，因此还算热闹。

Sam停好车，从Impala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Dean猜那里面是他们换洗的衣服，他们出发时没有带这个，不过Sam身为地狱之王有的是恶魔特快。

旅馆的老板是一对上了点年纪的夫妻。男人的头顶已经秃了，身材有些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带出两个圆坑。妻子却瘦瘦长长的，穿着件灰色的毛线衫，脖子里戴了条珍珠项链。

两人看着都很和善，没有对他们这个不寻常的组合有什么探究的意思，在见到Johnny后不断夸他可爱，害得孩子揪着Sam的衣摆直往他身后躲。

Sam要了一间在顶楼的双人房。

他们坐着电梯上去，电梯内壁装了一面镜子，还有扶手，Dean抓着正好靠在上面。

今天过得很漫长，他感到有些疲惫，好在肚子里的那个没有兴奋起来。

不过也不代表晚上不会再闹，因为这第二个孩子平时都在早晚作动频繁，Dean吸了口气，顺着腹部隆起的弧度抚摸了几下。

Johnny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的腹部。

"怎么了？"Sam也退到了Dean身旁，"不舒服吗？"

"没有。"Dean忙放下了手。

电梯很快就到了四楼，门打开，外面等着一对母女，Dean觉得她们有些眼熟。

"Hey，Johnny，我们又见面了。"女人先认出了孩子，她弯腰跟Johnny打招呼。

Johnny走出电梯，乖巧地问好，又笑眯眯看向金发的小女孩，"你好呀，Anne，你的气球呢？"

"在房间里。"小女孩的声音轻轻细细的，她看着要比Johnny小，可能只有四岁的样子。

她昂起头指向Johnny手里拿的气球，说："你也有气球……"

"我爸爸给我买的。"Johnny说着蹭回Sam身边，一只手抱住Sam的大腿。

Sam摸摸他头。

女人诧异地看了眼Sam，转向Dean，"你们也住这里？"

Dean记起来了，这是在游乐园给Johnny巧克力豆的那对母女。

"不介绍一下吗？"Sam望向自己哥哥，唇边扬起温和的笑。

Dean的脸色微变，他根本不认识这对母女，也没有和她们有过任何接触。

他记得从前的教训，记得那些企图来救他的人的下场。

"巧克力豆！"Johnny抢答道，"就是这位女士给了我巧克力豆。"

"哦，我可不是巧克力豆女士。"女人的性格似乎很开朗，她自我介绍道，"我叫Juilet，这是我的小宝贝Anne。"

Sam挑挑眉，朝女人道："我是Sam，Dean的丈夫，Johnny是我们的儿子。"

闻言，女人眼里闪过惊讶，却也只是笑着，"很高兴认识你们，Johnny是个乖孩子。"

Dean想她永远也不会知道，Johnny真的是他们的儿子，从各种意义上而言。

Juilet又跟他们聊了几句后，便拉着自己的女儿进了电梯下楼去。

而Dean也跟着Sam和孩子去他们自己的房间。

Sam选的房间在走廊转角的尽头，正对着一扇窗户，不知是因为住客稀少还是隔音效果良好，走廊里很安静，没听见有什么嘈杂的声响动静。

Sam打开门进去，不同于他和Dean曾经住的motel那些稀奇古怪的装修风格，也不像天堂那群小翅膀找的夸张酒店，这里布置得简单又有几分温馨。

床头灯柔和的光照亮了淡色的床单，墙壁上挂着田园风格的油画，靠窗的附近有两张单人沙发椅和一个小茶几，还有束洁白的花插在玻璃瓶里。

Sam让孩子和Dean先进去，他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关起门挡住一阵冷风，把背包放到近门的那张床上。

"我不认识她们。"Dean在他转过身来后说道，他紧张地用牙齿磨着下唇，一副急于想和Sam辩解的模样。

"Shhh……"Sam过来抚着哥哥的手臂，"我知道，Dean。"

"但我们是该有一些新朋友了。"他说，语气听起来正常极了。

Dean却不敢有任何期待，他垂眸盯住了地板，任Sam扶着他坐到床尾。

鉴于自己哥哥和孩子都面显疲态，Sam决定晚餐叫披萨来吃，Johnny听了一遍他念的菜单，挑了肉最多的那款。

Sam又加了一份蔬菜色拉，他不知道Dean有没有发现这一点，Johnny在吃东西方面真的和他很像。

吃过晚餐，他们陪Johnny看了会儿史酷比的动画，便轮流去洗澡。

Sam是最后洗的，他帮孩子吹干头发，把他塞进被窝后，才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传来淋浴的水声，Dean靠坐在床头心不在焉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Johnny睡在里面的那张床，鲨鱼气球系在床头，他钻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Dean。

Dean换了圈频道，关掉电视，终于忍不住回望过去。

见他看过来了，Johnny瘪了瘪嘴，目光徘徊到Dean的腹部。

"你喜欢小宝宝吗？"孩子轻声问。

Dean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孩子在想什么。

孩子以为他喜欢第二个孩子，但不喜欢他。

可事实上，他对肚子里的这个没有任何的想法。

他也想到孩子没有问的另一个问题。

如果有机会，他会把第二个孩子抛弃或者杀死吗？

第二个孩子会和Johnny一样的可爱懂事，会软乎乎地冲他笑、叫他爸爸。

Dean的心脏因此而颤动了。

他不知道。

直至Sam洗完澡哄着Johnny睡下，关了灯上床搂住他，他都未得出答案。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生下Johnny的那个工厂仓库。

那么黑又那么冷，他咬死了衣领不敢发出一丝惨叫，眼泪和汗水混在一块儿迷蒙着他的视线。

他摸到了锋利的匕首，对准自己怪异高隆的肚子，一刀切入，再狠狠撕拉划开。

鲜血瞬间汹涌到身下，伴着足以使他昏过去的剧痛。

他急迫地吸着氧气，从体内取出了一个血淋淋大哭的婴儿，右手虎口掐住了孩子脆弱的脖颈。

婴儿的哭声陡然停止了。

下一秒，他又跪在了地上，面前躺着Johnny冰冷的小身体。

Dean猛地睁开眼。

梦里的疼痛仿佛刺到了现实中。

他按着腹部，觉得肚子很痛，全身都在发冷发抖。

汗水止不住地从额头滑下，恐惧在心底疯狂滋长，他虚弱呻吟着，费力抓住了Sam的肩膀。

"Sammy……呃……"

 

19

"Dean？"

床头灯很快被打开了，Sam撑起身，担忧地看向怀中的人。

他起初只以为Dean是腿抽筋，可他哥哥满头大汗地揪着他衣服，脸色也白得有些可怕。

Sam心慌了，他握到Dean的手，摩挲着问："你怎么了？"

"Johnny……他……他还好吗？"Dean艰难凑出一句，忍着腹部仿佛被刀划开般的疼痛，想要侧过身去看另一张床上的孩子。

Sam抱住自己哥哥，不让他乱动，边快速扫了眼孩子的床，Johnny还睡得很熟。

"他没事，他还睡着。"Sam柔声安慰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Dean喘息急促，瞥见Johnny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发出一声仿如被扼住的呻吟。

他梦见他把自己的肚子剖开了。

他梦见他们的孩子死了，由他亲手杀死，就像他曾经想做的那样。

Dean感到肚子上的疼痛愈发真实起来，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去确认，只拉着Sam的手放到自己腹顶。

"我……"他靠着Sam稍稍蜷起身，却说不出话了。

"怎么了，Dean？你肚子疼吗？"Sam皱紧了眉，小心摸着他的腹部检查。

他弟弟好像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应该是没有被剖开也没有流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还在他腹中。

Dean微松了口气，恰好肚子里也踢动了一下，将他的肚皮顶起一个鼓包。

Sam忙将手移过去安抚，"它动得很厉害？"

Dean分不太清了，他点了下头，后一秒便感到熟悉的力量笼罩过来，拨开了那些疼痛和寒冷。

Sam擦了擦Dean脸上的冷汗，"好些了吗？"

见对方有些茫然地睁着眼，但表情不再痛苦，Sam松了口气。

"你刚才做噩梦了吗？"他又问。

"我不知道……"Dean松开从梦中醒来就一直抓着Sam的手，缓缓转过身去。

"我不记得了。"他说。

"没事的，Dean。"Sam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关掉灯。

"我们都很安全。"

Dean在黑暗中闭起眼睛，他弟弟根本不知道，危险来源于他。

是他要杀死他们的孩子。

那梦也许是一种警告，又或者他内心深处仍这么想。

他不止想抛弃Johnny，他还想杀死他。

他后悔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自己没有狠心动手。

他怨恨Phil没有履行承诺。

Dean摸索着下了床，回头看了眼，Sam睡得很沉。

他放轻脚步来到孩子的床边。

有浅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缝中落下，照在Johnny脸上，宁静而安谧。

孩子的五官长得像Sam，睫毛又密又长，他可能是在做什么美梦，嘴角翘着。

Dean听得见孩子的呼吸声，平静悠缓。

他俯下身，伸手慢慢捂住Johnny的口鼻。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一切都会在他酣甜的睡梦中结束。

Dean的右手中又多了一把匕首。

他很冷静，刺入的动作利落而干净，就像过去的无数次杀戮。

鲜红的颜色一点点洇出被子，淌过床单，滴到他脚边。

孩子不再呼吸了。

Dean放开手往后退去，刀刃落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像是在他的心脏割开了一道裂痕。

意识逐渐恢复过来，一片片的，带着和Johnny的记忆。有哭泣，也有笑容，有窝在他怀里的，有抱着他大腿的。

他都做了什么？

"不……不该是这样的……"

画面突然急速地消散，褪成沉重的黑暗，像茧子一样缚住他。

"不！"

Dean惊叫着醒来，狂乱地推开Sam环着他的手臂，开了床头灯。

尚未适应的亮光和噩梦带来的心悸令他恶心想吐，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他吞咽着，眼前全是Johnny的血。

Dean在天旋地转中扑下床，到了孩子的床边，拉开被子，手指发颤地去摸孩子的脸。

温热的。

他又去探孩子的鼻息。

"……Daddy？"Johnny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嗯嗯哼哼地伸展身体，"我们要起床了吗？"

Dean反射性地收回了手，看着Johnny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

他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Dean？"Sam也起来了，他扶住Dean的肩膀，满脸的忧虑和关切，"你怎么了？还是噩梦吗？"

"梦见什么了？"

Dean转脸看向Sam。

他梦见自己杀了他们的孩子。

再一次。

可他怎么会杀死他们的孩子？

他明明是那样……

此时此刻也还是梦吗？

Dean只觉头痛欲裂，寒冷又一次穿透了他战栗的身体，他终于压抑不住了，挥开Sam，跌跌撞撞进入浴室，跪在马桶前呕吐起来。

Sam自然是立刻跟了进来，在他背后轻抚说着些什么，可Dean听不清了。

他把晚上吃的披萨全吐了出来，胃里却还在不断翻涌，梦里的场景徘徊在他脑海中，只让那痉挛更剧烈。

直到Dean觉得肚子隐隐又疼了起来，才捂着腹部，勉强止住了呕吐。

"Daddy……"Johnny也光着脚跑到了浴室门口，担心地看着他们。

"你能帮忙倒杯水吗，儿子？"Sam道，接住脱力靠过来的Dean，感觉对方的额头似乎有些烫。

Johnny马上挤进来，倒了一杯冷水交给Sam，还拧了条毛巾。

"Daddy怎么了？" 他不安地问。

"可能是生病了。"Sam也不太肯定，在Dean前一次醒过来时，他检查过，他哥哥的身体没有问题。

但这次却好似发烧了。

唯一确定的是，Dean两次醒来都是因为做了噩梦，而噩梦的内容都和他们的孩子有关。

可他哥哥现在很难受，Sam不想去逼他。他扶着Dean漱完口，又让他擦过脸，才把他抱回床上。

Dean躺下后就缩了起来，他还是头疼，太阳穴那里有很重的压迫感，可他不敢闭眼休息了，他的视线只管落在孩子身上。

Sam看了看时间，才刚过十二点。

Johnny也暂时不打算睡了，他双手环着膝头坐在自己的床上，随时准备帮忙照顾Dean。

他们正静默着，忽然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紧接着旅馆外面传来尖叫呼救声。

 

20

突如其来的叫喊打破了深夜的寂静，Dean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他忍下头晕脑胀的不适，撑坐起来。

"Dad，发生什么事了？"

Johnny有些害怕地问道，他放下腿坐直了，扭头看向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别怕。"Sam摸过孩子的脑袋，和Dean对视一眼，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后，往楼下看去。

已经有四五个人聚在了旅馆前的街上，他们围着一个趴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女人。女人只穿了条白色的裙子，她身下有一滩血在缓慢流开。

旅馆老板也冲了出来，看见一动不动的女人后开始打电话。

Sam皱眉，他开了窗户，探出头去看，发现他们同层的一扇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卷在了外面。

别的楼层也有人陆续打开了窗户，意识到是他们这一层后骚乱起来。

吵闹声渐大，Sam关起窗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对一脸询问意思的Dean说："有人坠楼了。"

Dean愣了愣，"是这旅馆的住客？"

Sam点头，"看起来是我们这层楼。"

"有人死掉了吗？"Johnny睁大眼问。

他不是没见过死亡。

他梦见过许多次，残忍的谋杀。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那样可怕的事。

"我们还不知道。"Sam转身面向孩子，安慰道，"没事的，Johnny，会有警察来处理的。"

这事和他们无关，Sam没有兴趣去参与，何况他哥哥还生了病。

他扶着Dean想让他躺下，但Dean挣开了。

"我们去看看。"他说。

"什么？"Sam有些惊讶，自他们进入那种微妙的状态后，他哥哥就对任何事都表现得无动于衷，从不会主动去做些什么，也不会向他提要求。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Dean会在意这件事，Sam却为此有些高兴。

"好吧，我会去看一下。"Sam道。

"不，"Dean抬头，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孩子，"我和你一起去。"

他现在不能单独和Johnny待在一起。

"我也要去。"Johnny一听就着急了，他跳下床，拉住Sam的手，"Dad，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Sam挑起眉，他握着孩子的手道："你不能去，Johnny，你不会喜欢看见那些的。"

"可是……"

Sam朝Johnny晃了下手指。

孩子立刻就收口了，委屈地鼓起脸。

Sam捏捏他，又转身压着自己哥哥的肩膀让他靠回去，"而你在生病，Dean，我会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很快回来好吗？"

他说着，便站起了身，不给Dean反驳的机会，开门走了出去。

Sam刚才观察过，出事的房间离他们不远，在电梯的另一个方向，和他们隔开了七间。

他走过去，门口也已有了两个男住客，他们正看着旅馆老板的妻子开门。

旅馆老板的妻子抖着手，嘴里不住念叨着上帝，试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一阵阴冷的风瞬时就贴着他们穿了过去，天花板上飘着的红色气球荡了荡，仿佛混入某种鬼祟的嘶语声。

走廊的壁灯突然闪烁了几下。

Sam眯起眼。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旅馆老板的妻子惊呼着小跑到了床边，凌乱的床上躺着一个穿粉红睡裙的小女孩，对他们的进入毫无反应。

她跨过一个掉在地上的枕头，摸了下孩子，随即吓得收回手，"她，她失去呼吸了……"

Sam快步上前，发现那女孩并不陌生，她的脸青紫微肿，全身上下没有其他伤痕，看起来是窒息死亡。

"这得叫警察。"一个男人说道。

"我们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正在赶来。"旅馆老板的妻子回答道，她抹了把自己的脸，颤巍巍地站起来。

Sam走到窗边，窗帘好好地挂着，窗框上也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

而楼下的街道上人越聚越多，已看不清那被包围的坠楼女人，但Sam知道对方是谁了。

远处传来鸣笛声，他跟着其他人一起退出这房间。

回到房间，Sam看见自己哥哥站在窗边，Johnny也挨在他身旁趴着窗户朝楼下望。窗开着，冷风直灌进来，吹得两人头发都乱了。

他赶紧过去，关了窗户，搂过Dean的腰把人带回来。

"冷吗？"Sam搓了搓他的手问。

Dean别开视线，他知道没有Sam的允许，他不能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他弟弟可能只想要个听话的婊子。

所以当Sam让他留下时，他只能待在房间里。

可他无法不在意那个坠楼的人，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他才做了那可怕的梦。

"所以是出了什么事？"他坐到床上，任Sam给他穿了件外套。

Sam看了看自然跟着他们过来的Johnny，没有说话。

Dean沉默了下，伸手，将孩子拉过来，捂住他的两只耳朵。

"还听得见吗？"他问。

Johnny仰起脸，睁着一双绿汪汪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他们。

"你可以说了。"Dean对Sam道。

"……"Sam顿了片刻，开口，"是我们在电梯口遇见的那对母女，孩子死在了房间里，而坠楼的是Juilet。"

Dean震惊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难以想象，她们几小时前还如此鲜活地和他们打招呼，朝他们露出笑容。

可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前一秒还在和他说话的人，后一秒就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尸体，滚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

Dean眼前的晕眩感更强，他想到了Sam对那母女的反应。

他们不需要任何的朋友。

"……谁干的？"他稳住自己的声线，目光落进Sam金绿色的眼睛。

他害怕会在那里面看见残酷的笑意。

但没有。

Sam握着他的手直视回来，"我想这可能是我们的工作。"

"以前的我们。"他又补充道。

 

21

"什么意思？"

Dean问，他从没想到过这个答案。

"气温变冷，电流干扰，我猜如果有EMF，读数一定会很高。"Sam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房间里。"

"或者说，"他顿了顿，"现在已经在整个旅馆里了。"

"孩子是怎么死的？"Dean追问。

"看上去像是窒息，还不清楚具体的死因。"

Dean感到不安，他想到了自己的噩梦。

他低头看向Johnny，孩子半夜醒来总归是困的，脑袋正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不用担心，Dean。"Sam拉开了Dean给孩子捂耳朵的手，把Johnny抱起来放到他自己的床上去。

Dean看着他帮Johnny盖好被子，犹豫："你会……"

"什么？"Sam转过身。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来到Dean面前，蹲下身轻轻扣住哥哥的手腕，用力量拂去他的不适。

"你知道的，Dean，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Dean不说话了，他想让Sam去解决那个杀死Juilet母女的东西，想告诉Sam自己做了可怕的噩梦，也许这之间可能会有联系。

但他不能。

他不能让Sam知道他的梦。

他也不能向Sam提任何的要求，Sam可能并不喜欢他的主意，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给Sam任何的希望。

他们无法回到过去。

Dean告诉着自己，慢慢抽开手，躺回床上，将被子拉过了头顶。

他仿佛听见了Sam的叹息，而后房间都暗了下来，Sam却没有上床。

Dean翻过身看了眼，Sam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了一台电脑。

他知道Sam有很多工作要处理，猎魔这种事早与他们无关了。

他弟弟不会再去在乎刚死去的两个人。

不知不觉，Dean的意识又有些混沌了，可他不敢真的睡着。

梦中的场景还存在他脑海里。

他正努力保持清醒，耳边忽然响起Johnny的惊叫声。

Dean倏地睁开了眼，他坐起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床上后松了口气。

他害怕自己会像梦里那样对Johnny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Dean扭头望向另一张床。

Sam已到了孩子的身边，抱着他一边安抚，一边问怎么了。

"呜……我看见了。"Johnny揪住了Sam的衣服，泪光闪闪地往他怀里钻，"Anne，Anne和她的妈妈……"

"你看见什么了？"Sam皱眉，让孩子把脸抬起来。

"Anne的妈妈用枕头闷……然后她死了……"Johnny害怕地大声哭了出来，说得断断续续，"她的妈妈很难过，她打开了窗户，跳下去……"

"她们都死了是不是？"他问Sam，掉着泪珠转头往窗户那边看，"刚才是Anne的妈妈……"

"你是说Juilet杀了Anne？"Dean下床走过来，声音微颤地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Johnny一个劲摇头，小手胡乱抹着眼睛。

他又看见了死亡。

他不知道为什么Anne的妈妈要这么做，她和之前那些伤害别人的人不一样。

她明明很爱Anne。

"Shhh，别怕，儿子。"Sam拍了拍Johnny的后背，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

他想瞒着Johnny的事，还是通过孩子自己的特殊能力亲眼看见了。

Sam清楚这是多么的残忍和可怕，他也曾被预见的能力困扰过，为了那些无法拯救的人。

而Johnny现在才六岁，他还能看见过去。

他只能被迫地接受。

他必须帮助Johnny去控制这个。

Sam摸着孩子不断安慰，转眼却见到Dean脸色发白地盯着Johnny。

Sam心下一沉，他哥哥本来就不愿接受Johnny，现在发现了孩子的能力，也许更会觉得他们的儿子是个怪物了。

他过去之所以会被困扰，是因为他不愿做一个怪物。如果他能借自己不同寻常的力量去做好的事，或许他就不是John一直训练他们去追踪猎杀的怪物了，或许父亲也不会给Dean留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要杀死他的遗言了。

他不管别人的看法，那可能也会刺痛到他，但只要Dean觉得不是，他就不是。

谁都可以说他是怪物，唯独Dean不行。

可他无法拯救每一个人。

他没有救下Dean。

他看着Dean被撕碎，被拽下地狱，而他无能为力。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他会变成怪物，只要能保护Dean。

所以当再有机会时，他便毫不犹豫了。

Dean是他的。

猎人们也好，天使恶魔们也好，所有觊觎Dean，意图分开他和Dean的，最终的结局都只会是同一个。

即使这会让Dean当他是怪物。

但Johnny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孩子什么也没做错。

Sam抱着Johnny站了起来，语气温柔地问："想要和我们睡吗？"

"可以吗？"孩子怯声问，红着眼瞄向Dean，表情带着期待。

Dean僵住了。

孩子跟他说过，他能看见一些事情，在梦里。

他已经看见了Juilet杀死自己的女儿，那他会不会也能看见他做的那些梦。

那些梦会不会成真？

也许害死Juilet母女的那东西也找上了他。

也许Juilet和他做了同样的梦。

也许她就是在那些梦中杀死自己的孩子的。

他也会真的杀死Johnny吗？

而Johnny会清楚地看见。

看见他想要亲近的人杀了他。

Dean根本不敢去想这个，他后退着，坐回床沿，背后一片冷汗。

Sam把孩子放到了他们床上，Johnny自然爬到了中间。

Dean强迫自己镇定，他不能拿孩子的安全去冒险。

他咬着牙望向Sam，正要开口，孩子突然蹦了起来。

"我还看见了！"Johnny又扑到Sam怀里去了，搂住自己爸爸的手臂，着急道，"还有一个人，也在房间里，她一直站在角落里。"

"可是……可是又一下子就不见了。"

"那是什么？"Johnny疑惑地问，"是幽灵吗？"

 

22

Johnny的问题把Sam和Dean都有些问住了。

Sam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也许。"

他俯身认真注视着孩子的眼睛，"我们还不确定，但那肯定不是人类。"

Dean怔住了，Sam这么说无疑是将这世界的真相都告诉Johnny，而这意味着孩子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那种正常生活。

"真的有幽灵？"Johnny张圆了嘴。

"我以为你在地狱的时候就想到这个问题了。"Sam微微扬眉，"Yeah，大部分你听说过的怪物、鬼魂、传说都是真的。"

"所以是那个东西伤害了Anne和她妈妈？"Johnny有些慌张，"它还会伤害别人吗？会找到我们吗？"

"别怕，我不会让它伤害到你和Dean，好吗？"Sam摸摸他的头，"我们会很安全。"

"那别人怎么办？"Johnny又问，"Dad，你也能保护别人吗？"

Sam看着他，缓缓挑起嘴角，"你想要我去救别人？"

Dean也望向了Johnny，孩子说出了他想要的。

Johnny点头，"我不想让其他人再受到伤害。"

Sam看了他许久，放开孩子，走到沙发边。

"Well，"他将电脑带了过来，"幸运的是，我和Dean都很擅长这个，在过去。"

"我调查了一些事。"Sam在床边坐下，调出他之前看的页面。

"是什么？"Johnny立刻贴过去，趴到爸爸背上，探着脑袋有模有样地去看电脑屏幕。

Sam看了眼站在另一侧的Dean，道："大约两年前，这间旅馆里也发生过一起跳楼自杀。"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半夜打开窗户后跃了出去，没能救回来。"

Dean愣了愣，他没想过Sam会去做这些，他原以为对方只是用电脑在工作。

"她死了以后就变成了鬼魂吗？"Johnny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有些人死后，会由于无法放手的事而变成鬼魂。"Sam耐心解释道，"也许是因为怨恨，也许只是不甘心。"

"他们会找到害死自己的人，或者有相似经历的人，去复仇，去惩罚或者只是单纯地伤害。"

"你觉得这和现在发生的有联系？"Dean还是没忍住，他走过来，"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Dean知道至少他和Juilet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孩子。

"这里的报道上有一张她活着时候的照片，可以让Johnny看看。"Sam说着，把孩子从身后搂了过来。

Dean也跟着上前。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甚至可能更小。

"这是你看到的那个人吗？"Sam问。

Johnny歪过头看了会儿，点点头。

"但是她的脸更加白，"孩子补充道，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这里还有血。"

他仰脸问爸爸，"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救到其他人？"

"很简单，烧掉尸体。"Sam答道，"这里提到了，她被葬在南部的墓园里，我们只要挖开她的棺材，烧掉她的尸体，她就会消失了。"

"需要念咒语吗？"Johnny比划了一个挥舞魔杖的动作，"就像魔法师一样？"

"我们可不是魔法师。"Sam失笑，"但她可能会来阻止你。"

"这时你就需要盐弹或者铁器了，鬼魂害怕这些。"

Dean没有料到Sam会教孩子这些，他以为对方是痛恨的，毕竟他过去逃离了这一切。但或许是因为他现在足够强大到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便不再畏惧会因此而失去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打败鬼魂？"Johnny有点激动。

"哦你还太小了，儿子，我们不能去做这些。"Sam合上电脑放到床尾，又把孩子抱起来，让他睡回床中间。

"我会让人处理，而你，你该睡觉了。"

Johnny噘了噘嘴，却乖乖钻进被子里。

Sam帮他将被子拉上一些，回身看见Dean还站在原处。

"来吧，Dean，我们明早还要带Johnny去玩。"他说。

他弟弟的声音轻柔，甚至嘴角还有笑意，可其中的不容抗拒也是那样分明。

Dean僵着身体回到自己那边，刚躺上床，Johnny一下子就滚了过来。

"我没有害怕。"Johnny轻声说，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偎贴在Dean手臂上。

Dean往床外面躺了躺，他仍然恐惧着那些梦。

"你什么时候能解决掉这个鬼魂？"他看向Sam，语气尽量平淡。

新闻上没有说那个女人跳楼自杀的原因，他们也不清楚女人和Juilet母女之间的联系。

Dean是有些庆幸Sam没有深入下去调查的，但他同时又感到不安，担心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案子。

而Sam缺了更重要的一条线索——他。

"我已经告诉附近的恶魔了，相信他们很快能解决好。"Sam道，也上了床。

他关掉灯，吻了下又牵住他手的孩子额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和Dean，等你睡醒就没事了。"

"我保证。"

Dean内心微动，这话听上去耳熟极了，只是那时他才是拿起武器的那个。

可Sam还是在他的保护下受伤、死去，鲜血在他手中流淌、冷凝。

Johnny却安心了，他笑了两声，牢牢地抓着Dean和Sam的手，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可爱的呼噜声。

Dean在黑暗中努力睁着眼，只希望那些该死的恶魔能快点完成Sam的命令。

但渐渐地，他又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Dean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两手的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他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一切都太真实了。

孩子的哭声是那么近，仿佛就在他怀中的咫尺之间。

Dean用力咬住了舌尖，去感受疼痛，调动着每一种感官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想起Johnny还一直拉着他的手。

这是他和现实的唯一连接。

于是他反手握住了Johnny的手。

冰冷的、僵硬的。

Dean瞬间坐了起来，满心恐慌地去看孩子。

这不可能发生。

他没有睡着，没有做梦。

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听见了哭声。

他只是将重要的线索隐瞒了下来。

他只是曾经想要杀死Johnny，因为他不该出生，不该存在。

Dean颤抖着手摸到了孩子柔软的脖颈，那里没有任何的跳动。

"Dean！"

Sam的声音忽地穿透了这痛苦的黑暗，Dean陡然睁开了眼。

他还是坐在床上，但房间里明亮得刺目。

他听见了低微的啜泣声，接着是手腕传来被禁锢的剧痛。

Sam正捏着他的腕骨，金色的眼睛里一点情绪也无。

"你想做什么？"

Dean低下头，他的右手掐在Johnny的脖子上。

 

23

所有的感官真实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孩子的脖颈是那样柔嫩、脆弱，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了。

Dean猛然松了挣扎的力道。

"我不……"

他试图辩解，却见获得自由的Johnny小脸涨红着迅速爬起来躲到Sam怀里，他的喉咙里憋出了咳嗽，还伴着微弱的呜声。

他揪住Sam的衣服，回头望向Dean，眼泪从脸颊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Sam放开了阻止Dean的手，转而保护般地放在孩子后背轻轻抚娑。

Dean看着他们，感到锥心的疼痛一瞬间刺过身体。

"我没想伤害……对不起，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不是真的……"Dean语无伦次地说着，想要伸手去碰触他们。

他为什么要解释？

他在害怕什么？

这难道不正是他想要的？

推开Johnny，推开Sam，让他们厌恶他。

Dean垂下了手，用力捏紧成拳。

"抱歉……"

"你又做梦了？"Sam皱眉问。

Dean哑然看向他，缓慢点了下头。

Sam盯了他数秒，温柔地抱起孩子，揉了揉孩子的胳膊，安抚道："Johnny，hey，听到了吗？Dean一定是梦见了可怕的事，他不是故意的，他在做梦。"

Dean艰难地吞咽着，他想吐。

他知道Sam已经察觉到了，可对方还是帮着他给Johnny解释。

他的弟弟在想尽办法地不伤害孩子，而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伤害孩子。

Johnny扬起脸，眼眶发红，"真的吗？"

"你觉得Dean会伤害你吗？"Sam将孩子往自己哥哥的方向推了推，鼓励道，"你是我们的儿子，Johnny，我们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Johnny回头看看Sam，又望望Dean，试探地朝Dean身边挪动过去。

孩子给予的信任令Dean难过极了，他终于没能忍住，颤着手抱住了Johnny，"我很抱歉。"

"没关系，Daddy，我不疼。"孩子的声音轻轻的，而且还沙哑着。

他把脑袋挨上Dean的肩膀，"你没有伤到我。"

Dean咬牙压下眼中的湿意，他摸过Johnny细细软软的棕发，拍哄着孩子，直到他重新入睡。

确定孩子睡着了，Sam便将他从Dean怀里抱回床安顿好，随后他下床走到了Dean这一边。

"你梦见什么了？"Sam问。

Dean清楚这就是了，Sam即将开始的审问。

他用一只手托住沉重的腹部，慢吞吞坐到了床沿，双脚赤光踩到地板，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他会害死Johnny的。

"我梦见我杀死了Johnny。"Dean说。

说出来似乎也不是很难。

他的内心一片空白和钝痛。

Dean吸入冰冷的氧气，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把那些梦都告诉了Sam：他是如何掐住孩子的脖子，又是如何将匕首捅入孩子的心脏。

他始终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Sam平静地听完，许久才开口："为什么你会梦见这些？"

他上前一步，金色的眼睛俯视着Dean。

"你想对Johnny做什么？"

他已不想去追究Dean为什么隐瞒了，他只想知道为什么是Dean。

如果是鬼魂……鬼魂不会无缘无故找上Dean。

Sam闭了闭眼。

"对你来说，他也是一个怪物，一个必须猎杀的邪恶怪物是吗？"他嘶哑着声问，"就像我一样，你也想杀死我吗，Dean？"

"为什么你没有在一开始就杀死他？"

"为什么你还要把他送给Phil？"

Dean沉默着将手指紧扣在一起，视线垂到地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有一件事可以去反驳。

他表现出来的就是Sam说的那样。

这便是他所希望的。

"Huh……"

Dean的表情让Sam恍然明白过来他的猜测不仅是猜测。

"你确实这么做了。"他断定道。

Dean尝试过。

他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们的孩子。

也许他无法自己动手。

他把孩子交给Phil，不是希望对方抚养他，而是拜托对方杀死孩子。

"看起来我应该感谢Phil？"Sam自嘲地掀了掀唇，转开目光无法再去看Dean。

这么多年，他哥哥总是有新的方式来惹怒他。

但这一次？

Sam不再生气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

全部都说得通了。

Dean为什么会拒绝承认Johnny，为什么会说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

因为他本应该就死了。

在Sam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若非第二个孩子，他的确将一无所知。

他还能对Dean做什么？

他什么方法都用过了。

Sam望向熟睡在床的孩子，他哥哥现在还想杀死他们的孩子吗？

也许他该带着孩子回到地狱，放Dean离开，让他留在这里。

也许他们已经破碎得不可能再修复了。

但也许都是因为这间旅馆里的东西。

他不是没看见Dean噩梦惊醒时的慌乱和恐惧，喊着他的名字，也不是没注意到Dean对着Johnny时的歉意与愧疚，主动去抱了他们的孩子。

他们不是没有机会的。

Sam深深吸了口气，才将视线重回到Dean身上，"你没有被附身，我也检查不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恶魔已经把那个女人的尸骨烧掉了，影响你的应该是其他的东西。"

Dean呆住了，他设想过逼问之后的好几种可能，他想过Sam会失望，会暴怒，或许那条锁链又会缠到他的脚腕上，但他从未想到过这如此平静的一种。

似乎自从Johnny回来后，Sam做的很多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虽然这不是最好的，Dean不知道Sam是不是对他放弃了。

Dean蓦然感到心慌。

可Sam明显不想与他谈论这个话题，或许是在回避，所以他只得先顺着Sam的方向下去。

"那东西……"他的喉咙很干，发出的声音也还在颤，"可能原本就是在这旅馆里的，也可能是Juilet母女带进来的。"

"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Sam道，"警察到了，我们去楼下看看。"

Dean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这次Sam同意了，他拿过衣架上的外套给Dean穿好，又对着房间打了个响指，布好防护。

"Johnny睡在这里会很安全。"

Dean点点头，跟着Sam走到电梯口。

电梯很快就上来了。

门打开，Dean走进去，脚下却忽然一空，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坠了下去。

"Dean！"

 

24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右脚踩空下落的刹那，Dean心脏仿佛被猛地揪紧提起，声音扼在喉咙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后一秒就被Sam抱住了，心跳尚未平复，他又已在眼前晕眩中踩到地面。

Dean下意识捂住了腹部，去感受里面的动静，好在那孩子只轻轻踢了下他的手心，便没有别的动作了。

"你还好吗？有哪里受伤吗？"Sam急慌地询问，一条手臂搂在Dean腰间，牢牢地支撑着。

看见对方发白的脸色，他真是懊悔又后怕。

他刚刚竟然想到让Dean独自留在这里。

他的哥哥根本不能离开他。

他永远不可能放Dean一个人。

"我……"Dean呼吸不稳，身体也还在惊险过后的虚软中。

他靠着Sam努力去缓平心跳。

他弟弟不会知道，比起刚经历的危险，他更害怕Sam的放弃，Sam的离开。

之前Sam平静的表现让他心慌意乱，所以才什么都没看地就走进了电梯。

可现在他又不再害怕了。

他弟弟还是对他紧张万分，将他视作头等重要的。

他实在太过自私了。

他想要Sam，却不可表现。

他的回应只能来自Sam的强迫，依赖着Sam的坚持。

也许他就该被抛下的。

Dean不愿再想了，他慢慢退出Sam的怀抱，道："我没事。"

他转脸看了看，发现他们此时正在一楼的电梯口，而电梯其实并没有上行，顶端显示的楼层还是一楼。

Dean微微皱眉，"我猜如果我摔下来了，那就是和Juilet一样的死法了。"

Sam抿了抿唇。

"抱歉。"他低声道，忍不住自责自己的大意，在明知旅馆里有问题的时候还带Dean坐电梯。

Dean没有说话，跟着Sam到了大厅。他们见到旅馆老板夫妇正站在门口，小声说着些什么，一边看警察在外面隔着人群做收尾工作。

"为什么总是发生这种事？"旅馆老板的妻子一只手掩着脸，却遮不去她的愁容，"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那间房间封起来？"

"所以，这确实不是第一次？"Sam带着Dean走上前问，"我们听说以前这里也有过跳楼的事？"

"很抱歉给你们留下不好的记忆。"旅馆老板听到声音后回过身来，满脸歉意，"如果你们想提前退房，我们可以……"

"这不是你们的错。"Sam摆手道，"我们只住一晚上，所以会待到明早。"

旅馆老板点点头，又回过神来介绍道："你可以叫我Gavin，这是我妻子May。"

女人勉强朝他们笑了下，关心地问："你们的儿子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Yeah，不用担心他。"Sam神色温和，"他睡着得像小猪一样。"

"哦，我是Sam，他是Dean。"他没在两人介绍上多提，接着探问，"我刚才听你们说是同一个房间发生了相同的事？"

Dean只沉默听着，他低下头，注意到Sam的手一直虚扶在他身侧。

"是的，"Gavin道，他摸了摸自己秃光的头顶，"一个女孩也在那个房间跳楼自杀了，这事还上过新闻。"

"她为什么跳楼？"Sam问，虽然他已经派恶魔烧了对方的尸骨，可显然这中间还有什么他们不知情的。

"她跳楼的原因没有被证实，但我们有一些猜测。"May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走进旅馆里面，引着众人坐到角落的一圈沙发上。

"你知道，我们经营这间旅馆快七年了，我们也见过很多人很多事，但是……"她停顿了下，"这事真的非常残酷、悲伤。"

"发生什么了？"Sam让Dean坐在靠里的位子，帮他挡掉吹过来的冷风。

"那个女孩在更早之前来住过我们的旅馆，就在那间房里。"May说，"她怀孕了，我记得很清楚，我和Gavin没有孩子，因此会更多注意到有孩子的客人。"

"她住了一晚上，我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第二天我们发现她的房间浴室里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体冰冷，没有呼吸，看起来像是被掐死的。"

"我们报警了，可那女孩用的是假证件，我们不知道她是谁，直到她再次回来，选择在那个房间跳楼自杀。"

Dean愣了愣，他知道那女孩很可能不止是因为愧疚，更可能是因为那死去的婴儿。

他也曾想抛弃Johnny，也曾想杀死Johnny。

所以那婴儿的鬼魂找上了他。

而Juilet母女则是由于住了同一个房间。

他看向自己弟弟，Sam却只是继续问那对夫妻："她第二次来的时候，你们没有认出她吗？"

"我们什么也没察觉。"Gavin摇头。

"那个婴儿呢？后面是怎么处理的？"Sam又问。

"我们不知道。"

"也许火化以后葬进了公墓里，没人告诉我们。"May补充，她不安地摸着自己脖子里的珍珠项链，"我们以为已经过去了，可今天又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或许那房间被诅咒了。"

听到这里，Sam明白无法再从这两人身上获得线索。

他和旅馆老板夫妻随口聊了几句，又提醒他们电梯可能出了故障，便揽着自己哥哥站起身，走到没人的地方直接回了房间。

Johnny还安稳睡着，整个人都趴在了床中间，Dean悄声走过去看他，伸手帮他拉了拉被子。

不知道孩子听到Sam说他像小猪会是什么反应，Dean想象着那画面，却听Sam在他身后开口道："关于死掉的那个婴儿，我会再去调查，看看是不是真的被火化了。"

"不出意外，解决掉它就能结束了。"

Dean回过头，突然有些无措，他想问为什么不让恶魔去调查，想说他没法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防护咒我布好了，你和Johnny待在这儿不会再有任何危险。"Sam走到他面前，伸手，指节蹭过Dean的侧脸，不知是警告还是保证，"我会很快处理完这些回来。"

可他仍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仅仅看着Sam消失在了房间里。

 

25

Sam花的时间比他说得要长许多。

Dean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连续指过两个数字，看着太阳升起，光穿过了窗帘的缝隙，在地板抹开淡淡晕线。

Sam的防护起了作用，Dean没有睡着，也未再陷入可怕的噩梦。

可Sam还没有回来。

其实两小时也不算长，他们最后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四点了。

但他止不住地去担心。

至于担心什么，Dean自己也不清楚。

他坐得腰酸背痛，实在熬不住了，便站起来踱步到了窗边。

他看见Sam的电脑放在茶几上，还亮着电源，而装着他们换洗衣物的背包靠在沙发旁。

Dean盯了几秒，走过去，打开背包开始翻找。他把里面的衣服都倒了出来，又拉开侧袋摸了一遍，却没找到他想要的。

大概是他的动静过大了，床上的孩子发出了细小的哼唧声。

Dean立刻停下动作，转身望去，就见Johnny的脑袋晃着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Johnny慢吞吞地爬起身，边揉眼睛，边软糯糯地问："我怎么睡着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Dean的目光。

Johnny发现那双眼睛不再像第一次般满是寒冰了。

他因此高兴起来，又在房间里找了找，没看见Sam，问："爸爸呢？"

Dean放下手里的背包，淡淡道："他有事出去了。"

Johnny眨了眨眼，"那我们解决那个鬼魂了吗？"

Dean没有回答，他依然不想过多地和孩子谈论鬼魂的事。他从被自己弄乱的一堆衣服里找出Johnny的上衣和裤子，回到床边。

Johnny接过自己的衣服，站在床上，快速换起来。

Dean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孩子身上倒是没有脸那么肉，不过小胳膊小腿也挺结实，一点都不像Sam说的小猪。

"还有袜子！"Johnny提醒，他滑坐到床沿，翘了翘两只光溜溜的小脚丫。

Dean又回去拿了个白色的小袜团给他。

等到孩子全部穿好了，Dean和他一起进了浴室刷牙洗脸。

接下去又是等待，Dean收拾了背包，Johnny则玩了会儿他的鲨鱼气球。

而当Dean一个个地搜寻房间的柜子抽屉时，Johnny牵着气球跑到他身边来，好奇地看着。

Dean瞥了孩子一眼，任Johnny一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翻遍了整个房间，终于在电视下的抽屉里找到了几根蜡烛和一个小的烛台，他不知道这旅馆为什么会放这些东西，让住客自己烛光晚餐吗？

Dean拿起烛台，掂了掂重量后，搁到茶几上。

他以为Sam至少会在包里放一把枪，但什么也没有，好在这个烛台是铁制的。

他需要找点可以保护Johnny的武器，在Sam不在他们身边的时候。

"Daddy，你饿吗？"Johnny忽然问，他松开了自己的气球，让它飘到天花板上去。

Dean愣了下，反问："你饿了吗？"

Johnny仰着脸点点头。

房间里也没吃的，Dean无辙，只道："等Sam回来。"

他叫Johnny坐到床尾，打开电视，想找点卡通动画来转移孩子的注意力，这招他对Sammy也用过。

但他转了一圈频道，却没什么好看的，而播到美食节目时，Dean只听到Johnny的肚子咕噜响。

Dean叹气。

舍不得孩子继续挨饿，他起身将烛台揣进外套口袋，对Johnny道："我先带你去楼下餐厅吃早餐。"

Johnny蹦下了床，他看了看从Dean口袋里露出的一截烛台，问："那是铁做的吗？"

"Dad还没解决那个鬼魂吗？"

Dean闻言有些惊讶，孩子很聪明，他记进去了Sam昨晚说的，也能很快联想到他带这个烛台的用处。

见他皱着个小眉头，Dean不想让他担心害怕，便含糊道："只是以防万一。"

"走吧。"他带孩子出去。

Dean锁上门，转身却看见Johnny跑到了电梯前，像平时一样乖巧地先按下了按钮。

"不，等等！"Dean一下子就慌了，他大声警告着，可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孩子在电梯门开后走了进去。

"Johnny！"

他不知哪来的力量，心脏疯狂跳动间，驱使着自己笨重的身体，在下一秒就冲过去俯身抱住了Johnny。

他什么也没去考虑，来不及自责来不及懊悔，来不及去想会发生何种后果。

他不能让孩子在自己的眼前出事。

但什么都没发生。

他用尽全力地抱住了Johnny，呼吸急促跪倒在电梯里。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他们没有掉下去。

"Daddy？"孩子在他胸前动了动，小声问，"怎么了？"

Dean全身肌肉还绷紧着，好一会儿才放开Johnny一些，抬眼环顾电梯内，看起来很正常，毫无危险。

难道是因为天亮了？

他知道有些鬼魂只会在特定的时间段活动。

"闹鬼的时候不能坐电梯。"Dean说道，他微松了口气，无奈发现还是需要和Johnny解释更多关于鬼魂的事。

"你不知道它们会做出什么事，那很危险。"

"对不起……"Johnny低下了头。

"不是你的错。"Dean安慰道，他犹豫了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我们先出去。"他说，试着起身，腹中却极快地蹿过一阵疼痛。

Dean僵了僵，握住电梯里的扶手，慢慢支撑着站起来，去按了开门的按钮。

电梯门没有开。

Dean顿觉不妙，他又试了下面楼层的数字，电梯依然没有反应。

"Daddy……"Johnny靠过来，拽住了Dean的衣角，"我们是被关起来了吗？"

Dean伸手搂住他，再次圈到自己怀里来，"别怕。"

随着他的话，有白气在他嘴边形成，刻骨的寒意朝他们笼罩过来。

"可是……Daddy，"Johnny哆嗦着贴近他，"你看那里……"

Dean听他的声音不太对劲，他收牢了抱着Johnny的手臂，视线跟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血淋淋的婴儿正爬在他们对面。

 

26

Dean从前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婴儿都长一个样。

就像Sammy。

就像Johnny。

那么小，那么软，眼睛还睁不开却会朝他笑了。

可是眼前的这个恐怖极了。

它浑身皮肤青紫，挂满血色的粘液，肚子上还连着一段脐带，四肢着地向他们爬过来。

Dean搂着Johnny退到了电梯的角落里，他把孩子推到自己身后去，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摸出那个铁烛台。

"Daddy……"Johnny轻轻叫了一声，不敢多说话，只看着可怕的东西离他们越来越近。

"Shhh，别怕。"Dean下意识地安抚，心里却慌乱无比。

他紧盯着那婴儿，刚摆出防御的姿势，就见对方加快了爬动的速度，Dean立刻将手中的烛台掷了出去。

被铁器砸中，婴儿发出一声尖利哭叫后消失了。

"这真的有用！"Johnny惊喜说道，他抓着Dean衣摆的手松开了些。

"Yeah，"Dean点头，回身看孩子，"还有盐，如果我们有的话，可以做一个保护圈，防止……"

他话没说完，就觉腹内泛起一阵异样疼痛，比刚才那下清晰多了。

Dean呼吸不稳靠到一边的电梯壁上，感受到那疼痛从里面缓慢地扩散，磨锯着神经，直至猛一下爆发了开来。

"呃……"呻吟难以克制，他握着扶手跪了下去。

"Daddy！"Johnny见状喊了起来，他钻过Dean护着他的手臂，绕到自己爸爸前面去，急急询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Dean低喘几下后咬牙忍住了，他努力直起身一些，看向落在电梯另一侧的烛台。他得把那个拿回来，鬼魂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重新出现。

Johnny跟着Dean的视线看过去。

"我去拿。"他说。

"不，别过去。"Dean还要阻止，但孩子已经飞快跑出他的保护范围，到了电梯那一边。

Johnny捡起烛台，蹲着身抬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Dean想让他快点回来，可下一秒那个死去的婴儿便毫无声息出现在了男孩身边。

它张开了嘴，露出锋利的细小牙齿，咧起的弧度像是在笑，然后狠狠对准Johnny的手腕咬了下去。

"不——！"Dean怒吼着，孩子的痛呼扎透了他的心脏。

他急慌想要起身，但腹部的疼痛让他使不上力，Dean急促吸着气，按住沉坠的肚子跌坐回去，手指颤抖抠着地面，只能艰难往前挪动。

Johnny觉得被咬的地方很疼，还冷，像是无数的冰针刺破了他的皮肤。

Johnny差点就哭了出来，可当他瞥见Dean正挣扎着过来，他便憋住了，迅速用左手接过右手中的烛台，高高举起后用力砸向咬住他的东西。

鬼魂再次消散了。

他抽噎着，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爸爸身边。

"Daddy，呜……"

Dean搂住了孩子，他的腹部还是很痛，不知原因，可对Johnny的关心和担忧此刻完全牵动着他。

"别哭，Johnny，没事的，只是被咬了一下，你会没事的好吗？"Dean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却不知到底在安慰谁。

他轻轻拉过Johnny的手腕，见到那一圈黑紫流血的牙印，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不敢碰触，也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这种恐惧，正如他第一次看见Sam受伤。

"嗯……我不疼。"Johnny吸着鼻子点头，把眼泪压了下去，他将烛台牢牢握在另一只手里，这是他和爸爸唯一的武器。

"Dad去哪里了？"他问，吞回一个含糊的哭音，"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的问题令Dean茫然而无措。

Sam去哪里了？

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可以试着叫叫他。"Dean颤哑着说，同时也在心里去呼唤Sam。

Johnny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每喊一声都将烛台握得更紧，强忍着不哭出声，他真的很害怕。

但毫无回应。

Johnny委屈地看向Dean，Sam没有像上次他生病时那样回来。

"也许……也许是因为这里被鬼魂封闭了，Sam听不见我们。"Dean找着理由和孩子解释，心脏却空落落地沉顿了下去。

Sam那般平静的表现可能只是对他失望透顶的掩盖。

他放弃了，离开了。

可是Johnny还在这儿。

他不会不要他们的孩子的。

Dean长长吸了口气，捂着疼痛剧烈的腹部将腰弯得更低，转眼看见电梯内壁上的那面镜子。

有个奇怪的影子正附在他腹部。

Dean瞳孔微缩，他忽然意识到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很久没有动静了。

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就听Johnny开口了。

"Dad不要我们了，因为你。"

"你想杀死我。"

孩子在镜中冷冰冰地看着他，那双和Sam相似的狭长眼睛变成了金色。

"不，不是这样的。"Dean反驳道，"听我说，Johnny……"

他要辩解什么？

全都是事实。

"他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

Dean哑声了，甚至无法正常地呼吸。

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需要原谅。

可当这成了现实，他才知道这有多令他心痛。

"Daddy，Daddy，你怎么了？看看我……"

一连串的呼唤使得Dean陡然回神，视线从镜子落到了Johnny身上。

Johnny拼命晃着他的右手，满脸担忧，"Daddy，你还好吗？"

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Dean头晕脑胀地眨着眼，清楚感觉到眼睛的湿润。

Johnny也坐到了地上，小手摸着他指腹的一个老茧，Dean不记得他上次握枪是什么时候了。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正想让孩子把烛台交给他，就觉好像有尖锐的东西一下子就剖开了他的肚子。

Dean无法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惨叫，又马上咬住了嘴唇，他冷汗涔涔地低头望向自己隆起的腹部。

那团影子渐渐有了形状，是那个可怕的婴儿。

它趴在Dean的肚子上，两只手缓慢伸入其中，引发Dean更嘶哑的呻吟。他的头后仰到电梯壁上，痛得全身发颤，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走开！"Johnny大叫，爸爸脸上痛苦的表情让他红了眼睛，他愤怒地将烛台挥过去。

婴儿不见了一瞬，又很快爬到了Dean手边，它的哭声充满了整个电梯，混含着幼弱微小的呼喊，像是在叫妈妈，哀求着Dean接受它。

这彻底激怒了Johnny，他跑过去一脚踢开了鬼魂。

"他是我的爸爸，不是你的！"Johnny转身又抱住了Dean，凶狠地瞪着缩在角落里哭啼不止的婴儿。

"Johnny……"Dean虚弱挤出声，他无暇惊异于Johnny可以直接对鬼魂造成伤害，他的肚子太痛了，可能还在流血，而腹内的那个孩子至今仍无什么动作。

这让他更加恐慌。

也许鬼魂想杀死的不是Johnny，而是他和Sam的第二个孩子，这样它就能取代了。

他害死的是这还未出生的孩子，他从没期待过的孩子。

"离我们远一点！"Johnny站起身，又对着逼近他们的鬼魂警告。

Dean试图拉住Johnny，但孩子挣脱了，他盯着那丑陋爬动的婴儿鬼魂看了几秒，松手丢掉烛台。

"你不应该在这的。"

Johnny面无表情地说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抬脚踩住了它。

他的眼睛真的变成了金色。

一道骤亮的光猛然穿透了鬼魂，它开始尖叫，身形一点点扭曲碾碎在Johnny的脚下，直到完全消陷进地面。

Dean的意识有些飘忽了，尚未停歇的剧痛蔓延到四肢，带来无边的绝望冷意。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闯入了这个空间，Dean感觉自己被小心地抱了起来，温柔的手指抚摸着他。

"别走……"

他堪堪抓住Sam的衣服，便被纷涌袭来的黑暗吞噬了。

 

27

Dean知道自己睡了很久。

开始的时候，他感觉得到疼痛，钝钝地磨在身体内部，令他忍不住地呻吟辗转着。

随后就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还有小小的手指轻轻勾着他的，温柔地照顾他，帮他抚平这疼痛。

Dean得到了平静，他安然沉浮了很久，直到这温暖离去，再也感受不到。

他惊慌想要清醒，却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Johnny，孩子低着头站在那里，脚下是流动的液体。

那孩子穿着刚来见他们时的睡衣，看起来脏脏的，手腕上是一圈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往下缓慢地滴着血。

Dean心痛极了，他走过去，握到孩子冰冷的肩膀。

孩子仰起脸，表情迷茫，他的皮肤看起来异常苍白，毫无生气，绿色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呆呆地望着他。

就像他曾经见过的那些迷途的鬼魂。

"他离开我们了。"

Sam忽然出现在Johnny身旁，他牵起孩子的手，看向他。

"这就是你希望的，Dean。"Sam的声音也毫无温度，"你满意了吗？"

"爸爸，我死了。"孩子捂着眼睛小声哭了起来。

"不，不，你没有……"Dean拒绝着，他不敢相信，Johnny确实受伤了，但不会因此而死。

Johnny不可能就这样离开他们。

他的孩子不会这么脆弱。

Dean试图去拉Johnny，却被Sam挥开了手，牵着Johnny转身背对他而去。

不管他怎样去呼喊，无论他如何去追赶，他们都距离他越来越远。

孩子走得踉踉跄跄的，他回过头看了Dean一眼，目光落到他腹部，眼神悲伤起来。

Dean怔了怔，他垂眸向下看去，就见自己肚子平坦，似乎第二个孩子从未存在过。

他什么都失去了。

Dean猛地醒过来。

房间里有柔和的光，照亮了暗红的床幔，掠在墙上精美的油画。

他回到了地狱里。

可梦中的黑色在迅速地消退。

"Dean？"

Sam的声音带着欣喜自右侧传来，温暖的手掌重新抓住了他，而一个小身影也从Sam身旁钻了出来。

"Daddy，你醒了！"Johnny扑到床边，他脸上带着高兴的笑容，充满活力。

"Johnny……"Dean闭了闭眼，梦里孩子死去的苍白模样是那般真实。

孩子还这样小，什么都还没经历。

甚至都没被他好好抱过，从未被他疼爱过。

他却害死了他。

Dean别过脸，将眼泪压进枕间，他伸出手去碰了碰孩子的脸，嗓音低哑："你没事吧？"

"我全好了！"Johnny回答道，捋起袖子，露出完好无损的手腕，"Dad超级厉害，他治好了我，一点也不疼。"

"Johnny很好。"Sam跟着安慰。

Dean安心了些，随即想起什么，他慌忙摸到自己的腹部，那里仍是沉重高隆着，没有流血或者有何疼痛感。

"它也没事。"Sam柔声道，一只手覆在Dean的手背。

"可是……"Dean正要再说，却感觉到掌心被轻轻踢动了下。

"你瞧，它很健康。"Sam笑了，他握了握Dean的手，又看向他们的长子，"Johnny保护了你们，他非常勇敢。"

Johnny害羞地蹭了蹭Sam。

确认了两个孩子都没事，Dean松了口气，他试着撑起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Sam见状，忙上前扶Dean坐起来，往他腰后垫了个枕头让他靠得更舒服。

Dean有点头晕，可能是睡了过久的缘故，他缓了缓又问："为什么你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他不应该问这些的，不应该让这对话听上去像是在向Sam抱怨，不应该同从前那样正常。

他仍应该漠不关心，毫不在乎。

可是他记得自己在昏过去前对Sam说了什么。

Sam也一定听得很清楚，他眼里的笑意太浓了。

"那个鬼魂封闭了电梯里的空间，我无法听到，Johnny说你们有呼唤我。"Sam解释道，"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下你们的。"

这和Dean猜测的一样，他没再多纠结了，而是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上。

他把视线移向Johnny，孩子趴在床边上，笑眯眯地抬着头看他。

Dean心脏抽痛了下，慢慢咬过嘴唇。

"有些事，我想我得告诉你。"他说。

闻言Sam皱了皱眉，却没出声阻止。

"当你出生的时候，"Dean艰难吐着每一个单词，"我试图……我想杀死你。"

Johnny睁大了眼，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在说什么。

"我把你送到Phil那里，是希望他能杀死你。"Dean强迫自己继续看着Johnny，看着孩子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的难过委屈。

"你骗人……"Johnny反驳道，嘴唇发颤，眼睛一点点地泛红，"你没有想那样做。你在骗我，你只是想赶我走……"

Johnny抓住了Dean的手，"我不会走的。"

"我没有骗你。"Dean用另一只手暗自拽紧了床单，盯着孩子坚持道，"这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想杀死我？"Jonny马上又问。

"因为我以为……"Dean深吸了口气，迎着Sam和Johnny的目光，"我以为你是怪物。"

"你和别人不一样。"

Johnny愣住了，他突然都明白了。

他和别人不一样。

而这种不一样让他的爸爸厌恶他，抛弃他，甚至不想让他活下去。

当他发现自己的不一样时，同样不敢告诉Phil。

因为他也怀疑自己是个怪物。

但那只是可能，现在他的爸爸亲口告诉他了。

原来他真的是个怪物。

尽管他可以去帮助Dean和小宝宝，尽管他可以去保护他们。

他还是一个怪物。

这就是他爸爸不要他的理由。

他的出生，就是错误的。

"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Johnny轻声问，他放开Dean的手，站起身，抹掉滚落的眼泪，往后退一步，转身跑出了房间。

 

28

Dean独自靠坐在床上，盯着地板上铺着的羊毛毯发愣。

Sam去找Johnny了。

Dean稍微有些意外，他的弟弟没有因为他对孩子吐露真相而发怒，考虑到Sam曾试图帮他向Johnny隐瞒他想伤害对方的事，而这会让孩子尤其受伤。

可能Sam也想和他一样做个了结。

至于那番“怪物”的言论，也许Sam早已料到，也许Dean对着他说过不止一次。

总之，Sam只是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便起身走出了他们的卧室。

Dean无法回答孩子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生下他？

他为什么无法动手杀死他？

这一切都不是孩子的错，全是因为他。

于是他给了孩子选择。

要么孩子原谅他，要么孩子永远地憎恨他。

可Johnny会原谅他吗？

他知道那感觉有多痛。

就像父亲在临终之时嘱咐他得在必要的情况下杀了Sam。

就像他告诉Sam有关父亲的遗言后Sam的表情。

他让父亲失望，让Sam失望，现在让Johnny也失望了。

或许他会像梦里那样什么都失去。

但这是他应得的。

他本不该拥有。

Dean猛然松开了抓着床单的手，指头因用力而发麻，他向后靠去，闭上眼，连呼吸都在颤。

那种晕眩更强烈了，扭曲着掺到黑暗里，他似掉入了更深的旋涡，一直下陷，下陷……

"Dad说你会口渴。"

Johnny轻轻软软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奋力将他拽出了那个旋涡。

Dean睁开眼，怔怔看向孩子。

Johnny不知何时回到了床边，小心捧着一杯水，递向他。

Dean没想过孩子还活着，没想过孩子会回到他们身边，没想过孩子会再愿意同他接触。

虽然他的孩子低着头，别扭地垂着视线，躲避着与他的目光相接。

Dean长长地吸气，混淆着险些出口的哽咽声，他接过孩子给他带来的水，仰头灌入，装作是那苦涩辛辣的酒液。

Johnny这才抬起脸去看Dean，他看到Dean哭了，有眼泪从Dean眼角的细纹里滑下来。

他不是非常清楚对方为什么要哭，但又有些模糊的想法。

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看到这个。

他不想Dean因为他难过。

尽管他的爸爸不喜欢他，把他当成怪物，想要杀死他。

可是，可是……

他想起了Dean在电梯里保护他的样子，想起了Dean在游乐园去而复返，想起了Dean刚醒时寻找到他的眼神。

他的爸爸又在说谎骗他吗？

或者，他的爸爸改变了想法。

Sam叫他端着水进来，他是不愿意的，他不想见到Dean，不想和Dean说话，至少暂时。

Dean让他伤心，让他生气，让他想对着他说出那个与"喜欢"对立的词。

但现在Johnny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想让爸爸哭，正如他知道那个与"喜欢"对立的词肯定会让爸爸难过。

他正无措，Dean却开口了。

"我很抱歉……"

Johnny望向他，看见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Johnny，你没有做错任何事。"Dean把喝光的玻璃杯紧握在手中，缓慢地用拇指转着杯壁，抹开了残留的水渍，"你不该……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这都是我的错。"

是他对Sam的无法放弃。

是他对孩子的不忍心，舍不得。

是他想要这些，却又违逆着自己最深切的渴求。

是他折磨惩罚自己，却又让Sam和孩子来承担。

"我真的很抱歉，Johnny……"Dean轻声道，他找不到为自己辩白的话，只有这无力的道歉，不断地重复。

Johnny沉默听着，他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角，慢慢地绞进去。

半晌，他伸手拿回Dean手里的水杯，再次跑了出去。

Dean没有丝毫的勇气去挽留，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仅是看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放任自己重新滑进漩涡的边缘。

还好没多久，孩子又回来了。

"Dad问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Johnny小声问，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床边，还是不太愿意看他。

Dean摇了摇头，"我不饿。"

孩子此刻就像是他和Sam之间的小传话筒。

是Sam也不想见他？

还是Sam在帮他和Johnny创造机会？

Dean不得而知，也不愿去细想会使他更加心痛的可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Johnny，孩子的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令他忍不住地想去抚平。

"Johnny……"

"Dad刚刚和我说……"Johnny打断了Dean。

他吸了吸鼻子，抬眼和Dean对视着，"如果我想，他可以送我回去。"

"Dad说我可以回到Phil身边，如果那会让我更开心的话。"

Dean窒住了，他僵着身再说不出一个单词，甚至连呼吸也停顿了。

他以为……

他以为Sam是绝对不会放Johnny离开的，因为这是他们的儿子。

他以为Johnny是不会离开的，因为孩子刚才还牢牢地抓着他的手坚持说不会走。

正是这种以为，是他实现渴求的唯一希望，他一直都靠着这种以为在那漩涡里活着。

但都只是他以为罢了。

Sam离开他去了斯坦福。

Sam说他会回到正常的生活。

他把刚出生的孩子交到Phil手里。

Johnny笑着回到了Phil的怀抱。

……

有太多的场景都缠绕到了一起，团成一个巨大而沉重的结，堵在Dean的胸口，变成不可忽略的锥心疼痛。

"但是，"Johnny上前了一步，认真地问，"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Dean哑口了。

失望的神色逐渐蔓延进孩子的眼睛。

"……我知道了。"Johnny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擦了擦眼睛，发出极小的呜咽，"我会回去的。"

不，那不是回去。

你的家在这里。

我和Sam才是你爸爸。

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竭力反驳着，看见他和Sam的孩子背过身往外走。

"不……不！"反驳的声音嘶哑带着血，终是冲破了胸腔。

他跌撞下床追过去，绝望地拉住了孩子的胳膊。

"对不起……"Dean紧紧地把Johnny抱进怀里，亲吻伴着泪水印在了男孩的额头，"对不起，我想要你留下来，对不起，儿子……"

 

