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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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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1
Completed:
2026-05-10
Words:
37,479
Chapters: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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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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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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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

【叶黄】收网

Summary:

刑侦pa

Chapter Text

01.

 

黄少天按下发布键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黏糊糊的夜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后那双总是过于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正义使者般的满足感。

《警灯闪烁还是钞票炫光?——豪车闯红灯背后的公权力傲慢》

这标题,他自己都觉得简直绝了,犀利中带着文采,批判中透着深度,一看就知道不是那些只会抄通稿的小记者能写出来的东西。

配图是昨天傍晚在路口抓拍到的连续三张照片:一辆黑色奔驰大G嚣张地连闯数个红灯,没拉警笛,车顶闪着那种便携式警灯。最绝的是第三张照片,透过半降的车窗能模糊看见驾驶座上的人,没穿警服,叼着根没点的烟一副没睡醒的表情,好像闯红灯跟打个哈欠一样平常。

黄少天扶了扶眼镜,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敲下最后一段:“当执法者将特权视为日常,当警灯成为横冲直撞的通行证,我们不禁要问:这究竟是在追捕罪犯,还是在践踏法律尊严?监督不是刁难,而是公民责任。今天我们对一个闯红灯的警察沉默,明天我们可能就对更多的不公视而不见。@ 市公安局 @ 交警支队 @ 纪检监察组”

完美。

他点击发布,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想象着这篇博文会在网上掀起多大波澜。肯定会有人骂他“挑事精”,但也一定会有人支持——这个社会需要敢说话的人,而他黄少天,就是那个敢说话的人。

点击量在凌晨开始飙升。

*

第二天早八点,城西刑警大队三楼的重案组办公室。

叶修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博文,手里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时可能掉下来。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熬夜的混合气味,墙上的白板贴满了各种案件照片和潦草的联系线,红色马克笔画出的箭头像血管一样连接着一个个名字和地点。

“队长,督察室电话……”同事乔一帆探头进来,表情复杂,“第三次了。冯主任说你再不接,他就亲自过来盯着你写检讨。”

叶修慢吞吞地把烟按进塞满烟蒂的一次性纸杯里,“滋啦”一声轻响:“就说我检讨写得很认真,认真到无法接电话的程度。”

他面前的文档上确实有“检讨书”三个字。下面是三行字:

“一、不该开叶秋的车。

二、不该在没拉警报的情况下闯红灯。

三、最不该的是被拍到。”

敲完这三行,他盯着网页上“撰稿人:黄少天”那几个字,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

昨天追的那家伙是个他们队已经翻箱倒柜找了近半个月的重大盗窃案的相关嫌疑人,滑不留手,反侦察能力极强,好不容易才摸到踪迹。叶修那会儿刚从家里出来——他家老爷子九十大寿,被迫穿了身正经衣服开了弟弟叶秋非要借他的那辆奔驰,美其名曰“撑场面”。接到电话时人已经在路上了,调头回队里换车肯定来不及,晚一分钟都可能再也抓不到。

于是就有了路口狂飙。

三个红灯,十二分钟,从城东追到城西,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把人按在地上——那家伙正悠哉游哉买关东煮呢。

人是抓到了,目前正关在楼下审讯室。代价是叶修在整个公安系统实打实红了一把,现在大家都知道城西刑侦支队有个开豪车闯红灯的队长,微信群里已经有人发他的表情包了,配文是“人民公仆的日常”。以及要在下班前交一份不低于三千字的深刻检讨。

手机震动,弟弟叶秋发来消息:“哥,我车是不是被你搞出名了?朋友圈都在转,说开奔驰的警察叔叔好帅——虽然我知道他们是在讽刺。爸也看到了,让你周末回家解释。”

叶修回了个句号。一个句号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全部心情。

他关掉网页,重新看向白板上的案件脉络。

盗窃案背后似乎牵扯到更复杂的销赃网络,那些被盗的不仅仅是现金首饰,还有几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一副民国时期的油画,一套明清瓷器,还有一尊小型的青铜佛像。

但显然今天是没法静心研究了。叶修叹了口气,重新点开文档,在第三点后面加了一句:“四、没有深刻认识到群众监督的重要性,未能以身作则维护警察形象,给组织抹黑,深感愧疚。”

写到这里,他脑海中又闪过刚刚那篇新闻稿。文字刀刀见肉,每一句都戳在公众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这种敏锐和笔力,不是普通围观群众能有的。

黄少天。

记者是吧,笔杆子挺硬。

叶修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02.

