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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炭】金鱼

Summary:

*鬼化长发炭,日柱祢豆子if,炭被无惨拐去当作上弦培养AU
全文2w5,是双性!
私设过多,ooc致歉,没有深入了解霓虹文化胡诌致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揺れる赤い金魚に移る心情”(我的心情随着游动的红色金鱼摇摆)

————

鬼杀队的成员都知道,在剑术层面天资异禀的日柱大人灶门祢豆子是为了她失踪的兄长才成为猎鬼人。

这姑娘经过短短两年的训练,实力就与柱不相上下,甚至在田蜘蛛山斩杀了十二鬼月之一。本来大家都默认她即使不是水柱继子也会是下一任水柱,但她自创出了火之神神乐系列招数,被前炎柱推测出此乃日之呼吸流派,顺其自然地成为日柱。

据说当年水柱赶到灶门家救援时,全家上下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她。灶门祢豆子凭借顽强的生命力存活下来,坚持要加入鬼杀队,就是为了找到自己被灭门惨案凶手掠去的哥哥。

 

灶门兄妹长得很像。

哪怕鬼杀队内从未见过灶门炭治郎,可富冈义勇在见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就认出了。

 

身为水柱,富冈义勇察觉鬼的直觉灵敏,就算是车水马龙的人潮里都能辨别出微弱的气息。他水色眸光扫过周围,福至心灵间,他瞥见不远处有一对父子。父亲俨然是当下的时兴打扮:短卷发一瞧就是精心烫过,一套的西装熨帖修身,就连领带也打得笔挺。他儿子反倒朴素,内里深色和服,外罩绿格纹羽织,刘海温顺地垂在额间和脸颊,赤色长发从肩头流淌向腰侧。

许是感受到视线,那孩子偏头看来,直直和富冈义勇撞上视线,他朱砂眼底不惊不喜,单纯打量着年青男子。

花纹状耳饰随主人转头的幅度在发间荡漾,斑纹在刘海下若隐若现。富冈义勇不由瞳孔猛缩,当即就认出这是灶门祢豆子的胞兄——灶门炭治郎。

他的面容和妹妹如出一辙得艳丽,不同于祢豆子常年出任务所带有的杀伐果断,炭治郎更多呈现温婉气质。他是一润羊脂白玉,静静安置在躯壳当中,无论是日光还是月光都会在他身上倾付最柔和的光线。

 

“怎么了?红子?”假父亲揽着灶门炭治郎,轻声问他。

灶门炭治郎收回视线,摇摇头。

拇指抵上刀柄,富冈义勇恨得牙痒痒,奈何街头混乱,贸然行事只会让事态变得不可控,他眼睁睁看着身份不明的男子带着灶门炭治郎离开,却无能为力。

这感觉太挫败了。

 

“没关系。”灶门祢豆子说。

此时是富冈义勇结束任务,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日柱宅邸,将消息告知了祢豆子。他总是对这对兄妹抱有歉意,在搜寻炭治郎下落方面也总是比旁人更积极。从云取山把灶门祢豆子带回来的时候,她只有一句话。

“请让我加入鬼杀队。”

就算缠绵病榻,她也是这么说的。

富冈义勇本意不想让她参与到这样残酷的战场,女孩子这样单薄的身体,静养在蝶屋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每次见他仍是坚韧神情,请求学习呼吸法。她说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她也是要闯一闯的,因为尽头或许有找到她哥哥的一丝可能。

蝴蝶忍私下找过他。

“我不建议她举起刀,这条路太苦了,她现在孤身一人,又是那么年幼。”蝴蝶忍低声说,“她其实也恳求过做我的继子,但是我不愿让她涉险,拒绝了。”

富冈义勇听着,思绪没来由飘向灶门炭治郎。

很奇特,他对这个面都没见过一次的陌生人生出了兴趣,有印象是因为灶门祢豆子倒在血泊时依旧念叨要救下的人,在她养伤期间也要拜托其他队员留意的红发带花纹耳饰的兄长。她说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唯一留在世上的亲人。

于是他推荐了鳞泷左近次,他曾经的师父,鬼杀队前任水柱。

 

已经成为日柱的灶门祢豆子还没放弃寻找哥哥的下落,她不似当年瘦弱模样,长年的锻炼让她褪去稚子青涩,她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日柱。

“没关系的富冈,我早就料到哥哥可能会变成鬼。”祢豆子坦然道,“我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了,哥哥变成鬼不要紧,要是他能变回人固然很好,他若犯下滔天大罪,我也只能让他伏法。”

她微微皱眉:“我一直怀疑掠走哥哥的是鬼舞辻无惨,你当时没有打草惊蛇是很正确的选择,换做我,我也没有把握只身面对他。总之,很感谢你告知我兄长的下落!”言落,她向富冈义勇鞠了一躬。

 

————

灶门炭治郎跪坐在房间不发一言。

婢女已经替他更衣梳洗过了,他盯着桌上的涟漪细细的茶水发愣。

他无甚记忆,只记得曾经好像生活深山中,那个家清贫快乐。后来?一个自称鬼舞辻无惨的鬼说,自己的家人被熊杀害了,是无惨救了他,替他把人类脆弱的血肉换成可再生的躯壳,不用再为生病衰老苦恼,只要头颅不被砍下就不会死亡,代价是要他替无惨卖命。

自从跟着无惨后,他不怎么开口说话,灶门炭治郎总认为自己的内脏被掏空了,红颜其表白骨其中,他是被操纵的木偶,没有喜怒没有思想,做什么的兴致缺缺。

起初他先是在上弦六那里待过一阵,那个漂亮的鬼花魁私下总发牢骚,偶有几次心情好,懒懒得交代两句动手前先给点好处,打一个巴掌给块枣云云打发人。他又辗转去跟着上弦二,鬼舞辻无惨直接排除了上弦四五,理由是一个不用跟,另一个跟了也没用。上弦三直接表面自己无需跟班也没有教导的闲情逸致,炭治郎就直接去极乐教了。

灶门炭治郎其实并不喜欢看到别的鬼吃人,他刚化作鬼的时候对血液的渴望度很高,每次想要咬下人的脖子时,脑海内总有模糊的身影浮现,好几双手隐约拽着他的衣袖叫他不要迷失自我。何谈迷失?他连自己是谁也记不起了,无惨唤他为红子,那他便是红子吧。

如今身为红子的自己被安排成一位富商的独生女,要招上门女婿,其实是唬人的戏码,目的还是为了套住那些想吃绝户的男人,反正这样的人多的事,大不了打一枪换一地。这就是鬼舞辻无惨给他派出的第一个任务。

廊下传来悠悠脚步,婢女恭敬地停在门口,直言相看婚事的人来了,请大小姐前去。

 

富冈义勇已在座敷喝上茶了,一旁侍立的老妇笑眯眯地夸耀着自家小姐的美貌。

这话他已经在街上听过无数次了。

他只是做完任务恰巧经过此地,有个宅院门口聚了好些人,水柱的听力超群,随意塞了一耳朵这家富户前不久病故了,膝下留有一独女要赘婿。他面无表情地从人群后路过,冷不丁一捧绣球花就砸中。

富冈义勇:?

绣球不偏不倚正好击中的是他的心口,几乎是顺手,富冈义勇接住即将滑落的绣球。人群爆发出牢骚,一位老妇人则从人群中心走出,笑脸相迎:“恭喜这位先生了,还请您进府同我们小姐见上一面。”

富冈义勇想开口拒绝,可这绣球古怪得紧,从内透出森森鬼气,怎么看都是血鬼术的手笔。他顿了顿,应了老妇人的邀约。

茶喝到一半,小室内侧的门被拉开,来人身着纯白振袖,樱花纹样从下摆攀沿生长,金绣暗纹在昏暗的房间折射游离的鳞光,其头发也用丝带扎成侧麻花温顺地垂在一侧。

是灶门炭治郎。

他却不看“相亲对象”,垂眼跪坐在对面。

“老身所言不虚吧?我们家大小姐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可怜我们老爷前些日子去了,小姐从小养的天真娇憨,哪能撑得住这么大的家业啊!老爷的棺材还在家停着呢,那起子亲戚就来闹事!又是争家产又是急着要嫁小姐,明晃晃地欺负我们这一府的老老小小!好歹是先生愿意和我们小姐相看一场,若日后真当了我们家姑爷,您就是我们安田府的救命恩人!”老妇越说越激动,言末还掏出手帕擦了擦泪。

富冈义勇只觉好笑,这位“安田小姐”分明是男儿身,偏叫他演女娇娥。明面说是招婿,实则是恶鬼吃人的幌子,如今更是搬出美人计。况且自从进了这宅邸就处处不对劲,这些下人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惧怕阳光,但言谈举止间宛如提线木偶,倘若他在此刻动手,不仅要顾虑伤害普通人引起的骚乱,更是要破解此处血鬼术压制的气场。

出于对灶门兄妹的愧疚,富冈义勇是势必要救下灶门炭治郎的,他略一思索,应下这门婚事。

方才还泪眼婆娑的老妇登时眉开眼笑,一口一个姑爷亲热地喊着他,她吩咐婢女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供姑爷今夜睡下。下人端上小木盘,里面盛着一个小匣和白扇。老妇把那小匣打开,里面是一张单子。