29

当看见Johnny牵着Dean的手从卧室出来时，Sam知道Dean和他们孩子的问题基本已经解决了。

他哥哥接受了他们的儿子，如同他预料的一样。

只是比他原先想的更快。

在那旅馆里发生的事是意外，但也是很好的契机。

他知道了Dean一直瞒着他的真相，Dean想杀死他们的孩子。

他愤怒、悲哀，却又无可奈何。

比起会失去Dean，其他的一切Sam都能习惯着去忍受，不过是比谁坚持得更久。

而从小到大，Sam一直是赢的那个。

何况Dean也并非毫无所动。

他的哥哥，担心他会离开，因此伸手挽留了他。

即使那是在危险过后，Dean意识不清的时候，但Sam相信他们会越来越好，相信Dean总会承认所有他想要的。

他缓步走过去，Johnny抬头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笑容。

Sam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他并没有和Johnny串通，孩子的确很伤心，他的内心一定会有所挣扎。

他只是给了Dean一个选择，通过他们的儿子。

而Dean做了正确的选择。

Sam眼神温柔，下意识想去触碰Dean，却见对方瞬间就绷紧了身体。

"……"Sam慢慢收回手，微蜷到身侧。

"你们饿吗？"他语气平静地问，"想吃点什么？"

Dean沉默不作声，他垂下了眼帘，不敢直视Sam。

他接受了Johnny。

但是Sam呢？

他要如何解释？

他要如何只接受Johnny而不接受Sam？

他要如何分割Johnny和Sam？

"可以吃三明治吗？"

还是Johnny打破了这尴尬，他的另一只手拉了拉Sam的袖子。

"当然可以。"Sam的视线转向了孩子，对他微笑道，"三明治里放火腿和鸡蛋好吗？"

"还想要很多番茄酱。"Johnny说话时还是带着些哭泣过后的鼻音，听上去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又仰脸问Dean："Daddy你也吃三明治吗？"

Dean点了下头。

"好吧，只是需要等一会儿。"Sam道，转身走进了厨房。

Johnny继续牵着Dean往餐桌走，他一点也不想要放开爸爸的手。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Dean真的接受了他，希望他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

Johnny瘪瘪嘴，想起之前Dean要赶他走，他还是有点难过。

"我真的可以留下来了吗？"他再一次地确认。

"Yeah……"Dean僵了僵，在餐桌边坐下了，让孩子坐到他身旁，用拇指抚过孩子的脸颊，低声道，"这里是你的家。"

Johnny因此露出了高兴的神采，他蹭了蹭Dean的掌心，晃动着两条腿，乖乖等Sam做三明治。

Dean看着他，不禁有些迷惘。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什么时候认为这里是一个家了？

Sam、Johnny，和他难道不是一个家吗？

他接受了孩子，已经做了错误的选择，再错得多一些有什么关系？

Dean无法不去这样想。

于是又回到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非得是他们？非得是他们来承受这些？

Dean把目光投向在厨房里忙碌的男人。

他的弟弟在刚才并未像平时那般靠近他，触碰他，没有一点亲密的动作。

他不确定Sam现在是什么态度。

也许真的对他彻底失望了。

可哪怕Sam认为他们再无可能，他总归会要Johnny的。

而Johnny想要他们两个。

他们是家人，他们应该在一起。

"三明治好了。"Sam端着盘子走了过来，把一排摆放整齐的小三明治放到Dean和孩子的面前。

Dean回过神来，发现Sam坐在了Johnny的另一侧，笑着帮孩子挤更多的番茄酱到三明治上。

过去他相信着Sam不会放弃，现在他又想借助孩子去维持他和Sam的联系。

他想要的，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Dean低下了头，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口，艰难地吞咽下去

因此他不值得拥有那些。

三明治的味道其实不错，但Dean没什么胃口，倒是Johnny一连吃了三块，还喝掉了一大杯果汁。

Sam一边收拾餐桌，一边问孩子接下来想做些什么。

Johnny转了转眼珠，问："我们能去花园吗？"

Sam微愣，"哪个花园？"

"城堡里的那个大花园。"Johnny回答道。

他跳下椅子挨到了Dean身边，兴致勃勃地对着Dean比划，"那里面好漂亮，池塘里还有一条鱼，我看见了，它会从水里跳起来！"

Johnny记得那个女恶魔的话。

她说这是一份用来让他的爸爸高兴的礼物。

她说他的爸爸一次也没去过花园。

他不知道是因为Dean不喜欢，还是因为那条金色的锁链。

或者这两者其实是同一个原因。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那条锁链了。

他想让Dean看见那个花园，想让Dean能高兴起来。

他的爸爸虽然接受了他，但他还是不会对他和Sam笑。

也许Sam在锁链之外还做错了什么，而花园是用来道歉的礼物。

既然Dean愿意让他留下来，那是不是也可以原谅Sam呢？

Johnny拉着Dean的手想往外走，Dean不得不站起身，目光扫向Sam，看见对方也是有些愣神。

他知道那个花园，Sam花了很多心思，和他描述过每一处细节，但最终的结果不过是他们之间的又一次伤害。

可他拒绝不了Johnny。

一旦松了口，他对孩子只会是更多的愧疚和疼爱，他会忍不住去满足孩子的任何心愿。

"我们现在就去花园可以吗？"Johnny又问。

"我们随时都能去。"Sam恢复了笑容，他对着孩子打趣，"池塘里可不止一条鱼。"

Johnny的表情更期待了，他一手拉着Dean，另一手抓住了Sam的手，快乐地出了门。

他们坐着电梯来到楼下，穿过了走廊，走进了中庭。

那个花园就在阳光下。

Dean从来没到过这里，也从未瞥过一眼。

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不想见到这些。

他不想要Sam。

"真漂亮！"Johnny发出了惊叹声，放开了他们的手，蹦跳着先进到了花园里。

Dean脚步顿了顿，却只好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花园里满是明艳，郁金香有好几种颜色，玫瑰是深红的，就像插在他们卧室里的那束。池塘上因风摇曳着睡莲，旁边的树上落下了一颗熟透的樱桃，绕过一段灌木丛后还有一个小喷泉。

这些都和Sam跟他说过的一模一样。

Dean记得很清楚。

"你还好吗？"Sam忽然问，他走到了Dean的身侧，同过去那般的亲密，声音里也带着关切。

Dean缓缓看向Sam。

他想要Sam。

他想和Sam在一起。

他想拥有与Sam有关的全部。

即使是在地狱里。

他的不想才是虚假的。

"想要坐一会儿吗？"Sam指了指喷泉旁的木椅，"我猜Johnny会在这里玩很久。"

Sam朝他伸出手，Dean犹豫几秒，握住了弟弟的手。

这就是他想要的。

 

30

他们在地狱里住了几天，平静、安定，正如其他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而确定Dean的身体状况完全恢复了，Sam便开始准备搬家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搬动的，上面的房子里都购置完备，Sam只是打包了一些衣服，而Johnny把那辆Impala的模型捎上了。

Dean自然是空手的那个，他只负责让孩子有地方黏着。

他们到达上面的时候是阴天，云层很厚地积压在一起，只有很远的地方才漏出一丝光来。

也许是因为工作日，街道上比较空荡，Dean认出有一两条路是他们去游乐园时经过的，但也没花更多心思去记。

他们一路驶出繁闹的城镇中心，进到了一个安静的社区。社区里的每幢房子之间都相隔了些距离，想来住在这里的人们也不是那种总会打扰邻居的类型。

他们沿着落满树荫的道路向前，直至到达一幢白色的房子，Sam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们到了。"他拔出Impala的钥匙，回过头对后座的父子俩微笑道。

Dean闻言望出去，就见他们的房子是两层楼的，还带着一个阁楼。同样是白色的栅栏圈起了一片草坪，石子铺成的平滑小路一直延伸到门廊，旁边种着些花草。

和他梦见过的那个家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吗？"Johnny趴在车窗上好奇地问。

"Yeah，我们以后会住在这里。"Sam止不住脸上的笑，他下了车，绕过来打开车门。

"准备好参观我们的新家了吗？"等到两人都下了车，Sam问。

Johnny用力点头，上前抓住了Sam的手，另一手伸给Dean。

"那让我们进去吧。"

等Dean牵住了孩子，Sam推开门，带着他们走上石子小路。

他们走得很慢，Sam指出了车库的位置，就在房子的左边，可以停下两辆车。

Dean看到前院中还有一棵大树，下面堆了些木材之类的东西，他记得Sam说过会给Johnny搭个树屋，大概是想亲自动手。

Dean忍不住看了眼Sam，他的弟弟回望过来，同许多年前的默契相视般，笑意温和。

Dean立刻低下了目光。

Sam没带他们进屋，而是先领着他们从房子的右侧绕了过去，穿过一块小花园。

"哇！我们有游泳池！"Johnny一眼瞧见了花园后面的泳池，兴奋地跑过去。

"你喜欢这儿吗？"Sam的手抚上了Dean的肩膀，他站到Dean的身侧，一同看着在泳池边探望的Johnny。

"这是我们的新家。"

Dean动了动嘴唇，却还是什么也没回应，他知道Sam未说出口的意思。

他们的生活也将随此重新开始。

就像他们可以遗忘过去发生的一切。

就像他可以再也听不到那些亡者的责问，再也不用挣扎。

自从他接受了孩子，Johnny和他越来越亲近，仿佛那六年从未分离过。

至于Sam……

Dean不清楚，他们似乎和之前一样，但又好像有些不同。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Dean闭了闭眼，抬脚向在泳池里拨水玩的孩子走去。

"小心。"Dean提醒道，伸手勾住了Johnny连帽衫的帽子，防止孩子掉下去。

"Daddy，我会游泳。"Johnny仰起脸对着Dean笑，"而且游得很快！"

Dean微微怔愣，他总是忘记自己的孩子其实拥有幸福的生活，并不同于他们，Johnny被好好地养大了。

他的乖巧、他的懂事，他会的所有都是Phil教的。

孩子的前六年和他毫无关系。

"真的吗？"Sam也来到泳池边，"看来我们应该来一次比赛，看看谁更快。"

"这不公平。"Johnny皱了皱鼻子，他站起身蹦着去比Sam的身高，"我还没长大，Dad，当然你比我快。"

"但等我长大以后就能超过你！"

"那我可要期待了。"Sam笑着揉乱孩子的头发，"我们再去房子里面看看。"

新房子的空间当然比不上地狱城堡那么大，但布置得足够温馨，窗帘和家具都是柔和的色调，客厅里的沙发看起来也非常软。

二楼的卧室同样如此，他们的卧室连着阳台和婴儿房，Johnny的小房间则在另一边，有两扇很大的窗户，视野很开阔。而如同Sam之前说的，他们有了分开的浴室。

参观完新家，接下来的工作分配也很简单，Sam负责整理从地狱带来的行李，Dean和孩子则专心研究客厅里的大电视。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Sam便提议去外面吃午餐，顺便可以采购一些食物。

"我们去超市的路只有这一条，直走就能到。"Sam边开车，边从后视镜看向Dean，"经过超市后的下一个路口，往右十分钟是一个更大的商场，旁边有电影院……"

Dean皱眉，Sam为什么要详细地告诉他这些？

可他没有问，只听着Sam继续介绍这个城镇的主要设施和相应的路线。

"那边有一所学校，过几天我们可以带Johnny先去看看。"

"我明年就要上学了。"一听到和自己有关的，Johnny立刻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没错，等到明年的新学期开学。"Sam笑了笑，问："你喜欢去学校吗？"

"我喜欢！"Johnny道，板起手指，"Phil说我可以在那里学更多东西，还会认识新朋友……"

孩子说到Phil的时候是如此自然，Dean看向笑着的Johnny。

他的儿子，也是别人的孩子，这一点会一直留在孩子的记忆中。

就像他曾经抛弃了他，Johnny也会永远记得。

Dean心底感到一丝寒冷畏颤，他不禁伸手过去，轻轻捏住Johnny的小手。

他不知道Johnny以后是不是还会回到Phil身边，但他不想再让孩子离开。

他想陪伴着Johnny长大。

他们会在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31

他们搬进新家的第三周是万圣节。

在此之前，他们带Johnny去学校看过，也和其中几位老师聊了聊，孩子很喜欢那地方，迫不及待想去那里结交新朋友。

而他们意识到万圣节，是因为从外面买了食物回来时，碰巧看见对过的邻居家在门口摆放南瓜灯。

"你想去要糖果吗？"Sam注意到Johnny一直盯着别人家看，就问，"你去捣蛋过吗？"

"当然。"Johnny回过头，露出大大的笑容，"去年我是双头鲨！超级酷！"

Dean皱眉，他原以为Phil作为一个猎人对过万圣节没什么兴趣，就像曾经的他和Sam。当然，他至今还没有从Sam口中问出他讨厌万圣节的真正原因。

但是双头鲨？

他突然有些担心小家伙的电影品味。

"那你今年想当什么怪兽？"Sam倒是没在意，他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问，"五头鲨？"

"那是什么？"Dean终于忍不住开口。

"双头鲨的系列电影？"Sam耸肩，"我没看过，好像是有五个脑袋的鲨鱼。"

"我也没看过五头鲨！"Johnny蹦上来一步，抓住Dean的手，"Daddy，我们下午一起看这个电影吗？"

Dean正犹豫这类电影适不适合Johnny看，就听Sam说道："那看来只有你们两个看电影了。"

"我下午有会议，不知道要花多久。"Sam打开家门，让Dean和孩子进屋，"你们不用等我吃晚餐。"

Dean心脏微微一紧。

这是他们搬上来以后，Sam第一次单独出门。

只剩他和Johnny在家。

没有困住他的符咒，也没有监视他的恶魔。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Sam去做什么？

Dean想得到的最大可能就是去和天堂开会——那确实很费时间。

"Dad你晚上回来吗？"Johnny噘起嘴仰头问道，他听到Sam下午不能陪他们一起，就有些沮丧。

"说不准。"Sam安抚地摸摸他脸颊，将视线转给了Dean，"可能明天才会回来。"

Dean慌忙偏头躲闪开对方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心虚。

事实上，他并不能在Sam不在时做什么。

他瞥见Sam向他走了过来，全身的肌肉不自觉就绷紧了。

"我想你会需要这个。"Sam拉过他的手，把一串钥匙放进Dean掌中。

Dean愣住了。

"也许你和Johnny会想出去逛逛。"Sam的嘴角带出一丝温和笑意，解释道，"还可以买些万圣节糖果，Johnny还缺一套万圣节装扮，不是吗？"

Dean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是说不出话。

手里的钥匙太熟悉了。

他熟悉那金属上的每个齿痕，就像熟悉Sam手心的每道掌纹。

那是他的Impala。

是爸爸留给他的车。

是他和Sam经历过的一切。

太多过往的记忆在一瞬间翻涌上来，Dean用力克制着，不去深切体会那拥有着Sam的每一幕。

他不清楚Sam的举动代表了什么。

是试探吗？

是信任吗？

"不过，"Sam抬手，手指轻轻拂过Dean侧脸，微笑着看向他隆起的腹部，"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好吗？"

Dean僵硬地点了点头，咬着下唇把钥匙收进外套口袋，阻断了那即将覆顶淹没自己的回想。

吃完午餐，Sam给了Dean一张信用卡和一些现金，便换了衣服出门了，Dean也直到此时才发现他们的车库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辆车。

Dean站在门口，目送Sam开着车离开，脸上似乎还残余着Sam临走前亲吻他的温度，口袋里Impala的钥匙却被他牢牢握紧。

他望向通往外面的街道，视线漫不经心地扫着周围环境，半晌还是回了客厅跟孩子一起看电影。

他没让Johnny看奇怪的五头鲨， 而是找到了侏罗纪，看完电影后又陪孩子睡了午觉。

晚餐也只有他和Johnny，Sam出门前就处理好了食材，Dean只需要煮熟。

洗碗是Johnny领走的任务，父子俩合力收拾完厨房，画了会儿画后就各自去洗澡。Johnny很乖又独立，Dean照顾他感到非常轻松，他躺在孩子的小床上，给Johnny讲着睡前故事，而Johnny把耳朵贴在了他的腹部。

正好里面那个小的动了动，Dean便摸着Johnny细软的棕发问："你听到什么了？"

"小宝宝叫我哥哥！"

"Really？"Dean轻笑出声，"它已经认识你了是吗？"

"Yeah，小宝宝在和我打招呼。"Johnny傻傻地看着自己爸爸的笑容。

他的爸爸现在经常会对着他笑了。

但对着Sam，他的爸爸仍是冷漠更多。

他以为今早Sam把车钥匙给Dean，会让对方高兴的。

可是没有。

Impala没有用，地狱的花园也没有用。

他的爸爸们什么时候才会和好呢？

Johnny这样想着，就同样问出口了："Daddy，你什么时候才不再对Dad生气了？"

Dean理着孩子头发的手顿了顿，他从孩子的床上坐正了身体，对上Johnny期待的眼神。

"我没有对他生气。"Dean淡淡道。

Johnny疑惑地纠起眉毛，"那为什么……"

Dean捏了下他脸蛋，打断孩子的继续提问。

"到时间睡觉了。"

他转移着话题，站起身，给孩子盖好被子后交换了晚安吻，离开Johnny的房间。

他们的儿子不明白。

生气、愤怒，都太简单了。

他和Sam之间，远不止如此。

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他和Sam以后会怎样。

唯一知道的是，他正在不断溃败。

他想要得到他不该得到的。

期盼和希望如新长出的草芽，窸窸窣窣地挤在他的心房里。

Dean走回了卧室，在一片黑暗中躺倒在床上。

他闭起眼，让耳边带血的嘶吼去浇灭那些草芽。

当晚Sam果然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们起床吃了早餐，Johnny趴在客厅的窗户，看到另一家邻居也布置上了白色的幽灵装饰，便一直双眼亮闪闪地望着Dean。

Dean原本不想出去，他不想去做新的挑战，他不想因这新挑战的结果而愈加溃败，但他耐不住孩子带着恳求的眼睛。

于是他带着Johnny来到了车库。

再次摸到Impala的方向盘，Dean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点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女孩，静坐了好久才发动了车。

Dean缓慢驶出家门，以为自己会生疏于路况，却忽然想起Sam在搬来的第一天就告诉了他所有的路线。

他可以出去……

这个念头满满地充斥在了Dean脑中。

这是Sam早做好的决定吗？

Dean有些恍神。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条商业街上找到了一家万圣节服装的专卖店，等停好车，Johnny牵着Dean的手兴奋地蹦跳着进去。

"你还想找五头鲨吗？"Dean问。

Johnny摇头，指着一个挂在墙上的凶猛恐龙头套，道："那个看上去更吓人！"

Dean笑着帮他拿下来，套在孩子头上。

Johnny伸出两只手模仿着恐龙的爪子，嗷了一声，又发出咯咯的笑，"Daddy你被吓到了吗？"

"当然不，"Dean挑起眉，"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那Dad呢？他会害怕吗？"Johnny又问。

Dean沉默了几秒，回答："不，他也不怕这些。"

他的目光掠到另一侧的衣架。

"……但我知道他害怕什么。"Dean取下一套小丑的服装，交给孩子。

Johnny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32

最终他们把小丑服和恐龙头套都买下了，又挑了些万圣节装饰和两桶糖果。回家路上，小家伙一直笑眯眯拿着恐龙头套玩，似乎很喜欢。

"所以你现在更爱大恐龙了？"Dean不禁逗他。

Johnny眨了眨眼，"这是Daddy你买给我的。"

Dean一怔，孩子的话提醒了他，这是他第一次给Johnny买东西。

而在此之前，孩子从未在他这里获得过什么。

"……以后还会有更多。"许久，Dean低声说道。

Johnny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笑容更大了。

回家以后，Johnny本想开始布置，但Dean说可以等到Sam回来。

Johnny立刻期待地问："Dad今天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Dean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剩下什么食材。

Johnny跟在Dean身后，"那我们可以打电话问他吗？"

Dean拿出两个苹果交给孩子，"我们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我有！"Johnny拿住苹果，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Dad出门前给我的。"

Dean关上冰箱门直起身，看着那张纸上的一串数字。

"Well，"好一会儿，Dean开口道，"你可以给他打电话了。"

"Daddy你来打电话。"Johnny把纸条塞到Dean手里，跑去水槽边，"我要洗苹果。"

"……"Dean捏着纸条走到孩子身边，"Sam会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

Johnny洗完苹果，分给Dean一个，"但我觉得Dad更希望让你打电话给他。"

"而且如果我打电话，"Johnny咬了一大口苹果，用那双小狗崽似的眼睛无辜地望着Dean，"我就告诉Dad，是你让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Dean盯着孩子可爱的脸，说不出话来。

Dean明白孩子是为了什么，可他现在还做不到这些。

一时之间只剩下了Johnny咔嚓咔嚓咬苹果的声音。

Dean心里叹了口气，拿着苹果转身准备离开，却被Johnny扯住了衣角。

"电话。"小家伙央求道，牢牢地抓着他，一副Dean不打电话就不让他走的架势。

"……"

大概僵持了两分钟，Dean还是妥协了，他不可能推开Johnny。

小家伙高高兴兴地拉着他到了客厅的电话旁，念着电话号码催促Dean快拨。

Dean一边看他快乐的样子，一边无可奈何地照做。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Johnny？"Sam的声音从那头清晰地传来。

"……是我。"Dean硬着头皮回答。

"Dean？"Sam听上去非常惊讶，又很快掺入了一丝担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Dean马上否认，但他说完就不知该如何继续，只好低头看向紧挨着自己的孩子。

Johnny见Dean看他，立刻提示道："快问Dad什么时候回来！"

"Uh……Johnny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Dean加上了孩子的名字。

"Daddy也想知道！"Johnny听了，急着冲电话大声补充。

"Shhh——"Dean连忙捂住了儿子的嘴，以防他捣乱。

"……"Sam沉默了几秒，"Well，今天下午会结束工作，我会回来准备晚餐。"

"你们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Dean干巴巴地应对，他没有什么想法，光是和Sam电话这件事就足已令他头脑空白。

他咬了下嘴唇，把电话给了Johnny，"Sam问你晚餐的事。"

这次孩子没再坚持了，他抱着电话满脸笑容地和Sam提晚餐要求。

Dean松了口气，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等到Johnny打完电话走过来，Dean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Johnny笑眯眯，"Daddy你生气了吗？"

"……没有。"他更多的是无奈。

"那等Dad回来的时候，我们给他一个惊喜！"Johnny扒出袋子里的小丑服装，比划着要穿在身上。

其实准确来说是惊吓，Dean这样想着，拉过孩子帮他换了小丑的衣服，戴上橘红的假发，还用涂料给Johnny把脸和露在外面的手抹白了。

Johnny兴奋地跑去洗手间照镜子。

"我看起来可怕吗？"孩子看了自己几秒后问，拧起眉毛有些疑惑。

"当然不，你看起来可爱极了。"Dean朝他笑道，抬手又把他的鼻头涂成红色。

Johnny闻言有些羞涩，他转回去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那Dad为什么会害怕小丑？我真的能吓到他？"

"我保证。"Dean挑眉。

他们回到客厅，Johnny正想问该怎样才能吓到Sam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车子驶入的声音。

他立刻激动地望向Dean，他的爸爸轻轻推了他一把，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站到门口去。

Johnny看看Dean，扬起一抹坏笑，蹑手蹑脚跑到了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门被打开。

出现在门外的Sam拔出钥匙，抬眼看过来，下一秒就呆在了原地。

"What the……"

他爸爸似乎想说什么不应该在他面前说的话。

Johnny对上Sam的视线，慢慢走上前，就见他超级厉害的Dad明显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忍不住咧开嘴，快速向他跑了过去。

"等等，等等……"Sam连忙出声制止，边防备性地握上了门框，皱着眉不确定地问，"Johnny？"

Johnny顿时发出了大笑声，"Dad你真的害怕小丑吗？"

他看准了机会，趁Sam想要躲闪之际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感受到自己爸爸一瞬间的僵硬，仰起脸道："我还以为是Daddy骗我的！"

"你真的害怕小丑！"他乐不可支地又重复了一遍。

Sam神色微妙，他不可能拒绝儿子，可也暂时做不到把对方抱起来。

他的目光落往站在后面的Dean，却见对方嘴角浮现了一丝浅淡笑意，眼神柔和地看着他们。

Sam愣了愣，忽然也笑了起来。

 

33

Dean没有想到Sam还会在这种情况下笑出来。

记忆中的Sam，见到他最害怕的小丑时都是摆出一张有趣的bitch face，而这通常会让Dean想进一步捉弄他。

Dean不解地微微皱起眉，却在瞬间意识到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

他僵了僵，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转身走回客厅。

"Daddy你去哪里？"Johnny喊了一声。

Dean充耳不闻，加快了步伐。

身后很快跟来了脚步声。

带着熟悉的温暖，Sam的手臂环过了Dean的肩背，阻住了他的逃避。

Dean被迫和眼前的男人对视，他害怕看见Sam眼里的欣喜。

"昨晚小家伙有调皮吗？"许久，Sam开口问。

他的语气淡淡，看Dean的目光也很平静，好似再正常不过的询问，这让Dean放松下来的同时无端又有几分失落。

Dean摇了下头，看着Sam弯腰轻轻摸了摸他挺起的肚子。

"我也没有。"Johnny蹿过来声明道。

Sam收回手，对着孩子扬起半边眉，"你确定？"

"当然了！"Johnny说着想去抓Sam的手，后者忙往旁边撤了一步。

Johnny嘿嘿笑起来，再次去扑Sam，父子俩干脆玩起了追人游戏。

看他们玩了会儿，Dean便想领着孩子去洗脸，好让Sam准备晚餐。

Johnny还不愿意，他乐于看见Sam明明不敢靠近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样子，因此时不时就要故意悄声站在角落或者转弯的地方，出其不意地去吓唬对方。

而Sam每次都被吓到的样子让他更加乐此不疲。

最后还是Dean以晚餐后要一起出门去公园玩为由，让孩子脱下了小丑服。

"Daddy你以前也会这样对Dad恶作剧吗？"

Dean帮Johnny洗手的时候，孩子小声问他。

"……他会报复回来的。"Dean说。

Johnny眼睛亮了亮，"Dad会怎么做？"

"在酒瓶上涂胶水黏住我的手，在我发动车子前把车里的音乐调最大声……"Dean慢慢回忆着。

Johnny张圆了嘴，他有些不能想象这是他爸爸会做的事。

"最后谁赢了？"他不由好奇。

Dean撇了下嘴，"扯平。"

他们一旦开始互相恶作剧，就不会轻易停下来，通常要持续好几天，总得等到一方认输，或者老爸要求他们停下这种愚蠢的行为。

可就算老爸发火了，他们暗地里还是会继续我动你一下，你戳我一下……

原以为已经遗忘的事，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Dean记得和Sam度过的所有时光。

在Dean看管着孩子的情况下，Sam顺利做好了晚餐。三人吃完以后，便去了住宅区后面的公园散步，Johnny带了之前新买的滑板，他还在学习怎么转弯。

但由于Dean的身体状况，他们没在公园玩太久，Johnny也很懂事，从来不会发生吵闹赖着不肯走这类事。

回到家，Sam和Dean陪孩子读了会儿冒险故事书，又看了一集外星人动画片。Johnny看得入迷，去洗澡的时候，还在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外星人和Sam比谁更厉害。

孩子的古怪问题当然交给Sam来负责，Dean收拾了一下Johnny的书后，也去了浴室。

他脱下衣服，视线扫过镜子里的自己。最近肚子里的那个又长大了一些，Dean时常觉得腰背的压力过大，腹部也很沉重。

他扶着后腰，慢吞吞走进了淋浴间，拧开热水。

他用一只手试着水温，思绪正放空，身后突兀传来了开门声。

Dean回过头，就见Sam站在淋浴间外，隔着渐起雾的玻璃门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Dean犹豫几秒，关上了水，开门看向男人。

"Johnny说自己能搞定，他让我来照顾你。"Sam解释道，声音里含着几分无奈。

他伸手进来帮Dean又把热水打开，冲下的水很快就淋湿了他衬衫的袖子，又在胸口溅开一片。

Dean想朝里退开一些，谁知右脚不知怎么就滑了一下，身体一歪，肩膀直往边上墙壁撞过去。

"小心！"Sam反应极快地搂住了他。

Dean也本能地抓紧了对方的手臂，确认自己站稳了，才放下心来去看人。

两人一起站到了淋浴间里，温热水流彻底打湿了Sam的衣服，那些稍长的棕发也湿漉漉地贴服在了对方额头。

"看来小家伙的担心是对的。"Sam同样松了口气，他用另一只手将遮挡了视线的头发往后抹去，右手却不敢再放开自己哥哥。

"只是……"Sam顿了顿，反手关上玻璃门，"看来我们要一起洗澡了。"

Dean愣了下，但没有太多想法，他习惯了这个。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在地狱里的时候。

Dean垂下眼眸，掠见Sam湿透衬衫下性感有力的肌肉线条，忽然有些口干。

Sam仍是没有放开他，于是便只用一只手解着纽扣。

那些修长的手指吸引着Dean的目光，随着扣子一颗颗地离开纽扣洞，原是遐想的男人胸膛冲进Dean的视线。

他觉得Sam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也发烫起来，和落下的水一起汇合成热流涌向下身。

Dean猛然抬手按住了Sam的手，共同停留在对方下腹。

结实的肌肉与他的手掌只隔一层薄薄布料，热气升腾间，他不敢去看Sam的表情。

Dean想起了上一次和Sam做爱，他也是这样抓着对方的手不知所措，也是这样不想让对方发现。

可那是上一次……

他感觉到Sam靠近了一些，低下头来，嘴唇轻蹭过他的耳廓。

"你是想帮我脱衣服吗？"Sam的声音里逸出笑意，"作为今天恶作剧的补偿？"

闻言，Dean不自觉地吞咽了下，他缓缓仰起脸，直视对方的眼睛，动手解开了Sam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

 

34

Dean见过无数次Sam的身体，也不是没帮对方脱过衣服。

只是没在这样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浮着似是而非的暧昧不明。

Sam配合他伸展开双臂，脱去了衬衫，赤裸的上半身遮在他的眼前，也挡去了一部分热水。

他知道Sam在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双手。

Dean也在看。

他看着自己的手扯出了Sam的皮带，看着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西装裤拉链头往下，看着其余指节不可避免就擦过了对方鼓成一团的阴茎。

他听见略略加重的呼吸声，却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手抚过Sam髋骨处，伸进内里的那层柔软布料。他的动作很慢，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其他无法道明的原因，从指腹延伸到掌心，一寸寸地，都摸到了对方温暖的皮肤。

Sam的脖子压得更低，与Dean额头相抵，几个吐息间似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全被加快的呼吸悉数吞回。

Dean努力克制着，仍是觉得自己在轻微颤抖。他换过方向，又变成了手背贴着Sam的小腹，继续缓慢地滑下去。

就像是挑逗，他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Sam的那个笑，也许是Sam将Impala车钥匙放入他手中的瞬间，也许是Sam说他们要搬上来时的神情，也许是更多更远的东西。

他的手一路往下，直至指尖碰着了那些卷曲的毛发，便握着裤边一起揪下了两层裤子。

后一秒的事Dean有点反应不过来，Sam开门迅速将脱下的衣服丢了出去，跨前一步就捧起他的脸吻了上来。

他们紧密地贴在一起，Dean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因此而硬挺，就像是期待了许久的渴切急迫，他清楚Sam也一样。

Dean的喉咙里淌出一丝轻咽，顺从放纵地张开了嘴去迎接Sam的唇舌。

热水流过Sam的后背脖间，又落到Dean的身上，如同是琥珀裹住了那些无可挣扎的微小生灵，此刻也要将他们完全包融到一起。

可这深切的吻未持续太久，Sam放开了Dean，轻轻啄着他的唇角和脸侧，一边发出几声悦耳的满足低笑。

"我很高兴，Dean，"Sam看着他说，拇指抹过Dean脸上的水，"但我想现在不是个好机会。"

他退开一步，让出花洒下的空间，将Dean拉到热水下，一副准备帮他好好洗澡的模样。

Dean有些哑然。

他的阴茎已经勃起，Sam的也翘着，而他弟弟就这么准备戛然而止了。

但他无可奈何，看着Sam挤上了洗发水，柠檬的香味在浴室里扩开。

Dean吸了吸鼻子，只好背对着Sam享受他的照顾。

Sam的手指力度恰好地在Dean发间揉搓、按摩，这让Dean想起了十分遥远的事，那时他们都还没长大。

"闭上眼。"Sam轻声说。

Dean依言照做，又被Sam往前推了推，热水瞬间从头顶冲下，蒙蔽了其他一切声响。

黑暗中，他只感觉得到Sam的手，温柔陷入了化散的泡沫，一遍遍梳着他的头发，拨着水流划过了他耳后皮肤。

Dean一阵战栗，他下意识仰起头，却让水呛入了鼻子，连忙向后躲开水帘。

Sam及时扶住了他，支撑在他腰间，迭着声问他有没有事。

Dean用力揉着鼻子缓过来，发现他又到了Sam的怀里，他的手肘抵在Sam胸膛，而他的大腿侧正杵着什么。

Dean的视线随之朝下瞥了一眼，又抬头望向Sam。

他弟弟神色倒是坦然，仿佛阴茎充血的人不是他一样。

Dean也未多说话，再次站回水下，任由Sam继续给他抹浴液。

只是这抚摸不再如刚才般可以忍耐，尤其在那火热的手掌经过他敏感之处时，Dean的脸上开始发烫，不知是熏热了还是情欲漾起，身体上下都染开了粉红色。

他逐渐觉得这是Sam的故意折磨。

也许是为了报复他怂恿Johnny扮小丑吓唬他。

Sam蹲下了身，双手带着绵密的泡沫摸过Dean的大腿，又滑落到小腿去。

Dean看着对方背部的线条起伏，呼吸愈发凌乱，他单手撑住墙壁，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了。

他想捉住Sam的手不让他动了，但也还想让Sam的手往别的地方去。

当Sam回上来摸过他高隆的腹部时，Dean终于忍不住喘出了一声呻吟。

"你硬了，Dean。"Sam收了手站直，环过Dean的腰，在他耳边说。

Dean瞄向Sam下身，平淡开口："……你也是。"

Sam的表情有几分讶然，随即轻笑起来，"我原本没有这个计划的。"

他说着，右手握到了Dean的性器，拇指抵住那流出前液的小口，微微使劲掐了一下。

"唔……"

Dean这次站不住了，靠倒在Sam身上，对方的阴茎因此滑过他臀部。他换过一口气，圈紧了Sam右手腕，半晌说道："现在你有了。"

"好吧，"Sam笑起来，"如你所愿。"

他一手抱紧了自己哥哥，另一手按着对方的要求在他阴茎上套动，引来Dean更像是哽咽的轻呜声。

他用膝盖顶开Dean的双腿，让自己的阴茎卡进去，在Dean的后穴会阴处缓动摩擦。

手上按着的小孔中涌出的黏液越来越多，又很快被水流冲刷干净，他埋进Dean的脖子轻轻咬着吻着，慢慢就带着对方换了姿势。

他让Dean自己双手抵墙，确认对方能坚持住，便空出了一只手的食指沿着他阴茎挨着Dean臀间的缝隙里挤进去，刚触碰到那穴口，就得到一阵反射性的畏缩。

"Shhh……"Sam拢住他安慰，"放松，Dean……"

"闭嘴。"Dean的语气却有一点恶劣，他低着头看Sam揉弄着自己的性器，迫切的快感累积在下腹，脸上烫得厉害，身体却还是听话地松缓开来，尽力容纳Sam的手指进入。

体内慢慢放入到三根手指，搅动着将他撑开，Dean膝盖发软，咬牙在手臂上灌注更多力气以稳住自己。

"快点……"他哑声催促道，不自觉俯下腰，把自己更多地暴露给Sam。

这动作和语气与其说是邀请，实则更像是某种强硬的命令，即便充满了欲望的诱惑。

Sam对于Dean的这种态度感到意外，可又觉得惊喜。

他有多长时间没见到哥哥这一面了？

Sam记不清了。

他亲了亲Dean，抽出手指，将早已硬得不像话的阴茎推进对方后穴。

撑胀感带着餍满一下子填在身体里，Dean闷哼着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Sam见状就来吻他，舌头撬开了他的牙齿，与他纠缠到一起。Dean放弃了，他失力仰靠到弟弟肩膀，重心全移交给了弟弟。

耳边尽是弥漫在水中的喘息，Dean隆起的肚子挺得更高了，他将双手护到腹前，感受Sam一次次地深入抽送，只觉自己的阴茎涨得更紧，快要在射精的边缘。

Sam的手也绕过来摸到他的腹部，和他的手叠放在一起，十指不知不觉就相交到了一起。

Dean察觉到了，可做不出抽回手的拒绝，或许无暇，或许……他就是无法做到。

快感到达顶峰，射精的刹那他意识空白，险些直接晕过去，但Sam牢牢接住了他，也接住了他射出来的东西。

Dean睁开眼，便看见白色浊液从Sam指缝间流淌落下，混着水稀释在浴室瓷砖上，而Sam也全部射到了他身体里。

"你还好吗？"隔了几秒，Sam抚过他的脸问。

Dean点点头，呼吸依然急促，脑袋也有些发晕，可能是在热水里待太久了。

Sam赶紧撤出来，帮人冲洗清理干净，用浴巾裹住Dean抱着出了浴室。

"所以这并不是个好主意。"Sam坐在床尾擦干Dean的头发时说。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偏头亲过Dean发红的耳垂，补充道，"下次你还可以对我恶作剧。"

 

35

万圣夜的那天，Johnny起得非常早。

不等Sam来叫他起床，他就自己穿好衣服，刷完牙洗了脸，跑去了他爸爸们的房间。

他们家里已经布置好万圣节的装饰物，花园里竖起了半口棺材，张开嘴的骷髅坐在门廊上，客厅的墙角荡着蜘蛛网，一串小南瓜灯挂在楼梯扶手上，发出绿油油的光。

Johnny最喜欢那个骷髅，因为可以把手伸进它的嘴里拿糖果，虽然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咬住，但真的很好玩。尤其在Sam增加了这个游戏的难度后，他会控制那个骷髅，需要Johnny回答问题，答对才能拿出糖果，答错就会被咬住。

但是他全部答对了，还得到了Dean额外奖励的一个布丁。

Johnny穿过二楼的走廊，来到Sam和Dean的卧室前，敲敲门，很快听到Sam让他进去的回应。

他将门开了一条缝，探头进去，看到Sam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床尾笑着看他，而Dean还卷着毯子半躺在床上，一副还不打算起来的样子。

"你今天起这么早，是饿了吗？"Sam问他。

"因为今天会很好玩！"Johnny道，他把门完全打开，跑了进来，先是让Sam摸摸脑袋，接着又到了Dean身边。

"看来你迫不及待想去捣蛋了？"Dean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柔软，他坐起来一些，捏了一下孩子的脸。

"我没有捣蛋！"Johnny反驳，"大家看到我就都会把糖果给我。"

"Yeah，你是最可爱的小坏蛋，没人能拒绝你。"Sam走了过来，弯腰用两根手指钳住小家伙的鼻子。

"我才不是小坏蛋！"Johnny挣扎着要去扳他爸爸的手。

"那是谁偷吃了我们的万圣节糖果？"Sam挑眉提醒他。

"是Daddy！"Johnny瓮声瓮气地指认，"Daddy带我去的！"

昨晚Dean确实带他偷吃糖果了，他们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半罐，还是在吃晚餐前，因此他们都没吃下多少晚餐。

"呜呜……Daddy……"Johnny可怜兮兮地朝Dean伸手求救。

Dean打了个哈欠，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作为惩罚，我要把你的鼻子偷走。"Sam故意低沉了声音威胁道。

Johnny愣了一下。

他眨巴眨巴眼，认真问："可是，可是没有鼻子不就变成伏地魔了吗？"

"……"Sam和Dean沉默几秒，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好吧，那就不偷走你的鼻子了。"Sam笑着松开手，轻轻点了一下孩子微红的鼻头，"早餐想吃什么？"

"酸奶麦片和鸡蛋煎饼！"

"没问题。"Sam答应，他靠过来，撑着床垫俯身吻过Dean的额头，低声问："等下需要我把早餐端上来吗？"

"不用。"Dean表情平静，"我会带Johnny一起下楼的。"

目送着Sam出了卧室，Johnny转头笑眯眯看向Dean。

"……怎么了？"Dean被孩子盯得有些不自在。

Johnny摇了摇头，他坐到床边，视线往下落到Dean的腹部，"小宝宝睡醒了吗？今天会一起去要糖果吗？"

听到孩子的问题，Dean眼神变得柔和，"你可以问问它。"

他拉过Johnny的小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恰好得到一阵缓慢蠕动。

"小宝宝说也要去！"Johnny立刻说道。

Dean弯了弯嘴角，迟缓地坐起身下床，"那我们先起床吧。"

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最近动作愈发笨拙，Dean猜应该是到了最后那个阶段，但他不清楚孩子什么时候会出生。

上次和Sam做爱后，他觉得腹部似乎每天都会变重一点，沉沉地挂在腰间。尽管Sam会经常给他按摩，可他还是不太舒服。

Johnny大概也发现了，下楼的时候始终紧张地护在Dean身旁，直到看着对方在餐桌前坐下来，才呼出口气，去给自己另一个爸爸帮忙。

由于晚上才是重头戏，所以吃过早餐后，他们准备先带Johnny去图书馆。孩子最近迷上了恐龙，要去借相关的百科书，顺便他们会在外面逛一下。

但临出门的时候，Sam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让Dean和孩子先走到大门口，自己则边接电话，边往车库走去。

"那是工作电话吗？"Johnny望着Sam的背影问，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沮丧。

"也许。"Dean牵着孩子的手，慢慢朝外走。

"Dad又要去工作了吗？"Johnny低下头，手指卷进了衣角，"他今天还会回来吗？"

Dean微微怔愣，他看着眼前熟悉的这幕，握着Johnny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停下了脚步，看进孩子那双绿色的眼睛，"Hey……Johnny，听我说，Sam不会食言的。"

"就算有急事，他晚上也会回来的。"Dean轻声安慰。

他总是说着这样的话，总是为父亲做着解释，可他们的父亲一次次让Sammy失望，让他失望。

他们的父亲别无选择。

他的弟弟也别无选择。

他总是想努力地去拉扯住逐渐分离的家人。

他相信Sam不会让Johnny重新经历他们的过去。

"他会回来的，"Dean重复了一句，仿佛是为了坚定自己的相信，"Sam会和我们去玩的。"

"我们一起？"Johnny向他确认。

"没错。"

闻言，Johnny脸上突然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怎么了？"Dean不解，孩子的这个笑显然不仅是因为Sam会跟他们一起过万圣夜，而是和早晨那个笑容一样另有意味。

孩子没回答他，而是拉着Dean走向Sam开出来的车。

最终Sam没有去忙工作的事，他甚至没有和Dean提起刚才电话的内容，而在之前，Sam还是会告诉他很多有关地狱、天堂之类的事。

他们按照原本计划的，带着孩子借完书，买了几个新鲜的南瓜，下午一块儿雕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南瓜灯。至于失败的南瓜，Sam烤了一个小型焦糖南瓜派，被Dean和Johnny瓜分完毕。

等到了晚上，Johnny选择扮成大恐龙，还拿上了滑板。他可不认为小丑能吓到除了自己老爸以外的人。

他们推开花园的门，走到热闹的街道上，看见各色各样的幽灵、吸血鬼、狼人、僵尸、女巫。有几个成年人的扮装都非常逼真，也足够恐怖吓人。孩子们还是更可爱一些的，他们提着南瓜灯，口袋里的糖果塞得鼓鼓囊囊，随着欢笑奔跑一路撒了好几颗出来。

"这里面会不会有真的怪物？"Johnny小声问，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经过的大小"怪物们"，抓住了Sam和Dean的手。

他已经见识过鬼魂，还有恶魔，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不禁有些害怕。

"别怕，Johnny，我们会保护你的。"Sam蹲下身，把一个橙色的小桶递给他，"你很安全，我们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好吗？"

得到了自己爸爸的保证，Johnny点点头，恢复了勇气，接过小桶。

"准备好用糖果去装满你的桶了吗？"Dean微笑着问。

"准备好了！"Johnny兴奋道，让Dean帮自己戴上恐龙头套，踩着滑板开始一家家去敲门。

索要糖果的过程非常顺利，小家伙抬起爪爪学恐龙怒吼的样子让开门的大人们忍俊不禁，而在Johnny脱下头套后，他小狗崽一样满是闪亮期待的眼睛更是令人无法拒绝。

很快Johnny的小桶就被装满了，Sam和Dean一直慢悠悠跟在他的后面。Johnny每次讨到糖果后，都会来和他们炫耀展示，Dean趁机就会从里面拿不同口味的糖，直到Sam阻止他不让再吃了。

回家的路上发生了一个小意外，Johnny玩滑板的时候摔了一跤，幸好小桶先前就已交给Sam保管。

Sam和Dean看见孩子摔倒了，便加快步伐追了上去。但有个戴着棒球帽，穿黑色夹克衫的矮小男人比他们更快地扶起了Johnny。

而当他们赶到孩子身边时，男人早就隐入了人群。

"Johnny，你还好吗？"Dean没在意那个人，只顾检查孩子有没有受伤。

Johnny摇头，还原地蹦了两下。

"一点也不疼。"孩子傻傻地笑出来，他单脚踩着滑板翻正过来，准备继续滑回家。

Sam把恐龙头套给他摘下来，让他更方便看路，边问："刚才有谢谢帮助你的好心人先生吗？"

"不是先生。"Johnny忽闪着长睫纠正，"那是一位好心的年轻女士，她有纹身，超级酷。"

Sam眯了眯眼，却也没再多问什么，和Dean一起看护着孩子回了家。

到家后，他们也向几个来敲门的孩子送出了万圣节糖果，到了Johnny的睡觉时间，也没让孩子再玩下去，把他送上了床。

第二天，Sam做好早餐后，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Sam没再留下和他们一起吃早餐了，他穿了件外套，吻过Dean和孩子就出门了。

Johnny为此没有不开心了，他仍回味着昨晚的快乐，和Dean分享一些小细节，还夸赞一个和他同时去敲一扇门的女孩可爱极了。

Dean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要有小女朋友的时候，门铃响了。

Dean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也并未多想，只以为是Sam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他走出餐厅，打开前门，眼中的笑意在见到门外站着的男人时凝滞了。

"……Phil？"

 

36

Dean的心跳得很快，思绪却是一片空白。

他想到过Johnny身上带着别人的影子，但他没想过那个影子会找上门来，会出现在他面前。

Dean第一反应是想关门，可外面的男人先一步用手臂挡住了门，把自己的身体挤进来。

Dean怔怔盯着这个男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无可挣扎地松开了手，往后退去。

近六年的时间在男人脸上留下了痕迹，他不再是Dean初见那会儿充满凌厉杀戮的年轻人。他蓄起了胡子，乱糟糟的卷发也有些长地落在脖子里，眼下的青色连着眼尾细纹使他更显憔悴。

"Hey，Dean。"男人开了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他抬脚跨到了屋子里来。

Dean还是在后退，他不知道自己除了这该做什么。

"Daddy，是Dad回家了吗？"

Johnny稚嫩的嗓音从背后传来，随着一连串小跑的脚步声。

Dean满心慌张地转过头去，来不及说什么，就见孩子已呆立站住，直直地看着门口的男人。

"Da……"Johnny下意识地张嘴想叫人，他迷茫地向前走了两步，又再次停下。

"Johnny。"Phil轻声喊了孩子的名字，脸上带了些笑意出来。

Dean望着他们，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

孩子听到Phil的声音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抿着嘴跑上前来，但并没有到Phil身旁去，而是贴在了Dean右手边。

Dean愣了下，随即牵住了孩子的手，Johnny手心的温度终于让他有了真实感。

他平复了心跳，握紧Johnny的手，抬眼对上Phil打量的目光。

"所以，这才是真相？"Phil缓声问道，"Johnny其实是你的孩子？"

"我记得你把Johnny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他瞄了眼孩子，适时地略过了某些部分，"那你是成了恶魔还是什么？"

"因为要我说，你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除了……"他的视线移向Dean腹部，皱起眉，"你的肚子怎么了？"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Dean半晌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深深吸了口气，问："现在你想做什么？"

"也许这个问题应该换成我来问，"Phil扯了下嘴角，他摸着自己下巴的胡子，"你们想做什么？"

"你和Sam Winchester，地狱之王，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还带着一个孩子？"

"因为我要上学了。"

Dean正不知如何该回答，Johnny意外给出了一个答案。

"是吗？"Phil喃喃，他看向孩子，"选好学校了吗？"

Johnny轻轻嗯了声，便垂下了脑袋。

他还记得自己离开的那个晚上，Phil流着血大声挽留他，可他还是跟着女恶魔走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去了。

Phil也许会讨厌他，再也不想见到他，因为他害Phil受伤了、伤心了，Phil不会想原谅他的。

但他又出现了。

是来找他的吗？

想到这里，Johnny偷偷抬起头去瞧Phil，对方的视线却从他身上转开到了他爸爸那里。

Johnny见状，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反抓住了Dean牵着他的手。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Phil说。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Dean垂眸直白道。

Phil看了看他，并未退缩，"你不会想让Johnny听到我们接下去的谈话的。"

Dean沉默，他还是没弄明白对方来找他们的原因。

为了Johnny？还是因为Sam？

或者两者都是。

"……好吧。"Dean终是妥协了，他低头看向孩子，"Johnny，你愿意上楼去待会儿吗？"

"你们会谈很久吗？"Johnny问，他其实是不愿意的，但他得做个听话的好孩子。

"不会。"Phil肯定道。

"如果很久呢？"Johnny追问，还是不肯离开。

"那就老规矩，超过十分钟就可以换一个冰激凌。"Phil朝孩子笑了笑。

听到这熟悉的话，Johnny也牵起了笑容，他放开了Dean的手。

Dean却因此僵住了，Phil和Johnny之间拥有的记忆是他永远无法习惯的。

"不能让我等很久！"孩子再次强调着，一步三回头地看他们，边跑向楼梯。

直到Johnny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Phil才又转过脸来面向Dean，"我猜你不会把Johnny交给我第二次了？"

Dean回过神来，和眼前的男人默然对视着。

"他是我的儿子。"许久，Dean这样说道。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他的目光逐渐戒备。

"恶魔的痕迹。"Phil自嘲地笑了下，"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这些，但想真正追踪起来？我还是很熟练，尤其……Sam Winchester并不打算隐藏。"

"我什么也没忘记，我心爱之人的死，我杀死一个又一个的怪物……那场战争，那些血，那些仇恨，全部都还在我的脑子里。"

Phil走近一步，注视着Dean的双眼，"还有你的牺牲，你为所有人做出的牺牲。"

"你还记得吗，Dean Winchester？"

他当然记得，记得那些阻止着他和Sam在一起的一切。

但他的牺牲？

不，是他的溃逃引来了那些死亡。

"你想来带走Johnny吗？"Dean不愿再去深想，直入男人可能的目的。

不久之前，他还一心要将Johnny送回给Phil，甚至想为此再度抛弃孩子。可此刻，他只希望他们离得越远越好。

"我不认为这会成功。"Phil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他是你们的孩子，对吗？你和你的弟弟。"

"包括你肚子里的那个，也是你和你弟弟的孩子。"

Dean是有些震惊的，他的身体确实非常怪异，可正常人很难联想到不是吗？他本能地护住了腹部，却又无话反驳。

他也明白了为何Phil要让Johnny避开。

Johnny知道自己有两个爸爸，甚至从不怀疑这是为什么，因为恶魔的力量可以解释他的疑问。可他还不知道，不知道他的父亲们是何种畸形病态的关系。

Dean咬了咬牙，语气转冷，"你到底想要什么，Phil？"

"Huh……你放弃了，Dean Winchester。"Phil的轻笑声里带着悲哀和讽刺，"是什么改变了你？"

"是在地狱里的这些年？还是Johnny？"Phil继续向Dean迫近着，"是你曾经交到我手里，让我亲手杀死的男孩吗？"

正当Dean因这逼问脸色发白，Phil忽然刹住了。

他从口袋抽出一根烟，打着火准备点燃，似乎是为了冷静。

Dean从不记得对方会抽烟。

"不，我并不想做什么。"Phil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灭了火，手指弹了一下烟卷。

"我不会伤害Johnny，不会伤害他想要的，真正的家人。"他目光不错地锁着Dean，"我只是来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

他没有说下去，早在孩子喊着爸爸冲出来找Dean和Sam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需要确认的事。

"And，我是来提醒你们。"Phil将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放回了口袋，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可以追踪恶魔的猎人不止我一个。"

"等等……"Dean反应过来，连忙去问男人，"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猎人？"

无奈对方动作太快，Dean才走到大门，Phil就已开着一辆深蓝色的车疾驰远去。

Dean正犹豫是不是要开车去追，就听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喊声。

"Daddy！不，不要走……"

他回过头，正好看见Johnny飞快地跑下门廊，却在最后一级楼梯摔了下去。

鲜血从孩子的嘴里冒了出来。

 

37

Dean起初有些恍惚，他不知道Johnny在叫谁爸爸。

直到孩子在他赶过去之前自己爬了起来，冲上来一把抱住了Dean。

"Daddy……不要走，求你……"Johnny含糊不清地呜咽着，紧紧抓住了Dean的衣服。

Dean愣住了，他用右手环着孩子，另一只手安抚地摸了摸Johnny的脑袋，"我没有……"

他不知道孩子为什么会这样想，但他现在更担心对方的伤势。

"我哪儿也不会去好吗？让我看看你，儿子。"Dean语气轻柔地劝着，缓缓弯下身，跪到草地上，把Johnny的脸抬起来，皱眉看着孩子嘴上的血，又去检查孩子身上其他地方。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和Phil一起走……我以为你又要丢下我……"Johnny嘴唇轻颤着，眼泪盈满了那双绿色的眼睛，他用手背努力抹着，像是要阻止自己哭泣。

他确实听话地上楼了，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桌上的闹钟计算时间。

他相信Phil，Phil从不会骗他。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让他走开，不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

他们还有什么秘密呢？

他已经知道了当初是Dean把他交给了Phil，也知道了Dean那时不要他，想杀死他却不能，于是想要让Phil杀死他。

Phil没有，Phil做了他的爸爸。

然而他还是回到了Dean和Sam身边。

那Dean现在真的接受他了吗？

他仍然是个小怪物，不是吗？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去，正好看见Phil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而他的爸爸也跟了出来。

Johnny一下子就心慌了，害怕了。

也许Phil不是来找他的，而是来找Dean的。

也许这次要跟着Phil离开的人是Dean。

也许Dean这段时间说的做的都是谎言。

他的爸爸还是要抛弃他。

因为他是个怪物，他原本不该存在的。

Johnny飞奔出了房间，在疯狂的心跳声中拼命地往楼下跑去。

他想起了游乐场，他看着Dean背对他挤入人群，再也找不见。

他知道那就是抛弃，又一次。

他什么都知道。

就像当初他看见的那条锁链，缠在Dean的脚上。

他不想要那样，不想看见Dean难过，也不想看见Sam难过。

他想让他们一家人能正常、快乐地在一起。

"为什么……"他的哭声逐渐明显，不愿再同之前那样去忍耐。

他不想再做一个乖孩子了。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要丢掉我……"他坐倒在地，小小地在Dean怀里缩成一团，彻底地放声大哭起来。

孩子不再压抑的哭声像是冰冷的刀，一片片地割入Dean的心脏，而孩子嘴唇上的鲜血更加刺痛着他的眼睛，直至此刻他才清楚地看见自己对孩子的伤害有多深。

Johnny原谅了他，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被接受了，始终以为自己还是会被抛弃。

哪怕前一段时间的生活他有多高兴，孩子的心底依旧存留着伤痛和恐惧。

Johnny说了"又"，只这一个单词，Dean就知道自己再无可能从孩子这里获得全然的信任了。

这是他该有的惩罚。

"对不起，儿子，对不起……"他心痛得险些说不出话，声音嘶哑着哽咽。

Dean收牢了抱着Johnny的手臂，将孩子更多地抱进怀里。

"Shhh……宝贝，别哭了。"他轻轻吻着孩子的额头，不断地重复低语，"我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我向你保证。"

他放弃了，正如Phil说的。

男人看得太明白了，当他戒备地向Phil问出他的目的时，他就已把自己的放弃完全地展露给了对方。

听到Phil的警告，他只担心Johnny和Sam会不会因此有危险，急切地想要追问得到准确的信息。

他想去保护Johnny和Sam，他们再次成为了他不可逾越的底线弱点。

他放弃了。

"我们会在一起。"Dean说，"你，Sam和我，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你保证？"Johnny抽噎着问，他仰起头，嘴唇还沾着血。

"Yeah，我向你发誓，Johnny，"Dean认真看着孩子满是泪水的眼睛，"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Johnny看了他好一会儿，又搂住Dean的脖子，把脸贴向爸爸的肩膀。

"还有小宝宝……"他软声补充道。

"……当然。"Dean涩然牵动了下嘴角，他半拉半抱着孩子站起身，牵着孩子的手回到屋里。

他让Johnny坐到沙发上，找来了医药箱，用棉签帮孩子擦掉嘴上的血迹，仔细看了看，还好只是磕破了嘴唇，过几天就会恢复。

Dean松了口气，照顾好Johnny，便去收拾了一下餐厅。他端着Johnny没吃完的煎饼出来问孩子还吃不吃的时候，就见孩子仍坐在沙发上擦眼泪，但看到他以后，吸了吸鼻子不再哭了。

"对不起……"Johnny跳下了沙发，跑过来拿走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

Dean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可不管是何原因，孩子都不需要。

但Dean此时说不出任何话来，他不知道这需要花上多久，也许是六年，也许是他们之后所有的时间。

"……没关系。"最终他只能这样说，用手指刮了一下孩子鼓起的脸颊，回身继续去收拾。

他们看似平常地在一起搭了会儿汽车模型，午餐吃了Dean做的汉堡。下午孩子去了书房看书，那里有落地的大窗户，阳光照进来很是温暖，Johnny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Dean抽走孩子手里的恐龙百科，准备取一条毯子过来的时候，Sam回家了。

Dean站在走廊里，望着Sam脱去西装外套，换了鞋子向他走来。

明明对方才离开半天，他莫名觉得漫长极了。

Dean忍不住向着Sam走近了一步，疲惫感却犹如泥沼般地拉扯着他，仿佛连呼吸都是沉重的。

"怎么了？"Sam问，他微微蹙起眉，觉得自己哥哥的脸色不太好。

Dean闭了闭眼，开口："Phil来过了。"

"在你走之后，他找到了我们。"他迎着Sam骤然变化的眼神，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他说他是凭着恶魔……"

"Johnny在哪里？"Sam打断了他。

"……他在书房睡午觉。"Dean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Sam没再和他说什么，匆匆经过他身旁走进了书房。

他无法被Johnny信任，同样也无法再被Sam信任。

Dean早就清楚的。

 

38

Sam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当他听到Dean告诉他Phil来过时。

该庆幸吗？

Dean至少告诉了他这件事。

但他们的儿子呢？

得到Dean答案的他仍急于去确认。

Sam推开书房的门，快步走向靠窗的沙发，在见到Johnny好好睡在上面后，总算将心脏落回了实处。

可他立刻又注意到孩子的嘴上有一处新添的伤口。

Sam盯着那道细小的血色，抿紧了唇，一时之间并不知该做何种猜想。

他还愤怒吗？

不，自从知道Dean试图杀死他们的孩子后，他再也不会有这种情绪了。

Sam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无声看着Dean也走了进来，动作笨拙地弯身给他们的孩子盖上毯子。

他不信任Dean吗？

如果不信任，他又为什么要把Impala交还给Dean？

或者这是一场连他自己都不知输赢的赌局。

他确实卑劣，想借助孩子去修复他和Dean的关系。

他也在搬上来这件事上斟酌许久，因为上面有太多的的意外和不确定，足以左右Dean。

也许他们会更加撕裂。

但他还是想再尝试一次，因为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他们在恢复，Sam想着近日的相处，他们逐渐变得完整，像是一家人。

这是Dean目前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进步。

Sam心里清楚，但孩子的伤处让他暂时无法去面对自己的哥哥，Dean可以对他做任何事，只是他们的儿子已经承受太多了。

他转身退出书房，Dean却主动跟了上来，似乎想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

Sam因此不得不在客厅门口停住脚步，他背对Dean深吸了口气，问："发生什么了？"

其实他更想问为什么Johnny会受伤。

只是这问题过于伤人了。

"Phil追踪到了这里，他是跟着恶魔迹象来的。"Dean的声音很轻，说得也很慢，"他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弟弟还是没有看向他。

"他知道了Johnny是……他只是来看看Johnny……"Dean没法说下去。

Phil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男人来确认Johnny是否还活着，是否被他自己或者被他又找什么人杀死了。

Dean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站立不稳，他伸手撑住了一旁的墙壁。

"他没有做任何事。"

"Huh……"Sam意义不明地轻哼了声。

Dean的心脏没来由地沉了下去。

这一句听上去像是辩解，辩解他并未再和Phil密谋。

同时也像欲盖弥彰。

意识到这点后，Dean只觉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他还提醒，"Dean难受地吞咽了下，"别的猎人也会追踪到恶魔的痕迹。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滞了滞，右手缓缓虚按住了腹部。自刚才弯腰帮Johnny盖了毯子后，他的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此刻这痛感似乎愈加明显了。

"他说你没有掩盖那些痕迹。"Dean压抑喘息着，不自觉地将身体靠到了墙壁上。

"这个地方有恶魔守卫。"Sam解释，"不是每个恶魔都能隐藏好自己的踪迹，我会处理这个问题。"

Dean闻言刚放下心一点，就听Sam接着说道："但Phil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转过身来，看着Dean，"他杀了两个恶魔。"

"用天使之刃。"

Dean一愣，他放下捂腹的手，勉强站直了，"你是说他和天使们有接触？"

"也许。"Sam给了一个含糊的回应，而后便与Dean沉默对视着。

Dean看不出Sam的情绪，不知道Sam是不是怀疑他，不知道Sam是不是又失望了。

他想起不久之前的亲密，或许再一次地破碎了，又或许那是他的另一个梦。

即使他放弃了，他们也还是不能在一起，他向Johnny保证的并不能实现。

"最近天使们的确在计划些什么。"

Sam的声音将Dean的神思拉了回来，他的视线恍惚寻向自己弟弟。

"上一次的会议，Michael没有出现，Raphael代表他想做进一步的谈判，可他全程都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拖延时间。"

过去Sam也会跟他讲这些，讲地狱和天堂的局势利益，他从不会听进去，他漠然对待着Sam所有的举动。但这次，Dean想认真地去听，他知道Sam说的会议应该是他晚上没回家的那次，他要弄明白这些事会不会变成Sam和Johnny的威胁。

"Raphael受了重伤，他原本是会死在那儿的，但我放他回去了。天堂，或者说Michael并不在意会失去一个大天使，说明他们的新计划比一个大天使更有价值。"

"恶魔们还没探听到有用的消息，不过我想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比较忙。"Sam说完，绕过Dean准备上楼去另一间书房。

"等等。"Dean见状忙叫住了自己弟弟。

"不用担心……"Sam站在楼梯上回过头，"恶魔的踪迹会被隐藏，Phil那边我也会派人盯着。"

"当然……只要他不做多余的事，"Sam补充，像是给了一个承诺，"我也不会对他做多余的事。"

"这不是我想说的。"Dean咬牙道，他扶着墙走到楼梯口。

"Johnny……他摔倒了，磕破了嘴唇，他以为……"Dean闭起眼，感觉到腹内又是一阵抽痛，他的一只手重落回了腹部缓慢抚摸，"他以为我要跟着Phil离开，以为他会被抛下，所以在追出来的时候摔倒了。"

Dean知道如果需要，Johnny醒过来后还会为他说谎，帮着他隐瞒Sam，就像上一次。

可他不能再让孩子这么做，他必须自己去承担这些。

"这都是我的错……"他的手有些轻微地发抖，不知是因为紧张愧疚，还是因为身体内部接连泛起的疼痛。

"我检查过Johnny的伤，不会有问题。但是……"Dean吸着气，感觉彻骨的冷瑟度转过了肺腑，声音随之轻弱下来，"也许你可以治愈他？"