 

傍晚五点四十七分,叶修把那份东拼西凑、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终于凑满三千字的检讨交到督察室。负责收文的年轻女警小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眼神里分明写着“叶队你也有今天”。

“字数够了,”叶修保证,脸上是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表情,“你看这一段我还引用了《人民警察法》第三章义务与纪律。”

小张接过那叠纸,快速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叶队,冯主任说让您下周在全队大会上读。”

“……”叶修沉默了两秒,“能申请用方言读吗?普通话不标准。”

“没记错的话您是北京人。”

“好好好,知道了。”他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正把公安局大院的水泥地染成橘红色,那种暖洋洋的色调和这栋严肃的建筑格格不入。门口传达室的老孙头端着搪瓷缸子出来浇水——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黄昏里耷拉着叶子,怎么看都活不过这个夏天。

“叶队,下班啦?”老孙头笑眯眯的,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格外淳朴,“检讨通过了?”

“孙师傅,您消息比我们内网还快。”叶修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老孙头乐呵呵地接过烟,两人凑头点烟的功夫,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不是那种跑车的嚣张轰鸣,而是老车拼命加速时发出的嘶吼。

叶修抬头,看见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车龄起码十年,前保险杠有明显划痕,左前灯裂了条缝——正以完全不符合它年纪的凶猛姿态直冲公安局大门而来,车速太快,快到门口的减速带几乎没起到作用。

老孙头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这年头还有人敢闯局子?!不要命啦?!”

那丰田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叶修把老孙头往后一拉,几乎是同时,车子“砰”地撞上了自动栏杆的基座。金属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栏杆斜斜地歪向一边,车子终于停住,前盖冒出可疑的白烟。

一片死寂。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头发有点乱,额前一缕翘着,眼镜歪在一边,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像受了惊吓但还没完全丧失斗志的某种小动物。

“我、我要报案!”那人声音有点抖,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字句噼里啪啦往外蹦,“有人追杀我!就在后面!黑色SUV,车窗贴了深色膜我看不清里面几个人但是绝对不止一个!车牌尾号可能是7或者1我看得不太清楚因为他们突然就冲出来了我本来在那边巷子口拍照然后就——”

“下车。”叶修打断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的人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台单反相机,相机带子缠在手臂上绕了好几圈。他钻出车子时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叶修伸手扶了他一把,感觉到对方手臂在微微发抖。

“人在哪?”叶修问,目光已经越过车顶扫向大门外的街道。

“拐、拐过前面路口就不见了,可能看到我开进公安局所以没敢跟进来……”年轻男人喘了口气,终于稍微镇定下来,开始打量四周——公安局大院、歪掉的栏杆、冒烟的车、目瞪口呆的老孙头、穿着便衣但站姿笔挺的叶修。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叶修脸上。

叶修也在这时看到了对方挂在胸前的工作证,证件在刚才的混乱中翻了过来,正面朝外:都市快报,黄少天,记者证编号A0808,照片上的人笑得一脸正气。

空气安静了三秒。

“哟,”叶修松开手,慢悠悠地拍了拍袖子,“这不是那位……正义的舆论监督者吗?怎么,今天改行演警匪片了?”

黄少天的表情凝固了。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再张开,但没发出声音,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不会吧不可能这么巧这个世界太小了老天爷你在玩我吧」。

老孙头凑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叶队,这……你熟人?”

“不熟。孙师傅,叫值班组的来处理现场,这车先拖到后院去。”叶修朝黄少天偏了偏头,“这位先生,请跟我来做笔录。”

他说完便转身往办公楼走,步子不紧不慢。

黄少天在原地僵了两秒,抱着相机跟了上去,嘴里终于找回声音:“那个……刚才,谢谢。但你不能因为那篇报道就——我是说,公是公私是私,我作为公民遇到危险寻求警方保护这是法定权利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

“就什么?”叶修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懒洋洋的,“就不保护公民人身安全了?就把你扔出去让那辆黑色SUV带走?黄记者,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黄少天被噎住了,快走几步跟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客观公正!不能带有偏见!虽然我那篇报道可能让你不太舒服但那是我的工作我的职责我——”

“到了。”叶修推开一扇门,“笔录室。请进。”

 

 

03.