“姑爷,这是我们小姐的聘礼单子,过两日成婚后这单子上的所有东西全由您支配,当然婚后这家业也是由您打理。”老妇递出单子,“以及这个末广还请您收下,您随意从身上拿些什么当聘礼的交换即可。”

富冈义勇接过单子和白扇,为了不让老妇起疑,他略略扫过单子。

“有小刀吗?”他问道。

下人忙去呈上匕首,富冈义勇果断地割下小撮头发,放在灶门炭治郎面前:“我身无长物,既是要成婚,留下我三寸青丝吧。”

灶门炭治郎始终未发一言,仿佛商议的并非他的婚事,而只是一位登门拜访的客人的闲谈小聚。他今日是精心上了妆,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妙的可人!他的做法确实像极了娴雅的闺阁女儿,敛目矜持。

————

安田府事先就备好的婚嫁事务,婚礼在两日后也不显得仓促。

这婚礼蹊跷之处是天黑举行,富冈义勇自然知道缘由,老妇解释是小姐打娘胎就患上畏光的弱症,因此平日也不大出门的。富冈义勇要提早在神社殿前等待他的新娘。驾笼从远处摇晃着匍匐前行,抬轿的下人活像它的脚,四脚并用得一点点接近神社。轿帘是沉甸甸的紫缎,密不透风,像一口华丽的棺。

神社的石阶被夜露浸润得发亮,一级一级通往朱红的鸟居。灯笼在两侧挂着,烛火在绢纱里幽幽地颤,暖色晕开一圈圈昏黄,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投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石阶像浸了油的青玉,凉飆飆地泛着光,倒像隔夜的茶。雾是灰白的,一团团滞在唐破风的檐角,散不开。

驾笼停在台阶下,灶门炭治郎掀帘而出,白无垢太重了,丝绸层层叠叠裹着身子,角隐遮住他大半张脸,行动反而不便。他眼前忽然多出一只手,他愣了愣,将手搭上去。

富冈义勇的手心滚烫,他倏忽出声:“请当心脚下。”

丈夫的手掌很宽,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走。富冈义勇握得很紧,稳稳当当地牵着灶门炭治郎,后者则小心翼翼在硕大的礼服中迈步。

神殿里烛火惺忪,光晕是陈年蜜蜡的颜色,腻腻地糊在空气里。供台上的百合开得正好,花瓣却白得有些倦了,边缘微微卷着,像美人熬夜后眼底的疲态。线香的烟,细细三缕,笔直地上升,升到半空便软了,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雾,将神像的面目笼得遥远。

他们跪坐在蒲团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富冈义勇的侧影被烛光剪在纸门上,他身上蓝纹付羽织袴在黯然的环境乌沉沉的。灶门炭治郎的白无垢在昏光下泛着一种牙质的润泽,重重叠叠的衣摆铺展开,像一滩静夜里凝固的奶。角隐压得很低,垂下的白纱在鼻梁前晃悠,旁人看不出他的神色。

神官开始诵念祝词了。声音不高,拖着长长的尾韵,在空旷的殿宇里浮沉。灶门炭治郎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铺展在席上的袖袂。白无垢的丝绸一层又一层,绣着暗纹的牡丹与唐草,在烛光下时而明时而暗,像是呼吸。他觉得自己也被裹在无数布料的洁白里,成了一个精致的茧,内里却是别的东西。角隐压着额发,很重,视线被迫收敛,向旁边偷眼只能看见富冈义勇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拳头像绷紧的弓弦。

三献之仪的酒杯端上来了。漆盘托着素瓷酒杯递到富冈义勇面前。酒杯薄得能透光,边缘有一线几乎看不见的青。他伸手去接,动作简净得近乎苛刻,他拿得稳,举杯至唇边,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喉结滚动,将那清冽的液体咽下。放下时,眼睫垂着,目光落在自己杯沿留下的一圈极淡的水痕上,久久没有移开。杯底碰着漆盘,轻轻一声“咯”,清冷冷的,在祝词的间隙里格外分明。然后他抬眼,看向灶门炭治郎。那目光平静无波,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沉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婢女将酒杯捧到灶门炭治郎面前。他从白无垢宽大的袖中探出手,腕骨细得一折便断似的,皮肤在烛光下是一件釉白的瓷器,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学着方才富冈义勇的样子,用指尖稳稳托住杯底,另一只手撩起面前垂挂的白纱。只撩起必要的一角,刚好够酒杯送入唇边。鬼的喉咙早已尝不出温暖或醺然,酒液入喉,像吞下一口冰凉的月光,什么滋味也没有,只有一道寒线,从舌尖滑到心口,再沉入无边无际的寒冷深处。他放下杯子,白纱随之垂落,重新将他的面容掩进一片朦胧的纯色之后。他忽然觉得饿,血液深处被喜庆仪式轻轻撩拨了一下,泛起细微涟漪。

富冈义勇一直看着,看着那截一闪而逝的苍白手腕,看着白纱掀起时底下模糊的唇形。他的眼神没有变,只是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抽动,指尖陷入掌心。

第二杯,第三杯。仪式像一套精密却陈旧的机括,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空气里那股线香的甜腻越发浓了,混着烛火燃烧的微焦气,还有属于炭治郎身上的冷香,悄无声息圈住富冈义勇的脖颈。

祝词终于念到了尽头。神官的声音落下,余韵消散在梁柱之间。殿内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剥的轻响,听见殿外夜风拂过松针的沙沙声。

神官示意他们起身,行至神前正中。富冈义勇先站起来,深蓝色的身影在烛光里拓下一道沉默的剪影。他转过身,向灶门炭治郎伸出了右手。

手掌向上,摊开着。掌心的茧在烛火下看得出粗粝的纹路。

灶门炭治郎隔着白纱望着那只手,思绪微妙地飘忽一瞬。

对面的人是我的丈夫。

他定了定神,将自己的左手从厚重的袖中探出,轻轻放入那只摊开的掌心。

新娘的手是冰的。不是寻常体弱的冰凉,是墓室石墙不含活气的冷气。那寒意顺着皮肤,针一样刺入富冈义勇的掌心。新郎的手却截然相反,甚至有些烫,那是活人的血在皮肤下奔流的温度,是阳光晒过、生命煨暖的热气。

一冷一热,骤然交叠。

富冈义勇合拢手指,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实实的力道仿佛确认一件易碎瓷器不会滑落。灶门炭治郎被灼热的体温包裹着,只觉被握住的地方像搁在文火上,持续地传来一种陌生的微妙灼痛。那温暖太具侵略性,太鲜活,顺着他的皮肤,他的骨骼,蛮横地涌进来,烫得他几乎要战栗。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封冻千年的冰,被骤然投入温泉,表面发出不堪承受的碎裂声。滚热的拇指正按在他腕间,那里皮肤最薄,底下是蛇一样涌动的青脉。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转向神前,微微躬身,目光都落在前方虚无的某一点。烛火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投在神殿的木地板上,融成一团模糊的深色。男子的蓝与嫁衣的白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挤进来几缕,试图侵染殿内固执的寂黯,却终究敌不过烛光的圈护。

神官摇动了铃铛。清越的铃声荡开,结束了这漫长又短暂的静默。

仪式完成了。

富冈义勇的手指松开了些许,却没有立刻放开。他顿了顿,然后才缓缓撤去力道,让那只冰冷的手滑出自己的掌心。

灶门炭治郎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蜷起,还残留着义勇的体温。他隔着白纱,最后望了一眼神龛上朦胧的光影,又顺势瞥向身侧沉默的蓝色身影。

掌心那一点点偷来的暖意,正被血液里无边的寒,一丝一丝,吞噬殆尽。重新上驾笼前,他试图紧握双手锁住余温。

轿帘彻底合拢。黑暗吞没了一切。灶门炭治郎在密闭的轿厢里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没有丝毫温度了。

外头传来轿夫起轿的号子。轿子晃了一下,开始前行。灶门炭治郎靠着轿壁,听着自己冰冷血液流动的声音。白无垢的丝绸贴着皮肤,滑腻得像蛇。

 

安田府的披露宴设在最大的那间和室。因着新娘不便见光的病症,所有的窗户都用厚重的锦缎帘幕遮严了,室内点着数不清的烛台与琉璃灯,光便显得格外稠腻,黄澄澄地铺陈开来,像打翻了的蜂蜜,缓慢地流淌在每一张敷了粉的脸上,每一件绣了金线的衣袍上。空气是温的,闷的,混杂着酒气、脂粉香、以及料理上升腾起的油腻白雾,吸进去让人有些昏沉。

灶门炭治郎端坐在上首的位子,穿着一件色打卦,颜色是饱满浓烈的绯红,近乎于凝固了的血色。这红如此霸道,几乎将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再吐出来时便带上了几分灼人的艳丽。金线织就的羽翼与流水纹在袖摆与襟前蜿蜒,烛火一照,那些纹样便活了,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起伏,闪着幽暗而流动的光,仿佛底下真藏着一道汩汩的泉。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绾成时兴的岛田髻,乌黑油亮,簪着几支赤金点翠的梳栉与细长的珊瑚簪子。簪头垂下的细小珍珠流苏,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或颔首的动作,便簌簌地轻颤,曳出一点稍纵即逝的光痕。白粉敷得匀净如瓷,唇色点得丰润如熟透的樱桃,眉是远山黛,细细长长地描入鬓角。像浮世绘上精心勾勒的美人,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反而少了活气,所有的情绪都被这层精致的油彩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只剩下一双眼睛,眸光是一种澄澈朱砂色,映着满室煌煌的灯影,却映不进半分暖意。