Sam怔住了，他以为Dean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些，他以为Dean永远不会提及甚至想让他使用那邪恶的力量。

可他来不及多想，就见他哥哥脸上猛然失了所有血色。

"Dean？"

Sam在下一秒就到了对方身边，接住失力滑落下去的人。

Dean捂着腹部控制不住地呻吟出了声，攥紧Sam衣服在他怀里痛苦地蜷了起来。

39

疼痛坠聚在腹部。

Sam在他耳边着急询问，Dean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滑到鬓边，Dean颤抖摸着肚子，觉得腹底有些抽搐发硬。

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其实这痛感还在Dean的忍受范围里，他更多感到的是恐慌。

他害怕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因为这感觉和Johnny那会儿不一样。

Sam也注意到了Dean捂腹的手，内心紧张担忧的焦灼感更甚。他试探着轻抚Dean的腹部，发现了异样的变化，而那个小家伙也在他哥哥肚子里做起了大动作，这让Dean的表情愈加痛苦。

Sam忙用温和的力量去安抚，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离孩子出生的时间应该还有一个多月。

可能是假性的收缩，他先前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这在后期经常发生，有时的确也会伴有痛感，而这时首先需要做的就是稳定对方的情绪。

"Shhh，没事的，Dean，放松一些……"Sam先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收了收手臂，干脆将对方抱了起来，快速到了二楼卧室里。

Dean闭上眼，努力保持着平匀的呼吸，疼痛和恐惧都在Sam的柔声安慰中得以缓解。

Sam抱着他的手臂给了他支撑，也给了他依靠，以至于被对方放到床上的那刻他忍不住睁眼抓牢了Sam的手。

两人对视的瞬间，Sam有片刻的愣神，虽说这并不是Dean第一次伸手挽留住他，但这次他哥哥意识尚且清醒。

他有些不敢再动，只在床边坐下了，方便让Dean能继续抓着他的手，直到Dean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还觉得痛吗？"Sam俯身询问，用另一只手摸了摸Dean前额，蹭去那些冷汗。

"……没有。"Dean慢慢深呼吸了一下，痛感已经完全消退，只是觉得身体非常疲倦。

Sam终于放下心，他坐正了一些，道："小家伙没有问题，不用担心。"

Dean没再说话了，他意识到自己仍握着Sam的手，他知道这是错误的，可现在突然抽回就显得太刻意了。

而且，他其实是如此地想要这个。

Sam一时也沉默了，他看着Dean侧躺在他身旁似乎要睡过去，不知该和对方说什么。

刚才两人的对话在他脑海里徘徊着。

Dean告诉了他，Johnny受伤的原因。他说是自己的错误，说孩子是因为担心他要离开，才会在追出来时摔倒。

Dean说是孩子以为他要离开。

那么，他哥哥是不是并非因为Johnny追出来才留下，而是本就没有打算过要离开？

Sam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

Dean也告诉了他，Phil来过他们家。

他没有看清，Dean其实是在向他解释。

他自以为是地认为Dean会想尽各种办法请求他留住Phil的性命，就像他曾经为了其余人类而放弃逃跑回到他身边一样。

他只当他的哥哥对他依然只有妥协的屈服，因为别人。

可他哥哥这次却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恳求，没有隐瞒，也没有谎言，只有坦白，也不再因为别人。

Sam的视线凝聚到Dean抓着他的手上。

他知道对方此刻内心的煎熬挣扎，正如他也一样。

不同的是，他已经做了全部能做的，剩下的只能由Dean来决定。

而现在看来，他并非一无所获。

Sam是为此高兴的，但他还是不知道要和此时的Dean说什么。

留给他的只有等待。

"我去看看Johnny，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许久，Sam这样说道，他从Dean手中轻轻抽回了手，起身帮对方盖好被子。

Dean这次也没有再挽留了。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去，空出的手收进被子中，在枕头上找了合适的位置后合起了双眼。

Sam静静看了他几秒，悄声出了卧室关上房门。

回到楼下的书房，Johnny还没睡醒，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从落地窗投进来，将孩子的小脸蛋都照得红扑扑的。

Sam内心只觉一阵平静，他嘴角勾了勾，怕Johnny睡得热，便走过去想拉上窗帘。可刚把太阳挡掉了一些，孩子就因为这明暗的变化哼哼了一声，眉头动了动好像是要醒了。

Sam连忙停下了动作，有些紧张地看着Johnny。

可孩子还是在蹭了蹭沙发靠垫后醒了过来，他睁开眼一看见Sam就立刻坐了起来，惊喜道："Dad，你回来了！"

"Yeah，工作已经处理完了。"Sam笑着对孩子说道，坐到沙发上，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接下来几天应该都能在家陪你玩。"

闻言Johnny开心了，他在书房里四处找了找，问："Daddy呢？"

"他在楼上，和你一样，也在睡午觉。"Sam回答道，并未将实情告诉孩子，他不想让Johnny担心。

Johnny点点头，大概是因为听到Dean还在家里，他脸上表情明显有些放松。随后他在沙发上跪坐起来，笑眯眯地挨到Sam身上，小手环过Sam脖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小声道："Dad，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什么？"Sam挑眉。

"今天Daddy和我保证，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Johnny的笑容更明亮了，"Daddy说他会和你、和我，还有小宝宝一直在一起。"

Sam怔愣，他转头看向自己与Dean的儿子。Johnny下嘴唇的伤处还泛着血红色，可他完全不在乎这个，只记得要告诉Sam他今天从Dean那儿得到的承诺，只想着让Sam与Dean能尽快和好。

他压根没有去想自己今天受到的害怕和委屈。

对孩子细细密密的心疼一下全堵在了Sam喉咙里，他抬起手，拇指抚过Johnny还扬满笑容的脸，哑声道："……疼不疼？"

孩子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眼圈瞬间就变红了，可他牢牢地忍住了，还是带着笑摇头说："一点儿也不，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Sam笑容酸涩，"过来，儿子。"

他张开双臂把孩子抱进了怀里，与此同时孩子嘴上的伤口也恢复了。

"Daddy你好厉害！"Johnny眼睛亮了亮，他碰碰自己的嘴唇，期待地问，"我以后也能这么厉害吗？"

"当然。"Sam让孩子坐到了自己腿上，右手温柔地摸了几下孩子的后背，"今天发生的事，Dean都和我说过了。"

Johnny睁大眼，表情有些无措，"所以……"

"Dean说得没错，"Sam注视着孩子那双和他相似的榛绿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半晌之后，Johnny用力地点头，他眼中的犹疑黯然彻底褪去了。

 

40

得到自己两个爸爸的保证后，Johnny心情完全变好了，心情好的结果就是他感觉有些饿了。

听Johnny说肚子饿，Sam便准备去做小点心给孩子吃。他原想让Johnny先自己去玩会儿，但Johnny说要一起来帮忙，跟在Sam身后就跑进了厨房。

Sam笑着问他想吃什么，Johnny纠结了一小会儿后决定吃可丽饼。

于是Sam负责做煎饼和奶油，Johnny则思考着从冰箱里拿什么配料出来。

最终他选择了草莓、蓝莓，还有巧克力酱。Sam先打了奶油，孩子也把水果洗好了，他挑出三个白色的小瓷盘子，开始在盘子里做装饰。

他用奶油画了圆圆的脑袋，胖嘟嘟的草莓作为身体，蓝莓拿来当眼睛，嘴巴是用巧克力酱勾出的弧度，之后他又找来了芝士饼干棒做成了小手小脚。

Johnny一共画了三个人，想了想，他又挤了一小点奶油想画一个小宝宝。

"让我看看你画了什么，baby？"Sam将一块煎饼盛过来。

Johnny忙用刚画好装饰的盘子去接，然后嘿嘿笑着看向自己爸爸。

"Whoa，你画得真棒。"Sam低头夸赞道，"比我画得好多了。"

"真的？"受到爸爸夸奖的Johnny有些羞涩，他对着刚刚挤的一小点奶油问："我们知道小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了吗？"

"你觉得呢？"Sam微笑，他把剩下两个煎饼放进另外的盘子中。

Johnny眨了眨眼，道："我猜是弟弟。"

"为什么这么猜？"Sam扬起眉毛，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到孩子身边。

"因为我可以感觉到呀。"Johnny说着，在那小奶油上用巧克力酱点好了眼睛和嘴，而身体用了一颗小蓝莓。

"Well，你的感觉是对的。"Sam笑了，Johnny确实有着很强的天赋，上次处理婴儿鬼魂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我真的会有一个弟弟！"闻言，Johnny露出大大的笑容来，又问："Daddy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个？"

"是的，他不知道。"Sam笑意微收。

Sam很早就知道他和Dean的第二个孩子是男孩，但他一直没有告诉过Dean。

因为他的哥哥从未对此表现过任何关心，在Johnny回来之前，Dean给Sam的反应只有不发一言的冷漠。

"那我们可以把这作为一个惊喜！"Johnny提议道，他仰起脸朝Sam笑，"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就算Daddy想知道，我们也不告诉他。"

"好主意。"Sam忍不住笑着摸摸他脸，他知道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而这感觉确实温暖极了。

正如他也能看到现在Dean对两个孩子的在意一样。

Johnny在让他们不断地变好。

他的眼神不禁更加柔和起来，瞧着Johnny兴致勃勃在另外的盘子里同样画上他们一家四口后，开始往煎饼里加配料。Sam帮着他挑合适形状的水果，一边告诉孩子自己那份不需要太多奶油。

"没问题！"Johnny嘟了下嘴，听话地只在给Sam的那份里放了水果。

Johnny很快就把三份可丽饼都卷好了水果和奶油，他端起填得最满的一份，问Sam："我们去找Daddy一起吃吗？"

"你可以去看看他有没有醒着。"Sam说道，他指了指流理台上的一团乱，"我得先收拾一下这里。"

Johnny点头，放下了那份准备留给Dean的可丽饼，小跑着出了厨房。

"慢点。"Sam在他身后提醒。

Johnny立刻乖乖放慢了脚步，上到二楼，敲响他爸爸们的卧室房门。

他没有听到Dean的回应，犹豫了下，Johnny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进去。

"Daddy？"他小小声地叫着，看见Dean正背对他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睡觉。

"你醒了吗？"Johnny绕到床的另一边。

"Yeah……"

听到孩子的声音，Dean睁开了眼，他缓缓撑坐起来后靠在枕头上，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发热。

"我们做了可丽饼！"Johnny语气兴奋，扑到床边用双手比划着，"我有帮忙，我给你做了超级大一个！"

他说完，却发觉自己爸爸脸色不太好，不由担心起来，"Daddy，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Dean说，他按了按传来阵阵刺痛的太阳穴，放下手看向孩子，"那你吃过了吗？好吃吗？"

"我们想和你一块儿吃。"Johnny摇头，又补充道，"但我觉得一定很好吃，我放了许多蓝莓。"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Dean，突然上前用手背碰了下对方的额头。

Dean来不及躲闪，Johnny便已惊呼起来："Daddy你发烧了！"

"我去找Dad。"孩子说着就要往外跑。

Dean赶紧一把抓住他，叹气道："我没事，Johnny，不用去找Sam，好吗？"

"可是你生病了……"Johnny着急，但也不敢挣开Dean拦住他的手。

"很快就会好，"Dean安慰，"睡一觉就没事了。"

他在Sam出去以后迷迷糊糊了一会儿，越睡越不舒服，直至他摸到自己额头的热度。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也许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他感到非常疲倦。

"那为什么不告诉Dad？他可以一下子就治好你。"Johnny整张小脸都担忧得皱了起来，他点点自己的嘴唇，"Daddy你看这里，我已经好了。"

"……我知道。"Dean扯了下嘴角，孩子的伤是好了，可那道红色会永远蜇在Dean心里，提醒着他曾对孩子做过多么残忍的事 。

"那为什么……"Johnny盯着自己爸爸追问。

"他可能……不想见到我。"半晌，Dean低声说道，视线垂下落在自己的手心。

他清楚Sam现在不想面对他。

他弟弟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回去，没有留下来，也没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大概就是对他失望了。

"我不信。"Johnny呆住了，他觉得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Dad怎么可能会不想见到你？"

Dean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孩子了。

"如果……如果Dad真的……"Johnny说不出口，他不愿去想这种可能，他的爸爸们才和他保证过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

他们不会骗他。

他揪了揪自己的衣角，坐到床上，鼓起勇气看着Dean道："如果Dad没有来找你，那你可以去找他吗？"

"如果你去找他……只要你想见他，Dad肯定会来的。"Johnny吸了口气，语气逐渐笃定起来，"Daddy你说过的，我们是家人，家人不会不想见到对方的。"

"只要你想，Daddy，"Johnny继续道，他向自己爸爸伸出另一只手，"我和Dad，我们一直都在这儿。"

Dean被孩子说得愣住了。

Sam从前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可以想要任何事，Sam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而他从未想过。

他只接受Sam给予的。

他永远都等着Sam的强迫，把一切过错都推给Sam来背负。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强迫之中真实的沉迷。

但这是错的，总有一天会耗光Sam的所有。

现在Johnny再次告诉了他可以去这么做。

他真的可以吗？

Sam还会愿意吗？

"我们现在就去找Dad！"见自己爸爸还是无所动作，Johnny果断帮他下了决定。

他蹦下床，宣布道："如果他不理你，那我也不理他了！"

Dean望着孩子，许久，他闭了闭眼，牵住了Johnny的小手。

"……好。"他说。

 

41

Dean和Johnny还没出卧室，Sam就推门走了进来，他在楼下等了会儿都不见人，便上来看看。

"Dad！"Johnny见到Sam后眼睛一亮，他就知道Sam才不会不理Dean。

他下意识要奔过去汇报Dean生病的事，但刚迈出一步他就想到什么似的收回了脚，还放开了Dean的手，往旁边站了站。

"怎么了？"Sam疑惑地看向孩子。

Johnny两只手捂住了嘴，摇头不说话，只用眼睛往Dean的方向瞄。

Sam更加不解，只好把目光投给自己哥哥，就见对方正僵立在床尾望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你们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Sam走过去问，他发现Dean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Dean看着Sam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面前，身体愈发僵硬。

他答应了Johnny，愿意去找Sam，因为他放弃了，他就是想要这些，想要和Sam以及孩子在一起。

可是对方真的出现在他眼前后，他又不知该怎么做了。

Dean只觉眼前的晕眩感更重，逼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稳，他顺势就伸出手抓住了Sam的手腕。

"我感觉不太舒服。"Dean轻声说道，放任自己的身体也往Sam方向倾过去。

"怎么回事？"Sam忙扶住Dean坐到床上，皱眉问，"你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Dean靠到了他肩上，对方前额的热度蹭过他脖子，Sam眉间顿时皱得更紧。

他抬手摸到Dean的额头，不明白自己哥哥怎么会发烧，他才用力量安抚过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不会是Dean腹中孩子引起的，感冒也不可能，他知道Dean目前情况特殊，因此一直很注意对方会不会着凉，尤其这个月天气已经转冷。

"我猜是因为累了。"Dean忽然说，顿了顿，又道，"休息几天应该就会没事，你……不需要担心。"

Sam微微一愣，他哥哥这话说得太像是安慰了。

Dean是在安慰他吗？

未等Sam再有进一步想法，Johnny跑了过来，关切地问："Dad你能治好Daddy吗？"

"当然。"Sam回过神，一团白光从他覆着Dean额头的手心闪过，他哥哥的体温很快随之恢复了正常。

眼见自己爸爸脸色好转，Johnny松了口气，他看了看靠在一块儿的两人，扬起笑容道："那我去把可丽饼拿上来。"

说完，他向Sam眨了下眼，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卧室，留下Sam和Dean两个人。

Sam见状也算是明白过来了，他们的孩子一定是和Dean说了什么，给他们创造了这个机会。

只是他不知道Dean会接受到什么程度，他的哥哥到底要和他说什么。

"……要去床上躺一会儿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问还倚在他身前的人。

"不是要吃你和Johnny做的可丽饼吗？"Dean反问。

"Yeah……"Sam没料到对方这个回应，他顿了顿，道，"大部分是Johnny完成的，他做得真的很棒。"

"我知道，"Dean说，"他是个乖孩子。"

这是Dean第一次和Sam谈论孩子。

他身上的不适感消失了，就连那份犹豫不决的忐忑畏缩也跟着褪去了。

他看得见Sam眼神里的东西，始终都在那儿，不管他有没有生病，他都不会被Sam拒绝。

他想要的，只要他伸出手就全都可以得到，是那么自然又轻易。

正如Sam和Johnny告诉他的一样。

Dean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动了动还抓着Sam手腕的右手，慢慢往下牵到了对方手掌心。

Sam怔住了，随即扣拢了手指反握住Dean的手。

他不敢置信，脑中一时只有空白。直到Dean仰起脸，透绿的眼睛注视向他，Sam才反应过来自己哥哥做了什么。

强烈的欣喜一层层地在Sam心里铺叠了起来，他牵动了下嘴角，想笑却又颤抖着勾不起那弧度，他的双眼无法控制地湿热起来。

他的哥哥依然什么也没说，可他什么都懂了。

Dean放弃了，放弃了那些所谓的责任和惩罚，Dean伸手选择了他们。

Sam不知道Dean是如何改变了想法，重要的是，他终于得到自己哥哥了。

即使他们之后还需要很多时间来恢复，他哥哥不可能一下子就同他回到从前，但这实在已经足够了，足够支撑他继续等下去。

Sam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将快要出口的哽咽声埋进Dean颈间，轻轻吻着对方温暖的皮肤和那熟悉的气息。

"对不起……"他说。

Dean怔了一下，这句话是他的弟弟在成为地狱之王后从未说过的。

主宰了地狱的Sam是那样傲慢、自负，没人敢反抗他，有的只是恶魔的膜拜臣服和天使的畏惧忌惮。

Dean不清楚对方是为了什么而道歉，也许Sam自己也不清楚，他们都做错了太多事。

但这让他莫名有种想摸摸弟弟脑袋的冲动。

可这终归只是冲动，他到底是没有再做什么，Sam也没再说什么，他们只是这样互相依靠着、拥抱着，安静而平和。

他们未曾拥有过，又或者只在他们的梦里出现过。

Dean知道一切都在这一刻变了，却远没有他想得那般艰难。

总是咆哮于他耳边的流血嘶喊也在他向Phil承认放弃时凭空消失了。

他闭上眼，只剩Sam和孩子的声音。

"我回来了！"

恰巧Johnny拿着一份可丽饼进了卧室，他欢快的喊声打破了Sam和Dean之间的平静，可毫无疑问让他们变得更加完整。

Dean收了收汹涌着的心绪，睁开眼来望向他和Sam的孩子。

"这是给你的，Daddy，最大的一份！"Johnny小心地将白色的瓷盘递到Dean面前，"还有很多蓝莓，我知道Daddy你喜欢蓝莓！"

孩子朝Dean笑着，脸上满满都是期待他夸奖的表情。Dean想起了最初见到Johnny的时候，孩子也是帮他准备了早餐，想要得到他的认可，而他冷淡地拒绝了孩子。

但这次不会了，以后也绝不会再有。

"Yeah，我喜欢蓝莓，谢谢你，儿子。"

Dean对孩子笑了下，用另一只手拍拍Johnny的脑袋，接过盘子垂眸看去，立马就被盘中装饰的四个小人吸引了目光。

Johnny做出了他们一家四口的画面，用饼干棒组成的几只小手互相牵碰在一起。

Dean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嘴角，感到自己的内心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柔软过。

他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只能远远地站在门外看着Sam和孩子欢声笑语，只能将自己真实的渴求死死摁在心底。

他可以得到这些，他已经得到了这些。

"Daddy，你能看出来我画的是谁吗？"Johnny微笑着挨近了问他。

"……Well，这是你。"Dean点了点中间的小矮个，又指到两旁高一点的小人和更小的一个，轻声说道，"这是Sam，这是我，还有……你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没错！"见自己爸爸全都认了出来，Johnny高兴极了，"那你知道小宝宝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吗？"

Dean愣了愣，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Johnny提醒了他。

他确实不知道第二个孩子的性别，Sam也没有和他说过。

过去他不关心这个，他也不能在意这个。

但事实上，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会担心小家伙有没有健康成长，会不会受到伤害。

Dean抬眼见Johnny笑得有些坏，忍不住问："难道你知道吗？"

"Yep！"Johnny一连点了好几下脑袋，噘嘴道，"但这是我和Dad的秘密，我们不能告诉你。"

"你想知道吗？"孩子才说完，Sam立刻出声问自己哥哥，他的右手则环过了Dean的腰，轻柔抚上对方隆起的腹部。

"不，Dad你不能告诉Daddy，我们说好的！"Johnny马上叫了起来。

Dean瞧了瞧一脸紧张的孩子，又侧过头看向Sam，对方目光里毫无掩饰的温柔笼罩着他，Dean顿了几秒才开口："是的，我想知道。"

闻言，Sam眼中的笑意再也无法遏制地漾动起来，他稍稍低头，嘴唇轻刷过Dean耳廓，仿若亲吻。

"是男孩，Dean，我们会再有一个男孩。"Sam在自己哥哥的耳畔说道，与对方交握着的手收紧了几分，右手手掌满是爱怜地摩挲着Dean的肚子。

"而Johnny会有一个弟弟。"他对着他们的长子补充。

"Dad你竟然真的说了！"Johnny震惊。

"抱歉。"Sam毫无诚意地一耸肩，他从Dean手里接过可丽饼的盘子，转移话题道，"我们先把可丽饼吃了怎么样？"

他挑了一颗最大的草莓喂给还呆呆张大了嘴的Johnny，又转眼望向自己哥哥。

Dean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笑容，和他们一样。

 

42
就像Dean自己说的，那天的发烧可能是累了，休息几天后，在孩子和Sam的陪伴照顾下，他的身体便完全恢复了。

期间他们谁也没再提起过Phil的事，仿佛他从未到过他们家。

Sam这段时间也未再出门，虽然他告诉过Dean会比较忙，但也仅是在书房里处理些工作，他的大部分时间还是留给了Dean和Johnny。

因此经过将近半个月的努力，Sam给孩子的树屋终于搭好了。

他第一次做这事，只搭了最简单的一层，配上一扇门和一扇小窗，树屋里刚好能容纳下他们三个人。但在屋顶的设计上，Sam还是花了些心思，他做成了全景的天窗，一半落在树荫中，另一半则可以清楚望见天空。

窗户玻璃装好的第一天，Sam就带着Johnny和Dean上来看夜空中的星星。孩子躺在他们中间指着星星不停地问着星座的事，问着问着Johnny又回到了外星人和Sam谁厉害的话题。

这次Dean也帮忙回答了，他告诉孩子，他和Sam还从来没见过外星人。

Johnny又立刻被Dean和Sam过去的猎魔经历引起了兴趣，开始缠着要听他们讲故事。

Sam原以为Dean不想回忆起那些过去的，但他哥哥沉默了很久后，还是和Johnny简单说了其中一个。

Dean说了那个人类与恶魔生下的拿非利小孩的事。可他并没有向Johnny提及孩子的血统，只说了有一个孩子拥有特殊能力，而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能力，影响了一整片地区，使得那地方的各类玩笑传言都成了真，伤害到了别人。

当Johnny听到牙仙是个强壮的男人，还穿着粉色裙子出现时睁圆了眼，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舌头悄悄顶了顶，感觉自己一颗门牙好像有些松动。

Sam见状便笑着安慰孩子说虽然不知道外星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不过和牙仙相比，他绝对比牙仙厉害，不会让Johnny被这么可怕的东西拔牙。

Dean则是让孩子张开嘴检查了一下他的牙，发现Johnny确实是要到换牙的时候了，但也告诉孩子不用害怕，他们都会保护他。他还教育Johnny不可以乱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孩子连连点头保证，而Sam也答应之后会引导孩子控制力量。

他们在满窗的星空下笑着，絮絮说着话，差点就直接在地板上睡了过去，最后还是Sam把孩子和Dean抱回去的。

他们都很喜欢小树屋的天窗设计，只是很快他们就发现如果是白天上来这树屋，阳光直射进来，简直像是一个烤炉。无奈之下，Sam只好在上面继续加盖一层可以收缩的顶篷。

等到顶篷做完，剩下的工作就是装饰了，Sam把这完全交给了孩子来决定。

Johnny用彩色蜡笔画了好几种树屋的颜色搭配，犹豫了好多天都难以抉择，直到Dean给他新买了一本动物图画书，他才有了主意。

他让Sam买了好几种颜色的颜料，决定在树屋里画上各种动物，他还央着Sam和Dean陪他一起画，至于树屋的外面就保持木材的原色，不再刷漆了。

Sam也觉得这个想法很棒，只是……他画的一只彩虹独角兽被Johnny笑了很久说女孩子才喜欢这个，他更喜欢Dean画的大狮子，而Dean也是有些无语地问Sam是不是到现在还相信独角兽的存在。

到十二月初的时候，他们总算把树屋弄好了，放了一个Johnny专用的小书架在里面后，只差一些柔软的坐垫枕头了。

正好他们看到商场开始宣传圣诞节的打折优惠活动，他们也打算顺道去采购一些圣诞节需要的东西，便由Dean带着孩子去超市买食物和圣诞装饰，而Sam则需要驱车去郊外运一棵圣诞树回来。

原本Sam准备自己跑两趟的，因为最近Dean的身体已经很沉重了，他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每天都要长大一些，但Dean还是更想出去逛逛。

于是Sam在家门口反复叮嘱了Dean和孩子注意安全，有事打他电话后，先一步开车离开。

"准备好出发了吗？"Dean望着Sam的车消失在路口，转身问还在整理背包的Johnny。

孩子点点头，快速背好包，活动了一下被厚外套裹得圆乎乎的身体，蹦了两步到了Dean身边，挺起胸膛道："报告长官，星际士兵Johnny可以出发了！"

Dean笑了一下，最近孩子又对一些宇宙科幻的东西感兴趣了起来，他发现Johnny的好奇心其实很强，看见什么都喜欢研究一下。他和Sam认为这是件好事，便不约而同地放任了孩子自己去探索。

"Well，Impala飞船也已准备完毕。"Dean配合道，捏了捏孩子的脸，牵着Johnny到了车库。

上了Impala以后，Dean先开了空调，等待挡风玻璃的雾气消退后才发动上路。好在这天气还没下雪，不然Sam肯定不会同意他们出门了。

十多分钟后，他们顺利到了超市停车场，大概是工作日，因此停车场非常空，只有四五辆车分散停着。Dean找了个离超市入口最近的车位，停完车便和Johnny一起慢悠悠进了超市。

他们先按照Sam列好的食物清单，将需要的蔬菜肉类等都放入了推车，接着就去看Johnny最为期待的零食区。

"Daddy，爆米花有新口味，我们要来点吗？"Johnny伸长了手臂够到一包爆米花，转头问正在看水果软糖的Dean。

Dean放下手里的软糖，"什么口味？"

"芝士焦糖味！"

"那我们试试。"Dean挑了挑眉，接过孩子手里的爆米花扔进推车。

"Dad果然说的没错，"Johnny笑眯眯地仰脸看他，"他说你也喜欢焦糖味的。"

"……"Dean去拿第二包焦糖爆米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们的孩子总会在不经意间提醒他有关Sam的事，或者说，提醒他有关Sam对他的在乎和关心。

但Dean其实什么都知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Sam成为地狱之王的理由。

"Daddy你知道Dad喜欢什么吗？"Johnny两手扒着小推车又问，"你会送他什么礼物？"

"礼物？"Dean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圣诞节的时候我们需要交换礼物，不是吗？"Johnny捧住自己的脸惊讶地反问。

Dean沉默了。

他们没怎么庆祝过这些节日，自从妈妈去世后，这些对他们而言都不甚重要了。而等到Sam成了地狱之王，他更加不会在意这些事了。

对于圣诞节，Dean的记忆里也只剩小时候Sam送给他的护身符，以及他下地狱前和Sam一起喝过的蛋奶酒。

可那都太过遥远了。

在Johnny说到圣诞礼物前，他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

"Daddy你是不是没想过要给Dad送礼物？"Johnny上前一步，眉毛严肃地皱了起来。

"……我正在想。"Dean含糊道。

他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甚至没想好是否要给Sam圣诞礼物。

思绪混乱间，Dean带着孩子准备到另一排货架去看看，还没转过弯，突然一个戴着深色帽子的男人闪身挡在了他们面前。

"Phil……唔！"

孩子一下子就认出了人，张嘴刚喊了一声，男人却更快地伸手捂住Johnny的嘴，将孩子一把抱进了自己臂弯中。

"你想做什么？"Dean瞬间冷下了脸色。

 

43

Dean没想到Phil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Phil说过他不会做什么，不会伤害Johnny，那现在是来做什么？

孩子被对方抓在怀里，倒是没有挣扎，只受惊地睁大了眼，呆呆望着Dean。

Dean视线转到戴帽子的男人，"你想对Johnny做什么？"

他放开推车，戒备地向前走了一步。

"冷静。"Phil开口了，他抬眼看向Dean，压低了声快速说道，"听我说，Dean，这里很危险，你得赶快带着Johnny离开。"

"什么？你在说什么？"Dean蹙眉，却猛然意识到对方始终待在货架的侧面，那里正好还有一个特价广告牌，遮挡了前后所有的视角。

而他自己也帮对方遮住了来自这一侧的视线，在别人眼里看来就像是他们正在犹豫要不要买这转角处的东西。

Phil找了一个绝佳隐蔽点。

Dean的心沉了下去，"这里有什么危险？"

"我上次就提醒过你了，Dean，会追踪恶魔痕迹的猎人不止我一个。"Phil对着Johnny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后，慢慢松开了捂着孩子嘴的手，Johnny果然乖乖地不出声了。

"他们组成了一支小队，一直在寻找机会，趁你和Sam分开的时候。"Phil道，把一样东西放到Johnny的手里，又拍了一下孩子让他回到Dean身边。

Dean忙把孩子搂进了自己怀中，摸了摸他的小脸，Johnny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Dean。

是一部通话中的手机和一对耳机。

"我不能直接带你们走，猎人们看见我会立马行动。"Phil继续说，眼睛锐利地向四处观察着，"现在，塞上耳机，自然地绕到后面的货架，然后听我的指示，我会带你们出去。"

"我怎么相信你？"Dean冷声问。

"想想你把Johnny交给我以后做了什么。"Phil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孩子，"我告诉过你我的理由。"

Dean抿紧了嘴唇。

男人是为了Johnny，他并没有食言。

Dean将手机放进口袋，戴好一只耳机，拉着孩子慢慢退回到推车旁，还假装看了一会儿那处货架上的巧克力。

他随手往推车里扔进去一盒榛果巧克力，深吸口气，沉声对一脸紧张的Johnny道："别怕，我们会没事的，好吗？"

孩子点点头，跟在他身旁走到了后面的那排货架。

"注意你的九点钟方向，有个女人正在拿一袋薯片。"

Phil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Dean扫了一眼，那处有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短发女人，身材矮小但不瘦弱，她手臂活动间，可以看见腰后有着一样突起物。

Johnny也一直在警惕四周，他敏锐地感觉到Dean一瞬间的紧绷，连忙顺着自己爸爸的视线看过去后，小声说道："我见过她。"

"什么？"Dean惊讶，"什么时候？"

他和孩子总是待在一起，没理由Johnny见过，他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万圣节我们出去讨糖果的时候。"Johnny道，他记得很清楚，"我摔倒了，是她扶我起来的，她的手上还有一个很酷的纹身……"

Dean努力回忆着，他当时的注意力都在Johnny摔倒后可能会受伤这件事上，对此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是……

他现在看清了女人手背上的那个纹身。

是驱魔咒印。

所以猎人们早就在追踪他们了，或者说从他们一从地狱搬上来就开始了。

"对面冷冻区还有两个男人。"Phil在电话那头继续道，"你们需要走到货架最后面，左转再走过两排货架，那里是仓库门。我会先进去，在里面接应你们，我们从仓库后门出去。"

Dean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到了Sam。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清楚在带着Johnny的情况下，自己绝对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即使有Phil的帮助，但面对三个或者更多的猎人，他们也很难安全脱身。

可是Sam并没有回应他。

他从刚才听到Phil说猎人们组成了小队时便在想着Sam了，但至今对方都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果猎人们需要的机会是他和Sam分开，那么……

"是不是还有人去找Sam了！？"Dean冷厉逼问道，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作响，频率快到仿佛马上就要跳到他的喉咙口，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起来。

为什么趁着他们分开的时候行动？

为什么来追踪他？

因为他们知道他是Sam唯一的弱点，抓住他以后就能去威胁Sam。

猎人们的最终目的是Sam，而他只是一枚用来牵制Sam的棋子。

那Johnny呢？

猎人们知道他的身世吗？

Dean不敢想这种可能，他牢牢牵住了Johnny的手。

"Well，他们确实还有另一组人去找Sam了。"Phil沉默了几秒后坦白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直有猎人埋伏在你们家附近，一旦找到可以避开恶魔们的机会，他们就会行动。"

"你知道他们的计划，你可以提醒我们……"Dean忍不住说，一边按着Phil的路线往仓库方向走，一边着急地在心里呼唤Sam。

"我为什么要提醒地狱之王？"Phil冷静反问。

"……"Dean哑然，他只想着保护Sam和Johnny，可他忘了这一切都是因他的放弃换来的。

"我没有忘记那些事，Dean Winchester，我愿意来救你和Johnny，并不意味着我也愿意去救地狱之王。"

Phil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也是才从一个猎人那里窃听得到的消息，猎人们已经不再信任我了，自从他们发现我去过你们家却什么也没做之后。"

闻言Dean心跳猛地颤了一下，"他们知道Johnny……"

"你得抓紧时间带孩子过来。"

Phil默认了他的猜测，这让Dean背后不自觉起了一层冷汗。

电话那头出现了开门的声音，他知道Phil已经转移到了仓库，Dean咬了咬牙，拼命地保持冷静。

他不断告诉自己Sam会搞定一切，只要他带着Johnny多坚持一会儿，对方就会来接他们。

Sam不会被猎人围困，Johnny也不会受到伤害。

"Daddy……"Johnny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担忧地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Dad没有理我们？"

Dean无法回答，他领着孩子，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排货架。仓库门就在眼前，他刚要上去，却突然听到超市门口一阵喧哗。

"所有人都出去，立刻！"

Dean和Johnny下意识一同转头望过去，就见四五个拿着猎枪的男人冲进了超市，随即便是一声警告的炸裂枪响。

尖叫声中，超市里的人纷纷朝着出口疯狂跑去。

"Johnny快跑！"Dean反应迅速，拉上孩子奔向仓库，混乱中已然扫见有三四个人朝他们追过来。

他用力推开仓库门，将孩子拉入仓库后，马上用身体顶住仓库门，早等在这里的Phil立刻配合地跑过来帮他锁上了门，并和Dean合力推过了几箱叠放成一摞的啤酒堵住。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Dean呼吸急促，他顾不上安抚腹内不安踢动着的孩子，抓过Johnny的手，跟着Phil快速穿过仓库里的货架。

"据我之前了解到的，总共大概有三十多个人。"Phil也是皱紧了眉头，步伐急匆，"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毫无顾忌地直接开枪闯进来。"

他从外套口袋掏出了一把手枪抛给Dean，"我猜你还记得这些。"

Dean接住了枪，看着他，利落地拉开保险，手上的老茧握到了熟悉的位置。

 

44

重新拿起武器的感觉也许是有些陌生的。

但Dean来不及去思考这个，他手指动了动，握紧了枪。

堵上的仓库门被砸得咣咣响，Dean知道猎人们闯入只是时间问题，他放开了Johnny的手，让他先跑到前面去。

不管怎样，他得让孩子逃出去。

"Daddy……"Johnny脚步一缓，有些犹豫。

"跑，Johnny，快跟上Phil！"Dean严厉道，又往前推了一把Johnny。

"快点！"Phil也回头催促道，伸手抓住Johnny带着他一起跑，边皱着眉询问般地看向Dean。

"不用管我，我会跟上。"Dean冷静道，忽略了腹中闪过的一瞬抽痛。

他们飞快绕过了一排饮料货架，眼看仓库的后门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忽然伴着一声巨响，仓库后门被踹了开来。

外面的亮光一下子照了进来，一个高瘦的西装男人站在门口。

他们停住了脚步，当机立断地，Phil将Johnny护到身后的同时，抬手朝男人胸口开了一枪。

Johnny吓得惊叫了一声，Dean连忙上前抱住他，安抚地摸他后背。

Johnny攥紧了自己爸爸的衣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亲近的人杀人，是那样决绝果断。

他恍然意识到，之前Sam和Dean讲过的猎魔故事并不只是故事。

但很快Johnny发现了比这更可怕的事。

那个中枪的男人还活着，他若无其事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Seriously，Phil？"男人开口了，"你觉得你的玩具小枪能杀死我？"

Phil放下了枪，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银色的剑刃，"但天使之刃可以，Raphael。"

随着Phil的话，有翅膀阴影在男人脚下的地面伸展开来。

"那是什么？！"Johnny震惊地盯着那对翅膀，又抬头瞧那个男人。

他知道了，对方不是人类，所以死不了。

"一个天使。"Dean回答道，他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了。

他记得Sam说过Raphael在上次会议中被他重伤了，也记得Sam说过Phil在来他们家时用天使之刃杀了两个恶魔。

当时他怀疑Phil是不是和天使合作，Sam没有给他明确的回复。而现在可以确认了，Phil确实和天使有接触，只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现在又是否还在合作。

Dean悄悄搂着Johnny往后退。

但他这一动作，对面的大天使立刻就将视线掠到了他身上。

"Dean，Dean，终于见面了。"Raphael打量着，露出一个满是兴味的笑容，"还有那个小东西，让我看看……"

Phil闻言顿时拦在了他面前，却在下一秒被对方一挥手摔向了货架，随着那一整排货架都倒在了地上。

"不——"Johnny大喊了一声，转头愤怒地瞪向对面那个天使。

他从没想过天使是坏人。

Dean更用力地拉住孩子，把他往自己身后塞，边看向Raphael，问："你想要什么？"

"别误会，Dean，我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Raphael说，他朝着他们一步步逼近，"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像是……"

他用两根手指比出几不可见的距离，"我踩死一只虫子那样，你知道，甚至不是猴子。"

"哦，你也不用指望Sam会过来，他现在可是……"Raphael故意地停顿，不再往下说了，一双眼睛打探似的研究着Dean的表情。

猎人们和天使合作了。

这是Dean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

Raphael知道Sam此刻被猎人追踪，但人类绝不至于能困住Sam，普通的天使也不能。

那还会有谁？

Michael？

又或者，Raphael此刻只是在故弄玄虚地干扰他。

Dean依然不动声色地戒备着面前的天使，可得不到Sam回应的事实让他的心沉了下去，抓着Johnny胳膊的手指渐渐收紧。

就在他担忧焦灼之际，门外忽然悄无声息出现了四个身影，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她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身到了Raphael背后，拿着一把天使之刃伸手就要去捅对方的脖子。

Johnny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晚带他回地狱的女恶魔，他忍住了叫出声的冲动，可对方还是被天使发现了。

"Sam就派这几个恶魔过来吗？"Raphael不屑地冷笑。

他侧身敏捷地避开，抓住女恶魔的手腕夺过了天使之刃，紧接着一用力直接把她扔了出去。另外三个男恶魔见状也扑了上去试图控制住他，但Raphael的动作更快，他反手将天使之刃插进了一个卡住他脖子的恶魔眼睛，杀死了恶魔。

剩下两个恶魔嘶叫了一声，和爬起来的女恶魔继续围攻他，或许是重伤未愈，恶魔们成功缠住了Raphael。

"跑，跑！"

Dean趁机便准备拉着Johnny从旁边逃出去，转眼瞥见一旁的Phil不知何时绕到了天使侧边的货架后。

而Raphael再次占据了优势，他快速解决了一个恶魔，单手掐住女恶魔脖子把对方提了起来，右手握着的天使之刃捅进了另一个恶魔的身体。

Phil立刻看准时机从斜侧方冲了上去，狠狠将天使之刃扎进了Raphael的腰间。

"你，你这肮脏的……"天使松开了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脑门流血的Phil。

"就算是虫子，也可以杀死你。"Phil扬起半边嘴角挑衅着，发力抽出了天使之刃。

Raphael绝望地吼叫起来，踉跄着往后退，白色的耀眼亮光从他眼眶和嘴里爆裂开来。

Dean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耳边却听到从后传来仓库门被撞开的声响，与此同时，仓库外又进来了三个男人，动作迅猛地按住了那个女恶魔，用天使之刃一刀割开了她的喉咙。

女恶魔惨叫着，和Raphael的尸体一起沉重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流淌过那一道残缺的翅膀阴影。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Dean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回过头，就见身后也追进来了好几个猎人，其中一个黑发的中年男人视线与Dean对上的那一刻，就朝着他们抬起了枪口。

Dean脸色一变，飞快搂过孩子往旁边货架躲，一声枪响过后，子弹在他们原来所在的位置留下冒烟弹坑。

堪堪避过那一枪，Dean却忍不住闷哼了声，右手捂着腹部弯下了腰。

"Daddy！"Johnny吓坏了，他从Dean的怀抱中挣扎出来，清楚看见自己爸爸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我没事。"Dean闭眼吸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稍稍抚摸了一下发硬的腹底，直起身视线仓惶扫过去。

前前后后一共有八个猎人，他们拿着武器呈扇形包围了他们，Phil也举着枪退到了他们身旁，背靠着一排货架。

恶魔和天使都死了，只剩人类。

看似好像对他们更有利，但Dean想到了更为骇人的可能。

从后偷袭杀死女恶魔的三个猎人看上去早有准备，就像是在等待恶魔和天使自相残杀过后的时机。

也许猎人们与天使之间并非合作，而是利用，他们的目的并不一致。

"Dean Winchester，"开枪的猎人说话了，他对着枪口吹了一下，看着Dean道，"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我想我之前没有见过你。"Dean冷眼望过去，男人的长相非常陌生，或者说这群猎人他都不认识。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Carson。"猎人微笑起来，"你确实没有见过我，但我见过你，Dean Winchester，在你被你弟弟带回地狱的时候。"

"我看着他杀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捏碎他们的骨头，血溅得到处都是。"Carson死死盯着面容骤然苍白的Dean，"我以为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但他突然住手了。"

"这是他的仁慈吗？不，因为你回来了。"

"谁能想到，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回到他的身边，回到地狱！"猎人的语气一点点染上嗜血的恨意，"天使们想抓住你，他们想用你去威胁Sam，但我们？"

"我们只想复仇。"

Carson再次把猎枪枪口对准了Dean的心脏处，其余猎人也跟着朝他们瞄准了过来。

"你猜如果Sam Winchester知道他的哥哥和孩子死了，他会有什么感觉？"

 

45

Dean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Johnny会知道他和Sam的那种畸形关系，知道那种畸形关系背后的一切。

孩子不是怪物，他才是。

他不顾一切地爱着自己的亲弟弟，用自己的生命也要去换回Sam的复活，无论发生什么都做不到真正地放弃Sam。

所以他宁愿自己死去，也无法杀死成为地狱之王的Sam。

他想要拥有他，和他在一起，他逃避不了，于是他接受了。

但惩罚总会到来。

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能装作过去的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他不再能听见那些亡者的谴责，可活着的人还是能让他来赎罪。

"Daddy……"Johnny疑惑地仰起头望向自己爸爸，感觉到对方抓着他的手骤然一松。

Johnny连忙牢牢牵了回去，他转脸去看那些用枪指着他们的人，至今都不是很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听懂了一部分。

他听懂了自己的爸爸们其实是兄弟，听懂了Sam曾经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因为Dean。

可现在这些人也要对他们做不好的事不是吗？

"这个孩子没有错，Carson！"Phil过来拦在了他们前面，"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你想要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这一切也不是Dean Winchester做的，想想他曾经为我们做了什么？"

Carson闻言笑了笑，"你让我去想他，不，去想他和他的兄弟曾经做了什么？"

"那我来提醒你，Phil，是他们两兄弟打开了地狱大门放出无数恶魔，是他们释放了Lucifer，也是他们引发了天启！因为Sam Winchester身体里流着恶魔血液，他从出生起就是一个怪物！而Dean Winchester该死的根本不会对自己弟弟下手！"

"我爸爸才不是怪物！"Johnny忍不住从Phil身后钻了出来，对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大喊道，"他不是！"

Dean险些没拉住要冲出去的孩子，他震于Carson说的话，他以为自己不再在意了。

不再在意别人对他们的想法。

Sam是成了地狱之王做了错事，可在那之前呢？

难道他们没有像其他猎人一样去猎杀怪物，拯救别人吗？

难道他们没有与天使恶魔们抗争吗？

难道他们没有失去所有，放弃所有吗？

难道Sam和他的出生就是错的吗？

他满心的质问，却还是咬着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捂了一下Johnny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将他推给Phil后走到了最前面。

"如果你们想复仇，那就动手吧。"Dean说，他松开了握着枪的手指，高举起来，"但这些事和这个孩子无关，他是无辜的。"

"你确实该为此负责。"Carson冷酷道，"如果你没有从你那个邪恶的兄弟身边逃开，那些人就不会死。"

他拿枪指了指孩子，"但你说这个孩子无辜？我们听到他是怎么叫Sam的，他是Sam Winchester，地狱之王的儿子，又一个怪物，对吧？"

"他的母亲又是哪个可怜的女人？说不定早就死了，所以只能在病态的、乱伦的环境下长大，谁知道长大后他会变成什么可怕的怪物。"

闻言Dean暗自松了口气，猎人们并不知道Johnny真正的身世，不知道他才是生下Johnny的那个人。他庆幸这个，同样也庆幸自己今天穿了厚厚的外套，将他高耸的肚子遮掩得很好。

他们不会发现他怀孕的真相。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和他们站在一块儿。"Carson把目光移向了Phil，"但你得明白，Phil，今天他们都走不出这里。"

"而如果你想阻拦我们……"

有三把枪对向了Phil。

Johnny双眼通红地在Phil手中呜呜叫，他想要和那些人争辩，可是Phil用力压住了他。

他和他的爸爸不是怪物，他也不需要妈妈。

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两个最亲之人都还好好地活着。

Dean终于接受了他和Sam，他们一家人终于能够在一起了。

为什么这些人要来阻止破坏他们？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孩子眼里流了下来，他在心中拼命地呼喊Sam，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爸爸没有像超人一样出现拯救他们。

他害怕自己的爸爸是不是遇到了和他们同样的危险。

也许他们今天都要死了。

而他们并不能在一起。

他不想要这样。

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他不是Sam Winchester的孩子！"Phil高声喊了出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保护Johnny暴露在那些枪口中，"Carson，别被仇恨冲昏头脑。"

"Carson，也许我们不应该……"那个年轻一些的女猎人犹豫了，她望着Johnny说，"那个孩子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男孩。"

"Ruth，是你说他是Sam Winchester的儿子的，你看见了他们三个在一块儿不是吗？"Carson反问道。

"或许我们应该拿到更准确的证据。"另一名猎人说道，他拿出了一个透明塑料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朝Johnny泼了过去。

Dean心一紧，他知道那是圣水，专门用来对付恶魔，但他不清楚这会不会对Johnny有影响。

可尽管他的速度已经够快，伸出胳膊帮Johnny挡了一下，却还是有小部分淋到了孩子头上。Dean忙低头去看，Phil也一时慌乱放开了孩子。

Johnny惊讶地看着他们，不明白Dean和Phil在紧张什么，他抹了两下淋湿的头发，又抬手擦掉脸上的水珠，什么都没发生。

"Carson，他不是恶魔。"用圣水的那个猎人说，将枪口放低了。

"你觉得Sam Winchester会害怕圣水吗？"Carson却仍然不肯放过孩子，他盯着Phil问道："你说他不是地狱之王的孩子，那他是谁的孩子？"

"他是我的儿子！"Dean和Phil异口同声道，话刚出口他们就对视了一眼，知道情况要糟。

果然Carson看着他们笑了，他回头对猎人们道："看见了？他们在说谎。那就是一个小怪物。"

猎人们也再度警觉了起来。

Carson挥了一下手，所有人的枪都对准了Johnny。

"你们这么想保护这个小怪物的话，那就试试看吧。"

说完，他对准孩子的脑门开了一枪，紧接着其他猎人也朝他们开了枪。

"不——！"

近在咫尺的数声炸裂枪响中，Dean分不清是谁在嘶哑呼喊，他回身弯腰紧紧抱住了Johnny，内心却只有彻骨的绝望冷意。

Sam……

 

46

被子弹击穿身体的疼痛并未如想象般落在身上。

Dean只感觉得到自己剧烈狂跳的心脏，Johnny在他怀抱中也还是温暖的，好好地站在那儿。

"Johnny……你还好吗？"他的嗓音干涩低哑，几乎说不出话。

"我没事，Daddy。"

孩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过于认真和冷静了，Dean抬眼望向自己的儿子。

就见Johnny注视着前方，抬起了一只小手，而他的眼睛中有些许明亮的金色在流动。

Dean转过头，那些子弹被Johnny用力量截在了半空，而猎人们的脸上尽是震惊和恐惧的神色。

Johnny抿了抿嘴，刚才枪响的那一刻，他清楚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汹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他想也没想地抬起手阻住了子弹，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不，这确实是他的本能。

所以那些人才会害怕他，说他是怪物，想要杀死他。

就连他的爸爸在最初也这样想过。

可他的爸爸终究舍不得他。

他们好不容易才拥有到了现在的一切。

为什么这些人要出现阻拦？

于是冲动在他心里叫嚷着。

只要他稍稍动一下手，停在半空的子弹便能调转方向射往对面，那些坏人就都会死了。

但他的力量不是用来破坏的。

他只想保护自己的爸爸，保护Phil，保护自己。

他不想伤害别人。

他不是怪物。

Johnny这样想着，缓缓收回了手，子弹全部落在了地上，谁也没受伤。

一瞬间都死寂了下来，Johnny低头看向自己爸爸，Dean还抱着他，眼里有惊讶也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对他安全无事的庆幸。他又回头去瞧Phil，对方也是松了口气。

Johnny忍不住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刚想告诉自己爸爸他们都安全了，却听到对面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他真的是一个怪物！"

接着所有的猎人又一次朝他们开了枪。

Johnny反应迅速，他当即张开了双臂，放任身体中的力量冲了出去，展开一道无形的屏障。

猎人们不再试探，他们接连不断地朝他们扫射着，没了子弹就换上弹匣，一心致他们于死地，仿佛晚一步就会被他们认定的怪物杀死。

"Johnny……"Dean看着自己的孩子脸色一点点发白，柔软棕发贴着的前额也冒出汗来。

他知道Johnny还小，他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很长时间。

明明之前只是帮他安抚肚子里的孩子就透支了力量，还生了病。

可现在却为了保护他们苦苦撑着。

他心痛极了，但又无能为力，这让他不禁痛恨起自己来。

明明应该是他来保护这个孩子的。

Dean望向那些猎人，他陡然举起了右手，手中的枪射向了猎人上方的货架，那里是一排瓶装的啤酒。

啤酒瓶在猎人们头顶炸开，飞溅下来的玻璃碎片和啤酒让几个猎人分了神，下意识就抬起枪管来护住脑袋。

Phil见状忙跟着Dean开枪干扰猎人们。

Dean一边开枪，一边注意孩子的情况，却见Johnny的鼻子下方流出了血，牙齿也死死咬着下嘴唇，两条手臂都在发抖。

"啊——！"

一声惨叫突然传来，Dean转脸就见Phil打中了一个猎人的肩膀。

Johnny这时也已完全到了极限，他的头和眼睛都很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疯狂膨胀。他感觉自己心跳也很快，眼前模糊看不清东西了，直到没再听见新的枪响声了，他终于坚持不住，身体晃了晃软软跌进了自己爸爸的怀里。

"Johnny！"Dean心慌地抱住了孩子，摸了摸Johnny惨白发凉的小脸，孩子没有给他什么回应，闭着双眼像是晕过去了。

幸好猎人们的弹药也在这一轮攻击中耗尽了，但他们仍掏出了匕首和砍刀准备上前来，Phil顿时闪到了他们面前开枪试图挡住。Dean趁机换上Phil抛给他的弹匣，目光冷冽射向了一个猎人的大腿，对方顿时哀嚎着滚倒在了地。

"退后！"他警告道，又朝着另一个跑在Carson前方的猎人开了几枪，命中了对方的双腿。

"快跑，趁现在，带着Johnny跑！"Phil头也不回地大声吼道，"我来对付剩下的人！"

Dean飞快扫了一眼，他们开枪打中了三个猎人，还有五个猎人。

他扔掉同样子弹用完的枪，咬咬牙正准备听从Phil的话，却看见Carson从大衣下又掏出了一把小口径的手枪。

"小心！"

他提醒的大喊和那近距离的枪声融合在了一起。

Phil往旁边急退了一步，胸口的衣服瞬间洇出蔓延开了一片血红。

"Phil！该死的……"Dean想要去扶人，撑了一下地面却没能站起来。他这才从极度的紧张中觉出腹部的隐隐坠痛来，可他没有多余的手去抚平这疼痛，而跪在地上太久也让他的后腰都僵硬麻木了，一时无法动弹。

听到Dean惊慌的声音，Johnny身体一颤，努力睁开了眼，尚未清晰的视线中他看见Phil吃力地抬着手臂，对冲上来的猎人们连开数枪。有人倒在了地上，也有人朝着Phil撞了上来，反着光的刀刃猛一下就刺进了Phil的身体，Carson又用最后的子弹射中了Phil的双手和双脚。

他记忆中那个强壮挺拔的男人，那个照顾了他六年的男人，他曾经的父亲，突然就被抽去了生命般瘫倒了下来。

"不！不——"Johnny怒吼着，他挣出了Dean的怀抱，奋力扑到Phil身上，抓着对方的衣服摇晃，哭叫出声，"起来，快起来！不要死……"

Phil身上被染红了，他伸手摸了下Johnny的脸，更像是濒死抽气的声音浸透在了从他嘴里喷出的鲜血中，"勇敢点，儿子……"

"不，求求你，爸爸，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求求你别死……"

Johnny再忍不住了，他叫回了从前的称呼，哭泣着哀求，夺眶而出的泪水令他更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活下去……Johnny……"

"别走，爸爸，我求求你，拜托，你不要死……"他摇着头，两只小手紧紧捂着对方胸口和右侧腹的血洞，拼命地想要去用力量治愈。

但他手中的白光只有那么一点，滚烫灼热的血液在他手心汩汩淌下，他微小的力量根本赶不上那两个致命伤口对Phil生命无可挽回的消磨。

"我为你骄傲……"

Phil抚着他脸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而Johnny也感觉到有一只粗暴的手从背后抓住了他，把他拎了起来。

"不！放开我，不……爸爸，爸爸……"

他尖叫着不停扭动，拳打脚踢，下一秒他就被那只手的力道重重摔在了地面。

"Johnny！"

在Dean的嘶声叫喊中，Johnny只觉得自己的下巴和门牙处一阵剧痛，嘴里迅速化开一股咸腥的味道，他忍着痛爬起来，瞥见自己的嘴里有血滴了下来，旁边地上还有一颗沾了血的牙齿。

他用舌头往前舔了舔，原本门牙所在的地方只有一个血糊糊的空洞了，可他管不上这些。他回头寻找着Phil，看见对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猎人们也不再围着他了，Johnny顿时哭得更厉害了，他不相信Phil会真的离开他。

他手脚并用地还想爬过去，身后传来了Carson的声音。

"Dean Winchester，你以为你还能救得了谁？"

他一瞬间就呆住了，无边的恐惧从头至脚席卷了他，带来全身的冰冷。

他离开了Dean，谁来保护Dean？

谁来保护他爸爸和他还没出生的小弟弟？

Johnny猛然转过身，就见没受伤的三个猎人中，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用枪托狠狠砸中了Dean的脸，他的爸爸立刻就倒在了地上，护着腹部侧身蜷了起来。

"Daddy——！"

Johnny只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好似要裂开了，他嗓子里撕扯开带着血味的疼痛，想要跑回去，可是他刚站起来跨了一步就身体发软摔倒了。

"哦，这是什么？"Carson走到Dean的身边，他注意到了Dean隆起不正常弧度的肚子。

Johnny眼睁睁看着那个打伤Dean的猎人把猎枪交给了那个女人，而后一把将他的爸爸翻过身拖拽了起来，困住Dean的双手，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

"呃……"Dean流着鼻血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呻吟，他眼前一片晕眩，可更糟的不是这个。他的腹部因刚才的撞击而抽痛不止，里面一阵阵发紧收缩了起来，逼得他只想弯腰下去。

"不，不要伤害我爸爸！"Johnny哭喊道，再次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Carson回头看了看他，又转过去盯向了Dean的腹部，他忽然笑出声来，上前一步直接用力扯开了Dean的外套，露出被毛衣裹紧的滚圆肚子。

"Dean Winchester，我真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一个怪物。"他笑容诡异地咧着嘴，看着Dean腹顶明显的蠕动，伸手摸了上去，呼吸凑到Dean脸上，"一个为自己弟弟生孩子的怪物。"

Dean只觉对方按在他肚子上的手正一点点地加大力气，残忍地往里挤压着他沉沉坠下的腹部，他咬紧了牙，压抑住即将出口的痛呼声，意识逐渐有些空白。

他恍惚想起了自己站在Dad的墓碑前，在灯神制造的虚假世界里。

他质问着为什么是他们？

他又想起了Sam死在他怀里，想起自己被地狱犬撕碎，想起Johnny满脸鲜血的哭喊。

为什么是他们？

为什么他们不该得到这些？

为什么……

"不要碰我爸爸！"Johnny终于扑了过来，他一口咬住了男人的手臂。

"该死的！"Carson立刻松开了对Dean的折磨，发狠地推着Johnny的脑袋让他松口，那个女猎人也过来掐着Johnny拉扯。

Johnny干脆两只手都箍住了Carson，随即他的眼前快速闪过了一些画面。

他看见这几个猎人和其他的一些人在讨论，看见他们分发武器研究地图，看见他们散成好几组开着不同的车出了一座破屋子，看见他们闯进路边旅馆、废弃工厂四处搜寻追踪。

他也听见了他们说要按照天使的计划，杀死Dean Winchester结束这一切。

可是这些人看起来都比现在更加年轻，就像是……

他又看见了Sam，他的爸爸，在坍塌了一半的教堂里，坐在十字架前的一把椅子上，单手支着侧脸隐在黑暗中。他的脚下是几具尸体，一旁还绑着其他人，正是刚才的那些人。

然后Sam笑了起来，他从阴影中走到亮光处，快步走向了门口，抱住了出现在那里的Dean。

Johnny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见了过去。

Sam杀死了那些猎人

那些猎人要杀死Dean。

正如此时此刻。

Johnny什么都明白了。

他蓦地放开了所有动作，被女人一下子掼到地上。

但他没再觉得痛了，他也没再哭，他的视线滑过躺在那里已经离开了他的Phil，重新爬了起来，吐掉嘴里的血，冷冷看向拿着匕首贴近Dean腹部的Carson。

"我就是一个怪物。"他开口说道，那双狭长的眼睛彻底变为了金色。

他微微抬起右手，吞噬一切的光芒中，那些人类都被搅成了血肉碎片。

 

47

Dean觉得自己应该在地上躺了很久，他浑身发冷，意识在腹部的疼痛中飘忽。

他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上一秒他感觉匕首刀身贴着小腹割开了自己的衣服，可后一瞬前所未有的刺目白光笼罩过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大概是晕过去了。

他应该还没死，否则他的肚子不会这么疼。

Dean低低地呻吟了声，他伸手捂着下坠感愈发明显的腹部，费力地睁开眼来。

他还在超市的仓库里。

可那几个猎人去了哪里？

是谁救了他……是Johnny吗……

想到孩子，Dean立刻清醒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侧着身用胳膊撑坐起来，缓过眼前黑暗后急忙朝一旁看去。

Johnny背对着躺在他附近，他抱着双腿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身体一颤一颤的。

"Johnny……"Dean挪了过去，右手轻轻摸到Johnny的肩膀，孩子顿时僵住不动了。

"Hey，孩子，你还好吗？哪里疼吗？"Dean记得孩子耗尽了力量，记得孩子嘴里都是血，他担心地想把孩子抱起来，可孩子扭开了。

"走……"

Johnny稚嫩的嗓音沙哑着，他抽噎地说出了一个单词，别过身去，用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不愿看Dean。

"什么？"Dean愈发焦急，同时注意到仓库里除了他们，以及更远一些躺着的Phil，没有其他人了。

那些猎人都不见了，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地上也没有任何血迹，明明他们刚才打伤了好几个。

Dean皱紧了眉，努力回忆着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他看见孩子扑到了Carson身上，看见孩子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走，不要管我，呜……"Johnny又说道。

"为什么要我走？"Dean追问，他腹内抽搐着，疼痛让他无法多用力，拉了一下孩子的胳膊没拉开。

"因为你不想看见我了。"孩子执拗地牢牢遮住自己的脸。

他微弱地哽泣了一声，"我是个怪物，你不会再想见到我了……"

"不，你不是怪物，好吗？"Dean轻拍安抚着孩子的后背，听见Johnny说自己是怪物，说他因此不会再想见到他，这远比Dean以为的要难过和心痛。

他对猎人们消失的原因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我是怪物，我就是他们说的怪物！"Johnny争辩着转过了身，放下胳膊哭出声来，眼泪和嘴唇上的血混在了一起。

"我是一个怪物……"他呜咽着，抬起那双还残留着金色的眼睛看向Dean，重复道，"我就是怪物！"

他害怕极了，害怕Dean会对着他露出同样的恐惧和退避，害怕Dean会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扔下他一个人。

他说得有多大声，他就有多害怕。

可他就是怪物。

Dean有理由这么做。

Dean是应该扔掉他，或者杀死他。

他咬着麻木的嘴唇，慢慢坐起来，从身后摸到那把他从Phil手里拿来的可以杀死恶魔和天使的利刃，低下头递给了Dean。

Dean看着孩子的动作，只觉自己痛得就要被撕扯开了，他接过那把天使之刃，看见孩子颤抖了一下身体后又放弃般地松懈开。

Dean强忍住自己眼中弥漫开的湿意，将天使之刃紧紧握在手中，指尖深陷掌心。

眼前这一幕和老爸的遗言、Sam的恳求全部重叠到了一起。

他爱的人再次让他来杀死自己。

他们为什么总是这样要求他？

明明他应该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他们可以这么要求的人。

因为他无法做到这个。

从来都无法。

Dean闭了闭眼，呼吸微颤着开口："你不是怪物，Johnny。"

他把天使之刃放到了背后，伸手摸上孩子的小脸，轻轻抬起，一点点抹去那些泪痕和血迹。

"我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Dean注视着Johnny那双代表着地狱、代表着不是人类的眼睛，道，"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

"不！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知道……"Johnny重重地抽泣了一声，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定是Dean没有弄清楚他都做了什么，他是多么可怕的一个怪物。

他贪恋Dean手掌心的温暖安慰，贪恋Dean眼里的爱意和包容。

但他并不想欺骗Dean。

"我做了坏事，很坏很坏的事……"Johnny强迫自己从Dean手中扭开了脸，破碎地哭着，"我……对不起，我杀死了那些人，我害死了Phil……"

"我没有听你的话，对不起……你说我不能伤害别人，可是我……"Johnny又忍不住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把痛苦的眼泪都埋在胳膊里。

Dean教过他的事，他没有做到。

他用自己的力量杀死了别人

"他们都死了，我想要他们死……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不可原谅的坏事。

Dean会厌恶他，不想再见到他。

就像Dean之前不想见到Sam一样。

也许现在Dean也不想见到Sam了，因为他。

他毁了一切。

"Johnny……"Dean看着孩子抱着自己越缩越小，心脏跟着也愈发疼痛。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