 

笔录室的光线是惨白色的,那种能把人照得无所遁形的白,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虽然这里不是审讯室,但氛围也差不了多少。

叶修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普通的黑色中性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翻转,像某种无声的杂耍。值班的小警察坐在旁边准备记录,眼神在两人之间好奇地瞟来瞟去。

“姓名。”

“黄少天。”

“年龄。”

“二十八。虚岁二十九了,下个月过生日我妈说二十九是个坎得注意点但我觉得是迷信……”

“职业。”

“《都市快报》社会新闻部记者,主要负责民生调查和舆论监督,也做点文化口的采访……”黄少天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等等,这些信息我证件上都有吧?为什么要重复问?是流程吗?还是你想确认我是不是本人?我可以背身份证号你要听吗?4401xxxxxxxxxxxxxx,需要验证吗?”

叶修转笔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黄记者,这是做笔录不是采访,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

“明白是明白但我觉得有些流程可以优化比如这种基本信息完全可以通过系统调取或者扫描证件这样能提高效率节省时间你们警察不是常说时间就是生命吗尤其是刑事案件黄金二十四小时……”

小警察记录的手顿住了,偷偷看了叶修一眼。

叶修把笔放下,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食指交叉:“说说今天怎么回事——简洁点。”

“简洁点……”黄少天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难题,“今天下午四点半左右我在老码头区那边做旧城改造的专题拍摄,走到松涛巷附近时听到有争吵声,就从巷子口往里拍了几张。结果拍到一辆货车在卸货,有两个人从旁边建筑里搬出几个木箱,箱子的标记很奇怪,我就拉近了多拍了几张。然后他们就发现我了,那辆黑色SUV直接冲过来,我跑回车上他们还在追,一路追了七条街,我——”

“相机。”叶修伸手。

黄少天犹豫了一下,把单反递过去。

相机外壳有几处划痕,但镜头完好,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

叶修调出照片,前面的确是些老建筑和拆迁工地,翻到最后几张时,他的眼神凝住了。模糊的镜头里,一辆中型货车停在某栋建筑后门,两个男人正将木箱搬上车,建筑门楣上,经过放大和锐化处理后隐约可见“雅韵”二字,是那种很讲究的隶书字体。

照片角落里,半个车牌号码:Q·3X■■■。后三位被箱子挡住了。

叶修把相机递给小警察:“拷贝一份,车牌查一下,重点查黑色SUV,尾号7或1。”

吩咐完,他重新看向黄少天,目光变得专注起来,“松涛巷那栋建筑,是不是叫‘雅韵画廊’?”

黄少天愣住。“你怎么知道?你去过?还是这地方有什么问题?难道它之前就涉案了?非法经营?偷税漏税?还是……”

“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叶修打断他的连环问。

“隔得远,只听到几句……”黄少天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周四出港’、‘这批货要干净,不能有任何标记’,还有‘老板催得急,不能再拖了’。对了,那个搬箱子的人——个子较高的那个——手臂上有纹身,像是一串字母,但看不清是什么。穿黑色夹克,牛仔裤,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另一个矮胖,穿工装服,左手好像有点不方便,搬箱子时主要用右手……”

小警察记录着,忍不住插嘴:“叶队,这听起来像……”

“像什么都别瞎猜。”叶修打断他,站起身,“黄先生,你的车暂时扣留取证,撞坏栏杆的维修费用稍后会通知你,你可以正常走车险程序。鉴于你目前可能仍有危险,建议你在局里待一会儿,等我们的人送你回家。”

黄少天跟着站起来:“我得回去,今晚稿子要交——”

“命重要还是稿子重要?”叶修瞥他一眼。

黄少天不说话了。

半小时后,叶修开着一辆便衣用的灰色大众,副驾驶坐着黄少天。车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指路。

黄少天坐得笔直,安全带勒得有点紧。他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最后实在憋不住:“那个……今天的事,和那篇博文没关系吧?我是说,你会正常处理对吧?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就……你知道的。”

叶修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我们人民公仆都忙着炫富,不记得怎么正常办案了。”

黄少天:“……”