富冈义勇的席位设在左侧稍靠前的位置。他换了一身水色的五纹羽织,颜色暗沉,与他身后绘着墨竹的屏风融为一体。他的坐姿一如既往的端正,背脊挺得笔直,与周遭那些因酒意渐浓而略见松弛的身影形成突兀的对比。他很少动筷,面前的黑漆食案上,那些精美的鱼脍、天妇罗、汤品,几乎维持着端上来时的模样。他的目光多数时候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酒上,酒液在琉璃杯里泛着浅金色的光,细小的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破裂,无声无息。只有当上首传来灶门炭治郎用轻柔婉转到近乎虚幻的语调与某位贵宾应酬时,他低垂的眼睫才会难以察觉地颤动一下。

饮至酣处,依照古礼,新人需执壶向主宾敬酒。灶门炭治郎在两名身着精致小袖的婢女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那身绯红的色打卦随着动作如流水般泻开,长长的裾摆拖曳过光洁的榻榻米,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啮食桑叶。他走得很慢,步态被沉重的礼服约束着,宽大的袖摆与长长的裾在身后迤逦,如一滩正在蔓延的的血泊。

他在富冈义勇的席前停下。婢女捧着朱漆的酒盘跪在一旁。灶门炭治郎微微屈身,伸出双手去执那细颈的银壶。他的手指从宽大的绯袖中露出,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那颜色比衣袍的红浅些,映着惨白的皮肤。他提起壶,向盏中注酒,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摇晃,酒液成一道细亮的银线,注入白瓷的杯里,声音泠泠,在喧闹的宴席中几乎听不真切。

“夫君。”他开口,声音似蜂蜜般的粘稠,滑入耳中。他双手捧起那盏斟满的酒杯,递将过来,头微微低着,那截白皙的后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像一段脆弱易折的玉簪花茎。发髻上的珊瑚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投下细碎跳跃的红影。

富冈义勇伸手,接过了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炭灶门治郎捧杯的手指相触。他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沿抵着指腹,传来坚硬冰冷的实感。

灶门炭治郎维持着递酒的姿势,微微抬眸,与他对视。他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精准的浅笑,含蓄而温婉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浮在脸上,像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

富冈义勇终于举杯,将杯中微温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是烫过的,滑过喉咙带来一股短暂的暖流,随即消散在胸腹间那片广袤的空旷里。

“有劳。”他说道,声音低沉平直。

灶门炭治郎这才收回手,那冰凉得惊人的手指重新隐没于宽大厚重的绯袖之中,仿佛从未暴露于人前。他又一次微微欠身,姿态柔顺,然后便转过身,款款移向下一位需要敬酒的宾客。富冈义勇只觉得华丽衣袍下的身躯,被抽走了骨骼与灵魂,只剩下一具精美绝伦的按照指令行动的偶人。它正漂游在这片由喧嚣、奉承与虚假笑容汇成的温暖的泥沼之中。

室内的喧哗似乎因这敬酒的插曲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劝酒声、谈笑声、三味线幽怨的弹拨声,还有女眷们娇柔的窃窃私语,混杂成一片巨大而沉闷的声浪,拍打着四壁厚重的帘幕。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因这旺盛的人气而燃烧得更加明亮,橘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晃动,制造出醉生梦死的欢腾。富冈义勇重新正了正坐姿,目光始终追随那抹沉重绯红。

他看着炭治郎在衣香鬓影中周旋,浅笑,低语,应对如流,那完美无缺的仪态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喧闹的人世彻底隔开。

而富冈义勇自己,坐在这片被无数烛火烘托出的温暖与喜庆里,甜腻的空气正变成粘稠的胶质,缓慢地封住他的口鼻,绯红从一片到逐渐漫的血色潮水,无声无息吞吃掉他。

 

新房设在安田府邸最深处一座独立的“月见殿”。房间比宴厅小了许多,陈设却更为精丽。紫檀木的镜台描着金边,梳篦与首饰匣子整齐排列;一座螺钿镶嵌的屏风隔开了内外,屏上绘着连绵的雪山与孤鹤,意境清冷,与满室大红的绸缎装饰格格不入。唯一的光源是镜台旁一对高大的鎏金烛台,粗如儿臂的喜烛静静燃烧,火苗稳而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照得满室明晃晃,反而失了真实感。

灶门炭治郎独自坐在铺陈华丽的褥垫上,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色打卦,只着一层素白的、质地极柔软的小袖。这件衣服更单薄贴身,隐隐透出底下身体的轮廓。长发也解开了,松松地披在肩后,如一段流泻的的绸缎。脸上的浓妆已经洗净,露出原本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着,映着跳动的烛光,指尖淡粉像是将熄未熄的灰烬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红。

纸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廊下。然后是拉开门的声响,涩涩的,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富冈义勇走了进来,已换下纹付羽织,只穿一身深绀色的窄袖便服,腰间随意系着带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富冈义勇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炭治郎身上。洗尽铅华的脸,素白的单衣,披散的赤发,此刻的炭治郎看起来异像一尊供奉在幽室里的白瓷人形,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褪去先前的白无垢和色打卦,富冈义勇才发现炭治郎是这样羸弱,身量这样单薄。他上前两步,凑近了看,更是恰似摇摇欲坠的风雨幼芽。

“我是富冈义勇。”他突然没头没尾地甩出一句话。

灶门炭治郎眨了眨眼:“我知道呀,您是富冈先生,我们交换聘礼那天我就知道了呀。”

富冈义勇坐下了,他没有多言,与灶门炭治郎淡然对视。后者也在打量他。他这位便宜丈夫着实漂亮,都说灯下看美人,此言果真不虚。他凌冽的眉目捎着寒气,鸦羽似的发丝映得脸愈发暖白,不是十五满月那种哗然的亮,是下弦月,清清薄薄的一弯,边缘利得能割伤人。灯光偏爱他的睫毛,衬睫毛又密又长,垂敛时在眼睑投下极淡的阴影,颤巍巍的,像栖息的蝶。他偶尔一抬眼,那阴影便活了,底下露出那对眸子——灯光落进去,竟不是暖的,反而像照进了深潭,被那寒碧一浸,也成了碎的光点,浮在面上,底下仍是看不透的幽寂。

火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影子,另一侧便亮着,亮面也是寂静的,不炫耀的。嘴唇的线条分明,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海棠花瓣,抿着的时候,总仿佛在尝一点前世的宿冷。下巴的弧度,灯影里看去,竟有些脆弱的意味,仿佛名窑里烧出的最矜贵的瓷器,灯光再暖些,就要化开了似的。

这暖晕晕的光,到底也没能染透他。他整个人像是从一整块寒玉里凿出来的,灯火的温度触上去,只薄薄地敷了一层,内里仍是沁人的凉。看着看着,便叫人无端想起些凄凉的东西:想起檀香烧尽了,灰还是完整的形状;想起锦匣里收着的、光泽黯了的古玉;想起秋夜里沿着青石阶一路凉上来的月光。都是好的,也都是冷的,带着一点与这热闹人间不相干的美丽。

鬼使神差,小新娘倏地开口:“你不想亲我吗?夫君?”

富冈义勇的拇指抚上了灶门炭治郎淡色的下唇。唇瓣柔软,毫无血色。鬼不需要进食人类的食物,这嘴唇大概也从未真正温热过。富冈义勇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朱砂眼睛,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愧疚如蚁啃噬,痛楚如刀绞割。他的拇指加大了力道,按揉着那柔软的唇瓣,将它揉得变了形状,露出一点同样苍白的齿列。灶门炭治郎依旧闭上眼,任由他施为,只是被揉弄的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地低下头。

他吻了上去。

唇齿相接的瞬间,富冈义勇自下而上感到战栗。炭治郎的嘴唇柔软,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粗暴地吮吸、碾磨,试图汲取一点暖意。他的舌尖撬开对方无动于衷的牙关,探入一个更加空寂的内部。他尝不到任何味道,只有幽冷的香气愈发浓郁,缠绕着他的感官,像绳索拉着他下坠至深渊。

炭治郎起初完全被动地承受着。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嘴唇是麻木的。但随着漫长而窒息的吻持续,出于强烈刺激的本能反应,他的舌尖,生涩地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微弱地电了义勇一下,他的手从炭治郎的脸颊滑下,抚过那截冰凉的脖颈,指尖感受到喉结轻微的滑动。旋即,他的手指插入了炭治郎披散的赤发之中。

襦袢的襟口松开了,露出一片更单薄的里衣,以及一小截锁骨。那里的皮肤在烛光下几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静静地伏着,没有血液奔流的生气。富冈义勇的呼吸滞了滞。他见过许多鬼的躯体,苍白、强韧、布满诡异的花纹,可眼前裸露的肌肤,依旧残留着少年人清瘦的骨架线条,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将炭治郎推倒在厚实的锦褥上。绯红的绸面衬着炭治郎散开的赤发与苍白的躯体,颜色对比强烈到刺目,像一幅笔触凌乱、用色癫狂的浮世绘。富冈义勇覆身上去。

丝带滑开,白襦袢的襟口松散,向两侧滑落,露出底下更多的肌肤。一片刺目的白,从脖颈蔓延到锁骨,再到隐约可见的、平坦的胸膛。皮肤在烛光下白得像新雪,没有半点瑕疵,却也看不到活人应有的血色与暖意。胸膛的起伏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