孩子杀死了那些猎人。

可这不应该由孩子来承受。

是他和Sam的罪责过错才引来了猎人们的仇恨，才导致了孩子不得不杀了那些人的局面。

"这不是你的错，儿子……"Dean说，忽然意识到Johnny自他醒来后都没喊过他爸爸。

"Shhh，别哭了，儿子。"Dean声音低涩地唤着孩子，他抚过自己坠痛稍缓的腹部，半跪着靠近Johnny，将他搂到怀里来。

孩子还想挣扎，却被Dean愈用力地抱紧，孩子感觉到他的意图，哭声瞬间更大了。

"你是为了保护我们，你没有错，Johnny，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死了……该死，为什么要你来承受这些？"Dean仰头望了一眼上方，咬牙克制着差点出声的哽咽，"而那些人……他们想伤害我们，是因为我和Sam的错，因为我们从前做了很坏的事。"

"这一切都是我和Sam的错，不是你的好吗？"他一下下温柔抚着孩子因哭泣而不停耸动的后背，轻吻孩子的发顶，眼泪顺着他的侧脸没进孩子发间，"你不是怪物，你救了我们，有时候我们就是别无选择。"

孩子一开始并没有想杀死那些猎人。

他和Phil同样如此，根本没往猎人身上要害处开枪。

他们只想自保。

可结果呢？

Dean单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看向Phil冰冷的尸体。

Phil的死也该算在他头上的。

若非当年他把孩子交给Phil，对方今天也不会因此而死。

他才是这些事的源头。

Sam为了他堕落进地狱，Johnny为了他杀人。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不是你的错。"Dean说，"你也不是什么怪物，如果你觉得是，那我们都是。因为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会先向他们开枪的。"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孩子的哭声猛地放开了，他有如此之多的愧疚和痛苦，不只是因为他杀了那些人，而是因为他也一样。

他不想杀那些人。

但他更不想Phil死，更不想Dean死。

"对不起，Daddy，对不起……不要丢下我……"

他再也忍不住了，反手抱住了自己爸爸，伏在Dean肩上嚎啕着，口齿不清地道歉、恳求。

"Phil离开了，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如果，如果你觉得我是怪物不想再见到我了，你可以……"

"听好了，Johnny，我不会不想见到你好吗？"Dean打断了孩子的话，他一只手背到身后将那把天使之刃放远了一些。

"所以孩子，别再哭了，我和Sam才是做错了事的人，你不需要为此承担什么，全部都是我们的错。"Dean拉开了Johnny一些，擦拭着他满脸的泪水，发现孩子眼中的那抹金色褪去了。

"不……"Johnny摇头，他揉着刺痛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不畅，身体发软，"那些人……他们想杀你……他们从前就想杀你。"

"什么？"Dean不解。

"我看见了。"Johnny还是不受控制地抽动泣噎着，声音渐渐弱下去，"那些人，从前就想来杀你，他们那时候也在到处找你……所以Dad……"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股无力的黑暗突然袭击了他。

"Johnny！"Dean慌乱接住了往一旁倒去的孩子，急切地抚摸着对方的脸呼唤，可孩子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他忙检查了孩子的呼吸和心跳，都还正常，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力量的使用过度。

Dean逼着自己镇定，他不明白孩子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前是什么时候？是他从Sam身边逃开的那段时间吗？

那时追踪他的都是天使和恶魔，他没有遇到过要来杀他的猎人。

Sam让恶魔们放出消息，用那些猎人、用他们曾经救过的人来威胁他。

他不知道那时究竟有多少人为此而死。

只是他回到Sam身边时，他弟弟的脚下确实踩着好几具尸体，之后他也见过数个猎人被恶魔折磨、被Sam杀死，而Carson他们今天也正是为此来复仇。

如果……

不。

Dean对此不敢多想也不愿再想，因为此刻那些已然不再有意义。

他的孩子昏迷不醒，而他的弟弟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Dean稳住自己发抖的手，垂眸拿上了天使之刃，抱起孩子，艰难地忍着重新抽搐起来的腹痛站起身往外走。

Phil的尸体躺在那里，孩子应该是帮他收拾过，男人脸上的血被擦去了，他阖着眼看上去很平静。

Dean咬了咬牙，"我们会回来的，Phil……我很抱歉，以及……"

"谢谢。"他低声道。

Dean抱着孩子走出了仓库，却见超市外面空无一人，天色阴沉了下来，刮起了萧冷的风，像是要下雪了。

顾不上去研究为何没有警察来，Dean尽自己所能快地把孩子抱上Impala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快速驶上了路。

他沿着Sam去买圣诞树的方向一路疾驰，对方去了郊外的一家大规模园艺店，每年圣诞节时店里都会运来一批比较大的冷杉。

他出了城，发现越靠近那地方，天气就越差。

十多分钟后，Dean转过一个弯道，远远便望见了园艺店的招牌，挂在一道常青绿藤缠绕的拱门上，里面枯黄的草坪延伸到一座大型玻璃暖房，同样没有人。

他当即踩下刹车，将Impala停在了路边。

他这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人或是车辆。

因为天使做了清场。

Dean很快就想到了原因。

他拔出车钥匙，看了看后座的孩子，拿出天使之刃直接割开了自己的手掌。他用血迅速在Impala的车窗上画下了各类符咒，防止天使和恶魔发现的、驱逐天使的、困住恶魔的……这些他竟都还记得很清楚。

随后，他又从Impala的手套箱里找出了一把小刀，在自己的手机里打下如何使用天使驱逐咒的方式后，下了车，拉开后门，将小刀和手机都留给了Johnny。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那种最为亲密的牵绊依然在拉扯着他，仿佛在哀求他不要离开，正如当年他把孩子交给Phil时。

可是有些事该结束了。

或许他今天再无法回来了，带着他和Sam还未出生的那个孩子。

但他逃避了这么久，也宽恕了他这么久，是时候终结了。

"再见，儿子。"Dean轻轻地说，就像是这段日子里和孩子说的每一次晚安，他俯身亲吻过Johnny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小脸，起身关上了车门。

他背转过去，拉上外套，托住沉重的腹部一步步朝那玻璃暖房走去。

硫磺味钻入鼻腔，寒冷的风又似刀子般刮过。

进入那拱门后，他才看清，地上有二十多具尸体，有的残着翅膀，有的淌着血，有的什么也没有。

天使和恶魔在这里交战过，还有猎人们。Dean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阴灰的天空，推开了暖房的门。

他看见一个身形优雅的男人身穿考究的西装，在里面背对他站着。

他看见男人对面的树上，Sam被钉在了上面，双手和心脏处都插着天使之刃，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积开了一滩。

 

48

Dean有很多的以为。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看见Sam受伤流血。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因为看见Sam受伤流血而心慌恐惧。

Sam表现得那样无所不能，而他又装作那般无动于衷。

这些以为都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此时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能循着本能向Sam跑去。

他甚至不知道Sam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Sam死了……如果他的弟弟又一次死了……

"Sammy……"

Dean下意识地唤出了这个称呼，他的声音那么轻，又发着抖，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

自从Sam成了地狱之王，他便再也没在清醒的时候喊过这称呼。

或许他现在也并不是清醒的。

Sam并没有受伤。

他们也并没有陷入如此绝境。

可他眼中的所有颜色和事物都褪去了，只剩下Sam，只剩下那些血。

他满脸苍白，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弟弟快步过去。

有人拦住了他。

"哦等等，Dean。"

那个优雅的男人转过来，闪身挡在了Dean面前。

"别着急，Sam还活着。"他说。

Dean被迫停下了脚步，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晃散的视线落到男人身上。男人原本应该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但现在他的脸上、脖子里都是血红色的斑块，就像从里溃烂后爬到了皮肤。

"Michael。"Dean冷冷吐出对方的名字。

"猜对了。"男人微笑起来，他偏过头一些看了看Dean身后，道，"看来Raphael不会再回来了。"

"他死在了一个人类手里。"Dean面无表情地说。

"Huh，我了解了，你想告诉我，你们要比我们认为的厉害，你们值得尊敬吗？"Michael笑了笑，"但我并不为此感到羞愧，Dean，鉴于……"

"我夺走了他绝大部分的天使能量。"Michael上前一步靠近了Dean。

Dean愣了愣。

"你以为我是怎么打败你的弟弟的？"Michael回头看了眼钉在树上的Sam，很有耐心地解释起来，"他吞噬了我弟弟的力量，超越了我，他甚至踩住了我的脖子。"

"直到……我给他看了你被Raphael找到，被猎人们包围的画面。"Michael笑容讽刺又不屑，"他投降了，Dean Winchester，你的弟弟在这么长时间以后，还是轻而易举地为你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对我弟弟说了yes，又对我投降，都因为你是他的弱点。"Michael慢慢绕着Dean走了一圈，"我很好奇，听到这些你是什么感觉，Dean Winchester？"

Dean沉默着，他望向自己的弟弟。Sam始终垂着头，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曾经天使、恶魔、人类都知道，他们是彼此的弱点。

但现在……

"不过，这仍然不足以打败Sam。"Michael走回到了Dean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慢悠悠地说道，"所以我吞噬了全部大天使的力量。"

"你杀了你的兄弟们！"Dean震惊地看向男人，"你疯了吗？！"

"我们是兄弟，但我还是他们的领袖。"Michael收敛笑容，"我有责任，我负责统领天堂，完成和地狱之间的战争。"

"现在Sam已经输了，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Michael盯着Dean说道，"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什么？"Dean直视着对方几乎要将他从身体里拆出来的危险目光。

他知道对方要什么。

不然他也不会到这里来。

"你，Dean，我们注定应该是一体的。"Michael说着，伸出手来想碰触Dean，"我想你看得出来，我的这副皮囊是昨天才换的，可它根本用不了多久。只有你可以，Dean，只有你能接受我。"

Dean警觉地往后退开，"不，我不会答应你的。"

"你确定？"Michael嘴角勾起，他僵在半空的手猛地往后一转，狠狠揪了一把，被钉在树上的Sam顿时发出了痛苦的闷哼，更多的鲜血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Sam！"Dean冲了上去，"不，住手！"

这次Michael没再阻拦了，Dean快跑几步很快就到了Sam身边。

"Sam……"

他避开了地上的那些血，仿佛踩到就会引发Sam愈重的痛苦。他小心颤抖地摸上Sam的手臂，他摸得到自己弟弟的温度，也听得见弟弟混着呻吟的呼吸声。

Sam还活着。

他弟弟还活着。

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Dean……"Sam抬起了头，他眯着金绿色的双眼，望向不远处的Michael，轻不可闻地出声，"走，离开这里。"

"Shhh，别说话，Sammy……该死的，我会救你出去的好吗？"Dean眨去眼里的湿润，忍不住抚摸着弟弟的脸安慰。

他视线扫向钉住Sam的天使之刃，不知道能不能拔出来。

"所以这个条件怎么样？"Michael的声音从后跟了过来。

Dean猛地回头，就见男人已贴到了他身前。

"你向我说yes，我就放了Sam。"Michael不再装模作样了，他的眼中亮起天使荣光，身后扬起巨大的翅膀阴影，全然压迫着Dean。

"不！Dean，不要答应他！"Sam嘶吼着挣扎起来，天使之刃在他的胸口和双手间狰狞出更大的伤口。

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应该再让Dean牺牲自己来救他。

他选择成为地狱之王就是为了避免Dean的牺牲，无论他哥哥是想为了谁而牺牲。

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会这样选择，只要能救Dean。

他杀了所有妄图伤害Dean，妄图将Dean从他身边带走的人。

他用无数人的生命去威胁Dean，只想让他好好待在地狱里，他的保护范围之下。

他宁愿成为怪物。

正如他此刻宁愿Dean憎恨厌恶他，根本不会想来救他。

"别忘了我是个怪物，Dean，我杀了那些人！"Sam说，他咬着牙，鲜血从他嘴里呛出，他一只手发狠力将天使之刃从树干中拔出来，带着刀刃够住了Dean的衣服。

"只要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Sam看着自己哥哥的眼睛道，"你根本不需要答应他。"

他怎么会愿意放弃这些？

这么多年以后，他的哥哥终于愿意与他说话与他亲近，他们也终于有了一个家。

他怎么可能愿意放弃？

可如果他不放弃，他的哥哥就会成为Michael的容器，什么也不剩下。

就像他当年做的那个梦，见到的那些预视。

Michael不会杀死Dean，只要他还想用Dean做自己的容器，而他只能如此。

所以他哥哥会活下去。

只要他死了，只要Dean憎恨着他，就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Dean。

"快走，Dean！"他对着自己哥哥嘶声，眼中的金色倏然爆发，另一只手也挣脱了出来，拔掉洞穿了双手掌心的天使之刃后往前推了一把Dean。

Dean说不出话来，Sam腥热的血渗进了他的衣服，仿佛也已洇到他的身体上，灼烧起一阵直达心脏的剧痛。

没多久之前，他们的孩子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他们都说自己是怪物了。

他们都想让他放任他们去死。

Michael问他是什么感觉？

他还会有什么感觉？

"不……"Dean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不！"

"我只是怪物，Dean！"Sam吼得更加大声，"你忘了吗？我杀了很多人，那些人都因我而死！"

"那又怎样？"Dean抬眼看着Sam，淡淡反问。

Sam一下就怔住了。

"我放弃了，Sam，我什么都放弃了。"Dean哑声说道，他太累了，他的身体其实也已到了极限，腹部的坠痛收缩着扩散到了全身，他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或许后一秒就会倒下。

"Well，well，Winchester兄弟，你们还是没让我失望。"Michael笑出声来，"如果Raphael还在这儿，他一定会为自己当时与猎人合作来追杀你的决策后悔。明明我可以得到活着的你，Dean。"

Dean清楚看见Sam因这话而表情变化。

Johnny见到的过去也被证实了，那些猎人确实曾在当年按照Raphael的命令来杀他，Sam或许也是因此而杀了他们。

可Dean的内心仍无波动。

为什么当年的真相已经没有意义？

因为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想要的一直都不曾改变。

因为他终将失去所有。

Dean拉开了Sam抓着他的手，转身面对Michael，道："我会给你想要的。"

"不，Dean，不！"Sam还想伸手去挽留自己的哥哥，可刺进他胸膛的那把属于Michael的天使之刃过于深入了，一大口鲜血涌到他嘴里堵住他的声音，又沿着他的下巴淌了下来。

"你终于愿意献上你自己了吗，Dean？你也放弃了抵抗和坚持是吗？"Michael的语气像是在思索衡量，"那就让我再给你一项仁慈怎么样？"

他的目光徘徊到了Dean的腹部，右手随之摸了上去。

Dean瞬间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碰他！"Sam怒吼着。

"哦，Sam，你需要安静一会儿了。"Michael一挥手，Sam立刻被钉回了树上再也动弹不得，连声音也被完全封住了。

Dean看了一眼自己弟弟，确认Michael没有对Sam造成更多伤害后，又迎上大天使的视线。

"你想带着这个小东西一起赴死吗？"Michael摸了摸Dean的肚子问，"我没有那么残忍，Dean，我可以给你时间，让你生下它。"

"或者，"Michael收拢五指，"我现在就可以杀了它。"

他的话音落下，Dean只觉有什么冰冷的力量钻进了他腹中，孩子在里面慌乱地扑腾起来，这让原本的疼痛变得愈发难以忍受。

"呃……"Dean再支撑不住地环住腹部跪了下去。

"这不是你的仁慈。"他冷笑着，大力地喘息，伏低了身体，"你只是想利用这份力量。"

他见识过了Johnny的力量，自然知道他和Sam的第二个孩子也会继承那强大的力量。

闻言Michael一点点笑起来，"你很聪明，Dean。"

"很多人，包括我的兄弟们都以为你只是一个服从命令的杀戮士兵，但你从不是愚人。"

"所以这个条件怎么样？Sam会活着，你们的孩子也会活着，只是在我的领导之下。"Michael居高临下地俯视着Dean，"这是一场好交易，比你当年在十字路口做的那场还要好不是吗？"

"只要你说出yes，他们都会活着。"Michael俯下了身，挨近Dean，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你想救他们的不是吗？"

"我说过了。"Dean声音微弱，他忍过一波疼痛，望向还在疯狂挣扎的Sam，闭了闭眼深呼吸，"我会给你想要的。"

"那么……"Michael加深了笑容，他伸手抬起Dean的下巴，"说出来，Dean，告诉我你会臣服于我。"

Dean睁开眼，微微侧过脸看着对方。

"我会的，会给你想要的，Michael……"

随着他的话，他环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抽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天使之刃，瞬间就捅进了对方体内。

"下地狱去吧！"他说，直起身来用力旋转过了天使之刃。

下一秒，Michael咆哮起来，他发狠地推开了Dean。那具吸收了全部大天使的皮囊绽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强烈的白光从里闪射出来。

玻璃房的四处都发出崩裂的脆响，地面跟着摇晃抖动起来，花架上的盆栽和一些树景全部砸落歪倒下来。

被推倒在地的Dean缓了缓，咬着牙试图爬起来去找Sam，可他的腹部痛得要命，好不容易撑起身体一些，忽然就觉心口一寒。

他愣愣地低头看去，银色的刀刃没入了自己胸口。

Michael朝他笑着，松开了沾满鲜血的天使之刃往后退开几步，天使的荣光熊熊燃烧起来，眨眼就吞噬了他。

"Dean——！"

铺天盖地袭来的白光中Dean听见自己弟弟撕心裂肺地在喊他，但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49

Dean没有摔在地上。

有人接住了他，将他抱进了怀里，温暖的、可靠的，血腥的、绝望的。

和分不清的眼泪混合在一起。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可他知道那就是Sam，是他的弟弟。

终于他们又在一块儿了。

没人再会来阻止他们。

没人再会来指责他说这是错的。

因为他快死了。

他茫然地抬起手想再去碰碰Sam。

他应该是抬起来了，但什么也没摸着。

或许那只是他的错觉。

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什么都失去了。

因为他快死了。

或许已经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他又有什么遗憾的？

他早有这样的觉悟不是吗？

他向Johnny道别，他向Sam说了实话。

一切都结束了。

但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令他不舍。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他无法拒绝那破碎的恳求。

右手忽然就被抓住了。

他感觉到那紧握着的力量正在拼命将他拽出冰冷的深渊。

"Dean！该死的，醒醒，Dean……"

他听见了Sam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有孩子的。

"不要离开我们，求求你，不……"

是Sammy，还是Johnny？

他无法拒绝Sammy，无法拒绝Sam，也无法拒绝Johnny。

不管是谁，他们都需要他。

他不能就只是这样放弃。

他得醒来。

他想要拥有这些，想要和Sam、和孩子在一起。

即便有人会来阻止，即便有人会来说这是错的。

他就是想要这些。

Dean努力地去呼吸，努力地睁开眼，感觉心脏处的冰冷似乎在消退。

疼痛伴着光明在下一瞬间凶猛侵入。

Dean难以克制地呻吟着，他反手抓紧了那只握着他的手，偏头咳了咳，嘴里涌上一股血的味道。

"Dean！"

"Daddy！"

紧随而来的两道声音彻底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看见了自己弟弟，满身满脸的血污，双眼因看见他醒来而溢出湿润的激动和惊喜。

"Sam……"他张开嘴只听得到自己干涩的微弱声音，抓着弟弟的那只手跟着动了动。

"我没事，Dean，我和Johnny都没事。Michael已经死了，你解决了他。"Sam领会到他的意思，不断安慰着，他单手抱着自己哥哥，左手一直放在Dean胸口释放着治愈的光。

Michael被Dean刺中的刹那，Sam感觉自己被压制的力量开始恢复了。他强忍着痛拔掉身上的那把天使之刃，以为就此结束了一切，可抬眼只看见自己哥哥捂着心脏处倒了下来，而Michael笑着扔去了天使之刃。

那一刻，Sam想自己也许是疯了。

他在头顶炸开的玻璃碎片中冲过去，他的力量使得他的伤口渐渐自愈，可Dean胸口的红色却在一些些地扩大，他的生命也在疾速流逝。

他想起地狱犬将Dean撕碎在他眼前，想起Dean无数次地死在他眼前。

他想起最可怕的噩梦和预视。

他被无边的恐惧抽打着，跪倒在地抱起自己的哥哥，不管不顾地将力量倾注到Dean胸前那道直达心脏的致命伤。

他的伤处在抢夺他的力量，他对抗着，任自己的血继续流下去。

因为Dean的血还没止住。

他尚未恢复的力量远远不够。

他的哥哥快死了，又一次，真实地在他的怀里。

他会跟着Dean一起死的。

幸好……

"Daddy，呜……"Johnny在他们身旁抽泣着，他的双手覆在了Sam的手上，眼睛也和Sam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Dean，"你也会没事的，Daddy，我和Dad都不会让你离开我们。"

"没错，Dean，你会没事的。"Sam顺着孩子的话说，他收了收抱着Dean的手臂，无法抑制地低头吻过对方苍白的面颊来安抚自己狂乱的心跳。

幸好他们的儿子来到了这儿。

他，再加上Johnny，虽然他们的力量都并不完整，但终于能将Dean胸前的伤口治愈了。

他的哥哥再次睁开了眼，为他，为他们。

"咳咳……"这时Dean又咳了两声，嗓子眼里漫出的血腥忍不住呛在了Sam衣服上。

"Daddy！"孩子见状吓坏了，他恐慌无措地望向自己爸爸。

他的害怕从未停止。

他因为某种心脏的惊悸从昏沉中醒来，却发现自己被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车里。

他哭哑叫着爸爸，可没人回应他，只有Dean的手机和一把小刀。

他摁亮了手机，看懂了上面的意思。

他的爸爸叮嘱他千万不要出去。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了，有什么可怕的事正在发生。

于是他打开了车门，拿着小刀爬下车，朝着他直觉的方向跑去。

他还是很累，也很冷，每一步都迈得很沉重，每一次呼吸的声音也很大。

然而他的直觉是对的。

他穿过那些尸体，跃过裂开的地面，看见Dean失去意识倒在Sam怀中，胸口有着和Phil同样的鲜红颜色，浸染弥漫开死亡的气息。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爸爸快要死了。

他哭喊着跑了过去，眼泪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他把两只手都放了上去，和Sam一起竭尽全力地去挽留Dean的生命。

他已经失去了Phil，不能再承受这个。

他的爸爸不能离开他们。

他们一家人得在一起，他们说好的。

谁也不能说谎……

看见Dean咳着血醒来，他依然害怕无比。他抖着声音，将脸贴向Dean的手，呜咽道："Daddy，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们。"

"我没事……别怕……"Dean虚弱地抚了下孩子的小脸，他吸气喘息着，知道自己应该只是咳出了刚才窒积在喉咙的血。

他抽出被Sam握着的那只手，扯了一下对方放在他胸口的左手，道："够了……"

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不像刚才那样满是滞木的冰冷。

他感觉好多了。

他能活下去。

他知道Sam和Johnny的力量现在仍是强弩之末。

尽管他不清楚父子两人的力量耗尽枯竭会怎么样，可他并不想让这发生。

闻言Sam的眉头仍未松开，他小心解开了Dean的外套，扯着里面沾了血的毛衣破口，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那道致命伤确实愈合了，Dean胸膛上只剩一些淡红色伤疤般的痕迹，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

但他想完全治好Dean，并不想留有任何隐患，便不打算收回手。

"我真的没事了。"见父子俩没人停手，Dean只好又说了一遍。

他攒了些力气推开了Sam和孩子的手，靠着Sam尝试坐起来一些，可他才动作，就觉腹部拧起了一阵剧烈的缩痛。

冷汗立刻渗开在后背，他僵着身缓慢倚回Sam的臂弯，捂着瞬间发硬的下腹痛苦地蜷起身。

"Dean！"Sam才平复一些的心跳又急乱了起来，他慌忙摸着Dean胳膊询问，"你怎么了？哪里疼？"

"Daddy！"Johnny也焦急地凑了上来。

"我……"Dean一时无法说话，他低哑地呻吟着，扯着Sam的衣袖，愈发贴近自己弟弟。

他感觉这次和之前的痛感都不一样。

就像是……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种更加强劲的力量在他体内收绞着，伴着腹底可怕的下坠牵扯感，他控制不住微微屈起了双腿，靠在Sam怀里绷紧身体。

"呃——！"

有什么东西突然在他身体里破裂了，Dean痛得睁不开眼，感觉身下迅速漫开了大片湿意。

 

50

"Dean……"

Sam怔愣地看着自己哥哥下身的异状，有些惊慌无措，"你是不是……"

"是小家伙要出生了吗？"

"唔……"Dean点了下头，喘出口气，又马上攥紧了Sam衣服，被迫承受着紧跟而来的下一轮阵缩疼痛。

他觉得这和Johnny那会儿好像有些不一样。

但那实在隔得太久远，而当时他并未在意太多，只是麻木地熬过一阵又一阵的痛，所以他也记不太清整个过程的细节。

"Okay，okay，我们冷静一下，Dean，我们先回去。"Sam吞咽了下，他原本有太多的话太多的事想和Dean说，想向对方确认，可现在都不重要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他试着将怀里的人抱起来，Dean的双手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一声痛苦低吟埋进他颈间。

Sam侧脸看了看他，皱紧了眉，他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他们回到地狱。

虽然在Michael死去的时候，他吸收了一部分对方皮囊里承载的大天使力量，但都用来救回Dean了。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算得上幸运，这地方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

"Dad，我们可以回家，Impala在外面！"见自己爸爸留在原地似乎有些为难，Johnny不由着急地提醒道。

Sam眼睛一亮。

"你真聪明，儿子。"他夸奖道，抱着Dean往外走。

Johnny勉强笑了一下，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想带路，可刚起身便摇晃着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Johnny！"

Sam担心地叫他，Dean也心急地看向孩子。

"我没事！"Johnny连忙道，他迎着Sam和Dean关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站了起来，领着Sam朝Impala赶去。

到达Impala的距离并不长，但对Dean来说却格外煎熬。

他虚压着高耸的腹部不自觉地想要用力，后腰又酸又痛，胯骨间缓慢而折磨地传来仿佛被撑开的裂痛。额头和后背的虚汗在寒风里一吹就冷得打颤，两腿之间也是同样湿黏而冰冷。

"我们到了，Daddy，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Johnny抬头看自己爸爸的状态实在糟糕，故意扬着轻快一些的语调安慰，他帮忙打开了车门。

Sam正想将Dean抱进副驾驶座，却被对方拽了一把阻止道："等等……唔，会弄脏我的宝贝女孩……"

他哥哥声音微弱，话里夹杂的细小抽气声听上去又像是带出了含糊的泣音，令Sam心疼。可也是因为这句话，Sam原本绷到极致的神经忽然就放松了一点，他甚至有些想笑。

这种不管什么情况都还惦记着自己宝贝车的样子，像极了从前的Dean Winchester。

"可以用这个！它很柔软而且也很暖！"Johnny机智地从后座拿出了自己的一条米色羊毛围巾，叠了几下铺在副驾驶座位上。

"好主意。"Sam赞同道，小心翼翼把不再抱怨的Dean放了上去。

随后他脱掉沾血的外套，擦了擦身上的血迹，塞进Impala后备箱，钻入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们开出去没多久就下起了雪，白茫茫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遮乱了些视线。好在这地方被天使做了清场，他们回家的道路非常通畅。

Sam一边踩足了油门，一边分心查看自己哥哥的情况，同对方说着话安慰很快就能到家。他们的孩子也是，Johnny一直伸着小手从座椅和车门的缝间抚摸Dean的手臂。

Dean一开始还有精神去听他们讲话，可短短几分钟过后他就全然被腹痛攫取了注意力，偶尔才开口回应给Sam和Johnny。

他挨着车门不敢有大动作，环着腹部弓起身，肚子坠得厉害时，他分开了双腿一些。腹内的阵缩一次比一次紧凑，持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孩子也会在里面顶动，每次都会让他下身涌出一小波液体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紧迫的心跳，Dean有些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蒙住了他的眼睛。

"呃嗯——"

又一阵好似要将他下身劈开的坠痛袭来时，Dean终于压抑不住地痛呼出了声，他合上眼垂头瘫软在车门上，刚受过伤的胸口逐渐牵起闷痛，捂腹的右手颤抖着聚不起力气。

他感觉Impala在一个刹车后停了下来，车门开关的声音飞快闪过，他这边的门也被打开了，Sam接住了顺势倒下去的他。

"Dean，hey，我们到家了，我们没事了好吗？"Sam动作尽量轻地把意识有些恍惚的Dean抱了出来，吻了吻他的脸柔声安抚，"再坚持一会儿，孩子很快就会出来了。"

"Dad……"跳下车来帮忙的Johnny却紧张地叫了一声。

Sam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垫在Dean身下的那条围巾上染开了一片淡淡的红色。

Sam心脏猛地沉了下，可马上就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少量的出血都是正常的。他抿紧了嘴唇，用眼神示意Johnny先去开门。

Johnny担忧地望了一眼躺在Sam怀里闭着双眼呻吟不断的Dean，小跑着穿过花园，打开家门让出空间方便自己爸爸们进屋后，又在Sam把Dean抱去楼上时锁好了门。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刚到卧室门口就听到了Dean满含痛苦的嘶哑低叫声。

"Daddy！"Johnny冲了进去，来到床边，惶然望向在床上蜷缩起身的Dean。

"Shhh，放松，Dean，放松……别这样……"Sam也是白着张脸，劝说着让自己哥哥展开身体。

"痛……呃……"Dean断断续续地在吸气呼气中吐出零碎单词，他揪紧了床单，慢慢照着Sam的意思调整姿势。

"我知道，我知道，Dean，对不起……"Sam覆住他的手，心痛又自责。

若不是他此刻力量还未复原，他本可以减缓Dean的疼痛的。

Sam扶着自己哥哥稍稍靠起来，往他腰后塞了枕头，又将被子盖过Dean下半身，希望能让他可以舒服暖和些。

Dean用力换了口气，在疼痛的间歇中眯开眼，倚在Sam肩上半坐起来的姿势让他下腹更加坠胀，里头硬物沉甸甸地拉扯着他的内脏，他觉得腰部以下都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这种感觉他还记得，孩子确实应该快出来了，可是他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Dad？"确定自己爸爸缓过来了一点，Johnny这才上前询问，"我可以做什么？"

"Uhh……"Sam尽力保持着冷静，他没经历过他们长子的出生，而这次孩子这么快就要出生又完全在意料之外，他毫无准备。

Sam闭了闭眼，想让大脑快些回忆起之前看过的相关知识信息。

"你能去准备一些热水吗？还有干净的毛巾毯子？"他快速说了几样他们现在需要而且孩子帮得上忙的东西。

Johnny点点头，认真地记下来，拉了拉自己爸爸的手，道："Daddy，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跑出了Sam和Dean的卧室。

Dean目光追随着孩子离开，他难受地动了动，下身随即又流出了一些温热液体。

而新的缩痛也在他肚子里绞了起来。

Dean无法遏制地发出被扼住般的嗯声，跟着这凶狠的收缩挺起身体，他的腹部耸动着变硬，又重重坠了下去。

"呃唔……"

他抓住Sam环在他胸口的手臂，在被子底下架开了两条腿，汗珠滚到了眼睛里。有什么硬物正一点点地在他腰腹间撑胀开来，后腰愈加酸痛，他忍不住伸手去掐自己的腰。

Sam察觉到他动作，连忙帮着他一起按摩，边道："忍耐一下，Dean，马上就会结束了。"

Johnny没多久就回来了，他带了拧湿的热毛巾递给Sam，在床上放下两条毯子，还有酒精和剪刀。热水浴室里就有，随时都可以接过来。

Sam接过热毛巾轻拭Dean额头和脖子里的冷汗，这时因为卧室内的空调也运作起来了，他让孩子先出去一会儿。然后Sam脱掉了Dean的脏衣服，帮对方擦了下身体后给自己哥哥换了件柔软宽松的睡衣。

Dean身下的床单也被羊水打湿了，同样掺着些许淡红色，但还在正常的范围里。Sam垫了一条毯子，又用毛巾擦干Dean的大腿，检查了一下Dean下身的情况。

他还什么也看不到。

"Sam……"

正当他纠结着现在到底是什么进程了，Dean再次痛哼着叫起他的名字，他绷住了身体，辗转着想要翻滚侧过身去。

Sam忙坐回去抱住Dean不让他乱动了，一只手摸了摸对方硬坠的肚子。

"别碰……不……"Dean摇头想阻止，他感觉那沉重的硬物抵着了他的尾椎，疯狂顶开他身体内部，迫使他更加往外地张开自己的双腿。

"有东西……有东西要出来了……"他的内心突然有些恐慌，Dean颤声说着，将头后仰在Sam的肩膀，双手牢牢地抓住了Sam的胳膊。

"是孩子，Dean，别怕……我们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Sam轻轻吻着自己哥哥鼓励，他朝着门口喊了一声Johnny，他们的长子立刻跑了进来。

Johnny还端了一杯水，来到Dean身旁问他要不要喝一些。

Dean看向孩子，见他的小脸上全是担心，他压了压呻吟，艰难地挤出声说了好，Sam便喂他喝了两口。

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渴，Dean也正好得到了几十秒的休息时间，Sam让Johnny在这边陪着Dean，自己则是又挪到了床尾进行第二次检查。

很快缩痛如期来临，Dean凭着本能吸着气开始往下推挤，可稍一使劲腹中就抽痛不止，更多热流涌了出来。

紧接着，其他部位的疼痛都好似被攥停了，只剩下身体里那种不安的抽搐，而Dean也终是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的羊水破得太早了。

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但他已经没法阻止这事了，腹内的孩子正随着那抽动蛮横地挤开他的身体，他的下腹愈发臌胀地隆起，灼烧般的剧痛在他身体里撕裂着。

"呃啊——！"Dean嘶声叫着，来不及喘上一口气，心脏一瞬间的悸痛让他眼前骤然变为了黑暗。

"Daddy！"

眼见Dean昏了过去，Johnny惊恐地叫出了声，他想也没想地扑过去，牵住Dean的手，抹着自己鼻子里流下的血，再次使用起了仅剩的力量。

"Dean！"Sam也迅速绕了回来，将自己哥哥重新抱进怀中，焦急呼唤着，边接替孩子的力量去支撑Dean。

Dean并未晕过去太久，下一阵的疼痛使他微吟着清醒过来，他抓住Sam的手不愿再让对方离开。

"我没事……唔……Johnny，你不用……"他摸了下Johnny的脑袋，轻不可闻地安慰了一半，便挣扎着跟随强烈的阵缩再度抬起身体。

他更加拼命地去发力推动腹内的孩子下移，他拒绝了Johnny的力量，但他知道自己的状况并不好。他的体力所剩无几，而天使之刃给他心脏造成的伤害也没有完全恢复。

可他不能让Sam和Johnny为他耗尽力量。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让孩子快些出来。

否则孩子只会陷入窒息或者其他的什么危险。

于是他管不上去平复自己的呼吸了，也无法顾及心脏狂跳时的窒闷和疼痛，他干哑的喉间再次漫上血腥，双手也不知不觉按压起了腹部。

中间他大概是又短暂地晕过去了一两次，又或许只是闭了下眼睛。可Sam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安慰他的话语也越来越急乱，眼里对他的担忧再无法掩藏。Johnny也是眼眶通红，看上去像是要哭出来了，一直轻轻地叫着他，帮他擦着汗。

直到最后一下，Dean彻底力竭了，他冷汗涔涔地倒在Sam怀里，清楚感觉到一个庞然巨物撑堵在他下身，让他一点也无法动弹了。

"给我一分钟……"Dean气喘吁吁地说，胸膛急剧起伏着，"我想……呃……就只是，休息一下。"

"没关系的，Dean，你可以休息好吗？我们过一会儿再试试，"Sam抱紧了他，一只手轻轻揉抚着Dean的腹部，帮助他放松。

Dean无力地呻吟着，转脸蹭过Sam的脖子，嘴唇仿若亲吻般刷过Sam耳畔。

Sam一怔，刚想说点什么，就感觉他哥哥放开了他的手。

Dean叹息着，眼睛微阖，低喃道："孩子要出来了，你得去接住……"

"……好。"Sam沉默了数秒后说，他握住Dean虚软的手，十指相扣着举到唇边，在Dean的手背亲了一下。

他让Dean靠在一堆枕头上，Johnny还是守在旁边，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爸爸。

Sam才坐到床尾，Dean就再次闷哼着往下使劲，他咬着牙用力到浑身痉挛，呼吸碎得又短又急。

Sam立刻掀开了被子，他看见那块毯子上的红色不知何时变深了。

他看见他和Dean的第二个孩子在Dean几近惨叫的痛苦嘶喊中一些些被推出来，先是脑袋，再是肩膀……他不受控地抖着手伸过去，终于托住了孩子被完全娩出的小身体。

是男孩。

就和他们之前知道的一样。

孩子哭出了声，嗓音响亮，他在Sam手中挥动着自己的小手小脚。

Sam欣喜而激动地看向Dean，他哥哥似乎对他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就像是那个落在他脖颈间的吻。

就像是那些似是而非的挽留。

他看着Dean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而后再也撑不住地合上，整个人都失力滑落了下去。

就像是他曾失去过的模样。

 

51

Dean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还在地狱，脚踝上铐着金色的锁链。

梦里的他还和从前一样漠然对待着Sam。

梦里也没有他们的孩子。

他疑惑地问Sam孩子去了哪里，可Sam却反问他Johnny是谁。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这些都不是真的。

真实是Sam找到了Johnny，把他带回了他们身边。

真实是他接受了孩子，也接受了Sam。

真实是他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像他承诺过的。

但是这个梦太长了，他闭上眼再睁开，却依然在梦里。

他想要让Sam解开脚上的那条锁链，想要让Sam去寻找他们的孩子。

而Sam只是亲吻着他，否定着他说的一切，说那些他以为的真实才是梦。

他不敢置信，挣扎着跌下了床，身体往后倒去。

终于，他沉入了一片黑暗。

身体的感觉却逐渐真实起来，如此的沉重疲惫，但又温暖而安心。

他低微地呻吟着，缓缓睁开了眼。

不是地狱的那张大床。

他在他们上面的那个家里。

卧室里很昏暗，只有些缕的薄光从窗帘缝丛中洒出来，穿过Sam身侧，在床上投落出细细的一道光线。

"Hey……"

熟悉的嗓音带着他弟弟靠了过来。

Sam一定是一直在关注着他。

他朝着Dean微笑了一下，握住了Dean的手，温声开口："你感觉怎么样？"

Dean动了动，掌心贴到的触感是相同的熟稔。

他认真地看着自己弟弟，注意到对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错，Michael造成的伤害应该是痊愈了。

而他自己除了疲倦，身上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胸口的隐痛完全消失了。

"我……"他摇了下头，试着开口，喉咙却被哑涩扯住，控制不住地咳了两声。

Sam忙抚了抚他后背，半扶半抱地带他靠坐起来一些，边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让他喝了一口。

"我睡了多久？"Dean缓过来后问，他的视线扫过房间，并没有看见孩子。

梦里场景在脑中跃现，他压下心中弥漫起的不安，又连着问道："Johnny和……"

"Shhh，别担心，Johnny和小家伙都在睡午觉。"察觉到自己哥哥的急虑，Sam低声安抚着，他放下水杯，握回Dean的手，顺势环紧了怀里的人。

Dean僵了一下，因这亲密无隙的拥抱。

可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他仍未完全地习惯，但愿意在往后去习惯。

"你睡了差不多两天。"Sam说，低头埋在哥哥颈间，轻柔而贪恋地厮磨着，"但你已经没事了，Dean，我们都没事了。"

他如此简单地告诉了Dean，却不会告诉对方这两天无疑对他是一种可怕漫长的折磨。

他知道自己哥哥没事，他恢复的力量治愈了对方身上的全部痛苦，Dean只是需要时间来休息。

可他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和恐惧。

Dean假装答应Michael时一闪而过的放弃，Dean被刺中心脏后险些止不住的鲜血，以及之后他们孩子的艰难出生。

这些画面总是在他眼前徘徊。

他害怕Dean真的会说出yes，害怕Dean不会再醒来了，害怕自己的哥哥终于要再次抛下他了。

可他只能抱住同样害怕哭泣的Johnny，一遍遍地保证Dean一定会醒来。

他只能让自己相信这个。

还好他哥哥没有放弃。

Dean选择了回来，回到他们身边。

Sam克制住了哽咽，吞下眼泪，吻了一下Dean的脸，手臂将人拥得更紧了些。

"谢谢你，Dean。"他说。

Dean顿了会儿，抬起左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

"It’s okay，Sammy……"

他仰起脸，听见身后静默一瞬后传来了弟弟颤动的哭声，知道这才是一切的结束。

"……想看看小家伙吗？"

许久，Sam才重新出了声问他，嗓音还有些沙哑。

Dean点了点头，Sam便帮着他靠在了堆起来的柔软枕头间，随后出了卧室去隔壁的婴儿房抱孩子。

Dean不禁有些紧张，他对孩子出生后的事一无所知，那时他的眼前只剩下重重袭来的黑暗，甚至没有看清他和Sam的第二个孩子长什么样。

Sam马上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身影。

"Daddy！你终于醒了！"Johnny一看见他就飞快跑了过来，脸上扬起了高兴的笑容，眼眶却有些泛红。

"Hey，儿子……"Dean在孩子扑过来的时候张开了手臂，将他抱到身前，亲了亲孩子的前额，"你还好吗？"

"我没事了，Daddy，我们都很好。"Johnny搂住Dean的脖子，和他脸颊相贴蹭着，"Dad说我们都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人来伤害我们了。"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Dean忍不住看向了Sam去确认，可下一秒他的视线便黏到了Sam臂弯里抱着的那个小毛团。

"Johnny说的没错。"察觉到Dean的眼神，Sam加快步伐走了过来，"没有了Michael这个指挥官，天使们都撤退回了天堂，剩下的猎人们也不会再来追踪我们，全部都结束了。"

他在床边坐下了，将孩子抱向Dean。

Dean不自觉地坐起身一些，轻拍着Johnny后背的手也停了下来。

裹着毛毯的小家伙正闭着眼睛睡觉，不同于Johnny的棕发，小家伙头上顶着毛茸茸的金发，脸蛋肉嘟嘟地鼓着，鼻子和嘴巴都只有一小点，却依稀能辨得出长得像谁了。

Dean抬眼看了下Sam，他弟弟也正满眼温柔笑意地看着他们的次子。

小小的婴儿大概是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他张开小嘴哼唧了一声，紧紧握着小拳头挥舞了起来。

"他……"Dean见状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他看起来很棒。"

"当然，他是一个乖宝宝！"Johnny回过身对Dean说道，笑容充满自豪，"他都不哭，只是乖乖地睡觉。"

Dean微微笑着，轻声道："看来他和你一样，你像他这样小的时候也很乖。"

闻言，Johnny吃惊地睁大了眼，"真的？"

"Yeah，"Dean揉了揉Johnny的头发，"你也是乖宝宝。"

他终于回答了当初他不愿回答Johnny的问题。

Johnny的脸因此红了一下，小声声明道："我已经不是宝宝了，我是一个哥哥了。"

"当然，你会是一个好榜样的。"Sam也笑了，他把怀里的孩子递向Dean，柔声问："想抱抱他吗？"

Dean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凭着记忆用一只手托住孩子的脑袋，另一只手抱过他脆弱的小身体，小心翼翼地贴进了怀里。

小家伙果然一点都不闹，他也不再挥动两只小手了，只是动了一下身体后睁开了眼睛，仿佛知道Dean是谁，好奇地瞧着他。

Dean看着他，感觉到了那与Sam、与Johnny一样的深切羁绊。

他抬头又望向挨在他身边的Sam和Johnny，知道这就是真实。

由于Dean的身体还需要好好休息，而在那些事后他们也都需要恢复期，因此对两周以后的圣诞节，他们并没有花太多心思。

但他们还是出门了一趟，是去墓园和Phil告别，Sam早已让恶魔带回并火化了Phil，将他葬入离这最近的墓园中。

回家的路上，Sam临时去商场弄了一棵小圣诞树，收拾好心情的Johnny把配套的小彩灯和星星绕到了树上。到了圣诞节那天，Sam给他们准备的圣诞礼物是一个豪华水果派，Johnny新画了一张他们四个人的画，挂到了客厅的墙上。

Dean只负责抱着小家伙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边思考孩子的名字。

吃过丰盛的圣诞晚餐，他们一起看了部圣诞动画片。等Sam给Johnny讲完睡前故事回到卧室，发现Dean也把小家伙哄睡着了，正光着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大雪。

"不觉得冷吗？"Sam走过去问道。

"没有。"Dean耸了下肩。

Sam伸手拉过Dean的手摸了下温度，确定他真的不冷后才慢慢从后抱住了Dean，陪对方一起看这黑夜中的雪景。

他想起差点失去Dean的那天也下了雪。

尽管已经快过去半个月，可他仍心有余悸。

Sam垂下眸，目光细致地一点点描绘过Dean的侧脸线条，右手从Dean的腰间移向了他心脏处，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

他们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Sam忽然开了口："有件事我想问你，Dean，关于那一天。"

"你告诉我说你放弃了，我以为……"他顿了几秒，深吸气，"Dean，其实我以为你会……"

"以为我真的会答应Michael吗？"

Dean淡淡接上，替Sam说出了他不敢问的话。

他知道Sam有许多的问题想问他，但在这过去的十几天中始终都没有问。

Dean一直等着，也一直看着，渐渐明白了Sam为什么不问的原因。

他的弟弟会在梦中叫着他的名字惊醒，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出神地盯着他好半天。

"……那你会吗？"话出口，Sam不由收牢了抱着Dean的双手。

"我会的。"Dean平静地说道，"我会的，Sam，如果我没有杀死他，我会对他说出yes。"

"为什么……"Sam声音低哑。

闻言，Dean望着窗外的雪一时有些沉默。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答应Michael？

他为什么会杀死Michael？

如果他失败了，他会对Michael说出yes。

他会要求Michael先兑现承诺，会想尽办法让Sam带着Johnny跑得远远的，哪怕那可能会伤害到他们……但只要他们能活下来。

然后他便会在Michael之前先一步杀死自己。

可他终究还想再赌一把。

因为他同样无法面对Sam嘶吼的绝望，也无法想象Johnny在他离开后会有多么难过伤心。

他欺骗Michael的招数非常老套，但管用。

他赌赢了。

天使之刃只能重伤Sam，但依然可以杀死身为大天使的Michael。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要这个。"Dean轻声说。

他收回了看雪的目光，转过身，凝视那双流过微光的金绿色眼睛。

"我一直只想要这个。"

他重复道，终于对着Sam说出了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求。

不用再隐藏在Sam的强迫之后。

他是为了自己的渴求。

"我不能让你死，不能让Johnny受到伤害……"Dean扯了下嘴角，"我除了说yes，别无选择。"

Sam看着自己哥哥。

他知道了，也确定了。

Dean的放弃不是放弃了他们，而是为了他们放弃了其他的所有。

"我也是。"他说。

"什么？"Dean皱眉。

"就像你会对Michael说yes，我也会，Dean。"Sam靠上前，双手重新抱住了自己哥哥，"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成为地狱之王，只要可以……"

他低下头，压在Dean唇上的吻覆盖了未说完的话。

他不用再说下去了。

他哥哥已经不需要知道那些了。

因为他们现在正在一起，以后也一直会。

（正文完）

 

番外一

 

01

Dean讨厌坐飞机。

但Winchester家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知道这件事。

因此他现在对着Johnny发来的消息有些不知所措。

早在圣诞假期开始前的一个月，他和Sam的长子，Johnny就开始策划假期旅行，说他会制定好所有计划，他们只需要负责享受假期的快乐。

但直到今天——Johnny学校放假的第一天，Dean才在睡梦中被对方连发数条的信息吵醒，他摸到手机迷糊地看了眼，然后就被其中一条惊到坐了起来。

他们的儿子订好了从洛杉矶到新奥尔良的机票，今天下午一点就出发。

Johnny还在信息最后发了个笑脸。

Dean盯着这个笑脸，完全可以想象出自己的孩子想要被夸奖的期待表情，就和他小时候那会儿一模一样，但是……

卧室门在这时被打开，Sam走了进来，见Dean坐在床上发呆地看着手机，便过来俯身亲了他脸颊一下。

"看来你也收到Johnny的信息了？"Sam坐到他身边问，"或许我们该提醒他换一种出行方式？"

Dean回过神，抬头看他。

虽然他们知道今天会出发，所以行李早已收拾完毕随时可以走，但具体的时间和行程Johnny之前说要保密，谁也没告诉。

他们这些年也经常去旅行，可都是开着Impala到处乱跑，或许他们的孩子对此有些厌倦了。

Dean并不想打击Johnny尝试新方式的乐趣，况且让孩子们知道他害怕坐飞机实在有些丢人。

"我觉得没问题。"Dean定了定心神，说。

Sam挑眉，嘴角不由有些笑意。他非常清楚自己哥哥对飞机的恐惧，尽管他也是在曾经某次猎魔过程中才意外得知的，当时他哥哥的表现和他一直营造出的硬汉形象真的完全搭不上边。

也正是那次，Sam才意识到他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了解Dean。而在此之后，Dean确实做了许多令他出乎意料的事。

尤其是，他选择了他们。

即使这些年他和Dean的相处仍是以他主动居多，可他哥哥也在逐步地放开与习惯，他们之间甚至会有一些像过去那般的玩笑话。

于是其他的部分特质也慢慢重新展露在了Dean身上，比如嘴硬逞强。

"你确定你能坐飞机？"Sam直截了当地问他。

"Yeah……"Dean避开弟弟注视的目光，推开Sam一些，掀开被子下了床，穿起拖鞋往浴室走。

"这么多年过去以后，我猜我已经克服了坐飞机这件事。"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晃进了浴室，下意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时间真的过得快极了，这都是Johnny在斯坦福的第六年了——Johnny选择了和Sam一样的学校，而他们也在Johnny读大学后从原来的小镇房子搬来了加州的这幢大别墅。

可他还是当初刚从地狱回到上面来时的模样，时间在那一刻便在他身上停止了。

"真的？"Sam跟着Dean一块儿进来了，斜靠在门框上提醒道，"我们飞过去最快也需要三四个小时。"

"正好可以睡一觉。"Dean往牙刷上挤了牙膏，头也不回地无所谓道。

闻言Sam扬扬眉，嘴上没再质疑了，只是他心里还是不相信的。

"那我先去装行李。"他笑着说，转身出了浴室。

Dean探头偷偷看了眼Sam离去的背影，随后对着镜子苦恼地拧起了眉毛。

真希望他一上飞机就能睡着，最好可以直接睡到目的地。

等到Dean磨磨蹭蹭洗漱完，换了衣服下到一楼，Sam已把行李都搬上了车，正检查着他们需要的证件。

而他们的第二个孩子，Bryce坐在餐厅里拿着本厚厚的书安静看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闪耀在他的金发上，也勾勒出了他与Sam相似的脸部线条。

"早上好，Dad。"

那孩子在Dean进来后便合起了书，伸手帮着Dean拉开了一旁的椅子，餐桌上放着份刚做好的枫糖松饼和一碗水果酸奶。

"早，儿子。"Dean坐下来，瞄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写着什么生物基因之类的单词，"你是打算去旅行的时候也带着书吗？"

Bryce点头，"我带了三本。"

"……"Dean有些无奈，他们的小儿子完全继承了Sam的书呆子怪胎性格，而且从小到大都格外的冷静理智。

小时候他们怎么逗他都从来不哭，Dean和Johnny带他玩游戏获得胜利或是恶作剧成功时也一脸平静。出色的外表虽然吸引了很多女孩，可他都毫无兴趣，不像Johnny早早地就被Dean教会叫女孩甜心宝贝了。他们小儿子最大的爱好是看书，其次是跟Sam研究一些复杂的问题，去各种博物馆，以及自己动手做些机械的小东西。

还好他不是真的"呆"，Bryce聪明的脑袋让他学什么都很快，今年刚去波士顿上大学，以后还准备在那里继续学习医学专业。

Dean几口解决完早餐后，Bryce熟练地起身收拾餐具，Dean看着孩子和他差不多的身高，再次感慨时间的飞逝。

由于Dean起床太晚，他们没过多久就出发了。去机场的路上是Dean开的车，他开得有些快，因为越靠近那地方，他就越紧张焦虑。等红灯时，他甚至不自觉地敲起了方向盘，可在后视镜中瞥到Bryce探究的目光时便立刻装作无事。

Sam也注意到了自己哥哥的小动作，但他只是勾了下嘴角并没有说什么，毕竟他还要帮助Dean在孩子们面前维护形象。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机场，办理完行李托运后，在候机厅和比他们先到一步的Johnny会合了。

Johnny一看见他们就高兴地笑了起来，快步过来一把抱住了Dean。

"Daddy！"

Johnny长得比Dean高了不少，都快要赶上Sam了，但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用软软的语调叫Dean，一有空就总是黏着Dean。

"Hey，儿子。"Dean也止不住地微笑，他被对方有力的手臂抱得动弹不了，只好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原本的焦迫感在见到Johnny的笑容后缓解了不少。

Johnny松开手臂，又抱了下Sam，同样乖乖叫人："Dad。"

"昨天最后一门课的考试顺利吗？"Sam关心地问。

"当然。"Johnny自信道，他转过身，视线落到自己弟弟身上。

"好久不见，老弟，"Johnny仗着身高优势把胳膊架在了Bryce一边肩膀上，语气轻快地打招呼，"大学生活感觉怎么样？你没有挂科吧？"

"我记得我们上周末才见过。"Bryce拍开他的手，淡淡道。

Bryce所在的学校放假比较早，他一周前就从波士顿回来了，正好赶上他自己的生日。因此Johnny也在考试期间从学校跑回了家，买了个大蛋糕，与Sam和Dean一起为他庆祝，当然最后蛋糕吃得最多的还是Dean。

Johnny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撇了下嘴，还是决定去缠自己爸爸。

"Daddy，你今天收到我的短信有没有很惊喜？"他笑眯眯地问Dean。

"……"Dean顿了几秒，开口："确实很惊喜。

闻言，Johnny的笑容更灿烂了，道："原本我做了去迈阿密的计划，但我猜你更想去新奥尔良，所以临时改了计划，到时参加完狂欢节我们还可以转去达拉斯玩几天。"

Dean愣了下，随即想起来了，上周末他看到新奥尔良的狂欢节活动宣传时，随口提了一句他们还没去过这种活动。

没想到Johnny竟然记了下来。

Dean望着自己的孩子，内心被某种东西再一次地填满了。他看向Sam，看向Bryce，明白不管时间流逝得多快，他最重要的人永远都会在他身边。

Dean忍不住摸了摸Johnny的脑袋，"谢谢你，儿子。"

只不过这份感动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就到了登机时间。

Dean心怀忐忑地跟在Johnny身后上了飞机，来到靠窗的两人座位。他原以为Sam肯定会和他坐一排，但Johnny跟Sam说了句想和Dean坐一起后，Sam便和Bryce坐到了他们后一排。

Dean自然也没法拒绝满脸兴奋的Johnny。

他慢吞吞地坐进里面的位子，扣好安全带，回头看到Bryce掏出本书分享给Sam，再转脸瞧见Johnny用平板电脑打开了一部血浆惊悚片，分给他一只耳机。

Dean觉得情况很不妙。

 

02

"Daddy，你是在哼歌吗？"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Johnny摘下耳机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爸爸，"Metallica？"

Dean嗯了声，感觉有些恍惚，眼前这场景和很多年前的那一幕完全重合了。

就像他的恐惧也和当年一模一样，丝毫未减。

"是这个电影太无聊了吗？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Johnny退出了视频，换了一部看封面就知道是灾难片的电影，因为封面上是一架飞机正在穿过可怕的电闪雷鸣和惊涛骇浪。

Dean感觉更不妙了，犹豫着道："也许我们可以等会儿再看，现在要起飞了。"

Johnny点点头，听话地收起了平板，靠在椅背上冲Dean笑，"Daddy你等下可以看着窗外，相信我，升空的时候感觉棒极了，可以清楚地看见我们离地面越来越高。"

"……好。"Dean勉强答应，决定等下一定要紧闭双眼。

他们说话间，飞机滑到了正确的起飞航道，开始直线加速，直到猛地腾空斜冲上半空。Dean的后背瞬间贴到了椅背，骤然而起的腾空感让他心脏狠狠跳了几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死死闭着眼睛，假装面向窗户，左手也用力扣紧了座椅一侧。

"Daddy？"Johnny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Dean的紧绷，他从小就对自己爸爸的情绪和状态很敏感。

他凑过去一些，摸了下Dean的手臂，问："你还好吗？"

"Yeah……"Dean强作冷静地转过头，睁开眼，对上自己孩子关切的目光，频频点头。

他不敢多说话，他担心自己会叫出声来。

Johnny却皱起了眉，他爸爸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没等他进一步询问，飞机升高着往Dean所在的左侧倾斜了过去，Dean顿时惊呼着抓住了Johnny的胳膊，整个人都往他这边挪过来，就像是害怕自己会随着飞机倾斜角度掉下去一样。

"……Daddy？"

四目相对，Johnny有些不确信地叫了Dean一声，就见他爸爸睁大了眼神情惊恐而慌乱。

然后他听到从后座传来了他另一个爸爸的低笑声。

"……"

Johnny想他明白怎么回事了。

所以他的爸爸害怕坐飞机？Seriously？

他还以为Dean和Sam只是比较传统，没想过去尝试飞行这种出门方式。

"没事，Daddy，别担心，这是正常情况。"Johnny握住Dean的手道，有些无奈地往后看了看。

先不论Dean瞒着他的原因，他基本也猜得着，可身为知情者的Sam竟然也不告诉他？

他爸爸难道是在报复这么多年以来的各种小丑恶作剧吗？

"Hey，是Dean自己说他已经克服坐飞机这件事了。"Sam声音含笑着辩解，朝大儿子举起双手以示无辜。

"Dad他还好吗？"Bryce也有点担心地问道。

Johnny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叹了口气，转回头安慰一脸紧张的Dean。

好在飞机又恢复了水平，穿过云层逐渐达到平稳的巡航高度，这让Dean抓牢Johnny的手松开了些。

"对不起，Daddy，早知道我们还是应该开着baby出门的。"Johnny沮丧地道歉。

"这不是你的错。"Dean咳了声，他放开自己孩子的手，挽回道，"我刚刚只是没做好准备。"

"我可以应付这个。"Dean调整了下坐姿，尝试放松下来。

Johnny才不相信这话，他伸长了手拉上窗户的遮光板，不再让Dean看外面的高空了。

他重新拿出平板，关掉刚才打开的那部灾难片，提议道："要不要来玩我做的小游戏？"

这次飞行的时间不算短，他只能试着找件有趣点的事来转移自己爸爸的注意力。

"你做的游戏？"Dean惊讶地看向他。

他知道Johnny在斯坦福学的是计算机，而且应该学得不错，但他从没见识过对方到底学到什么程度了。

"Yeah，"Johnny得意地露齿一笑，"完全是我一个人做的。"

"不过这个游戏很简单。"Johnny边说边点开了桌面上一个漆黑的、带着红色W的图标，"是一个冒险游戏，我们可以选择不同的小人击败各种怪物进行闯关，我暂时才做了两关。"

随着他的话，就见平板的界面上出现了四个可爱的小人迈着小短腿在奔跑，Dean仔细看了看，觉得这四个小人有些眼熟。

"每个小人都有自己的技能和武器，技能和武器可以在路上捡取，但只能装备一种。"Johnny一边点着不同的小人，一边介绍，"猎手会用各种枪支，法师需要咒语书释放魔法，召唤者可以召唤不同等级的恶魔，还有骑士能选择长剑或是长枪。"

"以后我会开发多人模式，但现在还只能支持单人，让我们先试一下猎手。"说着，Johnny戳了下猎手小人的脑袋，那个小人摆了一个酷酷的转枪造型后，跑进一片黑暗进入游戏。

"第一关的boss是狼人，打败前面的小怪以及找到正确的道路后才会触发，这关有时间限制，需要赶在满月前击败它。"Johnny给Dean演示了几个基本操作。

"……这个游戏听上去好像有些熟悉。"Dean终于忍不住说。

Johnny笑出了声，"不是你的错觉，Daddy，我就是按照你和Dad跟我说的那些故事做的。"

"所以……我是那个猎手吗？"Dean抬眼问他。

他和Sam的大儿子从小就喜欢画画，小时候画得最多的也正是他们一家四口，所以对于他现在在游戏里以他们四人做了人物模型，Dean其实不算太意外。

"Exactly！"Johnny把平板交到Dean手里，"Daddy你快试试，要知道你可是我的第一个玩家。"

"Whoa，我真是非常荣幸。"听他这么说，Dean也提起了兴致。

他低着头按照Johnny的玩法说明，开始操作代表自己的猎手小人往前跑。

虽然Johnny说这游戏很简单，可Dean自己操作起来还是觉得有些难，才开枪射死了三个小怪就失手摔进陷阱game over了。

他迅速点了原地复活，继续兴致勃勃地玩了下去。

眼看自己爸爸渐渐投入游戏不再记得他们还在飞机上这件事了，Johnny松了口气，他回身给Sam和Bryce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表示自己搞定了Dean的飞机恐惧症。

Sam失笑，他就知道Johnny肯定有办法，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让对方和Dean坐一块儿。

当然了，他确实是带了些故意的欺负，让Dean和他们的孩子坐在一起。

"该死，就差一点了！"

一个小时后，Dean再次失败在了狼人利爪下，不由有些愤愤。

他已经用猎手、法师和召唤者试过好几轮了，这回换了代表Johnny的骑士小人，好不容易握着剑一路杀到了终点，就在狼人血条还剩最后一格的时候，满月时间到了，狼人一下子变强爆发直接秒杀了他。

Dean手指用力滑出了游戏，关掉电脑还给Johnny，噘着嘴抱怨："我觉得这个游戏操作很复杂，你真的不考虑降低一些难度吗？"

Johnny憋住笑，安抚道："Well，我接下来会设置不同的难度，方便新手玩家。"

Dean皱着鼻子哼了声，"你设计的道路分叉也很难，简直就像迷宫，绕得我总是迷路。"

Dean说完，仰起头向后靠到椅背上，大概是玩得时间有点久了，他感觉眼前有点发晕。

"这个我也可以改善。"Johnny从善如流答应着自己爸爸的要求，边把平板递到后座。

"Dad，你要来试试吗？"他探出身朝Sam问道，"你们可以给我更多建议。"

"哦老弟，你也可以一起玩。"Johnny望向Bryce，就见对方仍一动不动看着书，只好补充道，"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让我试试。"Sam欣然接受体验儿子的成果，戳中了猎手小人。

Johnny微微笑了笑，接着转回去和Dean说话，问他对这游戏还有什么想法，而后又说到新奥尔良今年新设的圣诞狂欢活动和当地传统狂欢节的区别，努力分散着Dean的注意力。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Dean却觉得越来越不舒服，头晕得厉害，便只好告诉Johnny自己想睡会儿。

闻言Bryce终于从书里抬起头来了，他拉开自己的包，拿出一条薄毯和颈枕，越过椅背递给Johnny。

Johnny挑挑眉，把枕头给了Dean，又让他盖好毯子再睡。

Dean拢过柔软的毯子，歪着身将额头抵在舱壁上，闭眼休息了片刻，那晕眩感并没有好转，反而愈加严重，让他胃里也跟着翻涌起来。

正好有工作人员过来送水，Dean要了杯冰水，喝了两口试图压下不适。

"Daddy，你怎么了？"Johnny自然不会忽略Dean的异常。

"……我觉得不太舒服。"Dean轻声道，他把水杯交给Johnny，艰难地吞咽着，刚想说自己可能要吐了，飞机突然颠簸了起来。

Dean立刻惊慌地攥住了Johnny的手，身体稍稍向前倾，冷汗瞬时在后背冒了出来。

"只是气流！"Johnny连忙说道，却见他爸爸脸上血色完全褪去了。

Dean只觉胃里一紧，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

"Daddy！"Johnny手忙脚乱地翻出呕吐袋，打开接到了Dean脸下。

坐在后排的Sam和Bryce也都担心地直起了身。

"Dean？"Sam干脆站起身来到了前排。

"Daddy他吐了，可能是晕机。"Johnny抽空说了句，他轻抚着Dean的背部，悄悄用了一些力量去缓解对方的痛苦。

Dean这才慢慢止住了那种无助的抽搐，他急促呼吸着，弯着腰捂住胃部靠在前面的座椅上一时直不起身，只能静待着从耳鸣目眩中缓过来。

Sam和Johnny换了座位，工作人员也赶了过来处理。

等工作人员离开后，Sam伸手将恢复过来一些的哥哥搂进怀里，吻了吻他前额，用另一只手拿起毯子盖住了两人。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能坐飞机吗？"Sam半是调侃地问。