他转过头看窗外,街灯的光影在脸上流淌。过了好一会儿,小声嘀咕:“那篇报道我写得是有点狠……但事实就是事实啊。而且我又不知道你是在追逃犯,从公众视角看就是豪车闯红灯,这难道不是特权思想作祟吗?而且你们警察内部是不是也有问题,为什么追逃犯要开自己的车——哦不对是你弟弟的车——公车呢?按规定不是应该……”

“到了。”叶修停车。

黄少天住在城东一个中档小区,绿化不错,晚上有保安巡逻。楼有二十多层,他住十五楼。电梯上升时,叶修靠在轿厢壁上闭目养神,黄少天则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希望这漫长的十几秒快点过去。

电梯到达15层。

黄少天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手却顿住了,他仔细看了看门锁,又摸了摸门框边缘。

“怎么了?”叶修问,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孔……有新鲜的划痕。”黄少天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钥匙划的那种,是工具划的。”

叶修沉默的把他拉到身后,自己先推门进去,手按在腰间——虽然他没带枪,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动作很轻,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客厅一切正常,一应物品拜访整齐有序,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新剂的味道。阳台没有封起来,推拉门半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动了米色的窗帘,布料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修一寸一寸的检查着屋子里每一处地方,最终将目光落在阳台栏杆上。

不锈钢栏杆的其中一根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锯痕,是一个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的角度,锯了一半,没完全切断,但已经足够让一个人靠上去时……

黄少天跟着走过来,看到锯痕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他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手指微微发抖。

“我……我早上晾衣服时还没有。”他的声音发紧,语速终于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因为隔壁正在装修,灰尘很大,我几乎每天都擦一遍,如果有痕迹我一定能发现。”

叶修蹲下身,用手指抹过锯痕边缘。金属碎屑很新,在指尖留下细小的颗粒感。切口在阳台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锯齿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对面楼距离很远,楼下是小区绿化带,种着桂花树和灌木,这个角度,这个高度……

“这是想制造意外。”叶修说,声音很平静,“有人趁你不在进来做了手脚,如果你晚上到阳台晾衣服或者吹吹风,倚着栏杆,重量压上去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黄少天听懂了。

十五楼,水泥地面,结果是什么不需要多说。

晚风吹过,黄少天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后怕,那种从脊椎骨往上爬的凉意。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该怎么办?报警?——哦不对我已经闯警局了。那我该做什么?住酒店?去朋友家?还是……”

叶修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二十。

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沐橙,我发你个地址,带痕检科的人来一趟。还有,申请对黄少天住处的临时保护,安排两个人轮班。对,可能牵扯到那件失窃案。”

挂断电话,他看向黄少天。这个半小时前还在笔录室里语速飞快的记者,此刻站在自家客厅中央,眼镜后的眼神有些茫然,却又强装镇定。

“收拾点必要的东西,”叶修说,“今晚你不能住这儿了。”

黄少天感觉这剧情发展太快,他还晕乎乎的,“去哪?”

“我家,或者警察局,你选一个。”

 

 

04.

 

叶修住的地方和黄少天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是什么豪宅——虽然那篇博文里他言之凿凿地暗示“开豪车的警察必然住豪宅”——是一个老式小区的六楼,楼道里贴满了疏通管道、开锁换锁、房屋中介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是什么抽象艺术拼贴画。楼道灯坏了三盏,黄少天差点被堆在拐角的旧报纸和空矿泉水瓶绊倒。

“小心点。”叶修头也不回,“那堆东西是一个老太太攒的,她攒一个月卖一次,别碰,碰了她能骂你三天。”

黄少天心跳还没平复:“你们物业不管吗?这是消防通道吧?堆杂物多危险啊万一着火怎么办?而且这灯坏了多久了?没人修吗?业主没投诉?社区呢?街道办呢?”

叶修在602门口停下,掏出钥匙,毫不在意的回答,“应该有人投诉过吧。”

门开了,一股烟味、泡面味、咖啡味和淡淡霉味的复合空气扑面而来。黄少天站在门口,表情像是误入了什么犯罪现场。

“进来啊。”叶修踢开地上的几本书——两本刑侦学专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案卷复印件,还有一本游戏杂志,弯腰从鞋柜里翻找,最后翻出一双拖鞋,颜色不一,一蓝一灰,扔在地上,“凑合穿。”

黄少天盯着那双拖鞋,又抬头看看屋内景象。

客厅不大,沙发被一堆文件和衣服淹没,几件制服衬衫皱巴巴地搭在扶手上,茶几上泡面碗和烟灰缸共存,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书架塞得摇摇欲坠,法律书籍、案卷夹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唯一的整洁区域是角落里的电脑桌。