富冈义勇的呼吸一滞。他的目光逡巡着这片暴露的冰冷,他的手带着烫人的温度,终于抚了上去。

掌心贴住锁骨下方的肌肤。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太冷了,冷得他的掌心像被灼伤。他移动手掌,抚过那平坦的胸膛,感受到底下肋骨的形状,单薄得让他心惊。他的拇指无意间蹭过一处微小的、柔软的凸起。

富冈义勇的拇指停在了那里。他低头看着微小的凸起,在白玉般的肌肤上,像雪地里一枚粉色的花蕾。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它,画着圈。起初,那里毫无反应,但随着他的抚弄,小小的软肉在他的指尖下微微硬起了一点。

灶门炭治郎依旧静静地躺着,脸偏向一侧,避开了他的目光。素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粉的唇抿得紧了一些。他眼睫低垂,在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当湿润的舌尖舔舐过他胸前的凸起时,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窜向小腹。

“等、等一下......”灶门炭治郎的指尖陷进床榻缝隙。

富冈义勇舔弄片刻,支起上半身,借着灯光,打量身下的躯体。灶门炭治郎现在门户打开,暴露出的风景让义勇的瞪大眼,属于少年的男性器官半软地垂着,在其下方,一道娇嫩湿润的缝隙静静地绽放,顶端那粒小小的的阴蒂,已然在情动的作用下微微肿胀突起,颜色是诱人的嫣红。

他的手指没有急于探入那正渗出透明蜜液的穴口,而是先落在了那粒敏感的蒂珠上。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开始耐心地揉按打圈。

“唔......!!”灶门炭治郎猛地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尖锐而酥麻的快感从那一点炸开,瞬间窜过脊椎。他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却被富冈义勇的另一只手强势地分开。

“别动。”富冈义勇的声音很低,但灶门炭治郎快被铺天盖地的情欲味道压得喘不过气。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绕着肿胀的阴蒂画圈,时而轻轻掐弄,时而快速拨动。灶门炭治郎的腰肢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快感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冲刷着灶门炭治郎混乱的神经。他空茫的眼里逐渐聚起水光,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甜腻的呻吟。

前戏漫长而折磨。直到那小小的阴蒂彻底充血挺立,下面那张小嘴也开阖翕动,吐出更多晶莹的爱液,将周围深色的绒毛染得一片湿亮,富冈义勇才稍稍加重了力道,在阴蒂上重重揉按了几下。

“啊——!”灶门炭治郎尖叫出声,腰肢剧烈颤抖,迎来了第一次短暂的高潮,透明的液体从女穴深处涌出少许。

富冈义勇并未停下。他沾满了湿润爱液的手指,这次终于转向了那早已泥泞不堪的入口。一根修长的手指没有任何阻碍地滑了进去,内里是惊人的紧致、火热和湿滑,媚肉立刻殷勤地缠绕上来。灶门炭治郎张着嘴喘息,体内被异物填充的感觉很怪异。富冈义勇的手指在内里缓慢抽送、探索,很快找到了某处略微粗糙的凸起,指节弯曲,精准地按压上去。炭治郎的哭喊声陡然拔高,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跳了一下,从未被触及的敏感点带来的快感几乎让他崩溃。空虚感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灼烧起来。

每当快要到达顶点,过载的快感就会稍微消退,然后又被新一轮的刺激推向更高处。

就在灶门炭治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崩溃时,富冈义勇抽回了手指。下一秒,滚烫坚硬的性器抵上了那处湿软的入口。

“会记住我的。”富冈义勇咬着他的耳垂低语,腰身猛地沉入。

撕裂感让灶门炭治郎瞬间睁大眼睛,可紧随其后的是被彻底填满的饱胀。富冈义勇腰身沉稳地向前一送,粗长的性器缓慢而坚定地撑开紧致的甬道,一寸寸没入到底。

“痛......!”炭治郎痛呼出声,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即使经过扩张,被完全填满的胀痛感依然鲜明。富冈义勇停了下来,等待他适应,低头吻去了他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片刻后,富冈义勇开始动作。开始是缓慢的抽送,每一次退出都几乎全部抽出,再深深撞入,直抵花心。肉体碰撞发出暧昧的声响,混合着愈发响亮的水声。灶门炭治郎最初的痛呼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泣音和呻吟,体内被摩擦碾压的快感堆积,越来越强烈。

“哈啊......慢、慢点......啊啊!”他无意识地哀求,声音支离破碎。富冈义勇充耳未闻,他握住炭治郎的腰,加快了速度和力道,每一次顶撞都又深又重,直捣那最敏感的一点。另一只手重新找到那颗被冷落许久的阴蒂。

快感灭顶而来,灶门炭治郎眼前一片空白,女穴剧烈地痉挛收缩,绞紧体内肆虐的凶器,又一次达到了高潮。几乎在同一时刻,富冈义勇也闷哼一声,在他体内最深处释放出滚烫的洪流,将两人紧紧连接在一起。

和室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烛火依旧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交叠的身影。富冈义勇没有立刻退出,依旧埋在炭治郎温暖紧窒的体内,看着他失神喘息的潮红面孔,那双空洞的朱砂眼眸此刻蒙着浓浓的水雾,倒映着他的影子。

 

烛火燃烧到了尽头。最长的那一支,火苗开始剧烈地跳动,忽明忽暗,将交叠的人影扭曲成怪诞的形状,投在屏风的雪山上,那孤鹤的影子被拉得变形,几乎要折断。最后,火苗猛地向上一蹿,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熄灭了。

房间陡然暗了一半。只剩下另一支蜡烛还在苟延残喘,光线昏黄朦胧,将一切都罩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纱。

富冈义勇伏在炭治郎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灶门炭治郎冰凉的胸膛上,很快便失去了温度。他身下的躯体依旧冰凉,只是微微有了些湿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灶门炭治郎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不存在。

许久,富冈义勇缓缓支起身。他看着自己年幼的小妻子,看着对方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红痕,看着那具在昏暗中显得无比脆弱的躯体。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炭治郎额前被汗濡湿的刘海。

————

天色像惨白的刀片,割开锦缎帘幕的缝隙,斜斜插进室内昏沉。空气凝滞了一夜,此刻浮动着隔宿的暖腻气息,像融了太多脂膏又凉透的汤,甜腥底下泛着冷。烛台早已熄了,残烛瘫软在鎏金烛扦上,凝结的烛泪如同浑浊的琥珀,裹着焦黑的芯子。

灶门炭治郎背对光源坐在褥边,素白襦袢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背脊。皮肤是冷调的瓷白,上面全是暧昧的红痕。赤发凌乱地掩着他低垂的侧脸。他静得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偶。

富冈义勇躺在一旁,羽织凌乱盖着身躯。他睁眼望着天花板的栏间纹样,目光却是涣散的,穿透彩绘松鹤,坠入虚空。

灶门炭治郎就在这时转过头。

红发滑开,露出眼睛。里面昨夜的空洞茫然烧尽了,燃起两簇幽暗冰冷的火,淬着兽类的暴怒,边缘跳动着狼狈的惊惶。他盯住富冈义勇,目光像薄刃刮过皮肉。

没有声响,他整个人弹起扑来。白色身影快成模糊的光,携着冷风直取咽喉——那温暖搏动之处,指尖在昏昧晨光里闪过寒色。

猎鬼人的本能先于意识。富冈义勇侧身滚避,右手同时探出,铁钳般扣住袭来的腕。骨骼相抵发出闷响。

小鬼喉咙滚出低哑嘶吼,另一只手五指屈成爪状再度挥来,鬼的力量在纤细肢体里爆发,快得带起风声。富冈义勇格住这一击,臂膀相撞震得褥垫微颤。他腰身发力,借势反拧,将身上人重重压进凌乱绸褥。膝盖抵住腰侧,双手锁死腕子按在头顶,用全身重量钉牢这具挣动的冰冷躯体。

“炭治郎。”

他声音沙得像粗石磨过,名字的主人在他身下剧烈扭动,襦袢散开。他抬起脸,朱砂眼瞳里杀意翻涌,混杂孩童般被冒犯的愤怒。他屈膝顶撞,扭身挣扎,但压制他的力量如同沉铁。那是经年累月与恶鬼搏杀练就的镇压,绝非这单薄躯体能够撼动。

挣不脱。

这认知让灶门炭治郎眼中暴怒更盛,却也渗入一丝惶惑。他成了陷网的兽,爪牙尚利,却被老练猎人扼住要害。

他的新婚丈夫喘息着低头看他,这么近,能看清对方眼中每一丝狂乱,能看清苍白嘴唇因愤怒颤抖,能看清颈侧青色血管在冰冷皮肤下急促跳动。昨夜触碰过的隐秘柔软藏在凌乱衣料下,随挣扎起伏,只让这荒诞图景更添痛楚。

“想杀我?”富冈义勇声音从齿缝挤出,“用他给你的力量?”

灶门炭治郎挣扎骤停一瞬。“他”这个字眼像针,刺破狂怒表皮,露出底下本能的畏缩。随即反抗更凶猛地反扑,他几乎要挣脱桎梏。

富冈义勇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腕骨。然而下一刻他稍微收了些力道,颇有心疼的意味。

灶门炭治郎抓住这空隙。他抽回手腕,身体像滑鳞的鱼扭出压制,甚至不及站起就连滚带爬扑向通往晨雾走廊的榉木门。

“砰!”