"闭嘴，bitch……"Dean有气无力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他就知道Sam是故意的。

因为他现在可不止是有一些丢人了。

 

03

之后的旅程Dean都昏昏沉沉地靠在自己弟弟身上睡觉，直至下了飞机，坐车抵达酒店后，他才恢复过来。

Johnny找的酒店在市中心，一幢二十层的高楼，装修非常华美，大厅里铺着长长的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亮丽的光芒。酒店的设施也一应俱全，餐厅、酒吧、室内泳池、健身房、和一处人造温泉池以及桑拿。

"这真是……Awesome！"

Dean精神一下子就振奋起来了，他拿着酒店的宣传册，双眼亮闪闪地盯着温泉那部分的介绍，迫不及待地想去享受。

虽然新奥尔良还算温暖，但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刮起来的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去泡温泉一定很舒服。

"看来我们下次的旅行地点已经有方向了。"Johnny笑道，他办好了入住手续，将门卡分给了Dean和自己弟弟。

Dean接过门卡看了眼，发现Johnny总共订了三个房间，可奇怪的是，Johnny给他和Sam订的房间不在他跟Bryce的同一层。

"这是一个惊喜。"注意到自己爸爸疑惑的眼神，Johnny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Dean不禁更好奇了。

他们四人一块儿上了电梯，约好一小时后在酒店门口碰头去吃晚餐，Johnny和Bryce便在十六层先下去了。

电梯又上行两层后，停住打开了门，Dean先一步出去，Sam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酒店的走廊风格与大厅如出一辙的华丽，他们的房间离电梯不远，但需要转一个弯。

Dean用卡刷开了门，房间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他惊讶地走进去，发现这竟然是一间套房。穿过门口的廊道后最先入目的是客厅，白色皮质的沙发正对着墙上的电视，一旁还有个吧台，上面搁着一瓶葡萄酒和两只透明酒杯，漂亮的城市夜景从落地窗外映照到了瓶身上，闪烁着迷离的光。

卧室位于客厅的左侧，和Dean想象中一样，中间的那张床非常大，只不过床上还铺了层玫瑰花瓣。浴室则在更里面，玻璃门敞开着，可以看见浴缸也很大，正咕嘟冒着泡，水面也漾着玫瑰花瓣，旁边还点燃了花香味的精油蜡烛，气氛暧昧而浪漫。

"……这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Dean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把玫瑰花瓣又扔下去，转过身看向自己弟弟。

"好像还不错。"Sam来到Dean身边说道，目光徘徊过那张大床。

"Seriously？"Dean满眼的不可置信。

"Hey，这可是Johnny为我们准备的惊喜。"Sam微笑，"而且你喜欢那个按摩浴缸。"

"不，我没有。"Dean皱脸反驳，而后在对方挑着眉的盯视下小声承认道，"……好吧，除了那个按摩浴缸。"

"Well，我们晚上可以好好享受这个。"Sam笑了笑，靠上前来轻声说着，双手搂住Dean的腰，低头吻在了他耳后。

Dean便不再说话了，他感到被Sam亲吻过的地方发烫起来，热度一直蔓延到了脖子。

孩子们不在时，他和Sam的相处总是更安静的。

可这不是他从前那般的漠然，也并非他仍未习惯这些。

有时候他也还是会和Sam开些玩笑，或是拌几句嘴，但更多时候他们都是这样安静的。

或许这是他们之间这些年以来新的相处习惯。

他们只是在全身心地感受拥有彼此的这一刻。

"想先休息一会儿吗？"Sam在Dean双腿发软前停下了亲吻，他的右手抚过Dean胸口，问道，"身体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尽管他故意欺负了逞强的哥哥，可见到Dean不舒服终究是让Sam心疼的。

他不想再看见Dean脸上出现任何的痛苦之色，在他们第二个孩子出生的那天，Dean已经遭受太多了。

Dean摇了摇头，转脸对Sam道："但我觉得我们可以早点去吃晚餐。"

Sam笑了，他松开怀抱，拿出手机，"我先问问Johnny和Bryce有没有准备好。"

事实上Sam根本不用多催促，他们的两个孩子听说Dean饿了，便迅速收拾好到了一楼，与他们一块儿出了酒店。

Johnny选的第一顿晚餐是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餐厅，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只是他们一家每次一起出门都会吸引许多视线，这次到了新城市也一样。

Sam是根本不在意的，Johnny也习惯了，反正他从小就受欢迎，而Bryce对这些更无所谓了。

只有Dean对此依然不适应。

孩子们小的时候他还没有这烦恼，因为他和Sam正好一手牵一个，路上的人更多时候也只会觉得孩子们可爱。可现在Johnny和Bryce的个子都长得太高大了，这让被夹在中间的Dean受到别人目光关注时很有些挫败感。

不过这烦恼在坐进餐厅后很快被Dean抛之脑后了，他沉迷于晚餐的樱桃小羊排和海鲜秋葵浓汤，作为甜点的榛仁冰激凌水果挞也非常出色。见Dean似乎很喜欢那道秋葵汤，Sam准备回家后去学习一下做法。

原本Johnny还想让他们尝试烤鳄鱼肉的，但Dean和Sam异口同声地拒绝了，Johnny只好与自己无趣的弟弟分享了一半，果真只得到对方"吃起来确实像鸡肉"的无趣评价。

吃完晚餐，他们又去附近的公园逛了一圈，公园里已经布置上了圣诞装饰，圣诞狂欢活动的宣传到处都能看见，明天下午就会开始为期一周的花车游行。

Johnny也顺势安排了明天去波旁街，狂欢游行主要集中在那块地方，这让Dean愈发期待了。

快九点时，他们各自回了酒店房间。Dean一进门就躺到了沙发上，脱掉外套舒展开身体，打开电视翻着电影。

Sam收拾了一下他们的行李，把需要的衣服挂进了衣橱，然后拿着睡衣来叫自己哥哥去洗澡。

Dean顿时就想起了按摩浴缸，他兴致高昂地跟着Sam进了浴室，用手试了下，发现水温已经调好了。

"要关灯吗？"Sam在他身后问道。

Dean瞥了眼那些蜡烛，"不。"

"好吧。"Sam似乎有些遗憾，他走近一步，双手从后环过来，拉开了Dean的衬衫。

Dean配合地抬起了手臂，方便Sam脱去他的衬衫，接着是T恤、皮带、裤子……直到他全身光裸地站在Sam面前、灯光之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就有熟悉的亲吻带着湿热呼吸落了下来，从他的颈侧一些些地印到肩膀，在背部突起的骨间轻啄而过。

他微微仰起头，心跳逐渐跟着变快了，头顶灯光晃入眼中，Dean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关灯了。

Sam从后牵住了他的右手，带着他向前跨进浴缸中，热水缓缓漫过了胸膛和肩背，Dean放松地长叹一声，水声波动间，他又被一起进来的Sam抱在了怀里。

"现在对Johnny订的房间没意见了？"Sam笑着问他。

耳垂被湿乎乎地舔过，Dean忍不住侧过脖颈，轻微地哼吟出了声，Sam的亲吻便趁势辗转到了他喉结处，浅浅磨咬起来。

他吸着气合起眼，转过头与自己弟弟接起吻来。唇舌缠绵，Sam的右手也与他手指交握着，另一只手却往下摸到了他腿间，Dean的身体一阵战栗。

"Shhh……"

Sam柔声安抚着，宽大手掌在水中裹住了Dean的阴茎，手指圈动揉捏过去，感到那部位一下子就挺立了。

Dean脸上瞬间就红透了，他全身虚软倒在弟弟身上，快感同水流一层层地刷过来，让他嘴里不住地发出愉悦的喘息呻吟。

"Sammy……"他握紧对方的手，回身伏在Sam肩膀，嗓音微哑地恳求着，"拜托，快一些……"

他再不会隐藏自己的欲望了。

Sam的亲吻和抚摸，Sam的拥抱与碰触，与Sam有关的全部，这都是他想要的。

高潮来临之际，Sam又捧住他的脸亲吻起来，舌头堵着他的呼吸，Dean眼前交叠着黑暗与空白，失手打翻了浴缸边缘放着的一个小瓶。

薰衣草的香味立刻散在了空气中，还有Sam无奈的笑声，Dean睁开眼，呼吸凌乱的一片晕眩中就见浴缸里冒出了许多泡泡，而且越来越多，没几秒就把他们包围了。

"……Seriously？"Dean愣愣地说，抬手抹掉一大团快挡住他嘴巴的泡泡。

"你想泡会儿泡泡浴吗？"Sam故意问，知道自己哥哥其实应该还挺喜欢这个。

"……别浪费。"Dean沉默了几秒，噘嘴嘟囔道，"Johnny为此付过钱了。"

说着他捞起更多泡泡搓在手里玩了玩，不自觉地嘿嘿笑了两声。

"说得没错。"Sam唇边跟着扬起笑意，他哥哥过去也是这样，非常放松的状态下会在某些方面意外地表现幼稚，但又或许这和他们童年的缺失有关。

想到这里，他更用力地拥紧了对方，亲了亲Dean漫着浅粉色的眼尾。

等Dean玩够了泡泡，Sam将对方从浴缸中抱了出来，在淋浴间把两人都冲干净。

原想再去撒着玫瑰花瓣的大床上继续刚才在浴缸里未做完的事，可Sam帮着自己哥哥吹头发时，Dean便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揉着眼睛。

Sam只好放弃了这想法，快速吹干Dean的头发后先把人抱上了床，Dean还很介意那些花瓣，钻进被窝前把花瓣全抖到了地上。

当Sam收拾完自己再回来，他哥哥果然已睡沉了，呼吸均匀，嘴角还翘着小小的弧度。

Sam放轻动作上了床，伸手把Dean搂了过来。他哥哥哼哼了一声，却完全没醒，而是熟门熟路地在Sam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一夜好梦。

 

04

Dean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的。

他在家的时候从来都是睡到自然醒，虽说在孩子们上学后他去找了份汽车修理的零工，但那也不需要他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来。Sam也不会管他，他弟弟始终坚持着自己早起锻炼，以及在他睡醒后给他做早餐的好习惯。

可出门旅行就不能这样随意了，Johnny安排好了行程，他们得准时出门。

Dean这样想着，身体却不肯起来，留恋着这张舒服的超级大床。

他翻了个身，觉得还是很困倦。

"Morning sunshine！"

正当他意识模糊着即将再次滑进睡梦时，一声欢快的呼唤从上方传了过来，还有纸袋子拆开的窸窣声响。

食物的甜蜜香味飘了出来。

Dean吸了吸鼻子，还是没能抗住食物的诱惑，翻身回去睁开了眼。

"今天的早餐来自密西西比河旁的著名咖啡馆。"Johnny站在床边，见自己爸爸终于愿意醒了，便对他晃着手里的一个纸袋说，"招牌法式甜甜圈和热牛奶咖啡。"

Dean从被子中探出头，撑起身看向客厅外面，就见他的小儿子正和Sam坐在沙发上吃早餐。

"早上好，Dad。"Bryce注意到他的目光，放下了手里的咖啡一本正经地和他打招呼。

"早。"Dean回了一个单词，又躺回去。

他的弟弟和孩子们真是精力十足，他有些羡慕地想。

"你是想在床上吃早餐吗？"Sam见状站起身，从衣柜拿出了Dean的衣服走过来问。

"Nope，我会起床的。"Dean闭上眼还想赖一会儿，"就只是，再给我一分钟。"

Johnny眨眨眼，和Sam对视了一下，识趣地将抓Dean起床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老爸。他拿着甜甜圈出了卧室，顺便带上房门。

"甜甜圈和咖啡都很不错。"Sam坐到了床上，说。

Dean感兴趣了，让他弟弟说出这样的评价属实不易。

"And，Johnny和Bryce为了买这个可是排了半小时队。"Sam又道，他倾身亲过Dean闭着的眼睛，手指温柔拂着他颧骨处，又轻轻吻了一下。

"好吧。"Dean被说动了，他脸上情不自禁地漾开笑意，因为他想起他的孩子们每次回家总会带好吃的给他。

在这一点上，Johnny和Bryce可比Sam好太多了。

他弟弟简直像是被诅咒了，在帮他带派这件事上。哪怕是到了现在，Sam也老是会忘记，所以只能亲自动手做给他吃。

"你想到了什么？"见Dean笑得怪怪的，Sam好奇问他。

"什么也没有。"Dean睁开眼，感觉脖子里被自己弟弟亲得有些痒。他转头躲开，推着对方坐起身，接过Sam递来的衣服迅速换好，去浴室洗漱完毕后吃起了早餐。

裹满糖粉的法式甜甜圈确实好吃，不过Dean不太喜欢那个牛奶咖啡，喝了几口就推给了Sam。

之后四人便出发到了新奥尔良最富盛名的街道。原本这时节应是旅游淡季了，但由于今天下午新设的圣诞特定狂欢，因此又吸引了大量的游客来到此处。

阳光温暖地照下来，他们走在这宽阔的街区，一路看过去，就见沿街的商铺、餐馆和酒吧都是两三层楼的房子，绘有法式浪漫的彩色，镶嵌着雪白拱形的百叶门窗，阳台铁艺栏杆间挂着绿植花篮。美妙的爵士乐在街上回响，各色各样的街头艺人、游客和四轮的马车在他们身边穿行，还有早早就换好装的圣诞狂欢人员和游客做着互动，实在是热闹极了。

他们逛了几家艺术装饰品店，Johnny买了一幅街头风景油画，Bryce则不知从哪个角落淘了一本破旧发黄的老书。Dean对这些没有兴趣，他拉着Sam去挑晚上准备去的酒吧，Sam先否掉了脱衣舞酒吧，然后在Dean手指向一家看起来很惹眼的酒吧时赶紧拦住了他，他哥哥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一家同性酒吧，还呆呆地问他为什么不能去。

他们晃晃悠悠走过了四个街口，Dean提出想休息会儿，于是Johnny找了一辆马车，他们坐着马车结束了上午的游览。

午餐也是在这里解决的，Johnny推荐了当地的生蚝大餐，又加了一份小龙虾和培根的拼盘披萨。比起烤熟的，他们都更喜欢直接吃挤了柠檬汁与特调酱料后的生蚝，有种鲜甜的滋味。但Dean吃出了恶心的腥味，他吃了一个以后甚至觉得有些反胃，不过好在小龙虾披萨还不错。

他们午餐吃得比较慢，Johnny和Bryce分享了些学校里发生的事，Johnny说他参加了一个合作开发项目，假期结束后要去硅谷某家公司待一段时间，同行的还有一个漂亮聪明的女孩。而Bryce一脸平静地讲了实验室里的闹鬼传言，最后证明是高年级生对新生的恶作剧。

眼看狂欢时间就要到了，他们结账以后走出去，跟随着聚集起来的人群朝音乐奏起的方向涌动过去。这时候Dean烦恼的身高问题就成了优势，在Sam和两个孩子包围下，他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人群吞没，他们很快在一间商铺门口的路灯旁占据了一个好位子。

游行带头的是一群姜饼人，每一个姜饼人的表情都不同，其中一个做成了"呐喊"的扭曲模样，还故意装出凶恶的样子去吓唬孩子们，招得到处都是孩子们的笑声和叫声。紧随其后的是穿着圣诞红裙的年轻女孩，她们欢笑着和游客们打招呼，把手里的气球送给街道两边的人。当然，最惹人注目的是圣诞老人的驯鹿雪橇花车了，好几个圆滚滚的圣诞老人站在上面背着礼物袋，扔出五颜六色的小礼物盒。

Johnny和Bryce靠着手长都接到了一盒礼物，递给了他们两个爸爸。Dean拆开以后发现是几颗糖果，他剥开糖纸给孩子们每人嘴里塞了一颗，又和Sam分了剩下的。

"Dad，快看那里！"

才感受过孩子们的爱意，Sam就被Johnny拉着看到了小丑，一整排。

"……"Sam顿时无话可说，他怎么会忘记这种狂欢活动肯定少不了小丑呢？

小丑过后又是一辆糖果饼干屋的花车，跟着蹦跳的可爱卡通动物、表演精彩的杂技师、以及长长一串自发参与的人群……这场游行整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而今晚七点以后还会有一场更加热烈的狂欢，到时会有更多的人参加。

趁时间还早，Johnny带着他们去了密西西比河畔，不同于波旁街，这里是宁谧的。

他们坐在河边的堤岸上，悠闲地看着轮船穿过那横跨的大桥，徐徐驶向远方的落日美景。

天上的云更像是雾，裹着黄昏的橙橘色，好似染了蜜糖后扯开的棉花团，在不同蓝色渐变的天空中肆意地舒卷铺展开。而随着天色一点点暗沉，那云雾也似落下飘荡进了河面，遮掩去了那闪耀着的粼粼波光，只剩雾气缭绕的神秘。

Sam感受着从河上吹来的风，觉得气温下降了不少，湿雾也愈重了。他转头看了看挨着他肩膀坐着的Dean，摸过对方后背，关心地问他冷不冷。

"是有一点。"Dean老实说，他把外套拉紧了些，对Sam期盼道，"我们今晚回酒店可以考虑去泡温泉？"

知道对方惦记，Sam自然笑着答应，他拉着Dean一起站起身，把两个在岸边研究水质和水生物种的孩子叫了回来。

他们重新回到了街区，找了家自带爵士乐队的餐馆，在爵士乐的演奏中享受晚餐。不知道是不是累了，Dean的胃口不是很好，但他没告诉Sam和两个孩子，勉强挑着炖菜里的土豆和鸡肉吃了，只说自己还不饿。

好在夜间的狂欢游行再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跟着餐馆其他游客一起走出去，烟花刚好在夜空绚烂绽开，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黑夜之下，气氛远比白天狂野。花车绮丽的灯光四射着，街上挤满了人，四处洋溢着震耳欲聋的欢呼。

大家穿着夸张的奇装异服，戴着圣诞帽、驯鹿角，或是插着斑斓的羽毛，全身缀满亮片，大声欢笑摇摆着跟在花车后。游客们也纷纷被拉着加入狂欢的队伍，脸颊额头被抹上圣诞的红色和绿色。而中间一辆花车上出现的美丽女郎，绕着一根钢管跳出的火热舞姿，将气氛进一步点燃。

Johnny跟着高呼起来，Dean也激动地混进了人群，一位年轻的金发姑娘用手在他右脸涂上了些许红色颜料，后面有人还给他戴上了圣诞帽，他扶好帽子后就被人群推动着往前了。

"Dad！"Bryce忙伸手拉了一把，却没够着自己爸爸，反而让另一波人围住跳起了舞。

Dean顺着喊声别过脸，就见Bryce皱着眉对着人群有些不知所措，而Sam正局促地一边道歉一边推着人努力朝他挤来。他撇撇嘴转回头，看到Johnny在更前面兴奋地冲他招手，决定还是去找大儿子。

可他没走几步，忽然感觉左边有一道奇怪的盯视，他下意识看了过去，在人群外围站着一个毛茸茸仿佛穿了玩偶服的人。在和Dean视线对上的瞬间，他转身飞快蹿进了两幢楼间的阴暗巷道里，双眼是一闪而过的红色。

Dean的心脏没来由地悸跳起来。

这感觉他并不陌生。

在很多年前，这是他的本能，因为他每日每夜都暴露在此之下。

是危险。

 

05

"Dean！"

正当Dean想跟进那巷子中去时，他的手臂被好不容易挤过来的Sam抓住了。

"慢点，Dean……"Sam刚说了半句，却发现自己哥哥的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一个人……"Dean犹豫，他推开面前的几个游客，拉着Sam往巷子口走。

"什么人？"Sam蹙眉，和Dean一块儿到了那黑暗的巷道中。

Dean没有说话，他四处查看着，狭窄的巷道里当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难闻的臭味一阵阵地从下水道口散发出来。

下水道口很小，那个人穿着玩偶服不可能钻进去。这巷道也不长，就是两旁房子的长度，穿过去以后对面同样是热闹狂欢的人群。如果那个人的眼睛真有古怪，游客们肯定会发现引起骚动。

所以是他眼花了吗？那双红色的眼睛也许是花车的灯光照射所致？

可为什么要盯着他看？

是认识他的人还是……

"Daddy！"

这时Johnny和Bryce也赶过来了，见他们站在巷子里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Johnny先开口问道。

"Dean说他看见了一个人。"Sam回答，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哥哥，对方还在发呆。

"Whoa，Daddy你真厉害，竟然可以看见一个人。"Johnny惊讶道。

"……"Dean回过神，和Sam一起有些无语地瞄他们的大儿子。

"开个玩笑。"Johnny露着尖尖的小虎牙微笑。

知道自己的孩子一定是因为他表情过于严肃，所以在调节气氛，Dean内心欣慰，跟着放松了下来。

"所以这个人有什么问题？"Johnny又问。

"……我不知道。"Dean说。

这回轮到Johnny无语了，"……Daddy你也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只是不确定，我感觉那个人好像在盯着我看，可他马上就离开了。"Dean解释，"而且……他的眼睛看着像是红色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他说完，就见对面三人都皱起了眉。

"我过来找你的时候，没有在这个方向看见你说的那个人。"Sam道，"我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我也没感觉到。"Johnny抱着胳膊附和道。

Bryce点头，"我一直看着Dad你所在的位置，没有发现。"

"或许是我看错了。"听他们这么说，Dean稍稍松了口气。

"不，或许是我们确实没看见，而对方只是普通的人类，因此我们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的。"Sam说出了另一种可能，他带着Dean出了阴暗发臭的巷道，回到光明处。

"如果是普通人类，那我们也不需要太担心。"Bryce安慰道。

Johnny却沉默了，他清楚即使是普通人类，也足有能力对Dean造成伤害。

他曾因此失去了另一个重要的人，而那次他也险些连Dean都失去了。

Johnny抬头与Sam对视了一眼，明白自己爸爸肯定会暗中安排恶魔去调查，但这事不需要让Dean和Bryce担心。

Johnny换上笑脸，对Dean道："那Daddy我们继续去玩？等花车游行结束后，我们还可以找一家酒吧。"

Dean摇摇头，刚才狂欢的兴奋感褪去后，他感到了疲惫，脑袋也有些晕。

"我想先回去。"他说。

Johnny有些诧异，但还是带着他们逆着人流走出了街口，找了车回到酒店。Johnny原想去Sam和Dean的房间再详细介绍一下明天的行程，可见Dean面露疲色，便只说了明天的出发时间后，早早地各自回了房间。

Dean一进房间就躺到了沙发上，鞋子也不脱，离开了那吵闹的地方，他才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你还好吗？"Sam坐到他身旁问，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Dean说，眨眨眼睛，"但我还可以去泡温泉。"

Sam挑起嘴角，用拇指擦着Dean脸上的颜料，"所以这才是你想回来的原因？"

"Yep，如果我们太晚回来，说不定会错过这个。"Dean说着坐起身，催促Sam去收拾泡温泉的东西，而他则先去浴室洗澡。

等Sam也洗完澡，两人一起上了顶楼。Dean直接穿着浴袍就出门了，光着两条小腿，毫无所觉地敞着领口，锁骨以下都能窥见了，Sam忙帮他拉紧了衣领。

Dean本以为会有许多住客来泡温泉，可没想到这层楼一个人也没有，甚至非常安静。酒店的工作人员礼貌等候在门口，迎接他们进了温泉室，做了简单的设施说明。

Dean转脸看自己弟弟，"Johnny把这里包场了？"

"会付钱的可不止Johnny。"Sam笑道，推着自己哥哥往前走。

温泉池非常大，想在里面游泳也没问题，正对着一整排的落地窗户。窗户玻璃做了特殊处理，只能从里面看得见外面的城市高楼夜景，因此可以非常适意地泡温泉。

Dean飞快脱掉了浴袍，走进温泉池里，在漫过肩膀的热水中闭着眼喟叹出声。Sam跟着他下到水里，靠在他身旁，望着窗外被灯光照亮的夜空。

"你猜明天Johnny会带我们去做什么？"Dean在水里埋了一会儿后换了个姿势趴到池边，对明天的游玩好奇起来。

"我今早听他说接下来要去密西西比河上，打算带我们坐船去看自然风光。"Sam转过身看着自己哥哥，道，"Johnny很擅长做这些事，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除了飞机。"Dean闷闷地说。

Sam失笑，他游近了，右手手掌在水下抚过Dean的后背，确认："你明天不会晕船对吧？"

"当然不。"Dean掀开眼皮瞥他，"你们不用准备晕船药。"

Sam低笑出声，凑过去轻啄他的脸颊，水汽氤氲间，他哥哥的脸上泛起了微红，那些小雀斑也醉在了他两颊熏起的漂亮颜色中。

Dean本想好好在这里享受一段时间，甚至想让Sam找杯放了冰块的威士忌，可才过去十几分钟，他就开始感觉心跳加快起来。

他连忙爬了出去，刚站起身就觉眼前发晕，一片天旋地转，好在Sam紧随其后接住了他，避免了他后仰栽回水里。

"小心！"Sam扶正了自己哥哥站稳，不禁忧虑地问，"你确定你真的没事？"

"Yeah……"Dean缓了缓呼吸。

Sam见他的症状似是在温泉里泡得时间长了，便不让自己哥哥继续享受这他期待已久的温泉了，他拿了一条干净的大毛巾擦干两人，扶着Dean下楼回房间。

到了他们的房间，Dean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喝了两杯水，这才恢复过来。他换了身睡衣躺上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当地旅游杂志，准备等Sam在隔壁的洗衣房洗完衣服回来后睡觉。

可这张超级大床仿佛有魔力般，他一躺下就困了，今晚也是。随手翻了几页杂志，Dean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睡着了一会儿，但他并不觉得睡了很久。

他揉着眼睛从困倦中打起精神，边摸索着喊了一声自己弟弟："Sam？"

没有人回应他。

Dean顿时睁开了眼，发现卧室里仍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扔掉拿在手里的杂志，够到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算晚，但Sam也应该洗完衣服回来了才对。

Dean疑惑地下了床，推开虚掩的卧室门走出去，客厅里关着灯陷在死寂的黑暗里，唯有一道因为他开门而从卧室漏出的黯淡光线。

他就着这光看见吧台边有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背对他站着。

"Sam？"他走上前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人影听到他的声音后慢慢转了过来。

带着一双在黑暗中红色发光的眼睛。

不是Sam。

是他在巷道里看到的那个人。

Dean立刻停住了脚步，他收敛呼吸绷紧了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腰后，却并没有摸到自己的枪。

他想起自己早已卸下了全部武器。

"你是谁？！"他厉声质问，一点点往后退，他得尽快去找Sam和孩子们。

"你……不……"对方发出了几个嘶哑模糊的单词，冲他抬起了一条手臂。

Dean注意到那人还穿着毛茸茸的玩偶服，好像是只猩猩的样子。

没等他看仔细，对方猛地暴起一跃扑了过来，将他重重撞倒在了沙发上。

Dean只觉后背一阵剧痛，就像是砸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那条手臂蛮横地压在他胸口，血腥味漫到了嘴里。

Dean拼命反抗着试图推开对方，可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让他无法动弹。

紧接着，视线旋转，场景倏忽发生了变化。

酒店的房间变成了黑暗中的树林，稀薄的月光笼罩在上方，他被摁在了一棵树上。

Dean突然看清了压制住他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什么穿猩猩玩偶服的人，而是一只浑身长满深灰色毛发的巨大人形怪物，它尖啸着发出像是狼嗥的刺耳声音，张开嘴显出一圈尖利的齿牙。

随即那只怪物就咬向了他的脖子，Dean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挡。

麻木的疼痛猝然扎透手臂。

Dean无法控制地痛呼出了声，挣扎得更加用力，可他完全逃不开那双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邪恶、怨毒地死死盯着他，几乎要将他吞噬在死亡中。

"Dad？Dad……快醒醒。"

忽然有熟悉的呼唤声从耳边传来，Dean猛吸一口气，瞬间睁开了眼。

他满脸惊惧地坐起身，头晕目眩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只觉床边有个黑影正朝他压迫过来。

"不！"Dean立刻往旁边一侧身，抬手挥开那个黑影。

"等等，Dad，是我。"

随着一声温和低语，他胡乱挣动的手被有力地握住了。

Dean惶然抬头，就见自己的小儿子Bryce皱眉站在床边看着他，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Dad，你还好吗？"Bryce放轻了声问，他的表情还是冷静的，可语气里带上了一些焦急关切。

Dean怔怔望着他，急促的呼吸乱在了怦然的心跳声中，梦中怪物的压制让他的胸口闷堵得厉害，甚至隐隐作痛着。

胃里猛一下就涌起了恶心抽搐，Dean慌乱地推开自己的孩子，跌撞着冲向浴室，跪在马桶前吐了出来。

"Dad！"

Bryce连忙跟了进去，扶住Dean频频发颤的身体，一只手轻抚着Dean的背部尝试让他放松下来。

他皱紧了眉，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今早Johnny敲开了他的房门，说是会和Sam去买早餐，让他上楼叫Dean起床。可他刚进来没多久，就发现自己爸爸似乎在做非常痛苦的噩梦，赶紧把人叫醒。

"没事了，Dad，没事了，放松……"他一边安抚着，一边想用力量让Dean好受些，却忽然愣了下，手上动作顿了顿，而后愈发轻柔起来。

Dean吐完以后觉得好多了，他呻吟着坐在地上虚按住腹部，满脸冷汗地喘息，却终于清醒过来了。

他记起来梦里的那个怪物是什么了。

"Dad你好点了吗？"Bryce见自己爸爸好似平静下来了，不由松口气。

Dean点头，他在自己小儿子的帮助下站起身，洗漱了一番后，又被对方小心翼翼扶回了床上。

"我没事了，儿子，不用担心。"Dean坐到了床边，但不肯再躺回去。

"我觉得Dad你最好先躺着。"Bryce坚持道，他压着Dean的肩膀让人半躺着靠在床头，又帮Dean盖好了被子。

Dean觉得自己孩子对待他的方式有些奇怪。

没等他开口询问，卧室里忽地多了两个人。

是Sam和Johnny。

"老弟，你刚刚说的是真的？！"Johnny出现后第一句话就是激动地问向了Bryce，后者认真地点了点头。

Sam则是走向了Dean，坐到他身侧，轻轻搂过自己哥哥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头晕想吐以外？"

"我感觉没问题，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Dean说，他知道应该是Bryce通知了Sam和Johnny回来，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紧张。

"哦，相信我，Daddy，这绝对不是什么噩梦。"Johnny朝他笑了笑。

Dean更加不解，他的目光扫过父子三人，"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Well，"Sam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右手温柔摸到Dean腹部，"我们家很快会有一个新的Winchester了。"

 

06

Dean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Sam的手还放在那处，渐渐聚起了温暖，而他莫名也感到那里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重量，让他不自觉地谨慎起来。

"你的意思是……"Dean舔了下嘴唇，转向Sam，无法置信地问，"你是说我们要有……"

"又一个孩子。"Sam替他确认道，他笑着吻过自己哥哥的侧脸。

Dean张了张嘴，却仍不知所措。

他以为这事不会再发生了，毕竟他和Sam的两个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就意味着我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Johnny摸了摸自己下巴，又看向Bryce，"而老弟，你也终于要做哥哥了。"

Bryce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明显的笑意，他走上前来，问："所以Dad，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Dean抬头看他，他们的小儿子始终是冷静的，甚至很多时候他们都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但这不意味着他毫不关心，相反，他比谁都更加细心。

他是第一个发现孩子存在的人。

"我没事，我只是……非常震惊。"Dean说，他伸出右手，却悬在半空，并不敢去摸自己的肚子。

Sam笑了笑，他握过Dean的手，带着轻轻放到Dean腹部，小心地抚摸着，边低声道："它现在还很小，但它并不脆弱，它会长大，就像Johnny和Bryce一样。"

Dean垂眸听着，掌心贴在自己小腹，其实他并没有摸出什么不同来，可唇边依然因为心底生出的期待漾起了微笑。

Sam见他笑了，总算放心下来，他清楚对Dean来说有Johnny和Bryce那会儿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好在后来他们都弥补上了。

他希望这次从一开始就是让Dean高兴的。

四人沉浸在发现新生命的激动中好一会儿，接着Sam和两个孩子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Dean身上——虽然Dean原本就是家里最受关注的那个，新生命令他们欣喜，可他们更加紧张担忧Dean的身体状况。

Bryce提前进入了医学生的角色，下单了好几本书，还准备做每日记录。Johnny更是直接问要不要回家，不过Dean说没问题，还想继续旅行。

Sam比他们两个儿子强点，毕竟完整地经历过一次，但他也总想一步不离地待在Dean身边，最好是能把自己哥哥一直抱在自己怀里。

Dean是觉得没什么，除了刚起床那会儿不太舒服以外，他现在好得很，而且心情平复下来后只想吃早餐。

由于Sam和Johnny还没买回早餐就被Bryce叫了回来，于是四人便就近去了酒店的餐厅。Dean习惯性地想去拿咖啡，Sam及时拦住了，Dean撇了撇嘴，转身就见Johnny给了他一杯橙汁，Bryce则端了牛奶过来。

"拜托，不要老是盯着我。"Dean坐下咬了一口培根，无奈地看向对面只顾盯着他的三个人，"我不会吃着吃着就吐出来的好吗？"

"抱歉，Dad。"Bryce道，低头吃起自己那份鸡蛋配吐司。

Sam和Johnny也尴尬地收回了目光，他们是真的担心Dean吃油腻的东西会吐出来，但对方的胃口好像还和之前一样。

Dean看他们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翻了个白眼，戳戳盘子里的培根，说："如果我感觉不舒服了，我保证会告诉你们。"

"Okay，Daddy你说了算。"Johnny立刻举双手，又把一份坚果推到了Dean面前。

他回到Dean和Sam身边的时候，Dean早已度过了早期的症状，可他知道自己的爸爸这段时间会很辛苦，所以想更细致地照顾对方。

他们很快吃完了早餐，准备回房间收拾行李开始下一段旅程，上电梯时Bryce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向Dean问道："Dad，你说你早上做了噩梦？你梦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Dean在噩梦中的痛苦挣扎，以及刚醒来时的本能反抗，那让他有些在意。

闻言Sam和Johnny也看向了Dean。

但Dean看着他们却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明明醒来时还记得很清楚，可能是因为在那之后孩子的事带来了更大的冲击。

"……我不记得了。"Dean挠了下头道，他只隐约记得梦里的场景是在夜晚，他好像还受了伤，反正不是个愉快的梦。

"没关系，只是个梦。"Sam摸了摸自己哥哥的后背安慰。

Bryce见Dean一副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样子，便也没再追问了，打算后面找个机会告诉Sam注意一下Dean是不是还会做类似的噩梦。

他们在房间里收拾完毕后就出发到了密西西比河旁的码头，和四五个游客一块儿登上了一艘小游船。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阳光也不刺眼，蔚蓝的天空上排列着无数砖块似的云。河面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稀薄地罩在水面，随着游船行驶被缓慢拨开，迎面吹来的凉风也非常舒爽。

城市高楼逐渐在他们身后远去，河道两岸出现了空旷的自然风景，苇草茂盛地遮挡了视线，一直延伸到望不到尽头的天际。

"我们会去哪里？"Dean站在甲板栏杆前，和Sam吹了会儿风后，带着笑问他们的大儿子。

事实证明，他确实只对飞机有意见。

"沿河的一个小镇。"正举着相机拍照的Johnny回头答道，"我们在下个码头下船，那个小镇附近有片超棒的沼泽湿地。"

Johnny走了过来，"我租好了一幢房子，还找了当地向导，我们可以去沼泽里面玩。"

"Whoa，沼泽？你是想去找鳄鱼玩吗？"Dean调侃。

"是小浣熊。"Johnny眨眼，"还有小龙虾，我们可以自己做小龙虾烩饭。"

他歪头看了看靠在一起的Sam和Dean，提议："要不要拍照？"

他们家里有一面照片墙，有他们家出门旅行的各种照片，以及他与Bryce成长过程中的重要记录，墙上的第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节。

Johnny先是给自己爸爸们拍了几张，又拜托一名游客帮他们一家人拍了照片，对方显然很好奇他们的关系，但Johnny只是冲他神秘地笑着道了谢。

半小时后，他们下了船，Dean原以为还要再找辆车，但Johnny带他们去了码头旁的停车场，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宝贝女孩。

"哦，baby……"Dean双眼亮闪闪地注视着自己车，他甩掉黏着他的Sam，快步走了过去，右手爱抚过Impala光亮的黑色车身。

"Daddy，这次算是真的惊喜了吗？"Johnny笑眯眯地跟过来，得意地拿出Impala车钥匙落在Dean眼前。

"Yeah，超级大惊喜！"Dean下意识想去拿钥匙，却被Johnny躲开递给了身后的Sam。

"特殊时期，Daddy，我觉得还是让Dad来开车比较好。"Johnny说。

Dean皱了下鼻子，但没反对，至少他们回去不用再坐飞机了。

"你是怎么把它弄过来的？"Sam接过钥匙问自己的大儿子，他也是没想到Johnny会这么干。

Johnny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就像这样。"

Sam挑眉，"没有人发现？"

"放心，Dad，绝对没有人发现。"Johnny晃了下脑袋保证道。

说完，他和Bryce默契地坐进后座，一起关上了车门，Dean也快速在副驾驶座上坐好了，摆弄起他的磁带。

"要我说，这才是旅行。"Dean挂着兴奋的笑容，挑中了Led Zeppelin，打开一首调大音量，跟着节奏敲敲车门，还不忘用眼神催促Sam动作快点。

Sam笑着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都很会讨Dean欢心。他装好行李，进入驾驶座发动了车，在他哥哥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中一路穿过小镇，来到Johnny租下的房子。

Johnny找了一幢两层楼的小尖顶木屋，背靠着一大片森林。

小木屋面积不大，但设施都配备齐全，打扫得也非常干净。一楼是个开放空间，餐桌、沙发和厨房都在一处，正中间是一个小壁炉。右边则分出了一间小卧室和浴室，楼上是两间卧室，虽然没有阳台，不过窗户很大，望出去的视野不错，向前可以眺见大半个小镇和远处的一段密西西比河，后头就是满眼的森绿色了。

向导下午会来接他们，沼泽湿地在小镇的另一边，到时向导会开一艘小船带他们进去。四人便先在小木屋里休息片刻，分配了下房间，Sam和Dean决定住楼下，让孩子们住在二楼。

"中午想吃什么？"等孩子们上楼了，Sam来到自己哥哥身边问。

"只要不是鳄鱼肉。"Dean正坐在壁炉前感兴趣地打量着墙壁上装饰用的猎枪，"Johnny说的小龙虾烩饭听着不错。"

"首先，"Sam笑道，"我们得有小龙虾。"

"不过也许我们下午就能捞一些上来。"Sam坐过来，一只手还是忍不住摸向了Dean的腹部。

"你感觉还好对吗？"Sam轻声询问着。

"Yeah……"Dean顿了顿，将右手覆上Sam的。

他的眼睛仍看着墙上装饰，可实际上满心都是与Sam碰触在一起的温度。

Dean吸了口气，慢慢说道："我感觉很好，不只是身体上，还有……对这个孩子也是。"

"我知道。"Sam道，他伸手环住自己哥哥，吻在了Dean耳后。

Dean回过头，浅浅的吻便顺势落在了唇上，他闭上眼，只听得见两人混在一块儿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大概明白Sam的问题所在。

他弟弟对现在的这些仍是患得患失的，他也一样。

但他们都在努力保护着这一切。

 

07

他们在镇上的小餐馆吃了简单的午餐，Johnny又去便利店买了些零食，而后在小镇另一头的河道口与向导碰头了。

向导叫Jacob，是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留着络腮胡，穿着件短袖和钓鱼背心，两条手臂上的肌肉非常结实。他爽朗地朝他们笑着打招呼，互相做了介绍后，他把岸边一艘小型游船开了过来，邀请他们上船。

Sam先上去了，回身伸手给自己哥哥想带他上来，Dean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自己扶着栏杆就上船了。船内只有两排靠栏杆的座位，顶上是一块铁皮蓬，最多只能坐六个人。Sam和Dean坐在了一边，他们的孩子则坐在对面。

见他们都坐好了，Jacob便发动了船，把着舵，将船缓缓驶离了岸边。先是一小段开阔的河道，接着他们就进入了左侧水生树林包围的沼泽中，从河水中生出的杉树、柏树挺直在两旁，树干纤长，枝丫上垂挂着松萝，像是披着块薄绿色的毯子。

树干底部寄生着说不上名的嫩叶，顺势蔓延开一片分不清是长在陆地还是河面的地衣植被。随着船行深入，浮萍染上河面，铺满了他们视线所及处。阳光穿透这片层叠的绿色，从树顶照下来，跃过纠结拧曲着的古怪树根，在静静的河水中折射出明亮光点。

沼泽里远比外头来得安静，他们一时也不由自主地噤了声，只是看着这奇异神秘的生机景色。他们见到的第一只动物是鹭鸟，它站在浅水处，细细长长的脚轻涉而过，紧盯着水中准备伺机捕食。

"看那里。"Jacob突然说，手指向船右前方的河面。

Winchester家的四人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见一只鳄鱼潜伏在那里，露出了头顶和鼓鼓的眼睛，水下的身体大概有成年人一条手臂那么长。Jacob开过去一些后停下船，从脚边的箱子中拿出了一块肉绑在杆子上伸了出去，那只鳄鱼瞬间蹿起咬走了那块肉，尾巴在半空甩出一串水珠后跳回了水里。

"Whoa，它看起来很熟练。"Dean睁大了眼感叹。

Jacob收回杆子笑了两声，道："旅游旺季的时候，我们经常带着游客来这儿看鳄鱼，它们知道有肉吃。"

Dean挑挑眉，"它们不会吃人吗？"

"这里的鳄鱼都不大，最多只能吃小野猪。"Jacob说，重新驾起了船，"接下来我们还会看见更多鳄鱼，但不用担心它们会攻击我们。"

"只要你们不把自己的身体一部分靠得它们太近。"Jacob笑容微妙地补了一句。

四人面面相觑。

"……记得不要这么干。"Dean顿了几秒，提醒两个孩子，"尤其是Johnny。"

"放心，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Sam笑着轻抚Dean的手背，视线扫过他们的儿子。

Bryce还是一脸平静。

Johnny却装作无辜地耸了下肩，好吧，他刚才确实想过自己动手拿肉去引诱鳄鱼。

之后他们果然还见到了三条鳄鱼，体型都差不多，或是游弋在水面，或是潜藏在浮萍之下。他们也看见了几只小浣熊，在岸边的杉树旁看着他们驶过，Johnny给它们连着拍了几张照片。

被温暖的阳光照得时间久了，加上绿色的沼泽看多了也有点无聊，Dean不禁昏昏欲睡起来。他低了低头，视线瞄过船头放着的水桶和捕捞网具，再次想起了小龙虾烩饭。

"我们什么时候捞小龙虾？"他打起了精神，好奇地问，"我们需要自己捞小龙虾吗？"

"如果你们想的话。"Jacob回头说，"你们可以先撒饵下去，等它们聚集过来。不过现在不是小龙虾最多的季节，你们可能捞不到这么多。"

他边说，边把船缓慢靠向河道弯处，转过弯后就会进入一片林木更加茂盛的沼泽区，里面光线都被遮蔽了，生态也会更加丰富。

Jacob从箱子里拣出了一个塑料盒，里面是配好的肉糜饵食，他挖了一些朝几处河面抛了下去，然后把两个捕捞网具给了他们，自己则坐到了船头等待。

Sam先举起了一个，觉得挺有些重量，等会儿捞起小龙虾后估计会更重，便没让Dean动手。

Dean站在一旁看着，他对捞小龙虾这件事没有多大兴趣，他只关心晚上能不能让他吃上小龙虾烩饭。

"等下会不会把鳄鱼也捞起来？"Johnny看见不远处有一条鳄鱼，兴致勃勃把网具伸出去，试图不小心捞起它。

Bryce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推了一下Johnny的胳膊阻止他。

Johnny手一歪，眼睁睁瞧着那只鳄鱼转身游走了，他遗憾地叹了声，只能伸向刚才撒饵的地方，边转头对Sam道："Dad，我们要不要来比赛？"

"你们可以试试。"Sam笑着说，正好捞起了第一把，有五六只小龙虾和一团水藻兜在了网里。

Dean立刻大呼小叫地拿着桶过来接，高兴地观察那几只龙虾在桶里爬来爬去。

Johnny撇了下嘴，他从小到大都没赢过自己爸爸，小时候还说等长大以后就能赢，可到现在他都没赢过一次。

"老弟，我们今天必须赢一次！"Johnny认真看向Bryce。

Bryce慢悠悠坐到了船边，对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显然他的弟弟并不会参与这场比赛，但Johnny斗志不减，他把半个身体探出去，将网具斜伸进河中，直到感觉好像触及河底了才用力捞起来。

这一下比他以为的要沉很多，破出河水压力后，网兜里还是沉甸甸的。

Johnny眼睛一亮，这绝对比五六只小龙虾重多了，他顿时兴奋地欢呼起来："我猜Dad你这次要输给我了！"

"让我看看！"闻言Dean也被吸引了过来。

他提着另一个空桶走到孩子们这边，刚想去装Johnny的战果，却听对方忽然咒骂了一句。

"Daddy你不要过来！"Johnny转脸对他神色严肃道，同时将网兜往另一个方向伸远了些。

Dean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一旁的Bryce迅速起身，伸手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你们在搞什么？"Dean不解地问，他眼前只剩黑乎乎一片，只能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What the……"向导Jacob发出了震惊的吸气声，带着急匆匆的脚步走了过来。

Dean不由更着急，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Johnny捞上了……"Bryce的语气也有点怪异，他的右手又捂紧了些，根本不打算让Dean看Johnny捞起来的东西。

"他是真的把鳄鱼捞上来了？！"Dean问。

"不是鳄鱼。"Sam到了Dean跟前，抓过自己哥哥的手，带着他转过身，才示意Bryce可以松手了。

光明恢复，Dean闭了闭眼习惯这明暗变化以后，抬头看挡在他面前的Sam，"所以Johnny捞到什么东西了？就算是鳄鱼，我也不会打他屁股的。"

"一条胳膊。"Sam说。

"……什么？"Dean愣住，他下意识想绕开Sam去看，却被对方牢牢拽住了。

"是某个人的胳膊。"Sam微皱着眉道，"相信我，你不会想看见的。"

他们刚才那一瞬都看清了，Johnny捞起来的网兜里有一条泡白发肿的断臂，上面夹着好几只小龙虾。

Dean脸色变了变，虽然Sam和孩子们都避免让他看见，可他也能想象那画面。

而随着一样重物掉进桶里的咚声，Dean嗅到了一股扩散开的恶臭腥味，他不免觉得有些恶心。

"上帝啊，真的是人的手臂！"Jacob惊叫起来，"我们得报警！"

"是该叫警察过来。"Johnny沉声说，他扔掉网兜，走向自己家人身边。

Dean被Sam与Bryce带去了船的另一侧，见大儿子过来了，就开口询问起情况。

"Daddy你确定要听？"Johnny叹气，他坐到Dean身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几口。

"我可见过比这更恶心的场面。"Dean说，他是对此有点不适，不过更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Johnny无奈，看了看Sam，见自己爸爸没有反对，便道："是一个男人的手臂，除去被水里生物啃食过的痕迹，没有明显的特征，但断处看起来很奇怪。"

他望向Bryce，知道对方一定也注意到了。

"手臂并不是被利器砍断或是切割的，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下来的，有一块皮肉都撕裂了。"Bryce声音冷静地补充，"人类没有这么大的力气，这里的鳄鱼也办不到这个。"

"……"Dean沉默了片刻后道："你们是想说这是……"

"一次猎魔。"Johnny接上。

他扫了眼正在打电话报警的Jacob，压低了声说："看起来这里存在着某种怪物。"

"我们可以解决掉它再离开。"Sam赶在Dean开口前道，安慰地拍了拍哥哥的肩膀，以免对方为这里的人担心。

"而且我猜不会花很久，"Johnny也重新展露轻快的笑容，"我们的旅行不会受影响。"

Dean点点头，明白这对Sam和孩子们来说并非难事。

他跟着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河道转弯后的那片深密沼泽林地，恍惚觉得这场景似乎在从前也见过。

 

08

他们驶回了岸，赶来的警察查看了那条断臂，对他们做了笔录，交代他们暂时不能离开这镇子后，跟着向导Jacob前往刚才那片沼泽去调查是否还有别的残肢。

Dean环顾了一圈，看见两个当地人站在岸边讨论着什么，还指着沼泽的方向比划着。

"猜这里之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他拍了下Sam，扯着对方衣袖示意看那两个当地人。

他弟弟立刻默契地转身，和他一起走了过去。

Johnny与Bryce对视一眼，也跟上了。

Dean转头看了看他们，不免想起了从前。

在Johnny小时候，他们也遇到过一次猎魔，那时他无法去调查，更无法开口请求Sam去救别人。

而现在，他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提任何要求。

他想要的，他的弟弟、他的孩子们都会想方设法地替他实现。

他想要的，也一直都在他身边。

Dean轻勾了下嘴角，走到那两个当地人身旁，道："要我说，这事可不常见是吧？"

"Yeah，真是太可怕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骇人的事。"一个瘦小的男人扫了他一眼，接话道，"这个镇子很安全，从没出过什么大案子。"

Dean愣了下，又问："所以这里没有什么人失踪吗？"

"没有，我们没有听说谁家有人不见了。"另一个男人摇头道，"我们觉得那应该是某个游客。"

"游客？就像我们这样的？"Johnny插进来，指了指自己问。

"有的游客会自己去沼泽那边。"见他们表情疑惑，瘦小的男人解释说，"类似于某种探险活动，我们只负责租船给他们，但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去了沼泽，我们并不知道。所以我们猜有可能是游客遇害了。"

"可是沼泽里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人伤害成这样不是吗？"Sam问，语气中带出些探究的意味。

"那可说不准。"瘦小男人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沼泽里也许有别的东西，有人看见过几次，说是有个大个子住在里面。"

"据说是大脚怪。"另一人道。

"大脚怪？"Dean皱眉，那东西根本不存在。

瘦小的男人点头，"我们没亲眼见到过，不过Mark发现过它的脚印，不像是假的。"

"谁是Mark？"Dean追问，见对方目光复杂地打量起他们，连忙挤出一丝笑道："哦我的意思是，我们对这些神秘传说很感兴趣，我们正在写一本相关的书，旅行的路上都在收集当地怪谈。"

他转头看向Sam和孩子们，三人顺势配合地附和了起来。

"Well，Mark是镇上的牙医，周末喜欢去沼泽里逛逛，大脚怪的脚印被他放在了诊所里，你们可以去那里看看，他的诊所就在镇子东边。"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Dean他们和两个男人道了谢，打算去找这个Mark了解情况。

不过他们也想知道警察有没有发现更多线索，于是他们决定分开行动，Dean带着Bryce去找Mark，而Sam和Johnny则留下等警察的打捞结果，之后再在小木屋碰头。

原本Sam是想跟着自己哥哥的，可又不放心孩子们留在这里。孩子们是第一次经历这事，可能会漏掉什么线索，而且Sam还想等警察走后再去那片沼泽看看，便只好让Bryce跟着Dean离开。

Johnny同样非常纠结，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因为他实在好奇这里会有什么怪物。他抓着自己弟弟交代了好几句要照顾好他们爸爸，还不肯放手。

Bryce面无表情一根根捏走Johnny的手指，跟着Dean朝另一边走去。

"大脚怪是真的吗？"走出去了一段距离后，Bryce疑惑地问，"Dad你们从没讲过大脚怪的事。"

"因为据我们所知，大脚怪并不存在。"Dean说，"我们也没听说过大脚怪会吃人，会吃人的是温迪戈，但它们一般不会出现在……"

Dean蓦地顿住了，他想起来了昨晚的那个梦，或者更准确来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怎么了，Dad？"Bryce问，他将走神的Dean往里拉了拉，避开迎面冲他过来的人。

Dean下意识地也把Bryce往道路里面推了推，但脑中还回想着昨晚的噩梦。

Bryce抿嘴，小时候Dean和Sam带他跟Johnny出去玩的时候，总是让他们走在道路里面，一旦他们跑偏出去了就会被抓回来。

想到这，他伸手又带了一把Dean，干脆把自己方向走歪的爸爸换到了靠里的一侧。

被他这一拽，Dean总算回过神来了，道："我想起了路易斯安那州有一种会吃人的怪物。"

他抬头看向小儿子，"听说过蜜岛沼泽怪物吗？"

"蜜岛沼泽？"Bryce回忆了几秒，"Johnny曾经说起过那些传言。"

他记得Johnny有段时间对这些怪物的事很感兴趣，导致那时候他们的睡前故事都是Sam和Dean的猎魔经历。

"事实上那不仅是传言，我曾经杀死过一只。"Dean慢吞吞地说道，"我昨晚梦见的就是那东西。"

那并不完全是梦。

他梦见了过去独自完成的一次猎魔。

在幽深的沼泽树林里，他受了伤，却还是成功解决掉了那个可怕的怪物。

"什么？"Bryce竟一时不知道该为哪件事感到惊讶。

"Dad你是怀疑这里也出现了这种怪物吗？"Bryce微微皱眉，问，"蜜岛沼泽的怪物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我记得有一个传言说是猩猩逃进沼泽以后和鳄鱼杂交的产物。"

"这听上去也太变态了。"Dean皱起脸，"虽然它确实和猩猩有点像，因为它浑身都是灰色的长毛，但它的样子更加可怕，牙齿锋利可以轻易撕碎任何猎物。"

说到这，Dean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他的手臂被那怪物咬伤过，幸好他那时反应迅速，在手臂肌肉被那些牙齿撕扯开前就把一颗子弹射进了怪物的心脏。

"其实这种怪物的产生和温迪戈类似。"Dean继续道，"只不过被困在了沼泽里，以及使用了当地印第安人一种古老的转化巫术。"

"转化巫术？"Bryce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把人类变成怪物？"

"Yeah，难以想象是吗？不过那个巫术是用在自己身上的，生吃同类更像是某种献祭。"Dean带着Bryce转进了一条小路，他已经看到了Mark的诊所。

"还有多少人知道那个巫术？"Bryce思索了一瞬后问。

Dean微笑着望向对方，他的孩子问到了关键。

"最后一个知道巫术的人被那怪物吃了，而我杀了那怪物。"Dean道，"所以我不觉得这里也会出现同样的东西。"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的事……"Dean敛去笑意。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次猎魔，也不知道昨晚那种被危险笼罩的战栗感究竟从何而来。

Dean感觉心脏仿佛被悬吊了起来，充斥着满满的不安。

"别担心，Dad，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见自己爸爸脸色不好，Bryce忙宽慰道，"我们先去看看所谓的大脚怪脚印。"

Dean转过头，对他扯了下嘴角，和Bryce一起走进了诊所。

他们刚进门就看见了被挂在前台墙壁上的一对脚印石膏装饰，正好是前后两个脚印，像是在行走的时候留下的。石膏旁边还放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笑着站在沼泽林间，旁边是这对脚印。

诊所的前台见到他们便热情地介绍起是否需要什么服务，Dean随口扯了一个神秘事物杂志的记者身份，说想要采访关于沼泽大脚怪的事。但可惜Mark今天不在诊所，而是去了隔壁镇子上，Dean只好先留下了电话，又在前台同意之下拍了几张脚印的照片。

"那对脚印有问题。"出了诊所后，Bryce先开口道，"脚印比正常成年男人的脚掌要长十几厘米，可是前后的跨步距离却很短。"

"没错。"Dean赞赏地看了眼自己的孩子，道，"绝大部分这些所谓的脚印痕迹都是假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Bryce想了想后说。

他看向自己爸爸，缓声道："如果并非只有一个生物呢？"

Dean一愣，"你是说可能不止有一个怪物？"

他想象着那场景，莫名觉得有种可怕的渗人感。

Bryce点头，"这种距离相近的脚印可能来自两个前后行走的生物，就像我们这样。"

说着，他拉住Dean，自己往前走了一小步，用自己的右脚与Dean的左脚摆出类似石膏中的脚印位置。

"而其它脚印可能因为沼泽里茂密的草叶没有留下痕迹，或者被其他痕迹掩盖了。"Bryce道，"不过这也仅是一种猜测，我们可以等Dad他们回来再看，他们或许有别的线索。"

"Well，也许这事靠你和Johnny就能解决。"Dean笑着打趣自己的孩子，不得不说他们的两个孩子都非常聪明。

Bryce无奈，他其实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好让这次旅行变回正常的全家出游。

之后他们就这样一边讨论着，一边晃悠悠回到了小木屋，Bryce让Dean先去卧室里休息会儿，自己则是要上楼用电脑查一下当地的历史资料。

Dean没觉得累，还想着帮忙，可他的孩子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在这点上Bryce和Sam简直如出一辙，他们沉默看着他的时候，远比Johnny的撒娇更令他无法拒绝。

Dean放弃般地脱掉外套，躺到床上闭起了眼，Bryce这才放轻声音帮他关上了房门。

Dean翻了个身，他的手轻轻摸上自己腹部，他还是什么也没感觉到，可他知道那里已经不同以往了。

他躺了许久，呼吸逐渐放缓下来，却一点困意也无，脑子里依旧乱糟糟地想着到底会是什么怪物，加上屋外的阳光偏移着直接照在了床头，令他更加睡不着了。

Dean挣扎了数秒，下床来到窗边，正准备伸手去拉窗帘，突然注意到幽暗的森林边缘处站着个人。那人隐没在树荫中，正扒着一棵树，从树后露出了一截身体，似乎在往这里看。

Dean皱起眉，感觉对方的身形有些奇怪，个子好像过于高大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视线因为刚才眼睛闭得太久而有些模糊，Dean又抬手揉了揉眼，想再仔细看看。

可他刚一放下手，就见一张扭曲畸形、布满灰毛的人脸猛地紧贴在了他面前的窗上，一对红色的眼珠直直盯着他。

"Son of a bitch！"Dean吓了一跳，他咒骂着向后急退了好几步，撞翻了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玻璃灯罩的碎裂声让他心脏跳动更剧烈。

来不及思考，他又听到卧室门的门把手被拧动着打开了。

"Bryce！"Dean着急回头，以为是自己的孩子，结果却闻到了一股恶心的腥臭味。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扑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09

空气迅速从喉咙里挤了出去。

后背也因为被怪物凶狠摁压到衣柜上传来疼痛。

Dean费力地呻吟着呼吸，拼命拉拽那只掐住他脖子的强壮手臂，手掌触到的毛发很硬，也异常熟悉。

还有那张恐怖的灰毛人脸，在一瞬间就唤起了他的记忆。

是那个沼泽怪物。

但他已经杀死了那东西才对。

颈骨上逐渐传来可怕的压力，那怪物低下头，一双红色的眼睛锁住了他，让Dean无法挪开视线。

它张开嘴，龇牙发出了一个音节："De……"

Dean震惊地睁大了眼，心脏在窒息的憋闷中跳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痛。视线里晃过几片黑暗，月光惨淡照下，他仿佛又身处那片沼泽森林中。

"Dad！"

一声急切呼喊蓦然敲碎了那黑暗，Dean只觉喉间几近致命的压力一松，月夜的沼泽被阳光拨开，面前场景也回到了卧室中。

那怪物丢开他，正要从窗户跃出去，却在撞破窗户玻璃的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拧断脖子，狠狠甩在了墙上。

"Dad！"Bryce收回手，闪身过来扶住了朝一旁歪倒的Dean，紧张地检查着，"Dad，你还好吗？"

Dean摇着头说不上话，他靠在自己孩子身上捂着喉咙，满脸通红地喘息咳嗽着，一手抓住了Bryce的衣袖往窗外的方向扯。

Bryce目光冰冷扫过去，就见一个黑影飞快蹿进森林里，转眼就消失无踪了。

Bryce没心思去追，也管不上去看被他杀死的怪物尸体，他小心扶着Dean绕开地上台灯和窗户的碎玻璃，走出卧室坐到了客厅壁炉前的沙发上。

Dean弯腰又咳了两声，总算缓过来一些了，他嗓音嘶哑地问："那个怪物……你杀死它了吗？"

"它已经死了。"Bryce眉头紧皱看着Dean脖颈处的红色淤痕，伸手碰了下Dean捂住喉咙的右手手背。

疼痛瞬间便消失了，Dean用力呼吸了两次，慢慢放下摸着脖子的手，"谢谢，儿子。"

Bryce神色却还是阴沉。

他原本在楼上查资料，却从后窗看见了一只怪物在森林外围徘徊。他追进了森林，可那怪物动作异常迅速敏捷，也很熟悉这片森林，当他意识到自己跟丢了赶回来时就看到了Dean被袭击的一幕。

他这才发现不止有一只。

那怪物在引开他。

它们的目的是他爸爸，而他没有保护好对方，还让对方受了伤。

Bryce垂下眼帘，"抱歉，Dad，我……"

"Hey，你救了我，儿子。"Dean打断道，"而且别想着叫Sam和Johnny回来，我没事好吗？"

Bryce抿了抿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那两只怪物不对劲。"他说。

"Yeah，我知道……"Dean也皱起了眉，低头回想着刚才的险况，那只怪物似乎知道他是谁。

"它好像……"Dean看了看自己的孩子，有些犹豫道，"它好像会说话，知道我的名字。"

这话说出来过于诡异了，但Dean确定自己听到了。

"什么？"Bryce惊讶，随即表情愈沉了，他把怪物故意引开他的情况告诉了Dean。

"你确定你刚刚杀死了那一只？"Dean听完马上站起了身，要回卧室去查看那怪物的尸体。

他能想到的怪物知道他是谁的可能只有一种——当年他并没有完全杀死那沼泽怪物。

"它没可能活下来。"Bryce说，他拉住自己爸爸，先上前进入了卧室。

一股比先前更明显的腥烂臭味笼罩在了房间里，而那浑身长毛的怪物瘫在墙边一动不动。

Dean压住恶心，捏着鼻子跟在Bryce身后走过去观察怪物。

"它死了。"Bryce再次判断道，他把Dean拦在几步远的地方，不让自己爸爸过来。

Bryce踢了一下怪物的尸体，用脚转过它的脑袋。那怪物的面部确实有点像猩猩，或者说像变形的人脸，鼻子两边有着硬质隆起，一对红色的眼珠还睁开盯着某处，仿佛仍有生命在其中闪动着。

"Dad，是你从前遇到的那只吗？"Bryce问。

Dean摇摇头，他刚才被掐住喉咙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看清怪物的样子，现在可以确认了，这是另外一只。

Dean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是他分得出来，两只怪物长得不一样。

可如果不是当时的那一只，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谁？

Dean努力回忆着当年的那场猎魔，一边不自觉地看向那双红色的眼睛，他看了几秒，竟感觉有些头晕，眼前交叠着闪过一些画面，像是出现了幻觉。

"Dad？"Bryce担心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Dean闭上眼别过脸，"它的眼睛让我不舒服。"

闻言，Bryce忙带着Dean从这里出去。他们刚走到门口，就见Sam和Johnny正好从前门走了进来。

两人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在看清Dean苍白的脸色后瞬间消失了，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Daddy？"Johnny担忧地叫了声。

"出什么事了？"Sam从小儿子手中接过Dean，扶抱着让人先坐到沙发上。

"我没事，只是……"Dean还没说完，就听自己的大儿子惊呼了一声。

"那见鬼的是什么？！"Johnny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具怪物尸体，以及一地狼藉。