“你……”黄少天斟酌用词,尽量不让声音听起来太像谴责,“你家被抢劫了?需要报案吗?我是说,虽然你自己就是警察,但按规定自己家的案子要回避,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支队……”

“只是比较忙。”叶修面不改色地从沙发里挖出个坐垫,扔在相对干净的一小块沙发上,“坐。别客气,当自己家。”

“洗手间在哪儿?”黄少天没坐,声音有点虚的提问。

叶修指了指某个门。黄少天走过去,推开门,沉默了。

洗手间倒是相对干净——相对客厅而言。但毛巾乱挂,牙膏盖子没拧,镜子上溅着水渍,形成不规则的斑点。最让黄少天崩溃的是,马桶圈是竖起来的,而且马桶旁边还扔着本翻开的《刑法》注释。

他默默退出来,轻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个,”叶修在客厅说,“次卧很久没人住了,有点灰,你收拾一下,床单在衣柜顶层。”

黄少天推开次卧的门,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房间确实“有点灰”——字面意义上的,所有家具都蒙着一层均匀的灰色涂层,床垫裸露着,窗户关得死紧。

他走回客厅时叶修已经窝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茶几上的泡面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

“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叶修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冰箱里有吃的——可能有过期的,你自己看。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上,楼下有24小时便利店。”

黄少天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陌生又混乱的空间,看着那个完全沉浸在案件中的警察,突然开口。

“我要打扫。”

叶修终于转过头,“什么?”

“我无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黄少天一字一句,“给我抹布、扫帚、垃圾袋,还有清洁剂。如果有消毒液更好。手套有吗?没有我下去买。”

“明天再——”

“现在。”黄少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否则我可能会因为环境焦虑而彻夜不眠然后写一篇《刑警队长的私生活大揭秘》,虽然我知道这样不道德但我控制不住我的职业本能而且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力可能会写出更过分的……”

叶修盯着他看了三秒,举手投降。“……阳台储物柜,绿色那个,自己去找。”

晚上十一点,次卧焕然一新。黄少天不仅打扫了自己的房间,还顺便把客厅收拾了个大概——至少现在能看到沙发的本来颜色了。胡乱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叠好了,茶几擦了三遍露出原本的玻璃面,烟灰倒了,烟灰缸洗了,垃圾袋换了新的。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马桶刷和消毒液,严肃地对叶修说:“马桶圈,用完后请放下。”

叶修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眼皮,眼睛里有血丝:“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空间了。”黄少天说,语气严肃的像在宣读某项国际公约,“同居基本守则第一条。”

“同居?”叶修挑眉,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脑子还好吗」。

“临时性保护性同居。”黄少天纠正道,脸有点红,但语气坚定,“既然我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段时间——虽然我希望这段时间越短越好——就需要建立基本规则,以确保双方的生活质量和心理健康。”

叶修看着他。这个记者头发上沾了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还带着体力劳动后的红晕,但背挺得笔直,一副要谈判的架势。

“行啊,”叶修笑了,第一次露出点真实的笑容,“那同居守则第二条:我熬夜的时候别叨叨。”

“我从不叨叨。”黄少天反驳,“我只是习惯性进行详细的信息陈述和逻辑梳理,这是记者职业素养的一部分。”

叶修目光落回屏幕上。那是交警系统调出的监控画面,一辆黑色SUV在松涛巷附近反复出现,时间跨度两周。他放大其中一个画面,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完全看不清脸。

“黄少天。”他突然说。

“嗯?”黄少天还在纠结要不要顺手把窗户给擦了,“怎么了?”

“你今天拍到的照片,”叶修敲了敲键盘,调出那张货车卸货的照片,放大木箱的角落,“可能不只是拍到了什么普通违法。”

黄少天走过来,弯下腰看向屏幕,洗发水的清香飘过来——柠檬味的,对比之下叶修身上的烟味更冲了。

“那是什么?”