门被撞开。白色身影卷入外面青灰晨光,焰红长发在微弱光线中甩出一道刺目的弧,像一滩泼出去的血,转瞬被廊间阴影吞没。凌乱足音沾着冰冷气息急速远去,渐渐碎在远处。

富冈义勇没有追。

他半跪在凌乱绸褥间,一动不动,身影在渐亮的室内像一尊蒙尘的雕像。他缓缓低头,看自己空荡的双手,掌心只余冰冷触感的记忆,和几缕扯断的发丝。

————

“把这小鬼甩给我?!”堕姬陡然提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压低声音,“我这边无需助力,无惨大人不用来派帮手。”

鬼舞辻无惨含笑道:“不,我是想让我最可爱的小堕姬来指导一下这孩子,他太老实了,我也不想他胡乱学那些无能小鬼直来直去吃人的路数。”他指背从堕姬的面中缓缓上移,尖锐的指甲扫过美人蛾眉,“我想你一贯行事稳妥,略教他些招数就好。这样,他杀的第一个柱,我记在你头上。”指甲描摹过杏腮桃眼,又轻轻点在其主人的鼻尖。

“不不,我怎么好擅自揽功?这小鬼要是有所成,必定是无惨大人的功劳。”堕姬以袖掩唇咯咯俏笑。

她睨了站在鬼舞辻无惨身后的灶门炭治郎一眼,又堆笑和自己的顶头上司说说笑笑。

 

京极屋的夜是浓得化不开的胭脂膏子,糊在眼帘上,看什么都是晕晕的红。金粉揉碎在风里,吹过来是甜丝丝的呛。三味线的声音从木格子窗棂一缕缕漏出来,虚虚的,飘飘的,像美人隔夜的叹息。

檐下朱红的灯笼连成一片暖昧的海,脂粉香、酒气、三味线虚浮的乐音,混着女子娇柔的嬉笑与男人醺然的谈吐,蒸腾成一片氤氲的、令人微眩的雾,沉沉地压在游郭窄而深的街巷上空。空气是粘稠的,吸进去仿佛能尝到甜腻的滋味,一路滑到肺腑深处,带着某种缓慢的、侵蚀骨头的暖。

宇髄天元摇着一柄洒金的扇子,大摇大摆走在最前头。他换了一身极尽奢华的缂丝直垂,紫棠色底子上织满金线团花,在灯笼光下流光溢彩,几乎能晃瞎人眼。脸上倒是干净,只眉梢眼角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睥睨,仿佛真是哪家一掷千金的豪客。跟在他侧后半步的富冈义勇,却是一身靛青色素面羽织,颜色沉得几乎融进夜色,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

“就是前面了,蕨之屋。”宇髄天元用扇子虚虚一点前方一栋更为华丽的三层楼阁,门口站着两位姿容出色的年轻秃,正殷勤地迎送客人。“新任的花魁红子,这几日就在里头见客。听说脾气不小,架子也大,等闲人见不着。”他斜睨了一眼富冈义勇,“你确定要见?那耳饰的传闻,或许只是巧合。”

富冈义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过蕨之屋飞檐下那些晃动的灯笼,掠过窗格里透出的、软红醉绿的光影,最后落在大门内更为浓稠的暖色昏暗上。

“见。”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像一块沉石投入粘滞的空气。

宇髄天元耸耸肩,扇子“唰”地一收,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富冈义勇紧随其后,踏入那片喧嚣与香气交织的、令人窒息的温暖之中。

蕨之屋的内里远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奢靡。金箔贴壁,锦缎障子,处处燃着名贵的香,烟气袅袅,模糊了空间的边界。莺声燕语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杂着酒杯碰撞与放浪形骸的笑闹。宇髄天元显然是熟客做派,随手抛给迎上来的秃几枚小判,懒洋洋道:“寻个清静些的座儿,叫红子姑娘来见见。”

引路的秃面露难色,陪笑道:“这位贵客,红子花魁今夜已有预约,怕是……”

宇髄天元眉梢一挑,尚未开口,富冈义勇却已上前一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碧色的玉佩,放在掌心,递到那秃面前。玉佩质地温润,雕着水波纹样,在满室金红暖光下,泛着幽静的冷光。

那秃愣了下,仔细看了看玉佩,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富冈义勇沉得吓人的脸,犹豫片刻,终是躬了躬身:“请贵客随我来。”

富冈义勇独自走上蕨之屋的楼梯。木阶被无数锦缎鞋底磨得油亮,映着廊下灯笼昏昏的光,一级一级,勾向更深的热闹里去。

引路的秃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梳着乖巧的桃割髻,频频回头偷觑他。走到二楼深处一扇绘着垂樱的障子门前,她停下,伏身细声道:“红子花魁就在里头候着。”声音嫩得像水豆腐。

义勇略一颔首。女孩替他拉开门。

先涌出来的是一股香。不是寻常游女屋里的甜媚花香,倒像深山古寺雨后的苔藓气,混着冷冽的梅芯雪意,底下却有一丝甜腥,像瓷瓶里供养的白芍药,开到盛时瓣缘那一点将腐未腐的锈色。

房间很宽敞,四壁裱着金茶色唐纸,绘着连绵的秋草。地炉里埋着炭,荧荧一点红,将暖未暖的光。北面设着紫檀木的床几,悬着茜色纱帐,帐子半撩着,用银钩挽住。灶门炭治郎——如今唤作红子的——就斜倚在几旁大团锦褥上。

他穿着会见贵客的打卦,底色是浓得骇人的绯,又跟新婚时的不一样。从肩头到迤逦铺开的裙裾,用金线银线缂丝般绣出大朵大朵的椿花,一朵叠着一朵,开得密不透风,在炉火黯淡的光里,那些花瓣边缘闪着冷冷的金芒,像无数只半阖的眼。头发梳成繁复的胜山髻,堆云砌雪般高耸着,簪满玳瑁珊瑚与细金丝累成的花钿,累累赘赘的,压得颈子微微前倾,露出的后颈一段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筋脉。

脸上傅粉傅得厚厚的,白生生一张面具,唯唇上一点朱,同雪地里啪嗒坠了一滴血。眉毛用青黛画了两弯极细极长的柳叶,直飞入鬓里去。

富冈义勇在门槛内三步处站定。目光落在灶门炭治郎脸上,像两枚冷冷的钉子。

花魁缓缓抬起眼。

睫毛也是刻意加长过的,黑压压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珠是朱砂色,被周遭厚重的白与红一衬,那颜色显得分外澄澈,。炉火的光在他眸子里跳跃,只浮在表面,像冰面上滑过的火星子。

他看见富冈义勇,眼神微动。涂得鲜红的的嘴唇,缓缓扬起弧度。

“贵客远来,”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软的,糯糯的,拖着甜腻的尾音,像糯米浆糊,“红子有失远迎了。”说罢,以袖掩唇,眼睫垂下又抬起,那目光从睫毛缝里筛过来,轻飘飘的,沾着蜜,也沾着看不见的针尖。

富冈义勇不语。他的视线从那精心描画的脸庞移开,掠过堆叠的衣襟,繁复的发饰,最后,定在灶门炭治郎的耳垂上。

那里悬着两枚耳饰。

长方形的花札牌正中心,一点朱红圆得灼眼,周围迸发出六道简练而锐利的黑色射线。

灶门炭治郎顺着他目光,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耳坠。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衬着苍白的耳垂,显出几分鬼气。

“客人喜欢这个?”他偏了偏头,耳坠子便晃悠悠地荡起来。“只是一件旧物,不值什么。”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颗无关紧要的纽扣。

富冈义勇终于向前迈了一步。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几无声响。他在离床榻五尺处停下,这个距离,能更清晰地嗅到那股奇异的冷香,能看见炭治郎脸上白粉遮盖下,肌肤缺乏血色的细腻纹理。

“还记得是谁给你的吗?”富冈义勇问。

灶门炭治郎眨了眨眼,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娇慵。

“客人说什么呢?”他微微笑着,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伶仃,上面套着三四个赤金镶宝的钏子,压着沉甸甸的,“红子的东西,自然是妈妈给的,或是哪位恩客赏的。日子久了,谁记得清呢。”

他边说,边将身子坐直了些,绯红的衣料摩擦着锦褥,发出沙沙的细响。那双朱砂色的眼睛,终于完全对上了义勇的视线。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映着炉火一点摇曳的红光,和富冈义勇的身形。

两人之间隔着五尺暖榻,隔着缭绕的异香,隔着分别不久的光阴。一个浓妆艳抹,华服重锦;一个素衣冷面,宛若寒潭。空气凝住了,只有地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灶门炭治郎率先打破沉寂,他移步至地炉边,姿态优雅地跪坐下,提起一旁温着的铁壶,向白瓷茶碗中注水,水汽氤氲起来,将他苍白的脸笼得有些模糊。他将茶碗轻轻推至富冈义勇面前的席上空位。

“戏还没演够么,炭治郎。”他叫他的名字。

灶门炭治郎眼波微微一动。他偏了偏头,焰嘴角弯起来,那是一个精巧的的花魁式浅笑。

“客人说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指尖不经意般拂过那枚耳饰,“红子听不懂呢。炭治郎……是谁家郎君的名讳么?倒是好名字。”

装傻。装得浑然天成,装得滴水不漏。那双眼眸望过来,寻不出一丝一毫心虚的波纹。那对花札牌在灶门炭治郎的耳垂荡着秋千。

“神社的礼,三三九度的酒,”富冈义勇居高临下,“安田府的婚宴,合卺的杯盏……都忘了?你的丈夫,站在你面前,你倒问我是谁?”