"如你所见。"Bryce说，他走近了，把发生的事跟Sam和Johnny说了，还补充了Dean杀死过蜜岛沼泽怪物的经历。

"你是说那东西是针对Daddy来的？"Johnny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他嫌恶地关上房门挡住臭味，过来看Sam检查Dean的脖颈。

Sam后怕地用一只手抬着Dean的下巴，右手手指轻轻抚在对方颈间。

"别担心，Bryce已经治好我了。"Dean扭开脸，搓了搓被Sam摸得有些痒热的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在孩子们面前和Sam做出如此亲密暧昧的动作。

Sam收回手，夸奖了站在他们身边的Bryce，他们的孩子因此难得露出了几分羞涩，Johnny立刻对着自己弟弟玩笑起来。

Sam也轻笑了下，又转头看向Dean。

"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Sam问，他哥哥脖子上的伤确实痊愈了，可对方的脸色还是不好，这让他仍有些担心。

"那怪物的眼睛有问题。"Dean老实道，"看久了会让人头晕，也许还有点幻觉什么的，我猜。"

"传言里也有类似的说法，它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灵魂，使得与它对视的人无法动弹。"

他对蜜岛那只怪物的眼睛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可能他当时的求生欲抵抗住了那双眼睛，也可能是他记忆模糊了。

Dean瞄了瞄Sam，他弟弟现在并没有追问他有关过去那场猎魔的事，或许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Dean舔了下嘴唇，转开话题："先说说你们那边的情况。"

Sam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道："警察发现了另一部分尸体，应该是同一个人的。"

"是什么？"Bryce问。

"一名男性的头颅，也是被撕扯下来的，上面有啃食过的痕迹，应该是无法吃……"Johnny侧身跳坐到了沙发靠背上，没再说下去，但Dean和Bryce都听懂了。

Dean有些反胃，他忍不住轻咳了声。

"另外，我们还得到了一个消息。"Sam接话道，"新奥尔良城内有人失踪了。"

"是一名从休斯顿来的游客，他的同伴说昨晚狂欢游行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Dean立刻联想到了昨晚见到的那个奇怪人影，或许那真的是其中一只怪物，他的噩梦也是因为与那怪物的双眼对视了导致的。

而这意味着更可怕的事。

那怪物混在了狂欢的游行队伍中，它非常的狡猾聪明，会伪装、会引诱，甚至可能会说话，它把一名游客抓到了这里。

如果他当时能深究追踪下去，也许那个游客不会死。

"Hey，我们还不确定昨晚你看见的那东西是什么好吗？"眼见自己哥哥表情愈发难看，Sam不用问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一只手抚上Dean后背，道，"我昨晚让那附近的恶魔去调查过，没有发现怪物的痕迹。"

"而且别忘了，"Johnny敲着下巴同样不解，"我们昨晚并没有感觉到怪物的存在。"

"事实上，刚刚这两只怪物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没有感觉到危险。"Bryce说道，"不过Dad说它们是人类转化形成的，我想这可能是原因，对我们来说并非威胁。"

"什么？"Johnny眨了眨眼，回头对着Dean假装控诉，"刚刚我就想问你了，Daddy，你竟然都没和我说过这些。"

"抱歉。"Dean有些心虚，他清楚感觉到Sam放在他背上的手顿了顿。

"可我想不通的是，"Bryce又疑惑起来，"它们为什么会找上Dad，如果不是Dad曾经遇到的那只……"

他猛地愣住了，缓缓看向Dean，问："蜜岛的那只怪物有繁殖的能力吗？"

 

10

Bryce的问题把Dean问住了。

"你是说和鳄鱼杂交那种繁殖吗？"Dean皱脸，他实在搞不懂那些奇奇怪怪的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不。"Bryce摇头，"我有个猜测，这种怪物是从人类转化过来的，有没有可能还具备与人类繁殖的能力……"

"Whoa，等等，"Johnny插嘴道，"老弟，你的口味也太可怕了，谁会想和这种怪物交配？"

"所以还有另一种可能。"Bryce扫了Johnny一眼，继续道，"虽然那个转化巫术没有流传下来，但Daddy杀死的那只怪物在转化的时候可能不止转化了一个人，那只怪物还有同伴，或者……"

"是孩子。"Dean蹙着眉说出对方的猜测。

"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在变成怪物以后进行了繁殖。"眼见父子三人神色微妙，Dean连忙补充道，以防他们进一步展开奇怪的联想。

"那是一个女人。"Dean慢慢回忆着那场猎魔的情况，"她的丈夫是个混蛋，怀疑她不忠便将她丢进了沼泽，她吃掉自己的丈夫完成了转化。"

"他们的确有孩子，但我不记得有几个，当时我没有发现孩子的下落，怀疑也被吃掉了。"

"Huh，现在看来孩子更有可能是被转化成了怪物。"Johnny总结，"所以它们记得Daddy。"

"是我的错。"Dean声音微沉，"我没有把工作干完。"

"我们现在可以完成它，还来得及。"Sam一只手搭上Dean肩膀，不想让对方的心情因此而沉重。

"Yeah，我们会结束这事的。"Johnny换了个姿势，从沙发靠背坐到Dean另一边的沙发扶手上，看向自己爸爸，"而且我不认为它们是因为Daddy你才出现在这里的，即使我们不来这地方，那名游客也会被袭击，它们应该是早就从蜜岛转到了这里。"

"有一个方法可以印证。"Bryce也走近了，说，"看看这些年在蜜岛以及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河道之间有没有人失踪。"

"好主意。"Johnny勾起嘴角，抬手凭空拿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我擅长这个，很快就能找出这些信息。"

"但首先，最重要的事是解决剩下的那只。"Sam提醒两个孩子。

"我可以去做诱饵。"闻言，Dean想也没想地接口道。

Sam和Bryce都看着他沉默了，一时只剩下Johnny飞快敲键盘的声响。

半晌，Johnny轻笑了一声，他眼也不抬地盯着电脑屏幕，开口："Daddy你觉得我们需要诱饵才能抓到那只怪物吗？"

他最后敲了几下键盘，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等着自动搜寻出结果，转头问Dean："And，Daddy你真的觉得我们会让你去做诱饵吗？我敢和你打赌，Dad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带你回家。"

"没错。"Sam点头道。

"……"这下换Dean沉默了。

"我现在就去处理。"Bryce语气淡淡道，又看了一眼Dean后，直接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Dean彻底无话可说了。

"Dad，你可以先带Daddy上楼休息一会儿，这里太臭了。"Johnny转脸对Sam说，"我们很快就能解决完这事。"

Sam挑挑眉，伸手握住Dean的手臂将人从沙发上扶起来，"来吧，Dean，我们得相信孩子们。"

Dean愣愣地跟着自己弟弟上了二楼，直到被Sam摁着坐到Johnny房间的床上，才反应过来一些，问道："Johnny和Bryce……他们是生气了吗？"

"说实话？"Sam笑了笑，在自己哥哥身旁坐下了，"我也会生气，但我已经习惯了，知道这是你会做的事。"

尽管这是很久以前他哥哥会干的事，可Sam知道在这点上其实Dean并没有改变。

"而Johnny和Bryce，他们可没见识过你这样的做法，他们只是想保护你。"Sam用拇指抚了一下Dean的手背，耐心道，"今天你受了伤，我想Bryce会自责一段时间。"

"他根本不该为此自责。"Dean立刻说道，"Bryce救了我，我为他骄傲。"

"我也是，Dean。"Sam抬起右手，指关节轻轻蹭着自己哥哥的脸颊，双眸注视着Dean的，"可我们谁也不想看到你受伤难过，你对我们来说始终是最重要的。"

Dean当然有这个认知，他的弟弟、他的孩子们一直都将他视作头等重要，但听到Sam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另外，你不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去做诱饵有点太大胆了吗？"Sam放轻了语调，另一只手小心落到了Dean的腹部。

Dean呆了下，他低头看向Sam手掌贴住的位置。

他急于解决自己过往遗留下的问题，确实忘了这个。

他挠了下额头，愈发不自在了。

"……抱歉。"Dean最终小声说了句。

"没关系。"Sam微笑着，手臂圈过自己哥哥，让他靠躺到了床上，"Johnny和Bryce也不会真的对你生气，等他们处理完，我们再和他们好好谈谈。"

听他这么说，Dean放心了，他看着Sam掀开一条毯子盖到了他身上，犹豫了下，道："那个蜜岛沼泽怪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Sam动作微顿，"我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你不在。"Dean说，他试着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不那么像是怨怪。

Sam直起身，他不在Dean身边的时间只有两段，而这两段时期对他哥哥来说都很艰难。

"我去了斯坦福？"Sam想了想后问，Dean从他身边逃离时应该没到过路易斯安那。

"Yeah……"Dean点点头，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那时他只有一个人面对可怕的怪物，险些就死在了那幽暗发臭的沼泽深处，可这并非Sam或是爸爸的错，他也不愿让Sam感到愧疚。

"我很抱歉。"Sam垂眸道，见Dean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他也未追问。

他不想让Dean再回忆起那些事，他也再不会让Dean一个人了。

Sam弯腰把毯子拉过Dean胸口，同样靠到了床头，柔声问："要不要先睡会儿？"

Dean本想拒绝的，但不知是由于刚经历过袭击他的身体疲惫了，还是因为这次有Sam在身边了，他一边和Sam说着话，一边就闭上了眼。

等他再醒来，发现外面的天色全黑了，房间里亮起了一盏小台灯。

Sam坐到了床尾，而Johnny和Bryce也坐在了桌边，注意到他醒来便打开灯，都靠了过来。

"Hey，Daddy，"Johnny绕到了床边，最先道，"Bryce解决那只怪物了。"

Dean眨了眨眼，大脑逐渐清醒过来，他撑坐起身，目光搜寻着自己的小儿子问："有没有受伤？"

"当然没有。"Johnny让出身后站着的Bryce，"Daddy你要相信Bryce的能力。"

"我没事，Dad，那只怪物也已经死了。"Bryce走上前来，俯下身方便Dean检查。

Dean拉着对方坐下，仔细地摸了摸孩子的胳膊和肩膀，确认对方一点事也没有后才松了口气。

"我的调查也有了结果，这几年确实有游客在路易斯安那的部分沼泽区里失踪。"Johnny说，他搬过电脑将调查结果展示给Dean看，"但数量并不多，我把失踪地点连了起来，正好是一条经过蜜岛的河道，我猜那两只怪物是顺着河道到了别的沼泽。"

"这两只怪物很聪明，它们换了很多地方，也没有大肆残杀人类，主要还是以沼泽里的动物为食，Bryce在它们现在的这个藏身处也找到了一些动物的碎骨，所以这么多年都没引来猎人们。"

"不过到今天也都结束了。"Johnny合上电脑，"我们全部处理好了，Daddy你不用再担心这件事。"

Dean听完两个孩子工作式的汇报，舔了舔嘴唇，刚准备张嘴调节下气氛，Johnny就递了杯水过来。

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才放下水杯，Bryce又端了块苹果派给他。

Dean再迟钝也觉得不对了，他求助地转向Sam，可他弟弟只是坐在那里挂着一抹促狭的笑。Dean无奈，只好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吃苹果派，他也的确是感到饿了。

等他迎着三人的目光吃完了，Johnny从他手里拿过盘子，收拾了一下后，对着Dean难得神情严肃起来。

"Daddy，我和Bryce没有生气，也不会对你生气。"他说。

"我们只是想告诉你，Daddy你不是一个人，我、Bryce，还有Dad都在你身边，不会让你独自去面对这些危险，更加不会让你冲去什么怪物还是疯子面前充当诱饵。"

Johnny还清楚记得Dean受过的那次致命伤，他后来才从Sam那里得知，Dean当时是以自己为筹码去交换他们，Dean赢了那个疯子天使，可他也差点死了。

那种事Johnny根本不想经历第二次。

他半跪下来，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床边仰望着自己爸爸，声音随之柔和："我们已经长大了，Daddy，你不需要做这些事，我们也不会让这发生。"

"你可以相信我们，Dad。"Bryce也看着Dean，对他说道，"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处理好的，好吗？"

"Okay……"Dean讪讪地揉了下鼻子，自己好像是被孩子们教育了，这感觉却似乎并不坏。

他抬起头，视线再度和Sam对上，看见对方望着他们的眼里漾满了温暖的笑意。

Dean不自觉也跟着在唇边翘起了小弧度。

 

11

躺了一具怪物尸体的小木屋自然是不能再住了，Johnny临时找了镇上的一间旅馆，四人便收拾好东西搬去了旅馆，留下附近的恶魔处理怪物尸体。

旅馆旁是一家当地餐厅，菜单上正好有小龙虾烩饭，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再想尝试了，对于鱼类食物也是一样。而Dean因为吃过一个苹果派，也没觉得饿，最后他们都跟着Sam要了份沙拉。

期间他们又小声讨论了会儿怪物的事，说到牙医诊所里的那组脚印时，Johnny还好奇地追问Bryce有没有比对过，是不是有可能还存在另外的沼泽大脚怪。但Bryce非常肯定地给了他否定的答案，这让Johnny有点失望，不过他的心思又很快到了古老巫术上面，准备回家以后研究一下。

简单的晚餐过后，他们都早早回了各自房间休息，Johnny调整了旅程，不再逗留于这个地方，打算第二天直接开车去达拉斯附近的牛仔小镇。

听到这个安排，Dean的心情终于恢复了些，还问Johnny借了电脑。他进房间后快速洗完了澡，兴致高昂地抱着电脑坐在大床中央搜索着什么，等Sam从浴室出来，就看见熟悉的大镖客形象随着西部片音乐出现在了屏幕上。

"我该庆幸你用Johnny的电脑只是来看西部片？"Sam走过去调侃。

"你以为我还会看什么？"Dean不自觉噘了下嘴，挪了下位置，靠到床头，留出身旁的空位。

Sam揉了揉额头，躺到Dean身边，伸手帮他拿过电脑。这个系列的电影他们看过数不清多少次了，但他哥哥依然乐此不疲。

他也完全能想象，等明天到了那个牛仔小镇，他哥哥会有多兴奋。

不过即使Sam可以背出主角的台词了，却还是认真陪着Dean看完了电影。

而当他退出播放，正想合上电脑时，Dean越过他的手臂，又打开了第二部。

"你确定还要再看一部？"Sam扫了眼时间，转头问自己哥哥。

"为什么不？"Dean理所当然地反问。

"我们明天得早些出发，从这儿开车过去需要七八个小时。"Sam说，"你确定到时你能起来？"

"没问题。"Dean眨了眨眼，"而且我现在一点也不困，你们下午让我睡太久了。"

说着，他咧嘴笑着调大了电影音量，Sam对此毫无办法。

最终他们把三部曲都看完了，Sam关了灯后，Dean还在念叨明天的安排。直到Sam抱住他，吻着他不让说话了，Dean才肯闭眼睡觉。

第二天早晨，Dean果然是最后一个起床的。

他在闹钟响了三轮后才挣扎着坐起身，眼睛却还是闭着。

"我现在是不是该和你说……我早和你说过了？"Sam低笑着拿了干净的衣服走过来。

Dean哼了声，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见他还没清醒，Sam忍不住弯腰啄了下他的侧脸，建议道："也许我们可以下午再出发？"

"不！"闻言，Dean立刻睁开眼，迅速从被窝里爬了出来，"那样我们会错过牛仔游行。"

"听上去你做了很多准备工作。"Sam微笑着退后一些，将衣服递给对方。

"当然，我还做了购物清单。"Dean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我要去买全套牛仔的装备。"

"Uh，包括那条披在身上的毯子？"Sam问。

"那才不是毯子，man……"Dean不满地争辩，扣着衬衫扣子的手在经过小腹时蓦地顿了顿，他低头摸了下自己平坦的腹部。

"怎么了？"Sam注意到，马上靠了过来。

"没事。"Dean收回手，扣好最后一粒扣子，抬头道，"只是它还太小了，我有时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昨天……"

"Well，它会让你感受到它的存在的。"Sam放松地笑道，他伸手过去轻轻覆在Dean的腹部。

Dean不由地微笑起来。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才下楼，Bryce已经给Impala加满了油，而Johnny买了一袋零食，打算在路上吃。

这次车程他们是接力开的，Dean依然没有握到自己的宝贝方向盘。他们在路上加油站吃过一顿快餐后，Dean就开始犯困，Sam跟着他坐到了后座，让Dean躺下来枕着他睡。

睡着以后的时间便过得很快了，Dean只觉得自己才迷迷糊糊了一会儿，就被Sam叫醒了。他坐起身，车窗外的景色从广袤无边的原野变为了两三层楼的砖色房子，各式各样的商铺林立，戴着牛仔帽的游客闲逛在街道两旁，一面墙上还有巨大的牛仔骑马油彩广告牌。

"我们到了？！"Dean高兴地问。

"Yep！"Johnny笑眯眯地转过身，他拆开了一袋水果干，找了块柠檬片给Dean。

Dean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下脸，但却完全醒了。他把剩下的柠檬干塞给Sam，打开车窗，迫不及待地探头出去看。

等他们停好了车，走到主街上，正好赶上下午场次的牛仔游行。五个牛仔骑着马，赶着一群长角牛从街的那头缓慢走来，Dean迅速给他们四个找到了一个好位置。

不同于在新奥尔良的狂欢，这儿的游客们都安静地待在路旁，连载着人的马车也都停了下来，以防惊扰了牛群。牛群过后，气氛才渐渐热闹起来，先是年轻的牛仔骑着马表演起了套索，接着又有刺激紧张的拔枪对决。

牛仔游行结束后，Dean还意犹未尽，拉着Sam和两个孩子跑去跟那几只长角牛合影。大概是看他过于兴奋，其中一个长了把白胡子的老牛仔问他要不要骑马合影，Dean当然不会拒绝，可惜他还没有牛仔装备，只好向老牛仔先借了一顶牛仔帽。

之后他们便逛起了牛仔商店和纪念品店铺，Dean买了一全套的牛仔衬衫、马甲、外套、靴子、马刺，还包括Sam说的那块毯子。

他又给两个孩子各自挑了一套，而Sam只接受了Dean选的牛仔帽，趁着黄昏时分，Johnny和Bryce还配合地陪Dean在一块空地上摆出了电影里经典的三角对决场景。

晚餐他们选择了牛排，肉质和他们在别的地方吃到的确实有所不同，但味道不错，里面的配菜也很新鲜，他们都吃得非常满足。

饭后散步时，他们买了件牛角装饰品，又带了四份酸奶冰激凌，这才开车前往达拉斯的酒店，这回换Sam开车，孩子们坐后座。

"明天我们的行程安排是去纪念广场以及博物馆，"Johnny翻着着自己的旅程记录，转向身旁的Bryce，"是老弟你的最爱。"

"非常感谢。"Bryce淡淡回了一句，低头继续看平板上的文字。

"不客气。"Johnny露齿笑着，又倾身扒到前座，问："Daddy你还想去什么地方吗？"

"我现在只想睡觉。"Dean打了个哈欠，按了按前额，玩了一天他有点头疼。

"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Sam看了一眼自己哥哥，忍笑道，"我猜你今晚不会想再看电影了？"

"闭嘴。"Dean侧过身，靠着车门闭上眼想打个盹。

只不过这次在车上睡觉并没有那么舒服了，随着每次的刹车，Dean只觉胃里翻涌起来。头疼也在逐步加剧，到达酒店坐着电梯上行时，他抓着Sam的胳膊差点吐在对方身上。

勉强撑到和孩子们分开，进了房间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马桶前把晚餐吐了干净。

"Dean！"

Sam连忙跟了进来，担心地将人扶住，"你怎么了？"

"有点恶心。"Dean摆摆手，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缓了缓，吐完以后他有些头晕眼花，但还好不再反胃了。

他洗了把脸，转头对Sam道："可能是吃太多了。"

"……"Sam无话可说，带着自己哥哥先去洗澡。

Dean头疼的症状在洗了一个热水澡后得到些许缓解，他便只当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以及今天体力消耗过度，于是早早地上床，让Sam关了灯睡觉。

可事情远没有他以为得轻松。

睡了一夜起来，他还是感到头疼晕眩，并且突然失去了胃口，甚至在闻到Johnny和Bryce买来的早餐后直接伏在床边吐了。

他们在酒店休息了半天，见Dean还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他们只好提早结束了这次的假期旅行。

 

12

"我不该说那话的。"

Dean说这话的时候，正撑着浴室门出来，他用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转头丢回洗手池。

"什么？"

等在门口的Sam上前一步扶住他，右手顺了顺Dean的后背。

"我之前和你说，我会忘记它的存在……但现在？"Dean捂住自己的腹部，看向Sam，"它简直想让我把胃都吐出来。"

"看来我也不该说它会让你感受到它的存在。"Sam压住嘴角笑意，带着Dean坐到床边。

他们从休斯顿回来两星期了，Dean经过前几天的休息，头晕头痛的症状已经消失，但现在每天仍有几段时间让他很不好受，尤其是早上。

"我以为你还会再多睡一会儿。"Sam看了眼闹钟，他哥哥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多小时。

"因为Johnny和Bryce今天都要回学校了。"Dean嘟囔了句，他们的两个孩子今天吃过早餐就要离开家去学校了，他打算和Sam一起送孩子们到机场。

Dean缓了缓，站起身脱掉睡衣，换了宽松的裤子，又从衣柜随手找了件灰色的T恤衫套上。

Sam看着他动作，不由自主跟着走过去，伸手环过了自己哥哥的腰，"所以，从今天下午开始，家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他的右手摸到Dean腹部，赶在对方开口前补充道："哦不，还有它。"

"它是不是长大一点了？"Sam仔细摩挲着Dean的肚子，低头将下巴架在Dean肩上问，"我感觉好像长大了。"

"你也觉得？"Dean眼睛亮了下，他侧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自己的小腹确实隆起了一点微小弧度。

"它长得真快。"Sam不由感慨。

"之后会长得更快的。"Dean挑眉道，他挣开Sam的怀抱，示意快点下楼。

Sam无奈，跟着自己哥哥到了一楼，就见两个孩子的行李都打包完成了，正坐在客厅里等他们。

上次见这画面，还是假期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全家一起出游，没想到转眼假期就结束了。虽然在假期里Sam偶尔也会想和Dean独处，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孩子们离开他们身边。

"早上好，Daddy，"见到Dean和Sam进来，Johnny从沙发上转过身，惊讶道，"你今天起得真早。"

"我们会等你起床的，Dad，你可以再睡一会儿。"Bryce也抬起手表看了眼。

Dean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他原不想表现这么刻意的，没想到还是被孩子们注意到了。

"我睡够了。"他解释道，坐到孩子们中间，问他们早餐吃了什么。

Johnny说是煎蛋，Bryce则合上书，看向Dean，问："Dad，你想吃什么？"

"只需要给我一片面包。"Dean随意道。

假期里的早餐是两个孩子轮流负责的，Johnny和Bryce准备的大部分食物Dean都能吃下，除了从前Dean偏好的煎培根和火腿。

这两样已经从Winchester家的早餐食谱上划去了，因为Dean现在真的会吃着吃着就吐出来。

Bryce点点头，站起身去了厨房。

趁此期间，Dean检查了一下孩子们的行李看有没有遗漏，接着又和Sam问了问Johnny学期开始后去实习的事。

等到Dean慢吞吞吃完Bryce烤的面包片和水果拼盘，Johnny和Bryce就要出发去学校了，Sam帮忙将孩子们的行李放到了后备箱，全家人再次出发到了机场。

Dean本打算叮嘱孩子们几句，但才说了一句，就变成了两个孩子叮嘱他各种注意事项，Johnny与Bryce还反复强调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他们。临近登机时间，他们才告别分开，Sam和Dean不舍地目送着孩子们进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个孩子的身影。

回家的路上，Sam见Dean脸上神情明显失落了，便提议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Dean翻了翻他们家附近的电影院排片，选了一部下午档的冒险喜剧片。

距电影开场时间还早，Sam和Dean又去商场逛了逛，经过一家婴幼儿商店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同时都停顿了下来。

"……要进去吗？"Dean张望了一番，满脸不自在地问。

Sam嘴角微扬，转头看他。

"我是说……"见Sam只是看着他笑，Dean愈发局促地摸着鼻子，"Uhh，我们是不是该提前买点东西？"

他从没关注过这些，在此之前。

他们有第二个孩子的时候，Sam买过婴儿床之类的东西，还亲自布置了婴儿房，而Dean未曾关心过。

但这次不一样。

他和Sam都期待着这个孩子，因此而高兴。

他也想为新生命的到来做些什么事。

"你想的话。"Sam眼神柔和地对他道。

Dean犹豫，店里的顾客只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如果他和Sam这时一起走进去挑婴儿床，那画面一定很诡异。

"不过，我们也可以从网上下单。"看出Dean的纠结，Sam靠过来悄声说，拉过自己哥哥的胳膊准备往前走。

Dean顿了顿，还是反手拽住了，将Sam一块儿扯进了店里，头也不肯回地找着理由道："电影还要两小时才开始。"

Sam在他身后笑得更加温柔。

Dean干巴巴地拒绝了导购的介绍，观察着不同款式的婴儿床，小声和Sam讨论着。他们当场并没有买下什么东西，Sam记了三个品牌，准备回去后再研究一下。

逛完这一圈，两人久违地去餐厅吃了午餐，Dean的胃口还不错，但也没敢多吃。他们在商场顶楼的城市花园散步时，接到了Johnny的电话，他已经到学校了，下午准备去打扫宿舍。

Dean挂掉电话后，心情好了不少，在他们排队进电影院时，他还去买了桶爆米花和甘草糖。

新上映的这部电影非常好笑，全场笑声不断，Sam帮Dean拿着爆米花桶，以防他笑得把爆米花全撒出去。电影看到一半时，他们也收到了Bryce到达学校的消息，两人彻底放下了心。

电影结束后他们又采购了些食材，这才回到家。Dean躺在沙发上歇了片刻，晃回厨房去给Sam帮忙。

Sam把切蔬菜的工作分给了Dean，他很快就切完了，便无聊地坐到流理台边上，看着Sam处理其他食材。

渐渐下沉的夕阳正从厨房的落地窗照进来，金色的光亮在他们身侧流动着晕开，Sam做完准备工作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自己哥哥的目光，他弯了弯唇角，忍不住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Dean望着他，舔过嘴唇，想了想后开口："我以前好像做过这样的梦。"

"梦见我给你做晚餐？"Sam扬起眉毛，一边洗干净了手，"我记得好像一直是我在负责晚餐。"

"不，"Dean笑了一声，伸手拉过Sam，捧起对方的脸亲上去，"是这个。"

Sam湿漉漉的双手搂上了Dean的腰身，他抱着自己哥哥让人坐到流理台面的中间，亲吻在彼此相融的呼吸声中变得激烈、灼热。

Dean微微眯着眼仰起脖子，Sam的嘴唇刷了过来，牙齿轻咬着他颈侧的皮肤。Dean不自觉地战栗哼着，在黄昏的光线中只觉眼前这场景和那遥远不明的梦境重叠着，快感也比过往更快地聚集到了下身。

Sam察觉到，亲了亲Dean的鼻梁，不由低笑着问："现在？"

Dean点点头，撇嘴道："现在家里只有我们。"

"确实是个好机会。"Sam失笑，他用右手掀起Dean的衣服，轻抚着向上，拇指摸到了Dean左侧的乳头。

"其实我早上就想问，"Sam微笑着抬眼看向自己哥哥，边用指腹一点点磨过对方乳头周围，"这里是不是也有点变化？"

听明白对方的意思，Dean顿时睁大了眼，刚想张嘴反驳，却被Sam拥抱着重新吻住了。

弟弟的手指在他乳头上缓慢搓弄着，嘴唇又堵住了他断断续续的呻吟，Dean只能张开了双腿贴紧Sam的身体。

他的手也触到了Sam的身体，手指勾出衬衣的那些纽扣，掌心挨着那火热的肌肉线条。

欲望汹涌着，理智即将失乱的瞬间，厨房外却突然传来了响动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是Johnny的声音。

"Daddy！我回来了，你们在准备晚餐吗？"

一切都戛然而止。

Dean慌乱推开了Sam，Sam也迅速拉好Dean的衣服，扶着Dean跳下流理台站直了，尴尬又诧异地看向出现在门口的Johnny。

"Johnny……"Dean才开口就觉得自己声音不对，连忙闭嘴瞄向了Sam。

Sam迅速接过话，一脸正经地问他们的大儿子："Johnny，你怎么回来了？"

"……"Johnny表情微妙地沉默了几秒，语速飞快道："因为Daddy处于特殊时期，所以我们决定接下来这段时间每天都回家，就像Peter Parker放学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变身蜘蛛侠一样，我们也偷偷……"

"等等，我们？"Dean准确抓到重点。

"Yeah……"Johnny让开了身，就见Bryce也站在外面。

"……我真是，"Dean深吸口气，闭了闭眼，朝两个孩子挤出笑容，"非常高兴你们能每天回家。"

 

13

自从Johnny和Bryce每天都偷偷回家后，Sam有时便会在孩子们没课的时候出门去工作，这些年下来他终究是成为了一家律所的合伙人，当然，他还得处理一部分地狱的事务。

虽然Dean一直说没必要，但Sam和孩子们每次都坚持他们总得有一个人在家陪着他时，Dean还是十分高兴的。不过他跟两个孩子都说好了，回家的时候不准突然出现。

于是Johnny与Bryce都是先到家门口，再按门铃进来，给足了Sam和Dean反应时间。幸好他们住在山顶的独栋别墅，没人会看见他们凭空出现。

Johnny把那个打怪小游戏调低了难度，Dean在家待了一个月就通关了现有的关卡，等着Johnny添加新内容。但Johnny刚去硅谷开始实习，Dean不想让孩子太累，便又重新玩起了第一关。

而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Dean的腹部变化愈发明显了，他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对着镜子看好一会儿，他也开始觉得这孩子比它两个哥哥那时候长得更快些了。不过Sam没说孩子有问题，他时常会抚摸着Dean的肚子轻声絮语，脸上带着笑。

这感觉很棒，可也有遗憾。

原本Sam早有计划在Dean生日这天带全家人坐游艇去海钓，之前他们去过，石斑鱼的大收获让Dean兴奋了好几天。但现在情况有变，而Dean思考了一秒就百分百确定自己到时绝对会在海面上停留起伏的时候吐出来。

这让Sam和两个孩子陷入了苦恼，许多惊喜活动都不能再安排了。

"所以，Daddy，你明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直到Dean生日的前一天晚上，Johnny还在努力问自己爸爸的生日愿望。

Dean正坐在沙发上啃着个苹果，看着电影随口说："我们可以待在家里。"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Johnny继续追问。

"当然，"Johnny瞄了一眼坐在另一旁捧着书的弟弟，补充，"在Bryce的食谱范围里。"

他们旅游回来以后，Bryce就列了个禁止的食物清单，有些东西不再让Dean吃了。Dean一点没提出抗议，对小儿子提出的各种注意事项都乖乖照做了。

"没有。"Dean说完，转头看了看因为他的话而皱起一张帅脸的大儿子，笑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以前我和Sam几乎不过生日。"

小时候他们还会给对方送生日礼物，尤其是Sam还小的时候，Dean总会想办法让弟弟开心，Sammy也一样。可能是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小玩具，可能是把冰激凌让给对方，也可能是一起偷偷溜出去玩上半天，他们会把自己仅有的、最好的送给对方。

而长大后，他们不再在意这些，偶尔他们也会一起在旅馆房间里看个电影，买上对方喜欢的食物，再喝点啤酒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短暂地忘却那些杀戮。但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猎杀一个个怪物，生日的当晚可能刚从什么脏臭的怪物老巢满身是血地爬出来，或是挖完一具尸骨毫无心情……

"但我们现在不一样了。"Sam同样想到了过去，他的右手揽过Dean的肩膀，轻声笑着看他，"你可以想要任何事，Dean。"

Bryce闻言也放下了书，认真望着Dean。

Dean无奈，"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们会准备一个假装明天没人在家，最后给我大蛋糕的惊喜。"

"这太无趣了，Daddy，一点也不算惊喜。"Johnny眨了眨眼，"而且我们才不会让你不开心。"

他笑眯眯地凑过去，"不过我们确实会准备一个大蛋糕，你想要什么口味的？"

"水果的。"Dean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舔舔嘴唇，将果核扔进垃圾桶。他最近很喜欢吃水果，特别是带点酸味的。

"没问题。"Bryce拿了湿纸巾给自己爸爸擦手，边道，"我来做。"

Dean愉悦地挑起眉，平时家里的甜食都是Sam和Johnny负责，他的小儿子不爱吃这些，但其实Bryce做的最好吃。

"那我来准备别的。"Johnny摸了摸下巴，开始拿出手机搜索Dean爱吃的食谱，还不忘和Sam说明天不用帮忙。

Sam自然笑着答应，他完全相信两个孩子可以搞定。

他们看完了电影，互道晚安后回了卧室睡觉。孩子们的房间在三楼，还有各自的书房，有着完全独立的空间。而二楼Sam和Dean的主卧旁边，他们已经整理了一间婴儿房出来，贴上了新的墙纸。

Sam洗完澡出来，就见Dean躺在床上，举着平板电脑在看婴儿用品，他们还没选好婴儿床。

"如果Bryce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一定会说这样对眼睛不好。"Sam走过去拿走Dean手里的平板，关掉放到了房间另一头的小桌上。

Dean用鼻子哼了下，把双手放进温暖的被子里，合上眼。

Sam跟着上了床，过去吻了一下Dean的脖子，"你还没说想要的生日礼物。"

"我没有想到。"Dean翻了个身，闭着眼面对自己弟弟。

他确实想不出，他没有什么想要的，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一切。

Sam当然明白Dean心里所想，他伸手抚过哥哥的额头，又轻柔蹭到了脸颊，低声道："那我明天给你一个惊喜。"

"是什么？"听他这么说，Dean顿时好奇地睁开眼。

"明天再告诉你。"Sam微微一笑，收回手摆正了枕头，关灯躺好，闭起眼。

Dean愣了，他挪了挪，贴得离Sam更近了些，刚想去晃人，Sam却顺势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环入怀中，不让他乱动了。

Dean没办法了，只能闷着头靠在Sam肩膀上回想，他最近应该没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实在想不到Sam会给他准备何种惊喜。

他纠结了许久，在浅梦中迷迷糊糊的，到后半夜才完全睡着。

于是第二天Sam亲着他哄他起床的时候，他直接将人拍开了。睡意朦胧间听到Sam说要先和Johnny去采购，Dean嗯了声，卷着被子继续睡了半小时才醒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Dean坐起身的时候只觉一阵头晕恶心，他在床上呆坐了片刻才去浴室洗漱。

最近几天早上起来，他都感觉很好，没有反胃，可以接受的食物也变多了。他们都以为这个阶段过去了，但现在看来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

Dean撇撇嘴，用冷水洗了脸，感觉好些了才换了衣服下楼。他走得很慢，但还剩最后几级台阶时，他眼前猛地罩下了一片黑暗。

那晕眩来得很突然，他只来得及握住楼梯扶手，拼命保持着平衡，缓缓坐了下来。

心跳得很快，后背也是直冒汗，Dean压着胸口靠在扶手上，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只是手脚发软，一时没力气再站起来。

"Dad？"

Bryce的声音从前方传来，Dean抬头看去，还没说话，对方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Dad，你怎么了？是摔倒了吗？哪里受伤了？"Bryce语气焦急，一只手放在Dean膝头，目光担忧地扫视着。

"没有，"Dean勉强笑了下，心跳在对方的碰触之下逐渐平和，"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Bryce皱紧了眉，检查了一番确认自己爸爸没有受伤后，小心扶着Dean站起身，坐到了客厅沙发上。

随后他又马上端了杯牛奶和一份果酱煎饼过来，让Dean先把加了蜂蜜的牛奶喝了。

Dean一口一口慢慢喝了一半，又吃了一块煎饼，竟然觉得好多了。

Bryce见Dean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也松了口气，他等着自己爸爸全部吃完了，才道："Dad，你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餐。"

"……你想说我是因为贫血吗？"Dean觉得有些丢脸。

"我想更有可能是低血糖。"Bryce严谨道，他看了眼手表，"Dad你起床的时间太晚了，明天开始我会把早餐端上来，你可以吃完以后再睡。"

"……"Dean觉得这听上去好像更丢脸了，他从没遇到过这个。

前两次他可都没有发生晕过去之类的事，尤其是在有Johnny那会儿，他为了躲避各方的追踪，很少睡觉也很少吃东西。

Dean不禁怀疑是不是因为这些年他被Sam和两个孩子照顾得太好了，以至于一点点不舒服都会反应剧烈。

"但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原因……"Bryce目光落向Dean微隆起的腹部。

Dean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右手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刚才他以为要晕过去时就担心会不会给腹中弱小的生命造成伤害，而现在听了Bryce的话后不由又忧心起来。

"什么意思？"Dean忍不住问。

"还是让Dad回来和你说吧。"Bryce犹豫了下，别过脸，收拾了餐具进厨房。

Dean还想再问，就听大门从外打开了，Sam和Johnny提着几袋东西走了进来。

"Sam……"Dean立刻着急地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Sam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将东西放到地上，快步到了自己哥哥身边。

"Dad刚刚差点晕过去。"Bryce从厨房出来，倚在客厅门口道。

"What！？"Johnny也丢下手里的食材，飞奔到Dean身旁。

"我觉得是低血糖，因为Dad吃过早餐就恢复了。"Bryce走过来说，"我准备重新调整一下Dad的食谱。"

Sam皱了皱眉，按着Dean的肩膀让他先坐回去，握过他的手来检查。

"Bryce说你有事要告诉我。"Dean观察着Sam的表情，紧张地问，"是孩子有问题吗？"

Sam安抚地用拇指刷过Dean手背，确定自己哥哥身体没问题后，才开口回答道："不，别担心，他们很健康。"

Dean松了口气，随即又怔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Sam，"你是不是说了‘他们’……"

Sam嘴角扬起，"Yeah，你没有听错。"

"没错，Daddy，我们家会有两个新成员。"Johnny随之笑道，他刚刚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直到看见Sam露出笑意，知道Dean没事了，便重新活跃起来。

"……你们早就知道了？"Dean望向Johnny和Bryce。

"我们也是上周末才发现的。"Johnny耸肩，"Dad说正好可以作为Daddy你的生日惊喜。"

Bryce跟着点头。

"这就是你昨晚说的惊喜？"Dean呆呆地看回Sam，他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神。

"你喜欢吗？"Sam抱过他，手掌轻轻摸着Dean的腹部。

Dean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腹部，唇边笑容明显。

Sam知道了答案。

他轻轻吻着Dean的侧脸，又问："想知道他们的性别吗？"

"这么快就能知道了？"Dean惊讶。

"通常在十二周到十六周的时候就可以知道了。"Bryce解释道。

"所以……？"Dean问Sam。

"我来宣布！"Johnny看准机会抢答道，他还记得小时候明明和Sam约好了不告诉Dean关于Bryce的性别，但Sam转头就毫无原则地就透露给了Dean。

"我们会有一个弟弟，and……"Johnny故意拖长了音，而后欢呼道，"一个妹妹！"

"Whoa……"Dean张了张嘴只发出这一个音来，他的大脑还是空白，尤其是对女儿的存在。

他可没什么养女孩的经验，虽然Sammy有时候确实就像一个女孩一样。

"是一个女孩，Daddy，我们会有一个小妹妹！"Johnny又重复了一遍，他想到这点就激动，不是说他不喜欢弟弟，尽管Bryce确实很无趣。

但是一个小妹妹？那可完全不一样。

每当他的同学说起自己的妹妹时，Johnny都非常羡慕，他敢打赌Bryce其实也很想要一个妹妹。

至于他们的老爸Sam？那更不用说了，Johnny这周看见好几次Sam对着Dean的肚子傻笑了。

Dean沉默了几秒，再次确认："你们确定这是真的？"

"当然。"Johnny微笑，见自己爸爸仍然表情迷茫，他起身对Bryce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先去了厨房处理买回来的食材，留下Sam陪着Dean。

Dean注视着两个儿子离开，抬手揉了揉眼睛。

"你没有在做梦，Dean。"Sam有些好笑地瞧着他的动作，"我们确实要多两个小家伙了。"

"但我们没有照顾过女孩。"Dean说，他的手犹疑地落至腹部。

"我们之前也没照顾过男孩不是吗？"Sam握住他的手，"相信我，我们会做好这个的。"

"而且，我其实更担心你。"Sam摸摸Dean前额，"你还觉得头晕吗？"

"我没事。"Dean立刻道，"只是低血糖，就像Bryce说的，我明天开始会早点起床来吃早餐。"

Sam轻笑出声，"我还以为这会让你觉得很丢脸。"

Dean哑声一瞬，他弟弟果然很了解他。

他放弃地靠在Sam怀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和对方讨论孩子的名字，之后又终于一起挑定了两张婴儿床。

他们中午就吃上了Bryce做的蛋糕，Dean吹完蜡烛还舍不得吃，因为那蛋糕看起来非常精致，但在尝了一口后，他就一口气吃完了一整块。另外，Johnny完成的惠灵顿牛排也十分美味。

午后的时间，他们带上野餐篮，开车沿着海岸线公路去兜风，在一处偏僻的海滩挖了好几个坑堆了座城堡沙雕，还捡到了一只大海星，将它扔回了海里。

回家后，Bryce送了Dean一盒Led Zeppelin的磁带，补上了Dean收藏里的空缺。Johnny早发现了Dean的游戏记录，因此偷偷给打怪游戏做了新的三道关卡，还增加了双人模式。Dean一边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去玩，一边问大儿子哪来的时间做这个，Johnny无所谓地说实习的工作都太简单了，所以他有的是时间。

而等他们吃过晚餐，Sam单独带着Dean散步到了他们家附近的山顶空地，点燃了不知何时布置好的烟花。

夜空的星辉随着那些灿烂的光亮，就如许多年前那般，一同落到了Dean满眼的笑意里，Sam从后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吻着说生日快乐。

 

14

Johnny实习的第三个月，他所在的公司部门准备来洛杉矶的海边别墅组织一次团队活动，每个员工可以带一位朋友或者家人。正好那天Sam要去开庭，而Bryce想去听一场学术讲座，Johnny便问Dean要不要一块去烤肉派对。当然，如果Dean不想出门，他就和Dean待在家里。

Dean自是不会拒绝免费吃烤肉的机会。虽然进入四月后，他的腹部已经很突出了，行动间也不如原先灵活，但套上一件宽松的连帽衫后，他看起来仍只是个发胖的中年男人。

Sam对此也并未反对，只是叮嘱了几句。Johnny保证会看好Dean，而且他们会回来吃晚餐，不会留在那里过夜。

Bryce则是在出门前，又列了张注意事项的便签纸给Johnny，Johnny和对方争辩着这点事情他怎么可能记不住，一边还是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因为不想太过惹人注意，Johnny和Dean搭了Sam的车，到了一处候车点，等着Johnny公司部门租的旅行巴士来接。

"玩得愉快。"Sam在他们下车时说，吻了一下Dean的侧脸，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腹部，得到一阵轻微的动作回应。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一次。"Dean挑起眉。

两个小家伙今早还没有过动静，Dean原本都有点担心了。因为自从进入稳定期后，两个小家伙表现一直很乖，每天活动的时间和Dean的作息基本一致。而Dean听了Bryce的话，把作息时间做了调整，胃口完全恢复后也没再出现头晕的情况。

"也许他们今天想睡懒觉。"Sam笑道，帮Dean松开了安全带。

外面Johnny也打开了车门，伸手扶了一把Dean。两人下车后，一块儿和Sam挥手作别，注目着他的车尾消失在车流中。

"我们的车很快就会到。"Johnny看了眼手机说。

Dean点点头，右手抚过腹部，深呼吸了一次。

"他们还在动吗？"Johnny注意到他动作，背过身挡在了自己爸爸面前，遮去路上行人的视线。

"Yeah，他们现在完全醒了。"Dean笑着拉过Johnny的手，悄悄放到自己肚子上，带他去感受小家伙们的踢动。

看着Johnny因小家伙们的活泼露出笑容来，Dean不由想起了第一次发现两个小家伙动作时，Sam和两个儿子的激动表现，就连平时情绪没什么起伏的Bryce，脸上表情也有了非常生动的变化。

几分钟后，Johnny公司部门的巴士在路边停了下来，Johnny和Dean上车后同大家打了招呼，就近坐在了第二排，Johnny让自己爸爸坐在了里面。

"So，"Johnny后座的一个年轻人探头过来，偷偷瞟着Dean，一边好奇地问Johnny，"这是你的……um……"

"我上周五就已经说过了，"Johnny咧嘴一笑，"我会带我的爸爸一起来。"

"你的爸爸？"年轻人似乎不太相信，缩回去小声嘀咕，"他看起来更像是你的哥哥。"

Johnny只是微微笑着，也没有多解释。

倒是Dean有些尴尬。随着孩子们长大，他看起来确实过于年轻了，这也是他现在不适应带着Sam和两个儿子一起出门的原因之一。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去了窗外景色。巴士载着他们驶上一座吊索桥，明耀的阳光照在水面，随风亮闪闪地波动着，有白色的帆船悠悠穿过桥下。

正当Dean趴着窗户辨认一艘帆船的标志时，司机忽然踩了刹车，Johnny忙伸手在Dean身前拦了一下，防止自己爸爸因为惯性前倾出去。

Johnny抬眼看向前方，是一辆汽车停了下来，不知什么原因，但很快那辆车再次启动了，他们也跟了上去。

这场景颇有几分眼熟，他勾起嘴角，玩笑着问Dean有没有想到什么。

"你弄伤你的手指了吗？"Dean反问，他一下就猜出自己的大儿子想到了哪部电影。

Johnny笑了两声，"没有，我也没有出现桥面坍塌的预视。"

"听上去真是个好消息。"Dean撇嘴，"不过要我说，第一部的飞机爆炸才是最可怕的。"

Johnny歪头靠过去蹭蹭Dean肩膀，道："放心，Daddy，我们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而且以后我不会再安排飞行旅行了。"

闻言Dean满意了，他往车内看了看，车里大概坐了十来个人。

"这次活动你们小组所有人都参加了吗？"Dean问。

"没错，包括我们三个实习生。"Johnny回答。

Dean略微直起身往后看，发现了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年轻女孩。

"那是Alisa吗？"Dean小声问Johnny。

Johnny愣了愣，反应过来，"所以，Daddy，你来派对的原因是想看她？"

"免费的烤肉是主要原因，但是……你提起过她好几次。"Dean嘀咕，"你说她很聪明，也很漂亮，和你在一个小组，你们配合很好，你们还一起吃午餐blah blah blah……"

"不，Daddy，我发誓我才没有blah blah blah说这么多。"Johnny皱脸反驳。

"不过她确实很优秀，在我们学校也非常出名，许多人追求她。"Johnny补充，"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Ohh……"Dean挠了挠头，安慰地拍拍Johnny。

"等等，Daddy，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也是追求者之一。"Johnny失笑。

"Okay……"Dean有些失望，他之前还和Sam打赌Johnny是不是喜欢对方，看来是Sam赢了。

但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说明Johnny的魅力没有输给别人。

想到这，Dean又高兴了，毕竟Johnny哄女孩开心的技能都是他教的。

Johnny看着自己爸爸脸上明显的骄傲笑容，也跟着无奈地笑了。

四十多分钟后，巴士将他们载到了海边的别墅区，他们依次下了车，走进一幢两层的白色别墅。

这座别墅其实属于Johnny公司的某位高管，因为对方平时住在硅谷，这里一直闲置着，这次正好用来做他们部门的团队活动。别墅的采光很好，面朝海景的一面都是落地窗，院子里还有一个大泳池，而从庭院的另一头走出去就是海滩。

"等下会有泳池狂欢吗？"Dean经过泳池时，忍不住问Johnny，"我们没带泳装。"

"不用担心，我们可以接受没有泳装的泳池狂欢。"随着一句声音带笑的话传来，走在Dean前方的男人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们。

"那听上去很疯狂。"Dean扯了下嘴角回应，边用眼神询问自己的大儿子这是谁。

"Moreau先生，是我们小组的负责人。"Johnny介绍，转脸又对男人道，"这是我的父亲。"

"哦，叫我Regan就行。"男人伸出手来，与Dean握手道，"你有个非常优秀的儿子，Winchester先生。"

听到对自己孩子的夸奖，Dean自然开心，他笑了笑，"谢谢，你可以叫我Dean。"

Regan也笑了下，跟着Dean和Johnny参观了一遍别墅后，和部门其他成员一起开始烤肉。

Dean同样参与了准备工作，但他站着才涂了几只鸡翅的酱汁，Johnny就让他去休息。Dean也不坚持，最近他的腰背的确经常酸痛，两个小家伙实在长得太快了。

他环顾一圈，坐到了泳池边的躺椅上，一边吃着Johnny不断送来的烤肉，一边观察Johnny和同事们的相处。

他的孩子跟这些人看起来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们一直说着玩笑话互相逗乐，而Regan也是个随和的人。

或许Johnny毕业后留在这个团队是不错的选择。

Dean正这样想着，就见Regan拿着两瓶冰啤酒走了过来，递了一瓶给他。

Dean眨了眨眼，随口扯谎："抱歉，我酒精过敏。"

"哦，抱歉。"Regan收回手，转身去桌上换了杯果汁回来。

"谢谢。"Dean对他的举动有些意外，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Regan顺势在Dean身边的另一张躺椅坐下了，随着Dean的视线一同望向Johnny，笑道："说实话，我本以为Johnny会带朋友或者一个女孩过来。"

"我能说什么？"Dean自得道，喝了口果汁，"我有一个好儿子。"

Regan笑出声来，转头看向他，意味深长道："或许是因为他有一位好父亲。"

这句话差点让Dean呛住，他讪讪避开对方的目光，将果汁放到了一旁的小茶几上。

"当然，他应该也有一位好母亲。"Regan又道，眼神中却流露出几分探究。

对方的意图让Dean不自在了，刚想含糊地回应一下，Johnny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过来，笑眯眯道："事实上，我并没有母亲，但我有两位好父亲。"

"我的另一位父亲晚些时候会来接我们，我也会介绍给你认识，Moreau先生。"

他看着Regan的表情满是理所当然的无辜，可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直白了。

于是轮到Regan局促了，他道了声歉，灌了一口啤酒，站起身用去吃烤肉的理由离开了。

Johnny在Dean另一侧的空位坐下了，叉了一颗草莓喂给Dean吃了以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什么也别说。"Dean及时堵住了对方的话。

Johnny笑着摇头，他确实是没想到，自己爸爸转眼就吸引了他上司的注意。

Dean不着痕迹地抚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腹部，问："Sam真的会来接我们？"

"Yeah，"Johnny又给Dean戳了一块西柚，"我刚刚和Dad通过话了，你知道的，神奇的心灵电话，他结束庭审后会直接过来。我想之后这里也没有好玩的活动，不如我们另外开车去玩。"

Dean点头，又有些犹豫地问："你有没有告诉Sam……"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Regan。

"当然没有。"Johnny微笑，"Regan是个好人，而且我觉得这很正常。"

"谁能拒绝得了Daddy你的魅力？"Johnny故意压低了声笑。

"……停。"Dean挥手制止，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另外，有的是人拒绝他，从前可是有很多女孩都更喜欢Sam那类的，他相信现在也不少，Sam的律所里可能就有好几个。

想到这，Dean的心情忽然就有些低落。

他几口吃完Johnny拿来的水果，在泳池边用脚撩了会儿水，觉得确实非常无趣了。

好在Sam没过一会儿就到了。他还穿着一身正式的西装，和这里轻松愉快的气氛格格不入，刚走进庭院就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无端的压迫感让各种说笑声也一时停滞了。

只有Johnny兴高采烈地跟Sam打了声招呼，与Dean一起走向Sam，顺便向众人简单介绍了下。

Sam早就不会介意其他人的目光了，他同众人点头示意过后，只管温声问Dean，"烤肉派对感觉怎么样？"

"Awesome。"Dean简短地回答，不管如何，免费的烤肉还是很棒的。

说完他没忍住瞄了眼Regan此刻的表情，再看看自己满脸笑容的大儿子，只想快点离开。

但Regan还是过来欢迎了Sam，表示可以加入他们下午和晚上的活动，Sam礼貌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带着Dean和Johnny走出了别墅大门。

直到上了车以后，Dean才彻底放松下来，他呼出口气，打开了窗户吹风。

Sam见状，不禁开口问："你们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Dean和Johnny异口同声道。

"好吧。"Sam扬起眉毛，却不再追问了。虽然他对于Johnny突然让他提早过来接他们感到疑惑，不过他习惯了这父子俩总有些奇怪的小秘密。

Sam便又换了话题问他们有没有吃饱，接下来准备去哪里。Johnny原想找个好玩的地方，可他们聊着聊着，Dean就靠着车门瞌睡起来，于是他们直接回了家。

而这次活动过去一周后，Johnny申请调换了项目小组，去了一家他其实更感兴趣的游戏公司。

 

15

Dean还没去过Sam工作的律所。

只是偶尔出门的时候顺路经过，或是Sam半路上去取些资料，而Dean就坐在车里等他。

Sam也问过Dean要不要去参观，但都被Dean拒绝了。

他不习惯去那些高楼大厦，也不习惯获得太多人的关注，尤其是当Sam需要介绍他是谁的时候。

不过自从参加过Johnny前实习公司的烤肉派对后，Dean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接受的事，他开始好奇Sam工作的地方，好奇Sam的同事都是些什么人。

当然，他最好奇的是有没有人像Johnny的那个前上司一样对Sam。

但突然提出要去Sam的律所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Dean回想着这两天早上Sam出门时，他犹豫了很久也没开口，他找不到好理由。

"Dad，你是想吃这个吗？"

他正发呆，Bryce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Dean回过神，发现电视上在播放一家最近新流行起来的快餐店广告。

"如果你想吃的话，我们中午可以去。"

Dean视线转向自己的小儿子，"你之前说这些不健康。"

"那是之前。"Bryce说。

Dean依然奇怪地看着他。

"Dad你最近吃得很少。"Bryce语气里透着关心，"所以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我们可以去试试。"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两个小家伙的成长又影响了Dean的食欲，再加上天气渐热，他对很多吃的东西都失去了兴趣。

他对广告中的超级豪华汉堡也一样没胃口，刚想和对方说不用，就听Bryce说："我记得Dad的律所附近正好开了一家。"

Dean及时咽回了原本拒绝的话，转而试探着问："离我们很近？"

Bryce打开手机查询了一下，对Dean道："我们开车过去只需要二十分钟。"

Dean闻言不由挑起眉，嘴角也扬高了，"那我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他特意上楼换了身衣服，不过再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他身前的高耸弧度了。Dean双手环着腹部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掩盖不了他现在走样的身材。两个小家伙长得太大了，尤其是最近这个月，疯狂挤着他腹内的空间，沉甸甸地压迫他的腰胯，让他各种不适。

幸好小家伙们就快住到期了，Johnny和Bryce也将放假，而Sam把手上这个案子结束后也不再接新案子了。他们都在为两个小家伙的出生做准备。

Dean又扯了下衣服，摸摸沉重的腹部，舒出口气，走出了卧室。卧室旁边的一间房间开着门，Dean经过时忍不住顿下脚步往里望去。

这是他们一块儿新布置的婴儿房，可他每次走过都还要再看看还有没有缺的。

纸尿裤、奶瓶之类的婴儿用品都备齐了，婴儿床是他和Sam组装好的，分别放在房间的两边。他们把房间用地毯做了区分，一半是粉色，另一半则是蓝色的，上面还印着可爱的小动物，这是Johnny选的。另外，Bryce在原本用来放玩具的小柜子里填满了各色各样的睡前读物。

"Dad？"见Dean迟迟未下楼，Bryce不放心地找了过来，"你还好吗？"

"Yeah。"Dean收回视线，被对方扶着下楼。

出了前门，Dean看见一辆白色的二手雪佛兰停在外面，是Bryce自己买的车。

Dean自觉地坐进了副驾驶座，摸出Bryce放在车里的AC/DC磁带，放上了音乐。在Bryce第一次把车开回家的时候，Dean就把这辆车仔细研究了一番，还教Bryce修好了音响的一个小问题。

他们在路上又聊了聊这辆车的发动机，没多久便到了快餐店。这个时间人还不多，Bryce挑了个角落但宽敞的地方，让Dean坐到靠里的位子后，把手机上的菜单拿给Dean看。

Dean接过手机划了几下菜单，一边瞄了瞄自己的小儿子，对方一脸耐心地等着他选吃的。

Dean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这时候是Johnny在，那他一定会开口提议把Sam叫过来一起吃午餐，这样他就有机会去Sam的律所了。

可他的小儿子不会这么干。

Dean闷闷地挑了一个普通的鸡肉汉堡，发现自己对着这些从前喜欢的食物依然没有特别好的胃口。

"Dad你不想试试那个豪华汉堡吗？"Bryce扫了眼Dean选的汉堡后问，那个豪华汉堡是这家店的招牌，非常的巨型，用不同种类的肉饼叠了好几层。

Dean摇摇头，"我不觉得我现在能吃完。"

"需要加点饮料吗？"

"不用。"Dean道，他正思考着该怎么提出去Sam的律所才不会显得很奇怪。

Bryce看了看自己爸爸。

"冰激凌呢？"他又问。

"不……"

"Well，那我下单了。"Bryce收回手机，"我帮Dad也带了一份，我们吃完以后去趟Dad的律所。"

Dean一愣，看自己的小儿子。

Bryce的表情还是淡淡的，语气也如平常那般的随意，并不像是特地这么做的。

不过Dean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等等，我想现在我们可以试试那个招牌的豪华汉堡了。"Dean拉住Bryce，改了主意道，"如果吃不完，正好留给Sam。"

Bryce点头，换了汉堡的选项完成下单，沉默了几秒后开口："或者……"

他抬眼看向Dean，"我们可以直接打包去Dad律所。"

Dean眨了眨眼，与他对视着，一点点笑起来，"好主意。"

最后他们将饮料、甜点、薯条和冰激凌都点了，等打包完，他们直接开车到了Sam律所的办公楼地下车库。

坐着电梯上行时，Dean对着电梯门映照出的模糊自己，忽然有些局促。

那天Sam来接他和Johnny的时候，他弟弟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去找Sam也会得到相同的关注吗？

但他现在看上去臃肿而笨重，绝对不是被介绍的最佳状态。

"Dad没想过你会愿意来他工作的地方。"Bryce突然开口，他看着电梯楼层的数字，"所以我猜他应该很开心，至于其他人……"

Bryce没有往下说了，而是朝Dean微微笑了下，像是安抚。

Dean撇了撇嘴，他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的小儿子无趣甚至有点木讷，但事实上完全不，他和Sam的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细心体贴，只是他们表达的方式不同。

电梯很快到了十六层，他们走出去，Bryce熟门熟路地带Dean进了律所大门，和前台示意了一下，便又领着Dean往Sam办公室走。

"你来过这里？"Dean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左右环顾着律所内部。

这里根据不同的法律方向分了好几个区域，都是半透明的玻璃隔间，装修非常精简严肃。正值午餐时间，因此在办公位上的人并不多，但都是一副西装革履的精英派头模样，对他们两人也并未投来太多关注，这让Dean放松下来。

显然这里的氛围和Johnny的上一家公司完全不同。

"有几次。"Bryce回答道，"我帮Dad整理过案子材料，顺便看看我适不适合学法律。"

"And？"Dean扬起眉，他知道对方之后是要去做医生的，但不排除他会兴起再学一门课。

Bryce耸肩，"我准备多修一个专业。"

Dean一脸的果然如此，他的小儿子最喜欢念书，尤其喜欢那些Dean根本看不懂的大部头，这像极了Sam。

说话间，Bryce带着他到了一间挂着合伙人标志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出Sam的声音后，Bryce推开门，侧身让Dean先进去。

"Dean？"看见他们的Sam立刻停下了工作，起身快步过来，一脸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Well，我们在附近吃午餐。"被Sam双眼亮闪闪地盯着，Dean稍许有些不好意思，他转开视线，把过来这里的原因推给了小儿子，"Bryce说给你带一份。"

Bryce配合地点头，拎着打包的午餐到了一旁的茶几边上，一样一样摆放出来。

Sam也伸手扶着Dean坐到沙发上，他看了看午餐的份量，问："你们还没吃？"

"Yeah，"Dean瞥向Bryce，一本正经道，"Bryce说想和你一起吃午餐。"

Bryce当然不会戳穿Dean，他在自己两位父亲的对面坐下，只管专注地将赠送的酱汁淋在那个招牌的豪华汉堡上，再用餐刀分成均等的三份。

他应该让Johnny来应对这些的。

不过Johnny很可能会调侃Dean，或是想办法让Dean承认是他自己想来找Sam，而这会让他们的爸爸更别扭。

Bryce在内心摇摇头，分好了午餐，看着他的两位父亲挨在一起絮絮地小声说着话，Sam的一只手还圈过Dean的后背摸在他手臂上，显然还要黏糊好一会儿才会想起吃午餐。

明明他们只分开了一个上午。

Bryce也习惯了这场景，他拿过自己那份汉堡，正准备再心无他顾地继续切成小块，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Sam应了一声，放开了揽着Dean的手。Dean也坐正了些，跟着Sam回头看去。

"Sam，我帮你带了午餐……"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还提着一份蔬菜色拉，见到他们时明显愣了一下。

Dean挑起眉，上次Johnny是怎么说他的？他应该让Johnny来看看Sam的受欢迎程度。

"这是我的同事，Kate。"Sam忙对Dean道。

他站起身接过Kate手里的午餐，道谢过后又和她介绍："这是我的丈夫，Dean，以及我们的小儿子，Bryce，你之前见过的。"

Dean在听到Sam对他的介绍时紧张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挥手和Kate打了个招呼，Kate朝他回了个了然的笑容后，快速离开了。

Sam转过身，就见Dean和Bryce都仰着脸看他。

"我在准备下午开庭的材料，所以拜托她买了份午餐，我没想到你们会过来。"Sam看出自己哥哥眼中意味深长的兴趣，放下蔬菜色拉解释道，"平时她负责整个律所委托人的联络和各类预约工作，她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助理。"

"我什么都没问。"Dean一脸好笑地望着Sam着急解释。

"就只是……"Sam有些语塞，虽然他知道Dean只是调笑，但他并不想被自己哥哥误会。他无奈地叹息一声，坐回Dean的身边，吃了口Bryce分好的汉堡。

"而且我觉得这很正常。"Dean无所谓地重复了那天Johnny说的话。

他上上下下扫了几眼Sam，"如果你的同事里没有爱慕你的人，这才奇怪。"

"咳咳……"Sam因为自己哥哥的话差点呛住。

"所以真的有？"Dean对他的反应好奇起来。

Bryce只顾低头吃自己那份汉堡。

"没有。"Sam好不容易咽下去后，认真强调，"绝对没有，他们都清楚我的家庭情况。"

"好吧。"Dean语气似乎还有几分遗憾，但他心情其实非常不错，连带胃口也变好了。

他翘起嘴角，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看向Bryce，鼓着腮帮子道："以前他就注意不到这些事，有几个女孩就差直接开口告诉他。"

"我猜那是因为Dad的注意力都在Daddy你身上。"Bryce说。

这下轮到Dean噎住了，他实在没想到在这方面表现木愣的小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咳了几声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出来。

Sam忍笑帮他顺了顺后背，"说的没错。"

Dean缓过气，瞥了眼Sam，接过Bryce递来的纸巾用力擦了擦嘴，再次惦记起自己的大儿子。

如果Johnny在这里，他一定会和他站一队。

遗憾的是，Johnny还在工作，晚上才能回家。

Dean一边不满地对着这父子俩哼哼，一边吃完了汉堡，还有半块苹果派。

这可能是他近期吃得最多的一次。

Bryce对此很满意，但他也不打算让Dean一直吃这些。

况且，他爸爸今天胃口好的原因根本就不是因为食物本身。

他早就注意到了Dean这两天在Sam出门时的欲言又止以及之后一整天的闷闷不乐，再加上Johnny之前和他说过那次烤肉派对上的事，他很容易就猜到Dean是想来Sam的律所看看，却又没法自己开口。