图片继续被放大,虽然模糊,但能看见木箱侧面有一个特殊形状标记。

“这是国际艺术品登记组织的防伪标识。”叶修手指点了点屏幕,“通常用在贵重文物和艺术品的运输箱上,表示物品已经登记备案,有唯一的编号和证书。私人收藏家、博物馆、拍卖行会用,但普通商业画廊,很少见。”

黄少天愣住了。“所以那不是普通的货物……是艺术品?文物?但他们为什么那么鬼祟?合法运输为什么要在巷子里偷偷摸摸?而且‘周四出港’……港口?出口?走私?”

叶修没有回应他的猜测。

“这三个月一共收到四起艺术品盗窃报案,都是私人收藏。失窃物品包括油画、瓷器、青铜器。”他顿了顿,“总估值两千万,可能还不止。”

黄少天倒抽一口冷气,“两千万?!我拍到了两千万的走私现场?”

“可能。”叶修重复了一遍,关掉电脑,揉了揉眉心,“所以阳台那个锯痕,可能不只是警告。”

 

 

05.

 

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层逐渐凝固的胶质,把两个人裹在其中。

黄少天的手心在出汗,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嘴边发不出声音。

叶修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还张牙舞爪要立“同居守则”的记者,此刻脸色从红润褪成苍白,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过——震惊、恐惧、然后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那是记者的本能,即使害怕也压抑不住的好奇心。

“按规定,这些事情本不该告诉你。”叶修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块石头投入水面,“案件细节、涉案金额、调查方向——对证人只需要告知‘可能有危险’,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有危险,危险从哪里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老旧的铝合金窗框有点变形,关不严实,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桌上几张纸。叶修背对着黄少天,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但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是为了让你认清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你拍到的很可能是巨额艺术品走私的运输环节,是证据链里最关键的一环。”

黄少天的喉结动了动,“所以……他们摸到我家里,是想……”

“灭口。”叶修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洗澡水够不够热。

“阳台栏杆锯一半,就算你摔下去死了,现场看起来也像是独居男子深夜失足。虽然他们大概是低估了警察的刑侦水平,但不论怎么样,他们想要你命这一点是真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黄少天的反应。

年轻记者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指节发白,但背脊依然挺直,没有瘫下去。

“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叶修继续说,“是要你明白,从今天开始,直到这个案子破获之前,你必须完全配合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不能私下调查,不能联系任何你觉得‘可能有用’的线人——因为你不知道哪条线连着他们。”

黄少天张了张嘴,“那我工作……”

“请假。”叶修毫不留情,“病假,事假,随便什么理由,如果需要,我可以让局里给你们报社那边发个协助调查的函。”

“可是——”

“没有可是。”叶修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黄记者,你喜欢分析逻辑,那我们就讲逻辑:你现在是活证据,活证据要想活命,就得待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听从绝对专业的保护。这个逻辑你认不认?”

黄少天沉默了。他低下头,脑子里各种念头在打架:艺术品走私、两千万、灭口、阳台栏杆……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还会不会按下快门?

——会的。

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心底说。因为你是记者。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重新聚焦。“我认,但是……”

“?”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黄少天的语速又快了,“案子破了之后,我要独家报道、独家专访。不是现在,是等你们全部结案移交检察院之后。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不是新闻通稿那种,是真正的来龙去脉。这不止是新闻,这关系到公众知情权,关系到……”

“关系到你的普利策奖?”叶修挑眉。

黄少天脸一红,“那是美国的好吗!而且重点不是奖项,是监督!是警示!这种案子如果不曝光,以后还会有更多——”

“行。”叶修说。

黄少天愣住:“……啊?”

“等案子破了你想写什么写什么,前提是,”叶修望着黄少天的眼睛,“你得活到那时候。”

夜风吹过窗缝,发出呜呜的轻响。

黄少天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个脏兮兮又陌生的屋子此刻成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而安全的原因,是那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刑侦队长。

“那个……”黄少天小声说。

“嗯?”

“谢谢。”

叶修已经重新坐回了电脑前,头也没回,“谢什么,人民公仆的职责。”

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黄少天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拎起自己临时收拾的行李包走向次卧,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叶修。”

“又怎么了?”

“你弟那辆车……其实挺帅的。”

叶修终于转过头,脸上表情复杂得像吃了怪味豆:“……快去睡吧。”

黄少天关上次卧的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响起,稳定,持续,像心跳。叶修看着刚刚敲下的案件进展报告,点了保存,然后打开网页,搜索框里键入:“黄少天,都市快报,过往报道。”

回车。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新闻标题如流水般滑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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