灶门炭治郎仰着脸,承接他审视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被唐突了的薄恼。只是膝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陷进了纺绸的衣料里。

“富冈义勇,”他忽地抬起手,涂着淡粉蔻丹的指尖,竟虚虚地点向富冈义勇的胸口,隔着层层衣物,点在心脏的位置,“你做这些,是想证明什么?”他的指尖抬起来,沿着对方的唇线,缓缓向下,滑过下颌,抚上喉结,感受着那下面急促的搏动。“证明你是我丈夫?还是证明……

“证明你这具活生生的身体,能暖化我这块无惨大人亲手雕琢的冰?”

他不再言语,只是猛地伸手,攥住了灶门炭治郎点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腕。

彻骨的冰凉。那纤细的腕骨在他掌心,脆弱得像秋日的苇秆。

灶门炭治郎神色不变,甚至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另一只手却如毒蛇吐信般探出,直取富冈义勇的喉间。依旧是快、狠、准的杀招。

富冈义勇侧头避过,攥着腕子的手用力一拉,另一只手已如铁箍般环住了灶门炭治郎的腰身,掌心立刻传来底下躯体的轮廓,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他把炭治郎摁倒。

焰红的长发在空中泼洒开,灶门炭治郎跌进柔软的褥堆里,衣衫凌乱,露出大片锁骨与前胸苍白的肌肤。

富冈义勇跪在褥边,俯视着他。他伸手,指尖抚上灶门炭治郎的脸颊,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如冷玉,接下来是唇,又掠过精巧的下颌,滑过伶仃的锁骨,一路向下,挑开了松垮的系带。

衣襟散开。更苍白的肌肤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炭治郎身体线条有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却又奇异地混合着花魁装扮的妖异。

“看着我。”富冈义勇命令道。

灶门炭治郎没有躲闪,就在富冈义勇指尖即将触到耳坠的前一瞬,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甜腻,而是恢复了少年本音的质地。

“富冈义勇,”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究竟想确认什么?”

富冈义勇的手指,停在了离花纹耳坠仅有一线之隔的空气里。他水蓝色的眼瞳紧紧锁住灶门炭治郎此刻的神情。那张脸上,所有的矫饰与媚态都已褪尽,只剩下木讷。

“确认你是否还记得,”富冈义勇的声音沙哑下去,“你的名字,你的过去,你身上流淌的,究竟是谁的血。”

灶门炭治郎静静地与他对视。瓷灯幽暗的光在他朱砂的眼底跳跃。半晌,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他轻轻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无惨大人赐予新生,过往云烟,散了便散了。富冈先生又何必执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被牢牢攥住的手腕,又抬眸看进富冈义勇眼底,“还是说,您这位‘新婚丈夫’今夜前来,是想对您‘不记得’的妻子,行使丈夫应有的权力?”

最后几个字,他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暧昧与挑衅。富冈义勇的呼吸停滞刹那。他盯着灶门炭治郎,胸腔里那股积压的莫名情愫被这句冰冷挑衅的话语撬开一角。

“权力?”富冈义勇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灼热的气息拂过冰凉的肌肤,“炭治郎,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行使什么可笑的‘权力’?”

灶门炭治郎在黑暗中无声地挣扎,。他的背脊抵着地面,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骨髓。

“不然呢?”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冰冷的嘲讽,“叙旧?谈心?还是您那无处安放的愧疚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玩物?”

玩物。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富冈义勇的心脏。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暴怒与绝望的黑暗情绪,汹涌地淹没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只听见布帛撕裂的清脆声响,突兀而刺耳。灶门炭治郎的呼吸猛地一窒,僵硬地承受着,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裸露到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窗外游郭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此刻这间漆黑的屋内,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激烈地碰撞。

富冈义勇的手撑在灶门炭治郎的耳侧,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深深陷进柔软的褥垫里。他的呼吸粗重,灼热的气息拂在对方脸上,与冰冷吐纳交织,分不清是谁在窒息。素色衣衫褪至腰际,露出的肩背肌肉偾张,在昏昧光线下起伏着,像月光下沉默汹涌的海。汗水沿着紧实的肌理滑落,滴在下方更冷的皮肤上,瞬间便消失了踪迹,仿佛被寒冰吞噬。富冈义勇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粗砺的触感,抚上那一片骤然暴露在微光与冷空气中的冰凉肌肤。

触手所及,像上好的冷玉,细腻、死寂。他的掌心贴合着单薄胸膛下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心跳的话。

指尖向下,划过紧绷的腰腹线条,触及更隐秘的所在。那里的肌肤似乎愈发冰冷。

灶门炭治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富冈义勇的动作顿住了,在彻底沉沦进吞噬思绪的占有欲之前,这具躯体最真实的反应,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他停下一切动作,只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炭治郎冰凉汗湿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冰冷的肌肤上,激起更微毫的颤栗。黑暗中,两人以这样不堪而紧密的姿势僵持着,一个滚烫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一个冰冷如万古不化的寒渊。

绸衣料在其间半掩半露,像被雨打湿的、零落的莲花瓣。焰红色的长发泼洒得到处都是,有些缠在素色衣襟上,有些黏在汗湿的、苍白的颈侧与额角。

灶门炭治郎仰躺着,那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随着每一次难以自抑的细微震颤而轻轻扇动,如被夜露打湿的蝶翅。唇上的颜色早被蹭得模糊,露出底下更苍白的唇色,此刻微微张开,溢出呜咽的气音,立刻又被他紧紧咬住。

他的一只手仍被富冈义勇扣着腕子,压在枕边。另一只手臂却不知何时松脱了,此刻虚虚地搭在对方汗湿的脊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偶尔擦过紧绷的肌理,又像被烫到般微微弹开。华丽的襦袢早已凌乱不堪,襟怀散落,露出一侧肩头与大片胸膛。肌肤在昏红的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上面布满了好若被笔蘸了胭脂,不经意间扫过的绯色云霞,又恰如名贵白瓷胎体里,被窑火煅烧出的浅绯纹路。

富冈义勇低下头。他的唇落在灶门炭治郎的颈侧,那里脉搏的跳动细微而冰冷。他的吻起初是重的,带着啃噬般的力道,随即却又变得绵密而灼热,沿着锁骨的弧线,一路蜿蜒向下,在那些苍白的肌肤上点燃一簇簇虚幻的、转瞬即逝的暖意。他尝到汗水咸涩的味道,也尝到始终萦绕在无数个深夜梦回的异香,此刻混入情欲蒸腾出更浓郁的气息,酿成令人骨髓发酥的毒。

灶门炭治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又缓缓放松。他偏过头,焰红的长发随之流泻,遮住了小半张脸。朱砂色的眼睛半阖着,里头雾蒙蒙的,没什么焦点。唯有搭在富冈义勇背上的那只手,指尖深深浅浅化了好几道线。

富冈义勇的额发也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额角。他抬起眼,看向身下的灶门炭治郎。汗水从他下颌滴落,正落在对方微微起伏的的小腹上,沿着那冰肌玉骨缓缓滑下一道湿亮的水迹。他的目光晦暗深沉,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灶门炭治郎的脸颊,轻轻拂开那被汗黏住的发丝。

“炭治郎……”他嘶哑地唤了一声,确认此刻交缠的真实,哪怕真实镜花水月。

灶门炭治郎的睫毛颤了颤,他缓缓转过脸,看向富冈义勇。四目相对,他眼中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富冈义勇的唇。

指尖顺着唇线,滑到下颌,抚上喉结,感受剧烈而滚烫的搏动。他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

 

“义勇……”他也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音般飘散在黏热的空气里。接着,他闭上了眼睛。搭在对方背上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将那片灼热的汗湿,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冰冷的胸膛。

铜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房间骤然沉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游郭永不熄灭的灯笼光,透过窗纸,渗进一片朦胧混沌的微明,勉强勾勒出榻上两道紧紧交缠的影子。

————

京极屋的夜晚是打翻了的七宝烧胭脂盒,泼洒得到处都是晕开的、粘稠的红。我妻善逸蜷在“时户屋”堆放旧妆奁的隔间里,耳朵贴着沁凉的地板。下方深处传来年轻女子细弱的呜咽,不是一人,是许多许多,层层叠叠,如同被活埋的春蚕在吐尽最后的丝。他金色眼瞳在黑暗里惶惶转动,宇髄天元沉着的嘱咐与地底绝望的声息绞在一起,让他胃部一阵抽搐。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粗糙的草席,冷汗将偷换上的侍女麻衣后背洇湿一小片。

嘴平伊之助蹲踞在“荻本屋”后院最大的那棵古枫枝桠间。猪头套歪斜扣着,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他鼻翼不断翕动,空气中甜腻的脂粉香气令他作呕,像梅雨天朽烂的树根,从这栋华丽牢笼的砖石缝隙、排水暗渠、乃至往来花魁摇曳的裙裾边缘丝丝渗漏。他肌肉绷如铁石,双刀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喉间压抑着野兽发觉陷阱时的低吼。