所以他才会借着快餐店的广告带Dean过来，事实上，在他们家更近的地方还有一家同样的连锁快餐店。

当然，他爸爸不会知道这些。

他爸爸的心思总是很好猜。

Bryce低垂着眼帘收拾完午餐的包装袋，走出办公室去扔垃圾，把空间留给了Sam和Dean。

离Sam下午开庭的时间尚早，他的爸爸们还可以黏糊很久。

 

16

Dean最近对做吃的产生了兴趣。

准确来说，他是对做完以后带去和Sam一起吃午餐产生了兴趣。

起因是那天Johnny听说了他们去律所的事后，便坏笑着提议Dean可以自己做了午餐带去给Sam。

虽然Dean觉得这行为非常的别扭，但他确实来了点兴致，尤其Sam的表情也满是期待。

第一次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拌了一大盆彩色蔬菜色拉，分出一盒，和Bryce又去了趟律所。

第二次是一个牛肉汉堡，肉饼有点糊，不过没关系，他弟弟很好解决。

尽管小时候的Sammy会吵闹，害他费尽心思想出了一百零一种煮奶酪通心粉的配方，可随着年龄渐长，他弟弟在食物方面的要求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健康。

还好两个孩子并不像Sam，即使Bryce不爱吃甜食，他也不会像Sam那般拒绝Dean分享的派。

过去也有段时间是Dean来负责他们家的午餐，是Johnny上高中之前的一个学期，Dean会给他们准备三明治、薯条、水果、小甜点还有各种零食。

但那些丰盛的大餐一直都是Sam做的，Dean只是帮忙处理些食材，而后来他们的两个孩子也参与进来后，Dean进厨房的时间就更少了。

今天Dean想尝试一个新菜谱，他在网上看到的，不过还少了几样食材。

由于Bryce最近在准备期末论文，他大部分在家的时间也是关在房间里看那些大部头，于是Dean叫上了自己的大儿子去采购——正好Johnny公司今天有活动，而Johnny没兴趣参加。

他们去了一家大型超市，虽说他们是为了买午餐所需的食材，但Dean选完食材后花了更多时间在零食上。他这两天迷上了一种坚果冰激凌，配上自己切好的各种水果，Dean一天可以吃两盒。当然，Bryce会看着他不让他吃过量。

Johnny也挑了几款新的零食，这是他们家近期的新乐趣，因为Dean胃口不好，所以他们会在一起尝试一些口味独特的零食。

为了赶上给Sam送午餐，他们结完账迅速回了家，并未再绕去别的地方。Bryce下楼来帮忙整理了东西，随后又和Johnny一起将Dean需要的食材拿出来做处理。Dean一边看着他们熟练分工，一边挖几勺冰激凌，等他吃完一盒冰激凌，两个孩子也正好把食材都处理完了。

Dean便对照着食谱开始烹制，其实并不难，就是一道牛肉炖菜，只不过需要的东西比较复杂，但Johnny跟Bryce都帮他准备好了。Dean先放了一部分食材，定了闹钟，就去和Johnny开了一个射击游戏，而Bryce也回房间继续看书了。

期间Dean晃去厨房看了好几次，又在不同时间点添加了其他食材，尽管过程确实麻烦，但好歹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很成功。

他们父子三个带着午餐一块儿去了Sam的律所，Dean现在也对那地方很熟悉了，一路和律所的人微笑问候着进去，又被Kate分了一块芝士蛋糕。出来接他们的Sam对Dean说着不用这么麻烦，可他嘴角止不住上扬着弧度。

好在Dean最多再做两天的午餐。明天Sam开庭结束后，再花一天解决剩下的工作，下周他就开始休假来迎接他们即将出生的两个小家伙了。

按照正常时间，他们预计两个小家伙会在下个月出来。

他们待到Sam过完午休时间才回家，Dean去睡了个午觉，醒来吃着Johnny新买的零食看起了一部电视短剧，五点多的时候Sam便早早回家了。

"在吃什么？"Sam换完衣服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眼Dean手里的零食，以及茶几上各种零食包装。

"墨西哥辣椒味的蔬菜干，但只有一点点辣。"Dean把敞开口的包装袋递过去，Sam闻了下后皱起眉。

"还有蜂蜜奶酪味的。"坐在一旁的Johnny补充，"不过太甜了。"

Sam又看向小儿子，Bryce翻过一页书，将手边的一包酸柠檬夹心软糖拎起来给Sam。

Sam无奈，问："所以，你们还准备吃晚餐吗？"

"当然。"Dean说着想坐起身，却忍不住打了个嗝。

"不，我吃不下了。"他又放弃地靠回沙发。

Johnny失笑，他放下手里的零食，对Sam道："我还可以来一份披萨。"

"Dad你想吃什么？"他又问Sam。

Sam表示他可以吃披萨，Bryce也没有意见，Johnny站起来去订披萨，Sam坐到了他原本坐的位置，收走了Dean的零食。

Dean撇了下嘴，嘬了嘬手指和他们接着看电视。而等披萨到了，他还是分着吃了半块，之后他们一起出了门散步。

Bryce本想让自己爸爸多运动一会儿，不过Dean走了十几分钟就说腿酸。

他们只好提前回了家，Dean心满意足窝在沙发里看完了电视剧的最后一集，早早地洗澡上了床睡觉。只是睡到半夜时，他忽然就被右腿抽住的疼痛惊醒了。

"Dean？"Sam立刻跟着醒了，他坐起身，右手摸到Dean的肩膀，急切问："你怎么了？"

"我的右腿……"Dean闭着眼哼了声，小腿肌肉的痉挛感愈明显，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抽筋？"Sam微讶。

"Yeah……我动不了。"Dean语气有些烦躁，他之前都没有经历过腿抽筋，虽然右腿的疼痛完全在他忍受范围内，但这感觉并不好。

"稍等。"Sam松口气，打开了床头灯，就见他哥哥身上毯子卷在了腰间，两条腿都露在外面。

因为两个小家伙的缘故，Dean现在很不耐热，睡觉的时候只会穿一条短裤，也不喜欢和Sam搂抱在一起。

"可能是受凉了。"Sam挪到床尾，一只手抬着Dean的小腿，一只手圈住对方脚踝，慢慢把他那条抽筋的腿拉直。

"我觉得是因为走了太多路。"Dean呻吟了声，睁开眼看见Sam正用力扳他的脚。

Sam笑着摇头，等Dean的小腿肌肉放松下来后，他下床去拧了条热毛巾。

"Bryce是为你好。"他将热毛巾敷在对方小腿上，动作放轻去按摩Dean的小腿。

"我知道。"Dean动了动，感觉右腿的酸疼明显得到了缓解，他又闭起眼懒懒道，"明天，明天我会去做些瑜伽的。"

"……"Sam很怀疑对方能不能做到那些动作，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出言打击自己哥哥。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Dean总算能重新入睡，这次他没再推拒Sam的怀抱了，还让对方压住自己盖着的毯子，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抽筋。

等他再睡醒，Sam已经去律所了，他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时候起床的，只模糊记得Sam留在他脸上的亲吻。

他也没能和同样去工作的Johnny说再见，Dean挠了挠头，起床穿上衣服。他的右腿肌肉还有点酸，不过并没有大影响，这几天腹部的沉坠感其实更让他不适。Dean摸摸自己的肚子，算是和两个小家伙打了招呼。

他磨磨蹭蹭地洗漱完下楼，他的小儿子原本是坐在客厅里，听见动静便起身走了过来。

"我今天会运动的。"Dean想起昨晚和Sam的对话，连忙说道。

Bryce挑了下眉，这个表情几乎和Sam一模一样。

他当然知道昨晚Dean为了看电视剧集而假装走累了，他原本就不会勉强自己爸爸，Sam早上出门前也把对方昨晚腿抽筋的事跟他说了。

他和Sam原以为Dean只是随口说说。

"我会帮你找一些教学视频。"Bryce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弯，跟着Dean去了厨房。

"你的期末论文完成了吗？"Dean换了个话题，关心地问。

"还差一部分，我需要去学校找一些资料。"Bryce说，将准备好的烤面包片和苹果汁端到吧台边。

"Well，你可以现在去一趟。"Dean坐下喝了一口果汁。

"如果我去了学校，Dad你会一个人在家。"Bryce不赞同地提醒。

"我完全没问题。"Dean无所谓地噘了下嘴，"而且你会使用超能力快速来回不是吗？"

Bryce看着他，还是没答应。

"哦，"Dean拿起面包咬掉了一个角，抬头对他道，"你去完学校还可以再顺便去趟超市，我喜欢昨天那个辣味的蔬菜干。"

"……所以重点是那个蔬菜干吗？"Bryce不禁问。

"No，"Dean皱眉反驳，朝他认真道，"我只是不想耽误你的期末论文，儿子。"

"当然，"Dean停顿了下，"蔬菜干也很重要，你说过的，我需要补充很多维生素。"

"我不觉得那个可以替代新鲜的蔬菜。"Bryce道。

Dean闻言，露出早有准备的明晃晃的笑容来，"你可以把那当做是我今天运动的奖品。"

"……"

 

17

Bryce最终还是在Dean吃完早餐后决定出门去学校，"顺便"帮Dean买蔬菜干。

Dean看着他在门口换鞋，一边嘱咐蔬菜干一定得是墨西哥辣椒味的，那个才好吃。

Bryce应了声，他当然不会忘记，他又不是Sam。

他爸爸总是忘带吃的回来，或者带错种类，尤其当这样食物是Dean的派时。

Bryce直起身，看向Dean，道："我很快回来。而在那之前，Dad你无论想去哪里，都别……"

"Whoa，你是说在带着这两个小家伙的情况下？"Dean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拜托，我现在一个人可去不了任何地方。"

"就只是，等我回来。"Bryce还是忍不住强调。

Dean连连点头，Bryce这才背上包消失在了Dean面前。

Dean无奈叹气，Sam和两个孩子实在是过于谨慎了，在对待他这件事上。

虽然这种状态不是现在才形成的，在有两个小家伙之前他们便已经这样了，但Dean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习惯不了这个。

他踱回了客厅，视线扫了一圈，坐到沙发上。Dean打开电视，准备按Bryce的要求待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等他回来。

瞧，不去运动并不是他的问题。

Dean嘴角翘起个小弧度，伸手拿过茶几上剩下的一颗柠檬糖丢进嘴里，找了部新的科幻剧。

二十分钟过去，Dean不知第几次地打了个哈欠，这部科幻剧看得他无聊，他甚至怀疑自己中间还眯上了一小会儿。

他坐直了些，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痛的腰，他不能总保持同一个姿势。

Dean朝客厅外看了看，Bryce还没回来。去学校找资料花不了多久，不过今天是超市的特价日，应该会有许多人去采购。

看来超能力再厉害，也不能逃避排队。

他在沙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却始终觉得不太舒服，昨晚抽筋的右腿也仍有些酸胀。Dean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还是决定去花园里走一走，正好那些植物也需要浇水了——这应该不属于Bryce说的禁止事项。

花园在别墅的侧面，需要先经过泳池，再是两棵松树，树后是一大片的草坪花园，Dean最喜欢的就是在草坪上推除草机。中间有一排木架，一直延伸到烧烤的露台，木架上爬绕着藤本植物，四周种满了各类花草。

左手边的角落里有一幢小木屋，被他们当做了工具仓库。木屋旁的阴影中是一组铁艺的四层花架，上面摆放着几盆Johnny种的东西。

自从上次旅行回来，Johnny就对巫术产生了一点兴趣，之后又不知从哪里搞了些奇怪的植物来种。

好在那些植物都不需要什么鲜血浇灌，也不用碾碎蟾蜍或者毒蛇之类的当肥料。Johnny说不用特殊照顾，只让他们给花园浇水的时候一起浇点水。

Dean从木屋取了喷壶，先给四周的花草浇了水，接着又对准了Johnny的植物。第一层和第二层的植物很正常，淋了水后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当Dean把喷壶移到第三层时，其中一株暗紫色的菌类忽然就长开了。

"What the……"Dean赶紧移开喷壶。

短短几秒，那菌菇的伞帽就像吸饱了水般膨胀起来，并且皴裂开一道道裂痕翻出了深红的颜色，挂在细弱的菌杆上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脱落滚进土里了。

"……"Dean震惊地盯着那菌菇，飞快回忆Johnny关于给他的植物浇点水的原话是怎么说的，他是不小心浇多了水吗？！

Dean犹豫了会儿，放下喷壶，小心翼翼对着这株菌类拍了张照片，发给Johnny，问他这是不是正常的。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告诉Johnny他只是浇了水，其他什么也没干。

Johnny几乎是立刻就回了他一个笑脸，说它只是成熟了，等他回来处理。

Dean这才松了口气，他刚刚差点就准备去搜索弄坏孩子的东西该怎么办了。

不过，一瞬间的紧张过后，他却觉得肚子有些难受，有种缩收的力量在里面扩张。

Dean的右手摸过自己腹部，小家伙们动了几下。身前的重量似乎也往下了点，给他本就酸疼的腰背带来了愈多压力。

但这还算正常，最近他经常会经历此类不成规律的阵缩，而且他并不觉得疼。通常躺下来或者坐着休息片刻就能缓解。

不过Dean还是放弃了给Johnny剩下的几盆植物浇水，以防又出现什么诡异变化，他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只是他刚走到泳池边，便觉一阵疼痛猝然从下腹升起。Dean僵住了，他愣愣地低头，手摸向腹部，感觉到自己的肚子跟着变硬了。

好在这疼痛非常短暂，他呼出口气，继续朝前走。

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意味着孩子们准备出来了。

Dean想起他们之前预测过时间是在下个月，双胞胎的时间一般都会提早，因此他们已经做好小家伙们会提前出来的准备了。

但现在又提早了一个月？

Dean眉间微蹙，心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慌乱。而等他回到屋里进入客厅后，他又一次感觉到了腹部明显的缩痛。

Dean觉得有些不妙了。

所以两个小家伙打算在Sam他们都不在家的时候出生吗？

Dean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会是惊喜还是惊吓。

他一边努力控制住呼吸，一边慢吞吞扶着沙发扶手坐下。

"Dad，我回来了。"

刚忍过这阵疼痛，Dean就听到了Bryce的声音。他心下顿时一松，抬头望向门口，就见Bryce两手提满东西走了进来，背上还有一个包，应该是装了他的书。

"今天是超市的特价日，有许多排队的人……"Bryce正解释，却发现Dean弯腰坐在沙发边缘，一只手紧紧抓着沙发靠背，另一手放在腹上，脸色有些难看。

"Dad，你怎么了？"他连忙放下购物袋和背包，走过去。

"我没事，儿子。"Dean深呼吸，冲他笑了下，"但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Bryce坐到自己爸爸身边，想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怎么了。

"你不要恐慌。"Dean瞧着他。

"我没有恐慌。"Bryce神色淡然。

"我猜你的弟弟妹妹准备搬家出来了。"

说完，Dean清楚看见自己小儿子的那双绿色眼睛微微睁大了，里面掠过了一抹慌张。

"别恐慌，儿子。"Dean调侃，他很少见到对方脸上出现这类表情，不禁觉得有些有趣。

"……我没有。"Bryce闭了闭眼，恢复镇定。

他们很早就在为这事做准备了，他也把所有的步骤流程和注意事项都牢牢记在了脑中。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刻还是紧张的，因为时间提早了，他怕有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只不过这份紧张并不能展露给自己爸爸。

他靠近一些Dean，盯着他问："Dad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忍受。"Dean撇嘴。

"我叫Dad和Johnny回家。"Bryce道。

"不用。"Dean摆摆手，拉住他，"距离两个小家伙出来还需要很久，现在才刚开始，我很好，好吗？"

自从看见自己小儿子回来以后，Dean便安心下来。

见对方犹豫，Dean又补充道："而且Sam下午就会回来，Johnny也不会晚回家，我们可以等他们回来。"

Bryce知道Dean是不想影响Sam和Johnny的工作，也清楚自己爸爸说得没错。他看了Dean好一会儿，确定对方情况确实还好，他只得暂时妥协。

"那Dad你想去床上躺着吗？"Bryce又问，"或者你想……"

"我想吃冰激凌。"

"我看见你买了。"Dean目光落到被对方随手扔在地上的购物袋，"如果你再不把它们送进冰箱，我猜它们马上要化在地板上了。"

"……"Bryce一时语塞，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了盒冰激凌过来给Dean。

"还有蔬菜干。"Dean当然没忘记自己惦记着的零食，"等会儿可以用来补充体力。"

Bryce非常不认可这点，可他还是顺着Dean的意思将一包辣味蔬菜干放在对方面前。

他把购物袋中剩下的东西快速整理好，回来看见Dean一勺一勺挖着冰激凌。

"你还可以去写会儿论文。"Dean语气轻快地告诉他，就像刚刚苍白着脸的人不是他一样。

Bryce皱眉，他可管不上自己的论文，他甚至还没弄清Dean目前是什么进展。

"Dad，你疼了几次？记得时间吗？"他开口询问。

也许是Dean此刻表现得太过正常，Bryce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爸爸搞错了，他顿了顿，再问了句："Dad你现在不疼吗？"

话音才落，Dean停住了挖勺的动作，举着冰激凌看向腹部。

"Dad？"Bryce忙接过他手里的冰激凌。

Dean吸了口气，捂住腹部蜷起身，难受地侧趴到沙发靠背上。

"……我现在觉得了。"Dean幽幽地对他说。

 

18

这次疼痛的时间也并未持续太久。

Dean深呼吸了两次就结束了，他从Bryce手中拿回冰激凌，似是怕下一轮来的快，他迅速挖了几勺赶紧吃完。

"……"Bryce对着自己爸爸这一连串动作，半晌竟不知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但他还是暗自记下了时间，距他回来那次隔了大概十分钟，还不成规律。

他的视线转向Dean腹部，问："Dad，我能检查一下吗？"

Dean惊讶了下，点头，"当然。"

Bryce右手伸过去，轻轻放到Dean腹上，小家伙们在里面微动，他感受了几秒便收回了手。

"它们确实想出来了。"Bryce垂着眼道，出生的时间是提早了，不过两个小家伙却觉得不能待下去了。

它们的存在不可能对Dean的身体没有负担。

Bryce也清楚，最近一段时间他爸爸胃口并不好，虽然Dean有故作偷懒，但他的确比之前更容易感到疲累。

"提早到这个时间也是正常的。"怕Dean担心，Bryce又添了句，"小家伙们很健康。"

闻言，Dean委实放心了不少，放心之后他又想到一点："所以，你打算以后也这样帮病人做检查？"

"……不会。"Bryce说。

他其实不常用自己的能力，他在外面也始终保持着正常的普通人身份。

他不会让自己变得显眼，因为显眼意味着麻烦，他不喜欢这种麻烦。

至于超自然生物，他一个人时还没遇到过。

Dean见自己小儿子对他的玩笑话一本正经地回答，又觉无趣起来。

他打开电视，开始轮流电视节目，一边够到那包蔬菜干，拆开包装，挑了个胡萝卜片塞进嘴里。

Bryce怕他吃得口渴，去厨房倒了杯水过来，陪他一起看电视。

只是电视节目一圈还没轮完，Dean就感觉到了下腹瞬间的紧绷，伴着一阵坠痛蔓延到后腰。

Bryce盯着他，见状抚了抚Dean的手臂。

"间隔时间变短了两分钟。"Bryce提醒。

Dean分辨不出来这两分钟，他只觉得这下疼得比较厉害，也没了吃零食的兴致。他恹恹地把蔬菜干放回了茶几，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要不要去卧室躺下？"Bryce问。

这次Dean同意了，他是在沙发上坐不住了。

Bryce握住Dean的胳膊，顺势扶着自己爸爸站了起来。

Dean单手护着腹部，肚子比先前更加沉重，即使现在里面停下了收缩，他也觉得有点隐痛。

上楼梯的时候，Dean抓紧了Bryce的一只手，他害怕自己会因为突然的疼痛不慎滚下去。

Bryce看了眼没作声，只将左手护在Dean身后，小心带着对方上楼。

好在一直到上了二楼都没有迎来新的阵缩，Dean松了口气，放开了抓着小儿子的手。

"我们现在需要做些准备工作吗？"Dean问他。

"等Dad他们回来。"Bryce回答，他现在已足够冷静了，他爸爸的进程才刚开始，他们还有时间来准备，而且接下来他不敢放着让Dean一个人。

Dean看出他的想法，没反对，他其实也不想独自待着。他走进卧室，又找了个话题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们午餐吃什么？"

"Dad你想吃什么？"Bryce反问。

"我还以为这种时候你会有特殊的菜谱，"Dean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比如黏糊糊的流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波缩痛来得又快又猛，Dean弯腰下去，僵在床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站着还是直接坐下去，双腿一时竟有点发软。还好Bryce在后面撑住了他，等他不疼了才扶着他慢慢坐下。

这次疼得Dean有些恍惚，Bryce擦过他额上的冷汗，轻声唤他："Dad，你还好吗？"

"Yeah，"Dean回过神，"我没事。"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不少，Bryce微蹙眉，帮着他侧躺到床上，又细心地把枕头往上垫了垫。

"想喝点水吗？"Bryce凭空拿了杯水出来。

Dean眼睛亮了亮，他的小儿子一般不会用自己的超能力，除了这段时间用来回家以外，他很少见到，以至于他有时会忘记对方也有这种超能力。

他喝了水，躺了会儿又觉得热。Bryce便开了空调，等温度降下后，Dean迷迷糊糊地闭起了眼，Bryce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Dean睡得并不安稳，始终徘徊在半睡半醒间，他捂着肚子时不时地皱眉或者哼一声。他发作的频率时快时慢，但还是越来越规律，疼痛也愈发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Dean疼到不得不清醒过来，他睁开眼，嗓音有些哑，"几点了？"

"十二点半。"Bryce道，时间过得不算快。他半扶起对方，将水杯递给Dean喝。

Dean摇摇头，他才坐起来就感觉胯部和腰间都积聚着酸痛，腹内又逐渐绞紧，巨大的压力撑在身体里面，非常难受。

"唔……"Dean咬住呻吟，他倚在自己小儿子肩膀，揪拢了盖在腹部的毯子。

"Daddy？"

Johnny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房内，Dean勉强看了他一眼，就见自己大儿子快步到了床边。

"Daddy你怎么了？"Johnny语气焦急。他刚回家没看见人，等感觉到他们在二楼卧室跑进来，就见到Dean满脸痛楚地靠在Bryce身上。

"小家伙们要出生了。"Bryce头也不抬，他虽然讶于Johnny在这时回家，但他目前的注意力还是全放在了Dean身上，他顺抚着Dean的后背，尝试让自己爸爸放松些。

Johnny皱眉，"怎么回事？"

"它们想出来了。"Bryce说，"我检查过，这个时间没问题。"

Johnny心中稍定。

"它们真会挑时间。"他抿唇坐下来，抓住了Dean的手。

Bryce知道Johnny听懂了。

他们不知道再过一个月会对Dean的身体有什么影响，也没法保证一定没问题。既然是两个小家伙自己想出来了，总归不是坏事。

"Johnny……"Dean总算从这一阵中缓过来，他调整了下呼吸，看向自己的大儿子，"你怎么回来了？"

"午休时间，我本想回来看看我的蘑菇。"Johnny握了握Dean的手，他爸爸手心里一片湿冷，"但现在不重要了。"

他又望向给Dean喂水的Bryce，"Dad知道了吗？"

问完他就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Sam知道了，此时此刻肯定是守在Dean身边的。

"Sam今天下午还有个案子开庭，他会早回家。"Dean喝了口水后解释，"离两个小家伙出来还早。"

Johnny有些不赞同，但还是听了Dean的话，只想着Sam回家时会是什么表情。他问了Bryce目前的情况后，起身打了个电话给公司主管。

请完假，Johnny坐回床边。Dean已经躺了下来，Bryce替他按摩了几下腰背，这让Dean好受了许多。

Johnny看了会儿，问："Daddy，你饿吗？我去做点三明治怎么样？"

Dean在疼痛变得频繁后就没有了胃口，可他不想孩子们担心，强撑着露出笑，像往常那样提要求："我想要牛肉加芝士的。"

"没问题。"

Johnny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带着一盘切小的三明治和水果奶昔进来了。

这期间Dean又经历了三次，他没想到这种间歇的疼痛也会如此难熬。

Bryce出生的时候，他们处境危险，他一心顾着如何救下Johnny和Sam，所以他一度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

后来他受了重伤，导致Bryce出生得很突然，但那种痛也不似现在这般磨人。

Dean低低地呻吟起来，他捞过一旁Sam的枕头，把脸埋在里面。

Bryce换了姿势，半跪在床边，一边安抚，一边提醒自己爸爸注意呼吸节奏。现在发作的时间规律了，稳定在五六分钟一次，对小家伙们出生来说是好事，可对Dean而言就折磨了。

他想用力量去触碰Dean的腹部减轻对方痛苦，却感到了小家伙们的抵触。

他能清晰觉察到两个小家伙急着出来。

他不敢强硬动作，只能看着自己爸爸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心中不免有几分焦虑。

"Daddy，三明治做好了。"Johnny举着餐盘走过来，同Bryce对视一眼，后者摇了下头。

Dean转过脸看他们，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没有谁觉得很热吗？"

他开始觉得躺着也难受起来，浑身都汗涔涔的，而且他胸口发闷，房间里没有新鲜空气。

他告诉自己没事，可他无法控制地去在意自己的呼吸，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越是在意，他的呼吸就愈发不畅。

于是他干脆掀掉了身上的毯子，艰难地想要撑坐起来。

Bryce连忙帮他靠坐在床头，他托着Dean裸露在外的手臂，知道他爸爸身上其实并不热。他探了探Dean的额头，果然都是冷汗，他起身去浴室拧毛巾。

"正好，奶昔是冰的。"Johnny接替了自己弟弟的位置，坐在Dean身旁，插了吸管递过去。

Dean还没开口拒绝，疼痛如期而至，他摸着肚子忍不住稍稍按了按，里头在不断地发硬收缩，似是将他的内脏都绞了进去。

他疼得有些想吐。

他抓紧Johnny的手，摇头，"抱歉，儿子，我没法……"

他拼命抑住了呕吐的冲动，垂下脑袋，呼吸急促地等待这几十秒过去。

Bryce拿着冷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后，Dean才觉得好点了。

Dean抬起头，两个孩子脸上的担忧很明显，尤其是Johnny，目光凝在他揉着胸口的手上。

 

19

Dean顿时猜出了Johnny在想什么。

"我没事。"他放下手，出声安慰，"刚才只是躺太久了。"

他说的是实话，坐起来以后他的呼吸通畅了许多。

"房间里很闷。"Dean后靠在枕间，又说了句。

Johnny站起身去把对面的窗户打开。

他无法忘记那一天见到的可怕红色。

可他也知道Dean当时的伤早已痊愈，他爸爸这些年一直都没事不是吗？

他转身将情绪收敛，扬起笑，问："Daddy，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Dean点头深呼吸，或许仅是心理作用，或许从窗外扑进来的空气真有用，他的呼吸没问题了。

Johnny过来继续哄他吃东西，讲起了那株神奇蘑菇，以此来分散Dean的注意力。Dean也知道自己应该吃下去，他趁着数次疼痛的间隙喝掉了半杯奶昔，三明治却实在吞咽不了，他让Johnny和Bryce分完了三明治。

他又躺了回去，坐着的时间长了也不舒服。他把Sam的枕头搂了过来，扫见床头的闹钟。

他知道Sam下午是一点半开庭，Sam跟他说过这个案子很简单，不会花很久。

Sam应该三点就能到家，也许两点半就可以……

Dean翻了好几回身，每次都要瞄一眼闹钟，时间在一次次重复的疼痛中被拉长。尽管Bryce和Johnny轮流帮他按摩着腰背，他还是重新坐了起来。

"我想站一会儿。"Dean想了想后说。

"你确定吗，Daddy？"Johnny惊讶。

Bryce对Dean的这个想法倒是同意，他只叮嘱了自己爸爸不要勉强，搀他站了起来。

Johnny忙扶在了另一边，双眼时刻关注着Dean的情况。

Dean刚站起来就有点后悔，因为他发现身前的重量下坠了不少，这让他十分吃力，而且那间隔越来越短的阵缩又来了。

他吸了口气，重心靠到Bryce身上，他扯着对方的衣服咬牙忍耐。腹部像缩成了一个滚烫的铁球，两个小家伙也在里面顶动，似乎正在想方设法地挤开他的身体。

"Dad，不要用力。"Bryce看他屏住呼吸，阻止道。

Dean一向听得进去Bryce的话，慌乱放松下来时，不免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呻吟。

"几点了？"他含着痛苦问。

"刚过两点。"Bryce知道对方真正想问什么，他紧了紧手臂，稳住自己爸爸，向Johnny投去一个眼神。

Johnny了然。

"持续时间也变长了。"Johnny对Bryce说，边给Dean拭去脸侧滑下的汗珠。

待这次过后，Bryce试着带Dean往前走。

"等……"Dean拽住他，他怀疑自己可能迈不动腿。

"别着急。"Bryce温声说，"Dad，我们慢慢来好吗？"

Dean和Johnny都不禁看了他一眼，他们还是第一次听Bryce用这种堪称温柔的声音说话，听着其实有点像Sam平时跟Dean说话的语气。

Dean觉得有些新奇，他跟着对方慢慢走动，意外发现弓着腰就会舒缓一些酸痛。而当阵痛袭来，他们就停下，Dean听着Bryce的声音去控制自己的呼吸。

Johnny见Bryce完全能照顾好Dean，便趁此时间收拾了餐盘，又去将之后需要用到的东西搬进来。

Bryce引导着Dean在卧室里走了五圈，他们走得困难，Dean却觉得比躺着好受。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立的姿势，他一次比一次更想往下用力。

另外，他渐渐有种怪异感，又连着走了几步后，他突然站不动了，只觉再多一步就会倒下。来不及告诉Bryce，一波比之前都要剧烈的缩痛攫住了他，腹内狠狠收绞着，下腹一阵阵地发紧，仿佛永不会停歇般。

他痛苦地环着腹部，双腿发颤就要跪下去，面前一双熟悉的手伸过来牢牢接住了他。

意识到是谁，Dean几乎是立刻回抱了过去，促乱的呼吸落在对方耳旁。

"Sammy……"

腹中的疼痛好像一下子变得更加难以忍受，Dean呜咽了声，身体在Sam怀里虚软下去。

"Shhh，"Sam吻了吻他的前额，抱起自己哥哥柔声安慰，"没事了，Dean，我回来了。"

"Dad！"Johnny新接了杯冰水走进来，看见Sam不由惊喜。

Bryce心中也松口气，他退后一些，给Sam让开地方。

Sam看了看两个孩子，夸他们："你们做得很好。"

他刚结束庭审从法院出来，原本还打算再去趟律所，收到Johnny和Bryce的消息，便直接回来了。

Sam无奈低头看Dean，他哥哥正紧紧搂着他脖颈。他把Dean放回了床上，却没松开怀抱，他一只手揽在Dean后背，左手摸向了对方硬坠的腹部。正如Bryce同他说的一样，小家伙们急着出来，抗拒着他们的力量，大概是怕他们阻拦。他只能尽量去安抚。

"你……你开完庭了？"Dean长长吸过一口气问，他瞄向闹钟，快三点了，和他预估得差不多。

"案子很简单。"Sam没有多说，他不会告诉Dean是孩子们不忍看他分明很想让他回来又不愿开口，所以才偷偷叫他回来的。

他也说不上自己方才是什么心情，一刹的茫然是有的，惊惶和担忧也是有的，他很想问Dean怎么不告诉他，可他又很快觉得这在意料之中。

不过这所有的情绪都在Dean抱住他后就只剩心疼了。

Sam知道Dean后悔了。

他自然不会揭穿对方。

Sam用Johnny递来的毛巾一点点擦着Dean脸上的冷汗，"很疼吗？"

"我只是觉得很热。"Dean避开回答，走了那么久，他的衣服都湿黏在了身上。

"Dad，你想不想去水里？"Bryce提议，"那可能会让你舒服些。"

Dean觉得可以试试，Sam也认为是个好主意，Bryce转身去了浴室放水，Johnny也将水杯和Dean的衣服拿进了浴室。

等水温调好，Sam问Dean还能不能走，Dean妥协地摇头，Sam便抱着他走进浴室。

"如果有需要就叫我们。"Johnny帮他们关上了浴室门。

Sam告诉孩子们不用担心。他脱掉了Dean的衣服，本想让Dean躺入浴缸，但Dean觉得自己没法躺下，他颤巍巍地坐进水里，趴在浴缸边缘，枕着自己手臂。

"感觉怎么样？"Sam摸摸他的脸，俯身亲了下Dean的面颊。

"还不赖。"Dean说，他吸了口气，随着肚子的紧缩慢慢沉下腰，将腹部完全浸在水中，疼痛确实有所缓解。

"又开始了？"Sam右手探往Dean的腹部。

"它们好像在往下……"Dean小声说，他抓住了Sam的手，带着他摸到坠势明显的腹底，那里有力量在不断钻动，他将双腿分开了些。

"小家伙们要出来了，这是正常的。"Sam道，用手掌轻抚着Dean发硬的肚子。

"我知道。"Dean转过头换了一边方向趴着，他的眼睫轻缓扇动，不知是痛得狠了还是因为Sam陪在他身边安心了，当腹中缩动停歇下来时，他有点昏昏欲睡。

可留给他的平静并不多，他很快就被新一轮的发作窒住了呼吸。这次持续的时间延长了，Dean按着肚子整个人都似要蜷缩起来。

下腹部的力量越收越紧，疯狂压迫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忍不住痛呼了声，有股热流忽地从他体内冲了出来。

"Sam……"Dean一瞬有些茫然，他抬头看向自己弟弟。

"没事，Dean，只是羊水破了。"Sam道，视线扫过浴缸里的水，几缕血色染进了水中。

Dean却觉得这一下过后，腰间连着尾椎都酸痛异常，胯骨也像是要裂开了一样。他呜呜哼哼地攥牢了Sam的衣袖，挣扎着跪坐起来，控制不住地在紧随而来的绞痛中想要用力。

"Dean，等等！"Sam伸手搂过他制止。

"我不能……呃……"肆乱的疼痛搅在他身体内部，他可以感觉到孩子在下行，热流又涌出了许多。Dean僵在那里没法动作。他双手圈着Sam的脖子，膨隆的腹部顶在浴缸壁上，甚至有种想去挤压的冲动。

Sam缓缓揉动着他的肚子，边用力量让两个小家伙和Dean都放松些。小家伙们不再像之前那般抗拒了，这让Dean的痛楚减少了几分。

"我得说……这下很疼。"Dean这次老实承认道，他倒在Sam身上呼吸凌散，眼尾都泛起了红。

"Shhh……我知道，Dean，我知道。"Sam心疼地吻着自己哥哥，拿过水杯喂Dean喝了几口。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Dean的阵缩间隔逐步缩短到一分钟一次。Sam换了趟浴缸里的水，又趁着Dean一轮间歇休息的时候检查了一番，确定对方的身体已经为孩子出生做好了准备，他便告诉Dean可以用力了。

Dean知道自己该怎么发力，也知道该怎么去呼吸，可他总是会被疼痛打乱节奏。

"我想出去……"Dean在一次力竭后气喘吁吁道，浴室里的空气让他又开始呼吸不顺。

Sam将他从水中抱出来，擦干身体，帮他穿了件浴袍。

Dean腹部坠得很低了，他撑着洗手池摇摇欲坠根本站不直。Sam隔着宽松的浴袍都能看见Dean的肚子形状变化着耸高隆起坚硬的弧度来，Sam赶在他摔落前抱住了他。

Deam沉闷呻吟着向下使劲，他无法控制地想分开双腿。Sam的安抚也没了作用，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往外走，Dean痛得浑身发颤，胃里翻涌着，他还是没忍住弯腰吐了出来。

Sam慌忙扶他到马桶边，Dean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将之前喝的东西全吐光了。他头晕耳鸣，嘴里酸苦，脸上的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地喘息着。

Sam不断抚摸着他后背，等Dean平静下来漱完口，才将他抱了出去。Johnny和Bryce一直等在外面，他们自然听到了浴室里的动静，看见Sam抱着Dean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Daddy！"Johnny满脸忧心地叫了一声。

Bryce也锁着眉询问Sam进展。

Dean无暇去回应他们，他体内的疼痛几乎没有间隙了，每一口呼吸都促使着他用力。

"小家伙们马上要出来了。"Sam也简洁地说明了情况，他刚把Dean放到铺垫好的床上，对方就抬起了身体发力。

"呃！"Dean依着身体本能张开双腿，下腹更加膨隆，他能感觉到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推挤出来。

Sam让Johnny扶住Dean，自己则到了床尾，掀开Dean的浴袍，他已然可以看见孩子的脑袋了。

"再坚持一下，Dean，我已经能看见其中一个小家伙了。"Sam对着自己哥哥鼓励道。

Dean知道小家伙快出来了，有硬物正抵在他下身。他用一只手去托了托后腰，那里疼得感觉好像要断了。Bryce见状走过来塞了个枕头到他腰下，又替他擦了擦汗。

Dean脸色发白地再度用力，痛得厉害时，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摁压自己的肚子，却被Johnny抱着不能乱动。

嘶哑的痛叫声再也无法压抑，他不住颤抖着挺起身，努力推动着孩子向外。

终于在一次力竭过后，撑堵在他体内的巨物脱离了出去，Dean一阵松懈，眼前黑暗间听见了孩子响亮的哭声。

"是女孩！"Sam欣喜道，他接过Bryce递来的工具，飞快处理了脐带，将新生的小女儿举高给他们看。

Johnny眼睛亮起，注目着Bryce抱过他们的妹妹去洗澡。

Dean嘴角牵了牵，他只看了一眼，他的肚子还在收缩，疼痛依然夺着他的神智。他歇了歇，积攒着力气继续。

好在第二个孩子没花太多时间，接连几次的阵痛度过后，另一个小家伙也落到了Sam手里。

Sam把孩子交给了Johnny。

"Sammy……"Dean虚弱地朝Sam伸出手，Sam握住他的手，坐过去把自己哥哥拥进了怀里。

"没事了，Dean，你做得很棒。"Sam细细碎碎地吻着他，手指同他的相扣在一起，用力量支持着对方。

"小家伙们都很好。"Sam又说。

Dean彻底放下心来，他疲惫极了，可还是撑着直到Johnny和Bryce抱着洗干净的两个小家伙回来。

确认了Dean身体状况无碍后，Johnny和Bryce总算也露了笑容。

"Daddy，他们真是可爱，可爱得一模一样。"Johnny抱着他的小弟弟说。

小家伙们不哭了，被包成小小的两团，一团粉色，一团蓝色。虽然提早出生了，但都很健康。

Dean发现Bryce抱自己妹妹的手法竟也意外地熟练，他嘴角不自禁地漾起笑意，轮流抱了抱两个顶着金发的小家伙。

新生儿都长得差不多，皱巴巴红通通的，他现在其实没看出来可爱，但他知道过几天就会白嫩可爱了。

Sam从他手中接过两个小家伙，将他们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小家伙看着确实长得很像。而且比起他，这两个小家伙和Dean长得更像。

Dean捏了捏孩子的小手小脚，又碰碰他们的小脸蛋，看了他们片刻后，实在熬不住了，倦乏不断侵袭着他。

"累了就睡一会儿，"Sam手臂把人搂紧了一些，在他耳畔低语，"别担心。"

Dean抬头，Johnny与Bryce也笑着看着他。

Dean笑了笑，躺在Sam怀里闭上眼。

他当然不担心，他知道Sam和孩子们会一直在他身边。

 

番外二

 

01

四周很安静。

遮天的高耸密林中没有虫鸣，也没有野兽的低吼，Dean只听得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至少现在是安全的，他想，伸手转动眼前篝火上架着的一串肉。

他借着火光观察了几秒，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

"我觉得可以吃了。"Dean说。

少年那张与Dean相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你确定吗，Daddy？"他犹豫着开口问。

Dean举起那串肉，又看了看，肯定道："百分百确定。"

"它完全变色了，现在是烤熟的颜色。"

他把肉串递到少年面前，一副教导孩子的语气："我们教过你怎么判断烤肉能不能吃对吧，Evan？"

"我已经十六岁了，Daddy，"Evan拨开那串挡住他脸的肉，"我当然知道烤熟的食物是什么样的。"

"另外说一句，上周末的烤牛肉拼盘是我做的。"

"Huh……"Dean噘着嘴点点头。

"但我的问题不在这。"Evan的视线落到肉串上，"我的意思是，这些肉……"

"真的适合人类吃吗？"

Dean的目光跟着盯过去。

那是用一根细长树枝串起来的四块肉，每块肉都和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肉的两侧长着小小的畸形翅膀，像是没发育完全的小鸡仔翅膀。

他又扫向篝火的另一边。

那里躺着四个沾着血的灰色小脑袋，外形有些像蜥蜴，却没有覆着鳞片，而是光滑的皮肉，脑袋顶上还有一撮黑色的毛。

"好吧，这些小东西看起来是有些奇怪。"Dean收回目光，"但这是我们唯一发现的像是食物的东西。"

"我可不认为这里的哪种草是能吃的。"

这地方生长着Dean从未见过的植物，不远处有几株还散发着萤紫色的微弱光亮。

他撇撇嘴，道："我可以先尝尝，我猜这些肉吃起来应该和鳄鱼差不多。"

说着，他就要咬上一块肉的翅膀。

"等等，Daddy！" Evan吓得连忙拦住了他，从自己爸爸手里接过那串烤肉。

"我先吃。"他呼了口气，决定道。

作为Winchester家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他也和家里的其他人有着相同的原则：永远不可能让Dean去尝试一些危险的事。

包括，吃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肉。

"如果这是有毒的，那你也会中毒，儿子。"Dean不赞同地看他，"我先吃和你先吃没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Evan以防万一，将肉串拿得离对方更远了一些。

"虽然我的力量被锁上了，但我不会因为中毒就……"他歪过头吐了下舌头。

可他爸爸就不一样了，他是个人类，会生病受伤，甚至死亡。

而且Dean现在是跟他在一块儿，他没把握自己能及时把对方救回来。

因为自从他三岁时差点把他们家连带地狱一起炸了，他的另一个爸爸就把他的力量上锁了。

他成了一个只剩一点点特别的"普通人"。而这一点点特别足够他用了。

前提是，在正常情况下。

Evan深吸气，闭眼咬了一小口肉，仔细咀嚼。

"怎么样？"Dean紧张地看他。

"……可以吃。"Evan咽了进去，道。

"Awesome！"Dean露出高兴的笑容，拿起另一串烤肉，"我快饿死了。"

说完，他咬了一大口肉塞进嘴，嚼了两下就僵住了。

"但是非常难吃。"Evan面不改色补上后半句。

Dean转头吐掉嘴里那块满是酸苦味道的肉，把篝火上的肉串全取下丢到一边。

"我想念你的烤牛肉了。"Dean叹气。

"我也是。"Evan挪过去，坐到Dean身旁。

"还是没有头绪？"Dean问。

Evan摇头，"抱歉，Daddy。"

"不是你的错，孩子。"Dean抬手揉了下儿子的脑袋。

他仰脸望向左侧的夜空。

他们左边有一大片透亮的湖泊，那里没有树冠遮挡，可以看见天空。

在那暗沉紫色的无边天幕中，四散流淌着闪闪烁烁的星河，天际处有一颗巨大的星球轮廓，表面蒙着奇形怪状的阴影，弧形边缘透出冷冽的蓝光。

佛罗里达绝对没有这种景色。

地狱里也没有。

"你猜谁会是第一个发现我们失踪的人？"Dean换了个问题，又问。

"Well，让我想想。"Evan单手在膝盖上架起下巴，也昂起头看着星空，"我们上次通话是和Dad，他说要临时去纽约出差，三天后才能回家。"

"Johnny去国外参展了，Bryce肯定在医院，而Ariel……"想起自己的双胞胎姐姐，Evan语气顿了下。

"她应该在炸地狱。"

他的双胞胎姐姐，自从六岁时知道他因为力量过于强大而被封锁以后，便开始致力于证明她也同样强大。于是每次放假期间，她都会跑去地狱，把恶魔们炸得抱头乱窜。

"我猜是Dad。"Evan道，他相信他的两个爸爸之间肯定有什么特殊连接或是心灵感应。

"而我会猜……"

Dean的话没说完，他们头顶乍现出一道奇异炫目的光柱，一瞬间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这一片森林。

两人迅速站了起来，奔跑着脱离这道光柱的笼罩范围，戒备地观察这突如其来的异变。

那光柱流动着斑斓绚烂的颜色，完全掩盖了群星的光芒。Dean看不到光的源头，那光仿佛是从夜幕之外打了个洞，直接贯穿到地面。

四周旋起了风，光柱中气流升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降临。

"是外星人吗？"Dean低声问，"还是雷神？"

"也可能是哥斯拉。"Evan比他更小声，一边跟着Dean继续往后退。

"我可不是哥斯拉。"

清亮的少女声音从上方回应传来。

"……"Evan沉默了一下，转头看Dean，"是我的错觉吗，Daddy？"

"我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

随着他的话，少女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了光柱中，而后姿势优雅地降落到他们面前。

"Ariel。"Dean叫出对方的名字，眼里漾起欣喜。

金发的少女伸手整了整衣服，光柱在她身后消散。她抬起脸，碧绿如宝石般的眼睛像极了Dean的，她朝Dean绽开甜美的笑容。

"Daddy！"她雀跃着冲上前，扑向Dean张开的双手。

"Whoa，当心，宝贝。"Dean接稳她，温柔地摸摸她发顶。

Ariel抱紧自己爸爸的胳膊蹭了蹭，"Daddy，我终于找到你了！"

"还有我。"被挤到一边的Evan出声提醒。

闻言，Ariel笑容收起，她眯了眯眼，神情看着又有些像她和Evan的另一位父亲了。

"所以，我的小弟弟，你能给我解释一下……"Ariel目光盯着Evan，缓缓地微笑，"为什么你会把Daddy带到这个鬼地方来吗？"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02

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之前。

佛罗里达的一片沼泽地中。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会来这种地方露营。"

Dean边说，边费力地拔起一只脚。

这片大沼泽的生态和之前他们去过的不太一样，这里长满了红管瓶子草，这些植物在这里生得十分茂盛，都快有半人高了。它们挡住了视线，很容易就让人误入泥沼中。这一路他们也没看见任何可爱或者危险的小动物，连鸟都没有。

Dean停下脚步，拿衣袖胡乱擦去额头上的汗，回头看跟在身后的小儿子。

此时正值暑假，躺在家里无所事事的Evan接到同学的电话叫他去露营，他便兴冲冲地来问Dean要不要一起。Dean最近也闲来无事，就开着车带Evan出门了，正好可以教孩子一些野外技能。

他们跟着Evan同学发来的地图定位一路驱车来到这里，从Impala下来以后，他们又迎着落日走入这沼泽快两个小时了。他们浑身都已被汗浸湿，只觉潮闷异常，但还没看到露营点。

"野外露营，Daddy，沼泽也是野外。"Evan也抹了把脸，调整了一下背包的姿势，向自己爸爸伸手，示意对方把包给他。

Dean挥了下手拒绝，问：“你们打算住在哪里？”

"我猜应该快到了。"Evan说，昂起脑袋望了望，辨别了一下方向后，指向右前方，"那里！"

Dean随之看过去。

远处的那个方向错落生长出了松树和杉树，向后蔓延着变成幽深黑暗的树林。而在瓶子草和树林的交界，突兀地立着一间矮小的木屋，夕阳的余光恰巧投在那木屋的屋顶，晃出一缕刺目的血红色。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看起来像鬼屋？"Dean拧起眉毛。

Evan挠头，他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想发消息给人确认一下，却发现手机失去了信号。

"没信号了。"他告诉Dean。

"我一点都不意外。"Dean吸了口气，继续抬脚往前走去，"我们先过去看看。"

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走到了那小木屋前。小木屋的门开着，里面的人看见他们就跑了出来。

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看着和Evan差不多年纪，是他的同学们。

"终于，Evan，我们等你好久了。"其中一个黑发男孩上来抱了Evan一把。

Evan也回抱了一下，搭着他肩膀笑着道歉，开始介绍Dean："Joshua，这是我爸爸，我和你说过的，他很厉害，有很多野外经验。"

"你好，Whinchester先生，Evan总是说起你。"Joshua忙松开Evan，礼貌又正经地和Dean打招呼，"我是Joshua，和Evan是同学，我们也是好朋友。"

"我知道，你可以叫我Dean，Evan也经常跟我们提到你。"Dean笑着应了，Joshua这个名字在Evan嘴里出现的频率确实最高，是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

至于另外两个孩子，Dean打量过去，他们和Evan的关系不如他跟Joshua那般要好，但显然也认识。

另一个男孩瘦瘦高高的，四肢很长，感觉有些不协调。而女孩比较矮小，她梳着红棕色的马尾辫，视线时不时落在Evan身上，好似有些害羞的模样。

Dean挑起眉，看向小儿子，对方只顾忙着低头拍裤腿上的脏污。

"这是我的堂兄弟，Andy，他是我们隔壁班级的。"Joshua帮着介绍起来，"还有他的新同学，Rosalie，这次就是他们找到的这个好地方。"

"这真是个好地方。"Evan说，蹭掉靴子上的泥，跟着对方走进木屋。

"对吧？"闻言，前面的Andy突然兴奋地转过身，"这可是我找了好久的鬼屋！"

"……"Evan和Dean都沉默了。

他们对视一眼，Dean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他就知道，总是有青少年会有探寻鬼屋的梦想。

幸好他跟着一块儿来了，万一真是鬼屋，还能救这一帮爱冒险的青少年。

"鬼屋？！"Joshua反应过来，一脸惊恐地喊起来，"你之前可没说这里是鬼屋！"

"你不觉得这里很像鬼屋吗？"Evan拍拍对方肩膀。

小木屋里面很破旧，也十分昏暗，没有灯，只剩还未落下的夕阳光亮。靠角落的单人床上凌乱堆着木材，桌子和置物架上到处都是蛛网，架子上搁着几个蒙灰的瓶罐。

地板沉积了一大片暗色的脏污，不知是什么。后窗上没有挂窗帘，而是一排干枯的植物。对面的壁炉也黑洞洞的，中间还挂着一口熏黑了的锅。

Joshua跟着Evan重新环顾了一圈小木屋后，身体抖了抖，悄悄拉着Evan躲到了Dean的身旁。

Evan也很是无奈，他的好朋友害怕鬼魂怪物之类的东西，每年的万圣节都是他最痛苦的时候。

"为什么说这里是鬼屋？"Dean问，他在门口放下包，背身从包里快速拿出EMF探测器塞到了外套口袋，故作随意地在屋子里晃起来。

"因为这里有一个女巫的鬼魂！"Andy听他问话，便把自己事先研究过的传闻都说了出来，"这里曾经是一个女巫的住所，她在这间木屋里用活人进行炼金术研究，后来被附近集合起来的村民们烧死了，就在这小木屋后面的树林里。"

Dean无法判断这传说的真假，这屋子虽然破旧，但他还没发现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EMF也没反应。

"我们晚上可以去树林里看看。"Andy感兴趣地趴到后窗上，探查那片树林。

Dean自然不可能答应，他还要想办法阻止这个孩子。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生一堆火？"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的Rosalie在这时出了声，她看了看窗外渐黑的天色，走到壁炉边，研究着该怎么生火。

"我来帮忙。"Evan从床上搬了几块木头放进壁炉。

他帮着Rosalie一起生上了火，红彤彤的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两人对视着，女孩轻声问他饿不饿。

检查完一圈没发现鬼魂迹象的Dean过来看到，刚觉得气氛微妙，就见Evan摇了下头站起来，想朝Dean走过来，那个女孩却一把抓住了Evan的手腕。

Dean皱着眉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的Joshua夸张地感慨："她果然喜欢Evan！"

Dean却不这么想了，他觉得不对劲。

Rosalie直起了身，她褪去了那种羞涩的少女神色，脸上透出一抹怪异的微笑。

"相信我，小宝贝。"她的声音沙哑起来，夹带着刺耳的笑声。

她的左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瓶黑色的东西，冲Evan摇晃了一下，"吃了这个，你等会儿就不会那么痛苦。"

Evan愣了愣，挣扎了一下，可没能挣脱。腕间逐渐传来疼痛，他发现Rosalie的手指开始变得枯长，指甲尖利，死死掐住了他手腕，拖着他就往那口锅的方向拽。

Rosalie的模样也变了，她的头发转成了灰白，背脊一些些地弯曲伛偻，身体干瘦地缩在了原本大小合适的衣服下，裸露在外的皮肤皲裂出一道道深壑皱纹。

"我的上帝啊！发生什么了？！"Joshua也注意到了，害怕地抓住Dean衣摆高声嚷嚷。

Andy也一脸惊异地冲了过来，"她这是怎么了！？"

"Evan！"

Dean连忙大喊了一声，Evan立刻回过神一侧身。

与此同时，Dean左手向Evan抛去一把匕首，右手拔出腰后的枪，连带着一颗子弹射向Rosalie胸口。而Evan在半空接到匕首后，迅速又狠厉地切断了那只禁锢他的手。

手掌落地，Rosalie怪叫一声，朝后重重撞到壁炉，乌黑发臭的血滴滴答答地淋在地板上。

Evan赶紧跑回了Dean身边，握着武器与自己爸爸并肩站着，挡在已经吓傻了的Joshua和Andy面前。

"你，你们……"Rosalie捂着胸口，眼神狠毒地盯着他们，"你们是猎人。"

"专门猎杀你，老巫婆。"Evan冷声道。他想起对方刚转学来没多久，就借着Andy与Joshua的关系和他见过面，见过他以后便开始了一些怪异的举动，他还以为……幸好他因为没兴趣，之后几次都回避了见她。

"你就是那个女巫？！"Andy一边扛住吓得站不稳往他身上瘫倒的Joshua，一边惊叫，"上帝啊，这是真的！"

Rosalie阴恻恻地向Evan笑了起来，"我是老巫婆，但你，你身上也有不同寻常的力量……"

她放下捂胸的手，银子弹对她并没起作用，她那灰褐色的眼珠转向Dean，"而你只是个普通人类，你养了一个……"她的视线黏回到Evan身上。

"所以你是为了我儿子的超能力？"Dean打断了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走到Evan身前，隔绝开女巫那贪婪的目光。

"他的力量很特别，我需要……"

Dean没有听她说下去，直接开枪打中了对方的脑门，在对方倒地后又是连续几枪。

女巫没能被杀死，但她倒在地上也一时爬起不来，只能尖利叫嚣咒骂着。

"跑！"Dean趁机朝身后的孩子命令道，"先让他们出去！"

Evan忙将另外两人拉出了木屋。

看着Andy带Joshua跌跌撞撞跑出去后，他回身闪进木屋，正见到Dean丢掉了子弹耗尽的手枪，而女巫扭曲着四肢爬起身。

女巫快速念了几句咒语，一道危险的红光自她完好的那只手中射出，朝Dean袭来。

"不！Daddy！"Evan扑过去。

他护住自己爸爸，抬手拼尽全力地一挡，红光在接触到他力量的瞬间爆炸开来，吞噬了他们。

 

03

"所以这是一个老巫婆化身美少女引诱你失败，只好通过你的朋友把你骗到她老巢喂迷药的故事吗？"

Ariel听完Evan的讲述以后，总结道。

"……她只是想获得我的力量。"Evan试图让对方的总结听上去没那么奇怪。

Ariel哼了声，"我得说，你的同学都是什么人？"

她没和Evan上一个学校，但她可以保证自己学校里的可都是正常人。

"一个老巫婆？"Ariel瞅他，"你之前都没发现吗？你都跟着Daddy去猎魔十一次了。"

"……我也没发现。"Dean帮小儿子说话。

猎魔这件事，是Evan最先开始的，可能是小时候故事听多了——Johnny讲的睡前故事，一年前他瞒着所有人开始了猎魔。等Dean和Sam发现时，这孩子已经处理过三个鬼魂了。

在那之后，Dean经不住Evan每天从早到晚无数次的磨人恳求，便答应带他在放假时出去猎魔，当然，他们每次都会再至少带一个Winchester跟着。

而正因如此，他们这次出门露营，Dean习惯性地带上了武器。

"那不一样，Daddy，"Ariel对着Dean说话的声音软软的，"你才见了那个老巫婆一次，Evan可不是第一次见。"

"……她是隔壁班新来的转学生。"Evan小声解释。

"而且我的弟弟，"Ariel目光扫过去，"Dad没有完全把他的力量锁上，他还是有一些力量可用的。"

"哦，就是这些力量吸引了那个老巫婆，然后在关键时刻不小心把Daddy你和他自己一起炸进了这个世界。"

"……"Evan摸摸鼻子，这就没法反驳了。

在那片红光袭来时，他感觉到了力量有些不稳定。但情急之下顾不上太多，他只记得牢牢抓住自己爸爸，随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自己的爸爸正坐在他身旁，双手抱膝，呆呆地仰望星空。之后他也开始仰望星空，直到他们肚子饿得咕咕叫……

"不过那个老巫婆竟然不认识你和Daddy？"Ariel皱眉，"她是住在什么闭塞的地方？"

"看来对女巫的管理还不到位，等我回了地狱，我要重新……"

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Ariel终于停下，她深深地松了口气，"还好Daddy没事。"

她又看向自己弟弟，别扭道："你也是。"

没人知道她在地狱里忽然感觉不到Evan存在的那一刻有多慌张，这种慌乱在她意识到和Evan在一起的爸爸也消失了的时候，更是变成了恐惧。

她直接从地狱追踪到了佛罗里达那片发生爆炸的沼泽，又通过Evan残留的力量痕迹找到了这个世界。

Evan朝Ariel笑了笑，他知道对方的一连串噼里啪啦只是因为被吓到了，毕竟身为双胞胎，他们之间从未失联过。

"那个老巫婆……"Evan询问。

"什么也不剩了。"Ariel说，"不止是老巫婆，那个木屋也被你炸没了。"

"那你看见Joshua和Andy了吗？"Evan听后便担心起来，"就是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两个……"

"哦，你是说像见鬼了一样在沼泽地里大叫着乱跑的两个人吗？"

"我把他们打晕丢回他们家门口了。"Ariel理所当然道。

"……谢谢。"

Evan觉得自己回去以后要向好朋友解释的事又多了一件。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Ariel说，她挽上Dean的胳膊，又一手扯住Evan的袖子。

"Daddy你可以闭上眼，可能会有点晕。"Ariel贴心地提醒自己爸爸。

Dean点点头，闭起眼，静待着。

一分钟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What……"Ariel惊讶地放开Evan，不敢置信地瞧了瞧自己的手。

"怎么了？"Dean不安地睁眼，看自己女儿。

"我……我不能……"Ariel语气少见地有些慌乱，无措地告诉Dean，"我不能用力量了，Daddy，我们回不去了。"

Dean内心一顿，可还是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Ariel，我们再试试？"

"和我猜的一样。"Evan却开口道，意外地冷静。

"你什么意思？"Ariel问。

"Well，我刚醒过来就发现了。"Evan抱着一条胳膊，说道，"这个世界似乎有特殊的规则，它会压制，或者说封锁我们的力量。"

"但因为我的力量一直是被Dad上锁的状态，所以我习惯了在这种压制下使用仅有的那一点力量。"

"可你就不同了。"Evan神色严肃，"你没法在这个世界使用力量，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

"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Evan笑起来，"证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Ariel一时无话可说，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尽管听完Evan的解释，知道自己只是力量受限，而不是她本身出了什么问题，Ariel放松了一些。但一想到她没法把两人带回家，在这鬼地方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她又忍不住焦虑起来。

万一遇到危险，谁来保护她爸爸和弟弟？

她不禁后悔自己过去太依赖这份力量，导致现在都没有备用计划。

"别担心，宝贝。"Dean看出女儿的忧心忡忡，揽着她坐到篝火边，像对待小时候的Ariel那样安抚轻拍着她后背。

"这地方没什么危险，我们很安全。"Dean说，"除了还没找到食物，不过……"

Dean从外套口袋掏出来一包M&M's，"哈，我刚刚发现我们还有这个。"

他拆开包装袋，倒了几颗在Ariel手里。

Ariel看着自己爸爸，吃了一颗巧克力豆，她嚼着巧克力豆，莫名就镇定下来了。

"我猜Dad，Johnny或者Bryce很快会来救我们的。"Evan也挨着Dean坐了下来，接过几颗巧克力豆，丢进嘴里。

"我知道。"Ariel轻声说，她皱皱鼻子，只是有些不甘心，她还不够强大。

她转开脸，瞥见草丛里有几串奇怪的肉。

她伸手捡起一串，对着火光照了照，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Daddy去湖边抓了一些小怪兽来烤，"Evan回答，"但事实证明它们并不能吃。"

"准确来说是不好吃。"Dean纠正。

"哦……"Ariel抬起头，眨了眨眼，"Daddy你们说的是长得像白色蜥蜴，脑袋顶上还有一撮毛的那种吗？"

"不是灰色的蜥蜴吗？"

Dean和Evan疑惑反问，随即他们注意到Ariel的目光怔怔望着他们后上方。

一片阴影无声无息地慢慢降下来笼罩住了他们。

"快跑！"Dean反应最快，拎起两个孩子就跑。

后一瞬，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阵厉风刮来，带着雷霆之势，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砸在了地面，大地因此晃动起来，他们右侧的树木成排地倾倒过来。

Dean稳住身体，回头扫了眼。

那是一只巨大的怪兽，巨大到他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身体，视线所及处只够塞得下它低垂的脑袋，和那些小怪兽一模一样，仅是颜色不同，可能因为是成年体的缘故。

它有着四只血红的眼睛，此刻正齐齐盯着他们，它蓦地张大嘴，从喉咙深处刺出一条裹满粘液的长舌，朝他们速度迅疾地卷来。

该死的，Dean在心里暗骂着，他就不该说什么这地方没有危险的鬼话！

他奋力往另一边推开两个孩子。

"Daddy！"察觉到Dean意图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喊。

Evan慌忙拧过身，反手抓住了自己爸爸的胳膊，在那怪兽的舌头抽打到Dean身上的千钧之际，把Dean拽了过来，紧紧抱住。

他又飞快用另一手扛起了Ariel。

"放下我，我能自己……"Ariel猝不及防被Evan直接甩到了肩上。

"相信我！"Evan说道，他敏捷地带着两人，几步就跑出了身后巨兽的攻击范围，躲进更深的树林中。

他绝对是他们三个里跑得最快的。因为他可用的力量有限，为了保证在偷偷猎魔时不会受伤从而被家里的几人发现，他一直在练习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仅有的力量……用来逃跑。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Evan刚闪过这个念头，一道光出现在了他们头顶。

光的中心是一双熟悉绿色的眼睛。

"那是……"Evan缓了脚步。

"Johnny！"Dean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大儿子的眼睛，他激动地叫起来，"这里！我们在这里，Johnny！"

"终于。"Johnny的声音宛如天降福音一般，从上方传来。

"等我一秒，我来救你们。"

"不！别下来！"Dean变了脸色，立刻阻止。

"Johnny！直接把我们弄回去！"Ariel和Evan也朝着天空拼命挥手。

但Johnny根本没听见。

一道比先前更加绚烂的光柱穿透了夜幕。

Johnny一身笔挺西装，单手插兜地落在他们面前，和Ariel刚来时一样的姿势优雅。

"Hey，好久不见，Daddy，and……我亲爱的妹妹和弟弟，"Johnny展露自己最完美的微笑，"我来救你们了。"

说完，他发现自己的家人们对他的出现一点也没显出高兴的神色，而是满脸的绝望。

"你们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等等，你们这是什么姿势？"

下一秒，Johnny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地方……"

"Oh，crap！"

 

04

Evan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肩负起扛起半个Winchester家族的责任，甚至这其中包括他的大哥。毕竟平时只要有其他Winchester在场，他就只负责和Daddy站在一起。