灶门祢豆子静立于京极屋对面茶楼歇山顶的鸱吻旁。深紫色外褂融入夜色,唯有双眸映着下方流淌的灯火。风送来混杂气息,她忽然凝神。一丝熟悉到灵魂战栗的温暖血气,微弱如风中残烛,从京极屋三楼某扇垂着茜色帘帷的窗后逸出,但瞬间便被更更腐烂的恶鬼气息吞没。

是兄长。

那气息旁盘踞的甜腐威压,浓烈如同盛开在尸骸堆上的彼岸花。她按刀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呼吸却平稳得可怕。日轮刀的刀镡在鞘中隐隐发烫。

子时正,游郭最喧腾的时刻。

宇髄天元便在此刻登场。他未走寻常路,而是自毗邻屋宇的顶层飞身跃下,一身华美夸张的忍装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金饰与银链在灯火中哗然作响,绚烂得近乎嚣张。他几个起落如鸟般扑向京极屋最高处,是气息最腐坏的那间屋室。

三楼密室,堕姬正对镜顾盼。她今夜装扮得格外精心,发间珠翠累累,眼角贴了金箔裁成的花钿,嘴唇是饱满的、吸饱血似的深红。忽然镜面映出门扉洞开,一道绚烂身影挟着冷风卷入。宇髄天元双刀已然在手,刀锋流转着祭典烟火般璀璨而危险的光华。

“找到你了,藏在脂粉堆里的老鼠。”宇髄天元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华丽腔调,笑容却锋利如刀。

堕姬娇艳的面容瞬间扭曲。她尖啸一声,身后无数七彩绸带自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处装饰花纹中暴射而出,如同巨大毒蛛喷吐的粘稠丝网,铺天盖地罩向入侵者。绸带边缘闪烁着剧毒的磷光,带起甜腥的狂风。

宇髄天元身形疾旋,双刀舞成两轮光华夺目的圆月。金属与特制绸带撞击,发出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刺耳锐响,火花四溅。他步伐诡谲华丽,如同进行某种盛大舞蹈,在致命的绸带之网中穿梭,每一次挥刀都精准斩断数根,断裂的绸带喷出紫黑秽气,旋即又有更多从虚空中滋生。

楼下街面已然大乱。堕姬盛怒之下,操控无数绸带自京极屋乃至整条花街的楼宇中破壁而出,无差别攻击视野内一切活物。惊叫与哭喊沸腾。

我妻善逸在旧妆奁隔间里浑身剧震。地底那些女子哭声骤然凄厉到极致,随即又诡异地微弱下去,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生机。他明白这是恶鬼在全力催动血鬼术。雷之呼吸的电力在四肢百骸奔窜,他猛地撞破隔间木门,化作一道曲折暴烈的金色电光射入庭院,刀光过处,试图卷走游女的绸带纷纷焦黑断裂。

嘴平伊之助从枫树上一跃而下,双刀抡出狂野的弧光,将试图缠绕整栋“荻本屋”的粗壮绸带主干斩开巨大缺口。“臭死了!给本大爷滚出来!”他咆哮着,循着腥气最浓处猪突猛进。

灶门祢豆子自茶楼顶飘然而落,足尖轻点飞扬的瓦片。她并不理会街道上肆虐的普通绸带,目光始终锁死京极屋三楼。日轮刀铿然出鞘,刀身并未燃起火焰,却流转着纯净炽烈的日晕,靠近的绸带自动焦蜷冒烟。她挥刀劈开挡路的障碍,如同分开红海,笔直向恶鬼气息所在突进。

三楼战局陡然生变。宇髄天元觑得一个破绽,身形骤然加速,绚丽残影晃过,双刀交叉斩出惊天动地的弧光——“音之呼吸·伍之型·鸣弦叠奏!”刀锋震颤发出爆裂音波,瞬间清空身前所有绸带,直逼堕姬本体。

堕姬惊怒交加,仓促间凝聚所有绸带在身前结成厚重无比的七彩盾墙。宇髄天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双刀去势未减,却在接触盾墙前微妙一变,整个人借力旋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防御,刀光自斜刺里撩起,划出一道惊艳绝伦的轨迹。

“祭典之神·终焉之舞。”

寒光一闪。

堕姬娇美的头颅与身躯分离,高高飞起。脸上惊愕与恶毒的神色尚未消退,断裂的颈项喷出的并非鲜血,而是漫天飞扬的、闪烁着七彩毒光的绸带碎片,如同下了一场诡异而华丽的雨。

下一秒,堕姬的头颅尚未落地,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孩童般的尖嚎:“哥哥——!!!”

被斩首的身躯并未倒下,反而剧烈抽搐膨胀。皮肤皲裂,骨骼扭曲的声响令人牙酸。浓烈到极致的腥臭与怨恨冲天而起。一只枯瘦如鬼爪、肤色青黑的手臂,猛地从堕姬无头身躯裂开的胸腔中探出,扒住边缘,随后,整个猥琐佝偻、布满黑斑与丑陋刺青的身影,挣扎着爬了出来。他手中提着两柄弯曲肮脏的镰刀,正是上弦之陆的本体——妓夫太郎。

妓夫太郎站定,扭了扭脖颈,发出咔吧声响。他瞥了一眼地上妹妹啜泣的头颅,又抬起爬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宇髄天元与廊下的富冈义勇,嘴角咧开,露出参差黑黄的牙齿。

“把我妹妹……弄哭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恐怖的血鬼术领域轰然张开,远比堕姬操控绸带时更阴沉、更恶毒的气息笼罩四方。

 

京极屋二楼密室内的空气凝滞如胶。炭火余烬散出最后一点暖红的光,晕晕地染在凌乱的绯红锦褥上。富冈义勇撑起身,素色松散披挂,汗水沿着紧实的背脊沟壑缓缓下滑,没入腰际衣料深处。他喘息未定,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身下,灶门炭治郎仰面躺着,焰红的长发铺了满枕,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襦袢彻底散开,露出一片冷玉般的胸膛与腰腹,其上遍布着暖昧的红痕与湿亮水迹,在昏昧光线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室内那股甜腥暖腻的气息尚未散去,混杂着蒸腾后的麝香味,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富冈义勇的手仍握在炭治郎纤细的腕骨上,掌心下冰凉肌肤与急促搏动的血脉形成奇异触感。

就在这时,整栋京极屋猛然一震。

伴随着木材扭曲断裂的刺耳呻吟,女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嚎破空而来——“哥哥——!!!”那声音里浸透怨毒暴怒,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刺穿层层板壁,直扎入耳膜。

富冈义勇眉心紧锁。

上弦之陆的本体出现了。

他几乎是瞬间从榻上弹起,动作因之前的激烈而微有滞涩。素色衣衫迅速拉拢系紧,手指拂过散乱的黑发时不自觉微颤。他回身,看向仍躺在褥间的灶门炭治郎。

炭治郎的眼珠缓缓转动,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素白襦袢滑落肩头,露出更多痕迹斑驳的肌肤,动作间带着一种事后慵懒的迟缓。他抬手,将颊边汗湿的红发撩到耳后。

富冈义勇已从散落衣物中拾起自己的日轮刀,刀鞘漆黑,握在手中沉稳如山。炭治郎低下眼,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手指系紧襦袢的系带,抚平衣料上深刻的皱褶,将凌乱如瀑的红发粗略拢起,用一根不知从何处摸出的素银簪子松松绾住。耳垂上那点幽光,在他苍白的颊边闪烁。他站起身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窗边,推开被震得有些歪斜的窗扇。

街道的景象映入眼帘。

原本浮华流淌的游郭已沦为修罗场。燃烧的屋宇映亮夜空,断裂的七彩绸带与破碎灯笼混杂一地,遍地狼藉。宇髄天元正与妓夫太郎激战,刀光与镰影碰撞出刺目火花与震耳欲聋的爆鸣;我妻善逸化作一道曲折跳跃的金色雷光,在无数重新变得狂暴坚韧的绸带间穿梭;嘴平伊之助则发出狂暴的吼声,双刀挥舞如同疯兽,与几条格外粗壮、流淌毒液的绸带主干缠斗;灶门祢豆子周身流转着纯净的日晕,刀锋所向,靠近的绸带与秽气纷纷溃散,她正试图向堕姬的本体突进,却屡屡被堕姬重新凝聚的、怨毒更盛的绸带之潮阻拦。

堕姬重新接好头颅,娇美的脸上涕泪横流,扭曲成怨毒的鬼相。她操控的绸带比之前更更加疯狂,要倾泻万般怒火。

灶门炭治郎的目光,漠然地掠过这惨烈战局。然后,他手在窗棂上一按,纤白的身影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红叶,悄无声息地飘落下去。赤足点过燃烧的屋檐,掠过飞扬的灰烬,落在京极屋前一片相对空旷的、满是瓦砾的街道上。

半空中,堕姬转向灶门炭治郎的方向。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嘲讽。

“你这个被无惨大人塞过来、却连一个人都不敢吃的废物点心!”她尖细的嗓音在夜空回荡,“瞧瞧你这副样子!连血的味道都闻不饱吧?难怪这么没用,躲到现在才出来!”