而在他耍帅失败的大哥说出糟了时，那只怪兽也追了上来。

准确来说，是扇着它的翅膀飞过来的。那怪兽的翅膀上也没有鳞片或是羽毛，光秃秃的雪白肉翅看着有些恶心，可扇起的风几乎要掀翻他们。

Evan只得把Dean也放到肩膀上，抓起Johnny，继续带着自己的家人们拔腿逃跑。

他在树林里躲闪着，跨过好几条溪流。明亮的星空之下，他觉得自己就像蜘蛛侠，或者闪电侠。

但他快没电了。

"去那边！"Ariel忽然用力拍他，"那里有个山洞！"

Evan闻言，想也没想地照着Ariel手指的方向迅疾狂奔，刚跑到洞口，他就感觉到身后阴影倾覆过来，怪兽的那条长舌扫向他们。

Evan当机立断往前一扑，没想山洞里面是条向下的洞道。伴着数声惊呼，四个人顺势一起滚了下去，滚到底后又直直摔进了另一个洞口。

上方传来轰隆隆的石块崩落声，那怪兽无法进来，便在外面破坏这个山洞，洞里剧烈地震动，碎石不断落下。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摸索着靠在一起。Dean最先爬起来，张开手臂护住孩子们的脑袋，又被Johnny钻出来压了回去。

许久，这可怕的震荡总算停下了。

"咳咳，你们中有谁受伤吗，孩子们？"Dean尝试挥去空气中的尘土，问。

"我们没事。"Ariel和Evan说道，他们被自己爸爸和哥哥保护得很好，什么事也没有，就连摔下来时都有Johnny当肉垫。

"我也还活着。"Johnny扶着Dean站起来，关切："Daddy你怎么样？"

"Daddy你受伤了吗？"Ariel和Evan也着急询问。

Dean摇了下头，随即意识到孩子们看不见，补了句："我没事。"

漆黑中，Evan找出了一个随身带的小型手电筒，打开。

四人面面相觑，互相检查着，没有谁受伤，但都灰头土脸的。

Ariel忙抬起手背去擦自己的脸，大概是没擦对地方，她爸爸伸手过来在她脸侧抹了抹。

Ariel也帮着Dean拍去身上的灰。她发誓自己从出生以来都没这么狼狈过，从来只有恶魔在她手底下逃窜，她可从未有过这样逃跑的经历。

她抬头往上看，大石块都被卡在了他们所在的这个洞口上面，所以才没砸伤他们，但这也意味着……这个洞口被堵死了。

他们出不去了。

"看起来没有其他出路。"Evan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又一屁股坐回地上。

说实话，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力量险些耗尽的状况让他还有点腿软。

Dean心疼地俯下身，擦着他额头汗水。

"再说一次，那只怪兽为什么追我们？"Johnny问，边不死心地在洞壁上四处敲击，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缝隙。

"……因为Daddy和Evan烤了它的幼崽。"Ariel过来跟着一起找，"他们还当着它的面，评价说它的幼崽很难吃。"

"……"Johnny开始思考自己妹妹是不是去地狱的次数太频繁了，不然她怎么会说出这么地狱的话。

"别那样看我。"Ariel好似看出了Johnny内心所想，朝Dean和Evan努努嘴，意思他们确实是这么干的。

Johnny叹气，"我想我们得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我担心这里的氧气……"

Johnny没说完，他看向Dean，不敢去细想。

"这座山体内部都是岩石，但这个洞里到处都很光滑。"Ariel慢慢摸着一处洞壁，眉头一点点锁起，"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你们猜是谁挖的？"她转身看其他人。

"或者说……"她顿了顿，"是什么东西挖的？"

寂静的诡异开始在山洞里弥漫，重重压在他们四人身上。

"我还有这个。"Dean拔出一把小刀，率先打破这份悚然，他将小刀在手上灵活地转了一圈，"虽然我觉得除了做难吃的小怪兽烤串之外，可能没有其他用处。"

"……我可以不呼吸。"Johnny憋出一句。

"我也是。"Ariel点头附和。

"你们确定？"Dean过去拍了拍两个孩子，"我们可以赶在氧气耗光前找到出去的办法。"

"你们有没有觉得……"一直沉默着的Evan举起了自己的手电筒，紧盯着，"光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三人迅速凑了过来，发现手电筒原本亮白色的灯光混入了色彩绚丽的光流。

"这种光……"Ariel不确定。

"很眼熟。"Johnny摸下巴，"但不像我们进来时的光。"

"这是反向的，我们有救了！"Evan激动，他猛地站起身，一手拿手电筒，另一手拉住Dean。

他终于可以把自己爸爸带回去了。

尽管没人会责怪他，可他很有压力，尤其在Ariel和Johnny也跟着一块儿被困后。

Dean又与Ariel，Johnny牵上手。

那光的范围越扩越大，渐渐形成一道光柱，亮度也愈发强烈，直至他们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眼。

一阵像进了滚筒洗衣机的疯狂旋转扭曲体验后。

再睁开眼，他们全都回到了家里的客厅，Bryce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他们。

但没等Johnny他们站稳，Bryce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闪身穿过他们。

"Dad？"他接住了在他们身后倒下来的Dean。

Johnny他们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连忙转身围了过去。

Bryce小心将Dean放在沙发上，仔细检查。

"Daddy他怎么了？"

见Bryce皱着眉不说话，Ariel不禁抓住了Evan的胳膊，后者也紧张地咬着嘴唇。

"Dad睡着了。"半晌，Bryce收回手道。

"……"三人沉默了下。

"我猜是类似时差的原因。"Bryce解释，"你们去了另一个世界，短时间内穿梭了两次。当然，对你们没影响。"

"你确定Daddy没有受伤或者有其他问题？"Johnny还是不放心，他上前去重新检查。

Bryce知道对方为何恐惧，知道Johnny必须要亲自确认，因为那也是Bryce的恐惧来源。

他没有再多说，侧身给Johnny让出空间。

其实Bryce从前也是不知道的，但后来的某次意外让他知晓了在自己出生的那天，Dean受过非常严重的致命伤。

"……Well，Daddy确实只是睡着了。"Johnny检查完站起身，显然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双胞胎跟着松了口气。

"那我们要把Daddy叫醒吗？"Evan趴到沙发边，他提心吊胆了太久，这会儿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了。

"是不是需要吻一下Daddy？"Ariel问，也坐到地毯上，挨了过来。

"你昨晚看的是白雪公主还是睡美人？"Evan抬眸瞧她。

"都不是，是Rapunzel。"Ariel眨眨眼，"你知道的，她是我的最爱。"

"Yeah……"

Evan至今仍没搞明白，他的双胞胎姐姐是如何做到一边暴力砸地狱听恶魔们哭喊求饶，一边坚持每晚看迪士尼公主和芭比系列入睡的。她还把整个地狱城堡变成了童话世界，她甚至有一展厅的芭比娃娃。

而让这事变得更难理解的地方在于，小时候是Bryce毫无感情地给她念的童话故事。

Evan听过一次，而后还是选择了Johnny的恐怖故事。其实他还是更喜欢他的两个爸爸给他们讲故事，但他的大哥在讲睡前故事这件事上非常积极。

"所以……"

正当Evan以为没人赞同把他们爸爸吻醒这个主意时，Bryce开口了。

他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问："谁叫Dad回来？"

话音刚落，Sam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你们谁叫我？"Sam一眼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Dean，心跳滞了滞。

"Dad！"

没等他发问，Ariel高兴地上前抱住了他。

"Daddy陷入了沉睡，需要你给他一个吻才能醒。"她眼睛亮晶晶地把Sam拉到沙发旁，坐下来期待地盯着他。

"……"Sam想Dean应该没事，不然他们的宝贝女儿绝不会是这种表情。

他在Dean身旁坐下，先确认了对方确实没问题，接着抬起手，指节温柔抚过Dean眼下。

Ariel不满地噘嘴，他们爸爸竟然不好意思亲吻，又不是第一次。

"你们……"Dean很快便睁开了眼，回头看见沙发边双胞胎的两个小脑袋。

"你们在演小矮人吗？"Dean随口问。

Sam忍笑扶Dean坐起来，他的哥哥还没清醒，因此没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他自己成了哪个角色。

"我怎么了？"Dean有些迷茫，他最后的记忆是那炫目的光柱罩住了他们。

他目光在客厅转了一圈，确定他们已经回来并且孩子们都好好的，便放下心。

"你把我们弄回来的？"他又望向Sam。

Sam对此其实也很茫然，他刚从当事人家里出来，就收到了孩子们像一窝待哺小鸟一样此起彼伏叫他回家的呼唤。

他去看从小到大站成了一排的四个孩子。

Evan自觉把这次经历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是Bryce带我们回来的。"

"你为什么没有进去那个世界救我们？"Johnny悄声问Bryce。

"然后像你一样被弟弟抓着逃命吗？"Bryce反问。

"……我能说那其实挺有趣的吗？"Johnny干笑两声，他就知道自己不该问的。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Evan低着头，说。

"那根本不是你的错，儿子。"Dean第一个不赞同，"明明是那个女巫想觊觎你的力量。而且如果要找原因的话，我也有责任，因为我开枪惹恼了她，她才朝我丢了个炸弹。"

"你是为了保护Daddy。"Ariel帮着说话。

Sam摇头，摸摸Evan脑袋，"你做得很好，儿子。"

Johnny也夸赞起他们小弟弟一人带着他们逃跑的壮举。

"女巫们很狡猾，我和Dean从前也栽过几次跟头。"Sam说，"但我想你下次会更谨慎。"

"另外，以防万一……"Sam打了个响指。

Evan眼睛一亮，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解开了一部分。

"我想现在你可以开始学着掌握自己的力量了。"Sam道。

"谢谢Dad！"Evan脸上再次扬起了笑容。

"所以我们没问题了？"Sam笑着问。

Evan连连点头，心情前所未有的振奋，下次他绝对能扛起更多人，也绝对会跑得更快。

"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Dean挥了挥手，"家里有吃的吗？"

"交给我。"Johnny跑去了厨房。

"我去帮忙。"Bryce也起身走向厨房。

"我先去洗澡。"Ariel说，她早就受不了自己这一身狼狈了。等洗完澡，她还可以试试新买的漂亮裙子。

"我得给Joshua打个电话。"Evan道，也匆匆去了花园。

转眼之间，四个孩子都离开了客厅。

Sam从后搂住Dean的腰。

"下次带我一起去吧。"他在Dean耳边说。

"只要你有空。"Dean挑眉。

"我一直都有空。"Sam收紧了怀抱，下巴架在Dean肩膀，轻轻蹭着对方。

"我也想去洗澡。"Dean推他。

"没问题。"Sam嘴角牵出一弯弧度，"但首先，我得把刚刚没做的事做完。"

"什么？"Dean转过脸。

Sam低头，将亲吻落在了Dean唇上。

 

番外五

Dean记得Johnny的生日。

Dean以为自己忘了。

但在重新见到孩子的那一刻，他就想起了那个特殊的日期。

那一天很冷，是个阴天，他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见到阳光了，他始终在逃跑，想方设法地隐匿着踪迹。

他从前一晚开始感觉不对劲，可他依然不敢停下，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也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身体内部的疼痛剧烈到无法再忽视，他躲进了最近的一座废弃工厂仓库。

他布好各种符咒，疲惫不堪地倒在地上，武器放于身旁，衣服塞进嘴里。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地方的。

他拔出了贴身藏着的匕首，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想剖开自己的肚子，将里面的东西挖出来。

然后，他会跟着一起死去。

可最终，他在黑暗中听到了啼哭声。

他挣扎着把它抱进怀里，会动、会哭，是热的、是活的，就像人类的婴孩一样。

就像Sammy一样。

他做不到了。

他再也做不到了。

他得去找其他人帮忙。

只要告诉对方这是地狱之王的孩子，是恶魔，是怪物，是应该被杀死的存在……

Dean颤抖着摁亮了手机。

他看到了他和Sam的孩子出生的日期。

Dean低头抱紧臂弯里的婴儿，将眼泪哽咽在喉咙深处……

他是该下地狱的。

他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那孩子，没想过曾经那么小的一团生命会长成一个男孩。

他更没想过他们此时此刻能在一起。

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Dean缓缓地呼吸，他靠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中，望着趴在婴儿床边的Johnny，男孩正认真地观察他两个多月大的小弟弟。

"Daddy！"Johnny突然一脸惊喜地跑过来，小声和Dean汇报道，"他朝我笑了！"

"是因为他能看见我了吗？"

"我猜是的。"Dean把他圈进怀里，"等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看见彩色的你。"

Dean从前也是不知道的，但Sam在他们小儿子出生后又买了一堆书回来。Dean经常会去翻看，而Sam也会把一些有趣和有用的内容同他分享，他们才知晓刚出生的婴儿不仅看不清，还看不见颜色。

"Dad说他会先认出像红色和黄色这样亮亮的颜色。"Johnny一边回忆着，一边期待地问，"我们是不是可以给他买这两种颜色的玩具？"

"当然可以，你的小弟弟需要你来帮他挑选玩具。"Dean摸了摸Johnny的脑袋，"还有给你自己的。"

"我有足够多的玩具了。"Johnny摇头，"而且我是大孩子了。"

"大孩子也可以有新玩具。"

刚洗完澡的Sam走进了婴儿房，他从后抱起Johnny，笑着问他："你想要什么，儿子？"

"Dad！"Johnny压住惊呼声，双手勾上Sam的脖子。

他爸爸真的很高，Johnny觉得自己都能伸手碰到天花板了，他喜欢这个。

"蝙蝠侠的车？宇宙飞船？霸王龙？"Sam一个个问着孩子最近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Johnny嘟了下嘴，一时没有回答。

"那明天我们出去玩怎么样？"Dean站起身道，他看出孩子并非是在思考想要哪一个。

"真的？"Johnny来了兴趣，他好奇地瞧着Dean，"我们去哪里？"

Sam同样看向了Dean，却没开口说什么。

"你想去看大鲨鱼吗？"Dean试探着问，不免有些紧张。

他记得Johnny说他还没看过大鲨鱼，也记得Sam告诉Johnny会带他去海洋馆。

那是他们第一次出去玩，也是第一次从地狱来到上面。

当时他不愿接受Johnny，拒绝着Johnny的亲近，甚至将孩子再度抛弃在游乐园。

而那晚在旅馆的闹鬼事件使得他们那次并没有去成海洋馆，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他们至今还没带Johnny去看大鲨鱼。

Dean不知道Johnny现在还想不想看大鲨鱼，又是否喜欢他提出的这主意。

最近他们没怎么出去，一方面是由于他们在那次袭击后都更想平静地一起待在家，另一方面则考虑到Bryce还小，他们不便去太远的地方，因此这段时间都只在社区里活动。

Dean不想让Johnny对他们失望，做不到承诺他的事或者因为Bryce的出生有所偏爱，正如Johnny之前猜想过的、问过Dean的问题：他是不是喜欢小宝宝，而不喜欢Johnny？

他本就因此对Jobnny充满歉疚，何况明天还是个特殊的日子。

Johnny要七岁了。

这是他回到他们身边以后的第一个生日。

Dean不知道孩子这几年是怎么过生日的，Phil会为他准备什么生日礼物？会给他开生日派对吗？

Phil是位好父亲。

Dean知道自己不合格，甚至糟糕透顶，他在学习，也在竭尽所能地弥补。

"这两天我看到了一家海洋馆的广告。"Dean说道，"在隔壁城市，离我们有些远，我们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但里面有好几种鲨鱼。"

他在Johnny和Sam的目光中努力维持住平淡的语气，让自己的说辞听上去不那么像是特意准备已久的计划。

但其实他一个月前就在想这事了，他不清楚原本Sam打算带孩子去哪家海洋馆，他独自偷偷研究了好几天，最终选定这家。

"他们有虎鲨、双髻鲨、肩章鲨、黑尖礁鲨……"Dean说着自己记下的馆内生物介绍，看见Johnny可爱的小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Dean情不自禁地跟着孩子笑，"他们还有巨型章鱼和蝠鲼，那些家伙非常大。"

"比Dad还要大吗？"Johnny睁圆了眼睛。

"Yeah，比Sam还要大。"Dean看了眼Sam。

"Hey……"Sam不禁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他故意晃着怀里的Johnny，惹得孩子趴在他肩头直笑。

"那边还有动物园。"Dean挠了挠鼻子，又道，"我们可以去两天，一天去海洋馆，一天去动物园。"

"所以……"他望向父子俩，不确定地问，"你们觉得怎么样？"

Johnny几乎要欢呼起来，不过他还是想到了那些会伤害他们的天使，抬头看向Sam，"Dad，我们可以去玩吗？"

"当然。"Sam自是不会扫兴。

他乐于见到Dean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无论是什么事，他们一起做，或者他想一个人做都行，只要没有危险。

他哥哥现在大部分时候仍是沉默的，更准确来说是安静，不仅是对着他，对着Johnny也是。

他很少提出自己的需要，经常是Sam和Johnny问他想不想或者想要什么，Dean才会给他们答案，但至少他愿意告诉他们了。

Dean接受了他们，选择了他们，可他还在适应。

Sam知道Dean可能需要很久才会向他们放开所有，也可能这将成为他们新的相处模式，他会按着Dean的节奏。

但眼下，他很高兴能听到Dean想带孩子出去玩的主意。

他们也的确该放松一下了，特别是Johnny，孩子经历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事。

他本应该在他们的爱护下无忧无虑长大的。

Sam单手抱稳Johnny，另一手拍拍孩子，笑着哄他："如果两天不够，我们可以多待上一段时间，直到你在那里玩腻为止怎么样？"

Johnny笑眯眯地搂紧了自己爸爸。

"我的小弟弟呢？"他又问，"他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们会带上他的。"Sam抱着他走到婴儿床边，看向躺在里面的小儿子，"我们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对吗？"

Johnny点点头，不过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Bryce会晕车吗？"

"我猜不会。"Dean来到他们身旁。

Johnny总是会把他们家里的每一位成员都考虑到，除了因为他本就懂事贴心之外，更多则是源于先前他所感受到的。

他害怕自己会被抛弃，因此仿佛只有他表现得更乖，他的家人们才会愿意与他在一起。

这已然成了孩子的习惯。

Dean清楚这都是他造成的，他朝Johnny张开手，想把孩子抱去自己的小房间睡觉。

Johnny却不肯到Dean怀里，还扭动着身体要从Sam怀里下去。

"来吧，儿子，我能抱得动你。"Dean知道孩子在想什么。

"我很重。"Johnny严肃着小脸强调，他爸爸在不久前受了那么可怕的伤，差点就醒不过来了，他得照顾他爸爸。

"相信我，Johnny，我已经全好了。"Dean又走近一步，目光柔和地注视他，"你和Sam一起用超能力救了我不是吗？"

Johnny这才松动了，他看看Sam，见对方没有阻止，便重新笑开扑向了Dean。

Dean接过孩子，亲了亲他的脸蛋，右手从Johnny的脑袋一直摸到后背，牢牢地抱在怀中。

这是他和Sam的小家伙。

他们和婴儿床里的Bryce说了晚安，Dean抱着Johnny往外走，Sam在他们身后关上婴儿房的灯。

他们一起进了Johnny的房间，给Johnny讲完睡前故事，亲吻着孩子的额头与他互道晚安后，回到主卧室。

"你怎么想到带Johnny去海洋馆了？"Sam挑着眉问。

Dean僵在了床尾，他意识到Sam还不知道明天是Johnny的生日。

他让他们都错过了太多。

"明天……"

Dean吸了口气，他转过身轻声道："明天是Johnny的生日。"

Sam愣住了。

"我……我很抱歉，忘记告诉你了。"Dean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

"没关系，Dean。"Sam走上来，将自己哥哥轻轻拥进怀里。

Dean告诉他的不止是Johnny的生日，还代表着他从他身边逃离的过去。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Sam以为Dean永远不会提起那些，就连他自己，他也不愿意Dean去回想。

他才亲历过Bryce的出生，他无法想象Johnny出生时，Dean一个人是如何熬过去的。

Dean不会说的，他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只会独自吞下痛苦。

而Sam也不会像从前那般逼迫，或是追根问底地非要Dean向他坦白那些痛苦了。

他需要做的是让Dean从此以后都会和他们开心地在一起。

Sam揽着自己哥哥坐到床上，"我还有一晚上的时间来准备礼物。"

"但我想没有比你的礼物更能让小家伙高兴的了。"Sam握住Dean的手，他看出了Dean刚才在婴儿房里询问他们想法时的犹疑。

"你确定吗？"Dean微微笑起来，他觉得Johnny是快乐的，但他需要Sam来证实，他的感觉没错。

"Johnny会度过一个很棒的生日。"Sam说，忍不住吻过Dean落满笑意的眼睛。

Dean闭起眼，Sam的吻温柔流连着，轻触过他的脸颊、鼻梁，最后压在了他唇上。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唇舌交缠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渐渐乱了，心跳一下比一下快。眼前发晕，他的身体不自觉向后倾去，Sam顺势将他整个人都抱到了床上。

Johnny顾虑的问题，Sam一样会担忧，因此并未更进一步，只亲着Dean，抚过他胸口，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拥他酣然入睡。

第二天，Dean醒得很早。

他本就浅眠，虽然Sam说他会晚上起来给Bryce喂奶和换尿布，可Dean每次都会醒过来，跟着Sam一起去婴儿房。不过最近他们的小儿子已经能睡整觉了，顺利的话，他可以一直睡到早上六七点。

Bryce也很乖，不怎么哭，饿了就哼唧几声，等Sam和Dean进到婴儿房，他就安静下来，像是知道自己马上能得到照顾。

Dean洗漱完以后去了Johnny的房间，而Sam得打包带Bryce出门需要的一大堆东西。

Dean原以为Johnny还没醒，可他刚推开Johnny的房门，那孩子就从床上蹦下来，跑向他一把抱住。

"早上好，Daddy，我准备好了。"Johnny仰头对他说道，"随时可以出发。"

"那我们先去吃早餐。"Dean抚过他洋溢着欢快笑容的小脸，确信Johnny是真的喜欢他的主意。

他拉着Johnny的手，来到一楼厨房，问他想吃什么，孩子说什么都可以，还要一起来帮忙。

Dean告诉孩子只需要在椅子上坐好，他给Johnny倒了杯牛奶，在面包片上涂满蓝莓果酱，就像孩子曾经为他做过的那样。

孩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冲他笑得弯起眼睛，"我喜欢蓝莓！"

"我知道。"Dean摸了下他鼓鼓的腮帮子，又给孩子煎了一个鸡蛋，他有点笨拙地用番茄酱在那鸡蛋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真可爱！"Johnny捧着脸说，他咬了口，朝Dean笑，"好吃！"

Dean松了口气，坐在孩子身边与他一块儿吃完早餐。他帮Sam也准备了早餐，等对方抱着Bryce下来以后，Dean便接替了Sam，给他们的小儿子喂奶。

Johnny在一旁看着他的小弟弟，在他弟弟喝完奶后，还细心地帮他擦了嘴。

一小时后，他们终于收拾完毕，来到车库。

Dean负责开车，Johnny坐到了副驾，Sam则在后座照看Bryce。

Dean让Johnny再睡一觉，但Johnny一点也不困，他和自己的爸爸们聊着天，一会儿瞧瞧窗外的风景，一会儿又看着Dean笑。

倒是Bryce一路都在睡觉，完全没有哭闹，这让他们轻松了不少。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到达海洋馆的停车场。Sam取出后备箱的婴儿车，Dean把睡醒的Bryce抱进去，他们一起跟着其他游客排队进了馆内。

经过展馆的介绍墙，他们正式踏入神奇的海洋世界，光线骤然昏暗间，Dean抓牢了Johnny的手。

Johnny低头看了看，勾起嘴角挨紧自己爸爸，他知道Dean不会再放开他的手了。

他们先是见到了一扇水母窗，无数的白色水母慢悠悠地飘荡在水里，顶上灯光变化着梦幻的颜色。Johnny在等到灯光变成红色后，赶紧去看自己的小弟弟，但Bryce静静地躺在婴儿床里毫无反应。

"他还是看不见吗？"Johnny有些遗憾。

"我们可以在他长大以后再来一次。"Dean对孩子说道，"那时你就可以带着他玩了。"

"我可以做他的讲解员。"Johnny笑起来。

他们看到了好几种水母，有拖曳着长长须状触手的，也有长得像小蘑菇一样的，Johnny最喜欢脑袋看起来是颗太阳蛋的水母。

接着，他们转过弯走进了一段海底隧道，据官方说有一百英尺长。

Johnny激动地仰起头，边走边看一群大鱼在头顶游过。

他以前去过一次海底隧道，不过那个隧道很短也很窄，走几步就到了出口。上次他们去的游乐园，里面的海底隧道游玩设施也只有常见热带鱼的小展缸。

而这里的空间是如此宽阔，全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鱼，它们在拱形的隧道外不断游动着。

"它在对我笑吗？"Johnny惊奇地隔着玻璃摸一条肚子上是一张笑脸的鱼，"它叫什么？"

"这是牛鼻鲼。"Sam说，他没有告诉孩子这只是这类鱼特有的嘴部形状，而是道："看来它很喜欢你。"

Johnny的表情有些羞涩，他拉上Sam的手往前走。

一条更大的魟鱼游了过来，它粗糙的背部长有许多短刺，只见它翻转过身，将雪白的肚皮贴着缸壁，嘴巴一张一合，晃动着它的裙边，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你好呀！"Johnny高兴地冲它挥手，转眼看见一条大鱼停在沙砾间。

"是鲨鱼！"Johnny忙拉着他的两个爸爸凑近过去，这条正在休息的鱼有尖尾巴和两个竖立的尖背鳍，奇怪的是，它的脑袋也是尖的。

"这不是鲨鱼。"Dean蹲下身，搂着孩子向他科普，"这是尖犁头鳐，当然它们都是软骨鱼。"

"快看那里，宝贝，有个大家伙过来了。"Dean指向隧道另一处。

"那是什么！？"Johnny震惊地瞪大了眼，他爸爸指给他看的那条大鱼嘴上有一把长长的锯子，锯子两旁布满了密集的牙齿。

"那是锯鳐。"Dean说，"它和鲨鱼是近亲，在地球上已经有超过五千万年的历史了，可以说是活化石。"

"Daddy你好厉害，什么都知道！"Johnny崇拜地看向Dean，双眼亮闪闪的。

Dean咳了声，幸好他事先做了功课，他对着海洋馆网站上的物种介绍一个个地去查过资料，清楚知晓馆内的每处展区都有什么。

逛完海底隧道，他们走上一段楼梯，Sam搬着婴儿车就上来了。绕过一道柱墙，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一面高二十英尺，宽六十英尺的巨型观察窗。

深邃广阔的水体呈现出美丽的蔚蓝色，大大小小的鱼群漫游着，肆意穿梭于底部的礁石和翻倒的沉船遗迹。

三条庞大的蝠鲼从远处展翼而来，巡航式地翱翔掠过，身后伴游着一群大鲹鱼，如同霸主一般，壮观极了。

"哇……"Johnny张大嘴，他呆呆地望着这幅景象，完全挪不动脚了。

"这是前口蝠鲼，是不是比Sam还要大？"Dean微笑着问。

Johnny眼也不眨地点头。

"它们有一吨多重。"

"哇……"Johnny还是只会发出这一个音节。

Dean把看傻了的孩子抱起来，在前方找了个好位置，给Johnny讲解着从他们面前游过去的每一种鱼：大海鲢、黄貂鱼、石斑鱼……还有孩子心心念念的鲨鱼。

Sam在一旁满是爱意地看着他们，时不时帮Dean做补充，或者应对Johnny某些异想天开的问题。

这块观察窗前专门划出了供游客坐下观看的区域，于是他们干脆坐到铺了地毯的地上，陪着Johnny待了快一个小时。小宝宝Bryce虽然看不懂，甚至看不清，但在被Sam举起来后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巨大海缸的方向。

走出这里后，他们来到真正的鲨鱼展区，Johnny更加兴奋，小脸红扑扑的，可他仍然跟在他们身边，两手分别牵着Sam和Dean，没有乱跑。

Johnny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凶猛的虎鲨和长相奇特的双髻鲨，还有其他一些常见的鲨鱼。他知道了双髻鲨的头翼不仅可以更高效地猎食，还能在转弯时让自己保持平衡，甚至还可能感应电磁场。

逛完鲨鱼展区，Dean提议先去吃午餐，他带着他们进了旁边的海底餐厅。Johnny惊讶他的爸爸竟然提前定好了座位，他以为他们会出去吃些三明治之类的快餐。

餐厅有一个单独的展缸，里面有鲨鱼、鳐鱼、海龟以及数种小型热带鱼。

他们的座位就靠着中间视野最棒的展示窗，Dean把Johnny抱上里面的椅子。

Johnny却没再看鲨鱼了，他疑惑地打量着Dean，觉得自己爸爸今天有些不同，抱他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不少。

不，这种不同应该是从昨晚开始的。

Johnny拧起眉毛，他当然喜欢和Dean亲近，可是为什么？

直到一个点着蜡烛的鲨鱼造型蛋糕被端了上来。

"生日快乐，儿子。"Dean说，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因这句话加快，他忐忑地盯着孩子，不知道Johnny会有什么反应。

"生日快乐。"Sam也笑着和Johnny说道，他从婴儿车底下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孩子。

Johnny怔住了，他的视线在Dean和Sam之间来回转着。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最终不解地望向了Dean，"可是我的生日是后天……"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从前那些生日的日期是Phil为他定下的，也许是Dean把他交给Phil的那一天。

他从不知道。

事实上，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

他出生于七年前的今天，从那一天开始，他的生命和Dean、和Sam产生了这世上最亲密的联系。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他的爸爸一直记得他的生日，即使他曾经不想要他，又是那样拒绝他。

可是他都记得……

他的爸爸为他的生日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Johnny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转身紧紧抱住了Dean。

"别哭，宝贝。"Dean回抱着孩子，轻轻吻着Johnny的发顶，他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对不起……"

Johnny吸着鼻子摇头，不愿让Dean再为此自责，他知道自己的爸爸那时有多痛苦。

他止住眼泪，抬头在Dean脸上亲了亲，扬起笑容道："谢谢Daddy，我喜欢这个生日礼物！"

他又跳下椅子，来到Sam身边抱住他亲了口，在Sam的怀里拆开了礼物，是一台最新的游戏机。

"谢谢Dad！"Johnny眼睛亮了亮，"我也喜欢这个礼物！"

他同样没忘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吻了下小宝宝的额头。

Sam和Dean给他唱了生日歌——尽管Johnny觉得他们似乎很不擅长这个，他许下生日愿望，一口气吹灭蜡烛。

他们分享了蛋糕、丰盛的海鲜拼盘以及牛排，吃饱喝足后继续参观剩余的展区。

Bryce在喝过奶拍完嗝后睡起了午觉，Johnny有点好奇对方是怎么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睡着的，因为海洋馆里很吵闹。

"想摸鲨鱼吗？"Dean在下一个展区门口问孩子。

"我们可以摸鲨鱼？"Johnny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爸爸准备的惊喜还没结束。

Dean牵着孩子走进去，不同于之前的展区，这里灯光明亮，中央是一个大型触摸池，形状各异的礁石参差在水面，一处还造出了潮汐池。牛鼻鲼、花点魟等数种鳐鱼在流动的浅水里游来游去，粉色和黄色斑点的海星躺在底部，周围拱着几条粗壮的海参。

Johnny先被一只吸附在玻璃上的红色大海星吸引了，他研究了好一会儿海星移动自己的方式。

Dean让孩子踩上阶梯，教他怎么去摸里面的鱼，他率先把右手伸入水里，Sam也放了一只手进去。

"只要保持不动，"Dean做着示范，"安静地等待，等待……看！"

一条大西洋魟游过了Sam和Dean的手心，他们相视一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新奇。

Dean蓦地有些酸楚，他们小时候从未有过这样快乐的体验，尤其是Sam，从没有被他们的父母带着出去玩耍过。某种程度上，他们在给予Johnny美好童年的同时，也在弥补自身的童年。

Sam立刻察觉出了Dean的心情变化，他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但是他的哥哥已将他当时所能给出的全部都给了Sam，而在那之后……Dean让他拥有了这世上最美好的部分。

Sam抬起另一只手在Dean后背轻抚，他靠近自己哥哥，几乎将对方整个都揽进了怀中。

Dean缓了缓，他敛起情绪，和Sam一起鼓励地看向他们的大儿子。

Johnny踮起脚，挽高自己衣袖，慢慢把手探进去，按照他爸爸说得那样停在水里静止不动。

很快，一条牛鼻鲼蹭过了Johnny的手，光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一群鳐鱼挨个从他手底下游了过去。

"其实它们尾巴上有毒刺，这里的这些是安全的。"Dean看孩子摸得兴起，又不忘告诫Johnny，"但如果以后在海里或者海边遇到它们，记得不要随便摸它们，虽然它们毒性很小，可能就和蜜蜂一样。"

Johnny乖乖应下，瞥见珊瑚礁旁有一条颜色偏红的鱼正在走出来，它脑袋附近有着两大块黑色的斑纹。

"那条鱼会走路！"Johnny矮下身去瞧，"它长脚了吗？"

"那是肩章鲨。"Sam解释道，"鲨鱼的一种，它可以用胸鳍在海底走路。"

"也是鲨鱼？"Johnny眨眨眼，"可它看起来很可爱。"

"Yeah，"Dean失笑，"它和那些鲸鲨同属于须鲨目，它们都是温和的鲨鱼。"

"现在，你也可以摸摸它。"

闻言，Johnny把双手都放进了水里，耐心等待着，直到那条肩章鲨走到他手里。

"我摸到了鲨鱼！是真的鲨鱼！"Johnny激动道，然后盯着他的两个爸爸也摸了这条可爱的鲨鱼。

他还请求Sam把他弟弟叫醒抱起来，可惜小宝宝的手太短了，而且不怎么配合，小手沾到水后就皱着脸瘪起嘴似要哭了，Johnny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Dean安慰着Johnny没关系，一边接过Bryce，擦干他的小手柔声哄了哄，还好Bryce一到他的怀抱就不闹了。

安抚完Bryce，他们步入了珊瑚区，只投了白光的水缸延伸到他们头顶，上面游着五颜六色的热带鱼。绚丽多姿的珊瑚正在他们对面的水墙中随波摇晃、舒展，有蓝紫的鹿角、枯粉的玫瑰、荧绿的气泡、金黄的太阳花……

"你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吗？"Sam摸着Johnny的脑袋问。

"它们在捕食。"Johnny回答道，他看过海洋纪录片，珊瑚其实是珊瑚虫的尸体，而珊瑚虫的触手会掠食海里的微小生物。

"完全正确！"Dean毫不吝啬地夸奖孩子一番，弯腰将熟睡的Bryce放回婴儿车。

下一个展馆是鳍足类动物，有海豹和海狮，工作人员恰好在喂食，顺便给游客展示一些动物的常见行为，一只圆滚滚的斑海豹在吃上小鱼后惬意地从他们面前仰躺着滑过。

他们又见识了太平洋巨型章鱼、生活在岩石海岸的企鹅、会发电的电鳗和探头探脑的花园鳗，一路经过聚集着各类海鸟的露天海滩区，以及茂密的巨大海藻林。

而在河川生态区，Johnny在见过当地河流会有的鲟鱼后，驻足于亚马逊河流域的展缸前，向Sam和Dean惊叹还有巨骨舌鱼这样大的淡水鱼。

他们逛到了四点多才出来，Johnny在纪念品商店选中一条大蝠鲼的玩偶，还买了一只咧嘴笑的红色大章鱼放到Bryce身边，睡醒的小宝宝转头瞧了那章鱼好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看清了是什么东西。

去酒店的路程是Sam开的车，Dean和孩子们坐在后面，没几分钟就开始昏昏欲睡。于是他们的晚餐就近在酒店的餐厅解决，得知今天是Johnny的生日，酒店还送上了一份小蛋糕。

他们这回住了间家庭房，趁着小家伙去洗澡，Sam搂住Dean的腰将他带到大床坐下。

"你感觉怎么样？"Sam关心地询问。

"我很好。"Dean笑了下，他靠到Sam肩膀长舒一口气。

他只是有些累，陪孩子出来玩并不是轻松的事，虽然他们的两个孩子已足够乖巧。

Sam看着自己哥哥对他毫不掩饰展露的疲惫之色，不由握起他的手，轻声道："我们可以歇一天，后天再去动物园。"

"如果我们今晚能早点睡，我想明天完全没问题。"Dean眼眸微阖，"但我觉得小家伙可能兴奋得睡不着。"

"交给我。"Sam低头，吻了吻Dean的手指。

他们先后洗了澡，等Bryce再次安睡，Sam找了部人文历史纪录片，试图让Johnny早早睡觉。

但Johnny坐在他们之间看得津津有味，还与Sam小声讨论着，反而是Dean没能坚持太久，他歪着身一点点陷落进了枕头。

不过孩子在发现Dean睡着以后，嘘声让Sam关掉了电视，他把被子用力往上拉到Dean的肩膀处，防止自己的爸爸感冒。

Johnny犹豫着想回到单人床上去，可他怕自己爬起来就会惊醒Dean，他爸爸今天一定累坏了。

Sam示意孩子今晚和他们睡一张床，Johnny立马笑着钻进了被窝。

"Johnny……"Dean含糊地咕哝一声，侧身搂过孩子。

Johnny没出声，只慢慢挨到Dean怀里。

他满足地闻着Dean身上的香味，他们有一样的味道，他一直知道，只不过这次他可以睡在对方的怀抱里，而他爸爸的怀抱也十分温暖。

"晚安，儿子。"

Sam没忘记和孩子说晚安，他倾身亲过Johnny前额，帮Dean和Johnny盖好被子，一只手轻轻拍起孩子的后背，哄他睡觉。

Johnny翘着嘴角，安心地合上双眼，他回想着今天的快乐，困意逐渐袭来。

他再也不会害怕了。

不会害怕黑暗、怪物、噩梦……

因为他的两位父亲就在他身边守护着他、爱着他，而这爱意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他在心里许下的生日愿望：

他们会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番外六

双胞胎的精力十分旺盛。

被两个孩子叫醒的Dean只有这一个想法。

Dean睁开眼，与他相似的两张脸带着同样的笑容一左一右地映入眼帘。

"你们饿了吗？"Dean问，他挣扎着从被双胞胎压住的被子中爬出来，靠坐在床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我们两小时前就吃过早餐了，Daddy，我们是来叫你起床吃早餐的。"Ariel搂过Dean的胳膊，蹭到他身上。

"这是Bryce临出门前交代给我们的任务，最晚九点必须完成。"Evan坐在Dean腿边补充，"另外，他说早上没有芝士汉堡。"

Dean撇嘴，自从Bryce成为医生以后，他们家的生活作息和餐桌上的菜单变得更健康了，尤其是对着他，Bryce有时甚至称得上严格。

Dean知道Bryce是为他好，因此每次都会配合对方。他下床快速洗漱完，在更衣室里换了件短袖后，跟着双胞胎一起来到餐厅。

Dean喝了口咖啡，给对面看着他吃早餐的两个孩子嘴里各喂了一颗樱桃。

现在暑假才开始，双胞胎把书包丢下以后就制定了假期计划，他们有一长串的游玩清单。

正好Dean的上份工作刚结束，还没想好接下去做什么，便在这几天先带两个孩子去附近的地方玩，而等到这周末，他们一家就会去公路旅行。

"你们今天想去哪里？"Dean放下咖啡杯。

"游乐园！"Ariel和Evan异口同声道。

"哪个？"Dean咬了一口全麦面包。

"一个去年新开的游乐园。"Ariel眨了眨眼，"据说有人死在了那里。"

"咳咳……"Dean呛住了。

Ariel和Evan跑到他身边，一个负责递水，另一个用手轻顺着他后背。

Dean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又咳了咳，问两个孩子："为什么有人死在了游乐园？是设施故障吗？"

"因为那里有最吓人的鬼屋和最刺激的过山车。"Evan回答。

"有好几个人在鬼屋和过山车上被吓得心脏病发作去世。"Ariel接上。

"但我们觉得那只是为了吸引游客编造出来的流言。"两人一起微笑着说。

"……Okay，" Dean慢吞吞道，"只要不是《Final Destination》，我可以带你们去。"

"放心，Daddy，我们可不会让过山车脱轨。"双胞胎保证。

Dean皱皱眉，觉得这对话有些熟悉。

出发之前，双胞胎通过猜拳决定了谁先坐Impala副驾驶座，公平起见，等他们回家时会换另一个人坐。

Ariel得意地拉开车门，坐到Dean身旁，她整了整自己粉色的连衣裙，对着后视镜涂上口红，甜甜地问他觉得怎么样。

Dean赞叹着Ariel的美丽，瞧了眼后座的Evan，也夸了句小儿子的可爱，这让Evan羞涩地将脑袋别向了车窗外。

当他们驶出别墅，Ariel放上AC/DC的磁带并调高音量，她打开车窗伸了个懒腰，海风卷过她金色的长发。他们跟着音乐唱起了歌，夹杂着欢笑声，沿海岸线一路疾驰来到城市公路。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游乐园，或许是那些流言起了作用，或许是因为假期，这地方的游客量非常大，Dean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这座游乐园有七个主题，四十多项游乐设施，Ariel提前买了门票，而Evan记下了路线，他们刚入园就欢快地带着Dean奔向其中一块区域。

Dean不禁感慨游乐园的魔力，这个年纪的双胞胎时常会故作成熟，效仿他们的两位哥哥，可一进到游乐园，Ariel和Evan又露出了童真的烂漫。

他加快脚步跟上，两个孩子目标明确地将他拉入了一项游乐设施的队伍。

Dean起初没意识到不对劲，直到他在队伍中仰头看见那直冲云霄的轨道，以及在呼啸的风声和尖叫声中翻转数次猛冲下来的过山车。

"这个过山车……有多高？"Dean有点后悔答应孩子们来这地方了。

过去他陪孩子们坐过这些游乐设施，却都十分温和，Johnny与Bryce也没那么热衷于来游乐园，这是Dean第一次见到这么刺激的过山车。

"四百英尺！"Ariel的声音饱含期待，"相当于四十层楼高。"

"而且速度非常快，Daddy，我们可以瞬时弹射出发！"Evan同样兴奋道。

"……"Dean有些呆滞地看着两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害怕坐飞机是因为恐高、飞行、失重还是不受控……但是这个过山车显然都具备了。

Dean暗自深呼吸，"一排只能坐两个人是吗？"

"我们有三个人，有人会落单，所以……"

"没关系，Daddy，我可以一个人坐。"Evan马上说。

"或者Daddy你可以陪我们坐两次。"Ariel笑盈盈地提议。

"好主意！"Evan高兴地和对方击了下掌。

"……"Dean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主意。

可他不忍心拒绝两个孩子，他对孩子们总是十分心软。当然他也拒绝不了，因为Ariel和Evan挽住他的两条手臂，又开始猜拳决定谁先和Dean坐过山车。

Dean感觉自己好像被他们绑架了。

这回的胜利方是Evan，他把第一排的座位给了Ariel，拉着Dean来到第二排。

Dean突然想起了那部电影，他吞咽了一下，僵着身坐进狭窄的座位，双手不知所措地搭在膝盖上。

"Daddy，这个安全带需要扣上。"Evan介绍道，"压杆会自动压下来，你只需要抬起手。"

Dean一动不动，麻木地任凭小儿子给他扣好腰间的安全带，又按照提示把手举起后，压杆重重压到他身前固定住，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安全检查完成，他才想到自己可以哼歌来缓解紧张的情绪，可没等Dean做出选择，他们就毫无预兆地被发射了出去。

Dean后背猛地贴上座位，胸口传来巨大的冲击力，他本能地想大叫，却发现自己连张嘴都做不到，只能紧紧闭起眼。

他听见Ariel和Evan笑起来，发出一连串的叫声，激动地喊着他快看。Dean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发现自己正处在高空，而后一秒，车头往下迅速冲向地面，强烈的失重感袭向他的心脏，又狠狠将他心脏揪起，Dean只觉自己的身体在某个瞬间腾空离开了座椅，陷入疯狂的旋转和翻滚……

五分钟后。

Dean闭着眼躺在树荫中的长椅上，尽管Ariel在第一时间用力量消除了他身体的不适，避免他当场吐在过山车座位上。但那种可怕的体验仍令他心有余悸，全身发软，光是回想都会引发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Ariel和Evan垂着脑袋站在一旁，愧疚地盯着他们爸爸。

"你知道Daddy不能坐过山车吗？"Ariel小声问。

Evan摇头，"没听Dad和Johnny他们提过。"

"今早Bryce也没说过，"Ariel蹙着眉，"他们都知道我们要去游乐园对吧？"

"Yeah，我们报备过了。"Evan确定道，"而且Daddy以前和我们坐过……"

Evan与Ariel恍然对视，一起道："那是小型的家庭过山车。"

两人沉默了，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Dean。

"要叫Dad过来吗？"眼见他们爸爸短时间内没法恢复，Evan不由担心起来，"或者叫Johnny？"

"我觉得我们应该找Bryce。"Ariel评估着状况，"Johnny可能会打我们屁股，而Bryce只会用眼神揍我们。"

"Johnny从没打过我们屁股。"Evan质疑着对方的判断，"即使上次我们删除了他的游戏代码，他也没揍我们。"

"但这次受害人是Daddy。"Ariel提醒，"如果是Johnny害Daddy这样躺在这里或者受了伤，你会想踢他屁股吗？"

"……"Evan没法反驳。

"那Dad呢？"Evan又想到他们另一位父亲，"Dad回家以后绝对会知道这事，我们会不会挨骂？"

"也可能会把我们关进小黑屋。"Ariel猜测。

"……不会。"把双胞胎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Dean开口，"我们没有小黑屋。"

他伸手将两个热出汗的孩子拉入树荫底下，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想到这么多的，Sam才不会这样对待孩子们，Johnny和Bryce也一直非常宠爱他们。

"这不是你们的错。"Dean撑着椅子起来，"是我的问题。"

"Daddy……"

两个孩子忙扶他坐起身，两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你好些了吗？"

"你还头晕吗？"

"我没事。"Dean神情尴尬道，"我只是……我没法玩这么刺激的过山车，也不能坐飞机。"

闻言，Ariel和Evan一块儿瞪大了眼，随即意识到这十几年间，每次他们跟着Dean出去，或者他们全家一起旅行时从没坐过飞机。

"Dad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吗？为什么他们没告诉我们？"双胞胎有些不满地问，如果他们早知道这件事，就不会拉着他们爸爸坐这么刺激的过山车了。

"他们只知道飞机这件事。"Dean看出孩子们的小情绪，不由笑了笑，"上次我们坐飞机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也正是在那次旅行中，我们发现了你们的存在。"

"所以我们其实一起坐过飞机？"两个孩子张圆了嘴，他们对自己还在Dean腹中时就坐过飞机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Yeah，"Dean点头，他站起身问孩子们，"我们再去玩一遍过山车？"

两个孩子惊讶地看着他。

"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坐一次。"Dean说，事实上他并不确定，但他还没陪Ariel坐过。

"可是……"Ariel犹豫，她知道自己爸爸是不想让她留下遗憾。

"没关系。"Dean安慰道，"我坐过一次了，我想这次我至少能睁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孩子眼睛发亮地瞧向他身后。

Dean转过身，Sam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买票了吗？"Dean憋出一句。

Sam哑声一秒，上前轻轻握住Dean的胳膊，询问："孩子们说你不舒服？"

Dean看回双胞胎，两个孩子互相用手指指认着对方。

"……我已经没事了。"Dean咳了声，面对Sam，他还是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坐过山车。

Sam挑了挑眉，确定自己哥哥没有问题，便不再追问。

"那么……"他把视线扫至两个孩子，"你们希望我再回去工作吗？"

"不！"Ariel跃上前一步，勾住Sam的手臂，"Dad，我们想要你陪我们一起玩。"

"过山车？"Sam抬眼望向最近的游乐设施入口。

"没错，最刺激的过山车，拥有四十层楼高的轨道！"Ariel说着，冲Dean眨眨眼。

Sam注意到Ariel的这小动作，不禁勾了下嘴角，他想他知道Dean为什么不舒服了。

"……"被自己宝贝女儿暴露的Dean无奈地坐回了长椅。

这一轮是Evan独享第一排，Ariel和Sam坐在他后面，Dean从一个侧弯处给他们录下一段视频，两个孩子张开手朝他挥舞，而Sam笔直地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很快，Ariel与Evan蹦跳着从过山车出口跑向Dean，跟在两个孩子身后的Sam则是头发蓬乱。

"好玩吗？"Dean问自己弟弟。

"……非常刺激。"Sam委婉道。

Dean抬手揉了几下他乱糟糟的头发。

接着他们去了一旁名叫"惊涛骇浪"的海盗船，Evan介绍说是因为这个海盗船的摆幅会更加大，速度也会更快一点。两个孩子纠结地瞧着Dean，Dean觉得自己完全能接受，他们从前坐过海盗船，那只是一个巨型秋千。

在Ariel的建议下，他们四人坐到了最后一排，Ariel挨着Dean坐在中间，她拿出手机拍了合照发给两个哥哥。

随着海浪的音效响起，海盗船开始摆晃，前几下十分悠闲，Dean甚至惬意地学着孩子们伸展双臂。

可当他们越摆越快，越荡越高，最终从近乎垂直的最高点往下撞时，再次感觉到身体飞起来的Dean牢牢抓住了Sam的手，拼命克制着才没有大叫出声。

"就只是试着放松。"Sam低笑道，他哥哥这表现简直和他们两人第一次坐飞机时一模一样。

Dean没法放松，也没空让Sam闭嘴，他在又一下疾速的失重中闭起了眼。

终于，穿过"惊涛骇浪"的海盗船平稳停住，Dean赶紧松开了Sam的手。

他喘出口气，看向另一侧满脸快乐的孩子们。

Dean刚想纠正Evan这速度可不止是快了一点，Ariel就先朝他无辜地笑起来："Daddy，最后一排是不是很有趣？"

"Yeah……"

Sam忍着笑，在他嘴硬的哥哥下船时扶了一把，以防对方脚软绊倒自己。

他们走出了这片区域，Sam看了看惊魂未定的Dean，叫住跑在前面的双胞胎，问道："现在你们谁想吃冰激凌？"

Ariel和Evan同时举手。

Sam带着他们来到冰激淋车，给两个孩子买了巧克力和草莓味的甜筒，Dean则要了一瓶冰水。

他们坐在游乐园的人工湖旁休息，Ariel和Evan一边舔冰激凌球，一边讨论着湖中央诡异的克拉肯雕像。

Dean灌了半瓶水后冷静下来，见Sam不断撩着自己吹乱的头发，他起身问Ariel要了一根彩色的花朵发圈，慢慢绕到Sam背后。

"你要做什么？"Sam警觉地回头。

"别动。"Dean扶正Sam的脑袋，双手一点点拢过对方的棕发，手指梳理着扎成小辫子。

Dean将那彩色的花朵扯到正中间，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笑出声来。他们的宝贝女儿小时候总喜欢用漂亮的饰品给Sam扎头发，他总算体会到了这种乐趣。

Sam侧过身一些，"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给你扎过。"Dean微笑着说，"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Sam伸手搂过Dean的腰，仰望进对方眼里的笑意，他是不记得有这回事，但他知道他的哥哥虽然会对他恶作剧，却也会温柔细心地照顾幼年的他。

"Whoa……"

孩子们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Sam和Dean转过头，双胞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对着他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Dean脸上微热，尽管他和Sam的一些亲密举动并不会避着孩子，可被孩子们这样盯着总归不太自在。

Sam坦然地环着自己哥哥的腰站起身，转移两个孩子的注意力："我们下一个玩什么？"

之后他们又去体验了高空飞椅、漂流，以及开放式的吊篮摩天轮，Dean对这些常规游玩项目都没什么意见，他们还一起在一百英尺高的跳楼机上举手欢呼。

午餐是园内的快餐店，Dean要了芝士牛肉汉堡、番茄肉酱薯条和苹果肉桂派。在Sam格格不入地把玉米粒倒进沙拉杯时，Dean塞了一口汉堡给他。他们还分享了两大桶炸鸡，分别是蜂蜜奶油和辣味的，当然，这事绝对属于本次游乐园之行的保密内容。

下午，他们在射击游戏中进行比赛，作为Winchester家第一名的Dean给Ariel和Evan赢下了两只巨大的泰迪熊玩偶。

四点多的时候，天空聚起了大片阴云，Ariel认为正适合去鬼屋，他们便在下雨前赶到了废弃的古堡建筑门口，四人一组排着队进去。

"为什么鬼屋都这么黑？"在最前方探路的Ariel嘀咕着。

"因为闹鬼事件通常都发生在晚上。"Evan答道。

Sam和Dean走在两个孩子身后，一路研究过那些装饰，闪烁的蜡烛灯、双眼流血的女人画像、变形的镜子，还有忽然跳出吸血鬼的机关，他们从前去过许多真正的鬼屋，这些在他们看来其实有些无聊。

他们拐过一处转角，Dean感觉一阵阴冷的风吹过了他的脖子，他下意识转身，一个血肉模糊的鬼影在半空嘶声尖啸着朝他扑了过来。

"Daddy！"

Dean被这逼真的效果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他身后的Evan拽过他，并顺手将什么东西撒了出去。

昏暗的光线中，Dean看见白色的晶体颗粒散落在地上。

Dean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小儿子，"那是什么？盐？"

一个从未想过的猜测在他脑中构建，心跳随之加快，Dean皱起了眉。

"Evan，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盐？"他语气有些严厉地问。

Evan一脸的懊悔，他刚才的举动完全是出于近期经历的条件反射，他瞅瞅脸色难看的Dean，又瞄向Sam。

Sam挑起眉。

Evan知道自己没法隐瞒了，心虚道："因为……我在猎魔？"

"你什么？"Dean不敢置信地盯住孩子。

"我在猎魔。"Evan更小声了。

闻言，Ariel挪开几步，将Evan独自留在他们两位父亲的视线中。

Dean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你干这事多久了？"

"两个月，"Evan老实说道，"我只处理过三个鬼魂。"

"所以这就是你这段时间的周末篮球训练？"Dean问。

Evan只能点头承认。

Dean怀疑地瞥向Sam，"你知道这事吗？"

Sam耸肩，Ariel也表示自己不知情。

"Huh……"Dean没再说什么，抬脚继续往前走。

Sam连忙追上自己哥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Daddy生气。"Ariel向Evan投去同情的目光，"你是怎么想到去干这个的？"

"如果我说只是因为恰好知道了新闻呢？"

"……也许你可以说是因为Johnny的睡前故事。"Ariel建议。

Evan叹气，他也从未见过他们爸爸生气，更没想过惹对方生气的人会是自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鬼屋确实最吓人。

从鬼屋出来，Dean问孩子们接下去玩什么，尽管Dean没再追问Evan猎魔的事，可两个孩子都能感觉到他们爸爸心情不好，便乖乖地提出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们注意到Dean开车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坐在后座的Sam和Ariel交换过眼神，默契地选择保持安静。

到家后，Dean说自己有些累想去休息一会儿，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他们爸爸上了二楼。

"你知道Daddy不是真的想去休息对吧？"Ariel觑着Evan。

"也许Daddy是真的累了呢？"Evan不确定道，"生气，而且疲惫。"

Ariel翻了个白眼，放弃地坐到沙发上，她原以为这事在车上就能解决，可她的双胞胎弟弟却全程没说话。其实只要Evan向他们爸爸撒娇，他们爸爸就会完全没辙，正如他们小时候常做的那样，但长大后的Evan似乎丧失了这个技能。

而他们家在这方面的反例则是Johnny。

"Dean没有生气。"

见小儿子沮丧地垂着头，Sam安慰道："Dean只是在担心，以及后怕。他怕你在那些事中受了伤，而他一无所知。"

"我也一样。"Sam说。

Evan微怔，"我没有受伤。"

"可我们都不知道。"Sam注视着孩子那双和Dean相像的眼睛，"其实你知道这是不应该的对么？"

他并未直接告诉Evan，Dean会因此觉得自己是个失职的父亲，他会为自己没有更多地关注到孩子们而感到自责。

这是属于Dean和Evan之间的沟通。

"对不起……"Evan低声道。

"没关系，儿子，晚餐前好好和Dean谈谈？"Sam摸过孩子的脑袋，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Evan坐到Ariel对面，撑着下巴沉思起来。

于是当Johnny下班回家走进客厅，他看见自己的小弟弟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而Ariel在一旁看迪士尼动画片。

"发生什么事了？"Johnny脱掉外套，目光搜寻了一圈，"Daddy在哪里？"

Ariel缓缓看过来，她关掉电视，为他简短地讲述了Evan愚蠢的隐瞒和愚蠢的暴露。

"我只想说……"听完以后的Johnny双手抱胸，俯视着Evan翘起一撮金发的头顶，"你可真是大胆，老弟，我在你这个年纪都没敢这么干。"

Evan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至少你得让我们中的一个知道你去干这事。"Johnny也难得露出了几分严肃，他清楚外面有什么，鬼魂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Evan没遇到那些能让他受伤的存在是他的幸运。

"不过，Daddy不会对你生气好吗？"Johnny的语气又缓和下来，他侧身坐到沙发靠背上，"只要你认真道歉，保证下次不会这么干，再抱住Daddy……"

"你能陪我一起上去吗？"Evan抬头望向哥哥。

"你得自己去。"Johnny扬起眉毛，"你是害怕Daddy会打你屁股？"

Evan抿抿嘴，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那我可以说是因为你的睡前故事才让我想去猎魔的吗？"

"……可以。"Johnny噎了下，甚至有那么一刻怀疑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我需要准备一个派吗？"Evan又问。

"听上去会增加成功率。"Ariel道，她拿起手机给Bryce发了条紧急求助信息。

几分钟后，Bryce提着一份开心果树莓派出现在他们面前。

Bryce的视线掠过他们三人，"和Dad有关的紧急事件是什么？"

Ariel再次介绍了一遍Evan的事迹，Johnny则从厨房拿了漂亮的盘子用来装派。

Evan在三人鼓励的目光中端着派来到二楼的主卧，他敲了敲门，得到Dean的回应后走了进去。

Dean正坐在床边，他刚洗完澡，换了件宽松的灰色长袖，这令他在卧室温馨的灯光中更显柔和。

Evan悄悄观察着，一步步走到Dean面前，小心地将派放在床头柜上。

他面对着Dean，视线却垂落在Dean的手上。

"对不起，Daddy，我不该一个人去猎魔！我不该瞒着你们，但我没有受伤，而且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他一口气说完，不等Dean有何反应，弯腰抱住自己爸爸，一头钻进他怀里。

Dean险些被他撞倒，十五岁的青少年力气不算小，他努力稳住自己，另一手搭上孩子后背。

"谁教你的？"Dean拍拍他。

Evan没说话，他双手用力抱紧自己爸爸，脑袋蹭在对方胸口。他十二岁以后就很少与Dean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了，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像小时候那样黏黏糊糊地缠着Dean，对着Sam则更不会如此了。

不过他爸爸的怀抱还是那样柔软、温暖。

Evan舒服地闭上眼，暂时不想起来。

Dean只好两手都搂住了孩子，他的小儿子许久没这样和他拥抱了，他理解这个年纪的男孩想尽快长大成男子汉，不愿与自己的家人太过亲密。

Dean有些怀念这种亲近，他摸着孩子的后背，轻声问他："你为什么想去猎魔？"

他曾想过这个问题，Sam也同他玩笑般地提到过，可他并不希望孩子们了解太多，更不希望他们去猎魔。

他只想他们能有正常的人生。

"因为Johnny的睡前故事。"Evan闷闷地说。

"……"Dean语塞，Johnny的睡前故事来自于他和Sam。

"不要对我生气，Daddy，求你了……"Evan说着，莫名感到鼻酸，只有把脸埋在他爸爸的身前，他才有勇气说这些肉麻的话。

"我没有生气，儿子，我永远不会对你们生气好吗？"Dean扶着孩子的肩膀让他抬起脸来。

Evan看向Dean的眼睛，虽然他的另一位父亲和他的哥哥都说Dean不会生气，可只有Dean亲口告诉他，他才会相信。

"我只是觉得我没有照顾好你，或许也没照顾好其他人。"Dean轻柔抚着Evan的脸颊，他甚至不敢问孩子有没有在处理鬼魂的时候受伤。

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结束了，孩子会瞒着他，而他没有那种超能力，无法时刻知晓Sam和孩子们的安危。

如果Evan受过伤……他根本没能发现。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受伤，Daddy，我也不会让自己受伤。"Evan急道，他感觉得到Dean摸着他的手在发颤，他的爸爸在为他做的蠢事而自责。

"对不起，我只是……我想干这个，我想去猎魔。"Evan又低下头，"我想做你和Dad做过的事，我猜你们不会同意……"

"你可以去。"Dean说，他不会阻拦孩子，即便他不希望，可这是Evan想做的事。

他和Sam都会给孩子们足够的选择。

"但你得让我们知道好吗？"Dean理了理孩子头顶翘着的金发，"如果你遇到应付不了的东西呢？"

他怕孩子们陷入未知的危险，何况Evan的力量被锁住了。

"我会逃跑。"Evan噘了下嘴，"我也会对Dad他们大喊救命。"

虽然他有些不甘心，但他非常有自知之明。

"不过下次我一定会告诉你。"Evan在Dean的怀抱中拱了拱。

"所以……"他微微鼓起脸，确认道，"Daddy，我以后还可以再去猎魔是吗？"

Dean忍不住捏了下孩子的脸，"只要你不是一个人去。

"下次我可以陪你去。"

"真的？"Evan期盼地望向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

"当然。"Dean承诺道，拿过那份派，单手用叉子切开后，戳起半块给Evan。

孩子咬了一大口，嘴边沾上一圈的树莓酱。

"好吃吗？"Dean问。

Evan舔着嘴唇点点头，朝他绽开纯真的笑容。

Dean跟着笑起来，他们相似的不仅是长相，他的小儿子其实也很喜欢吃派。

他和孩子分完了一整个开心果派，两人一起来到楼下，其他人都等在餐厅。Johnny与Bryce帮着Sam共同完成了丰盛的晚餐，Ariel负责餐桌的布置，她从花园摘了几朵淡粉和金黄的郁金香插入花瓶。

Sam跟Dean对视一眼，知道父子的猎魔问题已经解决，他放心地在Dean身旁坐下。而Dean另一边的座位向来是四个孩子轮流坐的，今晚Ariel主动让给了Evan，Evan却不好意思在全家人的视线中贴着Dean，他只专注地嚼着牛排。

吃完晚餐，他们挤在沙发上看了一部恐怖电影。Dean觉得电影的特效甚至比不上游乐园的鬼屋，Johnny和Ariel为此又调侃了一番Evan在鬼屋的表现。

电影结束后，他们互道过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间。

"你同意Evan去猎魔了？"Sam关起卧室房门，问自己哥哥。

"他想干这个。"Dean说，他摊开四肢躺到床上，陪着双胞胎在游乐园玩了一天，他确实是累了。

"他应该不会再偷偷去了，另外，也许这只是他这一段时间的兴趣。"Sam说着，手指拂过Dean眼下，"别担心，我会保护好他。"

"我也会。"Dean轻声道。

他闭起眼，听见Sam笑了笑，进了浴室洗澡，不过没等到对方回来，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他再次醒来，是因为一道熟悉的声音不断地叫着他。

Dean翻过身，在清晨的阳光中看见Evan枕着胳膊趴在床边。

见他睁眼，Evan扑上来，飞快在Dean侧脸亲了一口，"早上好，Daddy，你能陪我去猎魔吗？"

"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案子！"

Dean愣愣地看他，怀疑昨晚又有谁教了孩子什么。

但是猎魔？

他撑起身，环顾过卧室，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Dad在楼下，他看了新闻，他说会和我去调查，Ariel也会加入。"Evan补充道，他脸红地搂住Dean的手臂，"Daddy，我们今天一起去好吗？"

"今天？"Dean惊讶地反问。

"如果今天不行，我们明天去可以吗？"Evan立刻道。

"或者后天？"孩子眨着那双绿色的眼睛，软声央求，"大后天也可以，Daddy，求你……"

Dean闭眼躺回床上。

双胞胎的精力果然十分旺盛，他想。

————————
完结（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