燃烧的街道陡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

灶门祢豆子撤去周身日辉的刹那,周遭肆虐的火焰似乎都黯淡了一瞬。她手中的日轮刀斜斜指向焦黑的地面,刀身不再流转炽白光焰,只余金属本身冷硬的质感。她站在那里,隔着丈许翻腾的热浪与飘飞的灰烬,杏眼一瞬不瞬地锁住兄长。

灶门炭治郎静立原地,赤发柔顺地披在肩背,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祢豆子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抵达他耳畔。

“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

灶门炭治郎的身体,从最细微的末梢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最初只是指尖的微颤,随即蔓延至手腕,手臂,乃至整个肩背。他宛如一具冻结太久的机械,被骤然注入一股微弱的电流,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发条都开始格格作响,重新运转。

他的目光,滞涩地移动,先是向下,落在自己垂在身侧正在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扛起过木炭,也曾捧起过妹妹的笑脸。然后,视线一点一点上移,掠过素白襦袢上凌乱的皱痕与未干的汗迹。

他抬起右手,手臂隐约有千钧之重,缓缓伸向自己的右耳垂。

画面猝不及防地涌现。

温暖的橙红色火光,跳跃在简陋的屋舍墙壁上。女人温柔的低语,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然后是妹妹稚嫩的笑声,弟弟们嬉闹的声响,雪落屋檐的静谧,柴火噼啪的温暖……

“啊……”

气音从灶门炭治郎唇间逸出,声音干涩沙哑。他猛地握住了那枚耳饰。用力之大,指节绷紧到泛出青白色。朱砂色的眼瞳剧烈地震动着,属于“灶门炭治郎”的记忆碎片,与“无惨造物”的冰冷指令,如同两股狂暴的激流,在他意识深处撕扯。

头颅传来炸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按住额角,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被地上的瓦砾绊倒。

“哥哥!”

祢豆子失声惊呼,下意识想要上前。她看见兄长脸上交织的痛苦与茫然,看见那双眼睛里短暂清明后又迅速被更深的桎梏所覆盖。

灶门炭治郎抬起头,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洞,但同溺水者望向岸上的灯火一般,明明近在咫尺,却被滔天浊浪阻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的声响。

“祢……豆……子……”

他终于断断续续地挤出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沾着血,从锈蚀的声带里艰难磨出。

泪水瞬间模糊了祢豆子的视线。她用力点头,哽咽堵住了喉咙,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口型一遍遍无声地说:“是我,哥哥,是我。”

他浑身剧震,按住额角的手颓然垂下,眼中短暂的清明骤然摇曳,几欲熄灭。无惨种下的禁锢,是无数冰冷的铁链,从意识的深渊中再次哗啦啦浮现,拉扯着他向空洞黑海沉溺。

他看向祢豆子的眼神,重新蒙上了一层雾气,痛苦依旧。

祢豆子看得分明。心像被狠狠揪紧,痛得无法呼吸。但她迅速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日轮刀。刀身并未燃起日辉,她只是将刀尖再次指向兄长,声音里带着哭腔,更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哥哥,醒来!”她一字一顿,字字如钉,“看着我!记住你是谁!你是灶门炭治郎!是我的兄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再次迸发出灼目的日晕,化作一道温暖坚韧的光流,笔直地照向灶门炭治郎。

光流触及他身体的刹那,身上素白襦袢上残留的富冈义勇的温热气息似乎被引动,与他体内剧烈冲突的两种力量再次碰撞。灶门炭治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整个人蜷缩起来,长发披散垂下,遮住了他痛苦扭曲的面容。

空气里塞满了焦臭、血腥与浓得化不开的甜腻鬼气,吸一口便灼痛肺叶。

妓夫太郎的双镰舞成一团污秽的旋风,刀刃过处留下青黑色的残影,带着腐蚀一切的怨毒。宇髄天元的双刀则迸发着祭典焰火般的爆裂光芒,音之呼吸的律动与镰风撞击,炸开一圈圈扭曲空气的涟漪。两人的战场移速极快,所过之处地面留下蛛网般的裂痕与紫黑色的毒蚀坑洼。

富冈义勇便在此刻切入。

他像一道深青色的静流,无声滑入战团边缘。水之呼吸的澄澈气场与周遭污秽暴戾的鬼气格格不入。妓夫太郎的镰刀正以一个刁钻角度撩向宇髄天元肋下,宇髄天元双刀交叉格挡,爆开一团刺目音波与火光。富冈义勇动了。

没有炫目的起手,只是简简单单一记平刺。日轮刀尖却凝聚着千钧水压般的凝练杀意,撕开污浊的空气,直指妓夫太郎因挥镰而微露的颈侧空门。时机精准得冷酷。

妓夫太郎丑陋的面孔猛然侧转,血丝密布的眼珠盯住富冈义勇。他竟不闪避,另一柄镰刀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上来,刀锋幽暗,带着腥风,后发先至,竟是要以伤换伤,直取富冈义勇手腕。

富冈义勇剑势不变,手腕只极细微一抖。刀尖依旧刺向原处,刀身却如水波般柔韧一荡,恰恰让过镰刀撩击的锋芒,刀镡与镰刀柄部撞出一声沉闷巨响。与此同时,宇髄天元的双刀借着格挡之力旋身再斩,绚烂刀光封死妓夫太郎另一侧退路。

妓夫太郎喉间发出砂石摩擦般的低吼,枯瘦身躯如同没有骨节般诡异扭动,竟从两道致命攻击的缝隙中硬生生挤出,双镰在身后交错划出两道污浊弧光,逼退两人半步。他站定,青黑舌头舔过开裂的嘴唇,目光在富冈义勇沉静如水的脸与宇髄天元华美凌厉的眉目间扫过。

“又来一个柱……水柱?”他声音嘶哑破碎,“血的味道……很干净啊。砍起来一定很痛快。”

堕姬被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的杀招击退至灶门兄妹附近,见状发出尖锐的嗤笑:“看哪!无惨大人的小玩具坏掉了!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的可怜虫!”她操控数条毒绸带趁机从背后偷袭,如同阴险的毒蛇,直噬祢豆子后心。

“火之神神乐……”

一声沙哑的、却无比清晰的低吟,从灶门炭治郎干裂的唇间吐出。

“圆舞!”

炽红的弧形斩击,如同初生太阳跃出地平线的第一道光环,以他掌心为原点,骤然扩散!斩击所过之处,空气被高温灼得扭曲模糊,丝绸嗤嗤作响,瞬间汽化蒸发,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炽红的光环余势不衰,继续向外扩张,将后续袭来的丝带也一并吞噬净化,最终熔解为赤红的铁水,流淌一地。

祢豆子杏眼圆睁,捂住嘴唇,泪水汹涌而出。

堕姬的头颅僵在半空,脸上嘲讽的表情彻底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灶门炭治郎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转向堕姬。眼神平静,却蕴含着焚天煮海的炽热意志。

“我不是无惨的玩具。”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是灶门炭治郎。”

“是灶门家长子。”

 

后面发生什么灶门炭治郎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众人一齐斩下堕姬兄妹的头颅时,自己撑不住倒了下去,再有意识则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周围有一大群人围着他。

听祢豆子说,他倒下后,足足睡了一个月。主公紧急召开了柱会议来讨论怎么处置他。因为在游郭的所有人都亲耳听见堕姬说他从未吃过一人,加上祢豆子和富冈义勇极力要保下炭治郎,甚至富冈义勇直言愿以性命为担保,要是灶门炭治郎醒后出现伤人吃人行经,他就切腹自尽。

说到这,祢豆子言语幽幽:“哥哥究竟跟他是什么关系啊。”

灶门炭治郎心虚地移开眼。

“不过忍愿意提取哥哥的血液研究,最后也确实证明了哥哥的血液和吃过人的鬼不同。况且没有哥哥的话,我们打上弦六兄妹也够呛!在场这么多人见到哥哥帮忙了,可赖不掉账的!并且......”祢豆子低下声,“我发现哥哥并不惧怕阳光,主公也表明要把哥哥藏好,不让无惨触碰到,所以等哥哥养好伤就在鬼杀队安心待着吧!”

遵循着伤员要静养,祢豆子也只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赶去做任务。接下来一周,灶门炭治郎跟着神崎葵身后做些杂事。

某日,他在蝶屋门口发现了富冈义勇。

其实灶门炭治郎现在不知道怎么直面他,他们的关系很微妙,在没恢复记忆前,睡也睡过,打也打过,甚至还成过亲。

“炭治郎......”富冈义勇叫他。

“嗯嗯!义勇先生怎么......!”

富冈义勇捧着灶门炭治郎的脸,堵住他的后言。

他亲了下来。

不同于之前场景,这个吻有种耳鬓厮磨的浓情蜜意,是灶门炭治郎回归身份认同的初次亲密。属于富冈义勇雪后松林般冷寂的味道充满了鼻腔,直至结束炭治郎还有些发愣。

“好想你。”富冈义勇轻抵灶门炭治郎的额间。

后者脸都要烧起来了:“义勇先生怎么这样!”

“哪样?难道我不能亲我明媒正赘的妻子吗?”水柱带着少有的狡黠,逗弄着自己的小妻子。

不远处,我妻善逸的声音颤颤地传来:“祢豆子......”

小别胜新婚的两人转头,就见祢豆子挂着假笑,手已经伸向刀柄:“呐,富冈,我觉得我们是否应该切磋一下了呢?”

 

-end

Notes:

我真的很喜欢这篇,请么摩多摩多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