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们的天主,愿祢的名受显扬,愿祢的国来临,愿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求祢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祢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
鹿野睁开眼,晨祷结束了。
唱经长笔直的背影还伫在圣像前,曦光透过彩窗照进来,宝石般的光斑印在幽暗的圣堂。
“底珀拉修女,”特蕾莎走近她,“今天是去孤儿院的日子,早饭要吃快些,天气转凉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鹿野点头应下。
这是她来到修道院的第六年。
十三岁时,弥额尔神父把她带回修道院,赐了她教名。在去年圣神降临节的仪式上,她发了终身愿。
那一刻起,她要抛弃世俗意义上属于她的一切,当然包括她的姓名。
今天的早餐还是干面包和啤酒。如特蕾莎所说,今年冷得早,这一批酒的口感都微微发涩。
鹿野没什么胃口,只是将酒一口饮尽。这算是她唯一的爱好,尽管味道有些不尽人意。
喝过酒后身上暖和许多。她和同行的修女一起,打包好上周缝纫的新衣。
加德琳修女的烹饪天赋极佳,比鹿野晚两年来到修道院。她的家庭不错,专门给了教会一笔钱,送她前来修道。
鹿野留意过她的管理档案,知道她本来的名字叫空空。不过这在修道院内是要避讳的事,是需要被割离的旧我,所以不能以此相称。
她们管理的孤儿院和修道院在同一个街区,距离不远。几年前的瘟疫和天灾让孤儿的数量多了许多。院长母亲常为这件事头疼,修道院也节衣缩食,入不敷出。
“又要到征什一税的时候了,”特蕾莎看着街边开始发黄的树叶感叹,“每年这个时候总是多事之秋。”
加德琳快步走上,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个人」去年用枪打伤了上门的收税官和好几个修士,现在谁还敢去那里呀?”
“前几天还有人在孤儿院附近看见他了,总不至于对孩子下手吧。”加德琳修女小声嘟囔着,皱着细长的眉毛。
鹿野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那个有名的叛教者,教会上下都对此讳莫如深。
修会底层中大多数人也只是奉命行事,面对这样的暴徒,并没有以卵击石的决心。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双方反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唯有死亡和赋税不可避免,那根千钧所系的发丝,将要刺破这种暗流汹涌的沉默。
“到了,底珀拉,麻烦你先去分发这些衣物。”特蕾莎轻握了握她的手。
特蕾莎是她们之中最资历最深的,总是有更多琐事要操心。
鹿野接过她手里大包袱,一手拎着一个,往孩子们休息的地方走去。
砖墙上,斑驳的树影风铃般摇晃,伴着轻微寒意,鹿野来到孩子们的住所。现在是修士来授课的时间,理应没有人在。
鹿野将衣服按照尺寸整理好,依次放入柜中。
“谁?”
鹿野猛地回头,一阵风扬起了窗边的布帘,没有人。
她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微微皱起眉,放下了手里的衣物,手按在腰间,缓步向门口走去。
“底珀拉修女。是我。”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一个梳着两条小辫的女孩从拐角走出。
鹿野看到她,松下戒备,手臂自然垂下,问:“怎么一个人在这?”
女孩抿着唇,调皮地笑了笑。
鹿野没想赶她回课室。重复冗杂的教义问答和训导不值一提,读写或算术才更有意义。只不过知识像丝绸一样珍贵,不是普通人可以轻易穿戴的。
“正好。过来试一下衣服吧。”
鹿野挑出一件合她尺寸的亚麻长衣,里面缝了两层棉布,还算厚实,在下雪之前应该足够。
女孩一蹦一跳地上前,面对着鹿野伸出双臂。鹿野给她套上衣服,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女孩扬起脸看她:“有新衣服穿啦。”
鹿野摸了摸她的辫子,若有所思。
“这是谁给你梳的?”据她所知,这里的孩子众多,管理不易,把每个孩子打理得干净健康已经足以让人疲累了。
“修女大人,这是秘密,我不想撒谎。”女孩的语气故作成熟,坐在床边,小腿一晃一晃地踢起衣摆。
鹿野笑着摇了摇头,食指点着她的眉心,轻按了一下。
“主会宽恕你的。记得准时去餐室领午饭。”
鹿野快步走在院内的小道上,带起的风吹起她鬓侧包裹的白纱。
她环看四下,确认无人后,走进了孤儿院的管理室。确认插好门闩后,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
这里放了很多资料和记录,不常见光,灰尘很重,因而有些闷。鹿野按很快记忆找到了账本的位置。
神父曾夸奖她天赋出众,过目不忘。鹿野快速翻览前面几乎倒背如流的内容,停在最新的那一页。
她听特蕾莎说过,今年早寒收成不好,加之征税时间将近,很多农户不堪重负,把孩子弃在教堂外,因此孤儿院的开销明显增大。
但中午她观察过,那些瘦小的土豆干瘪的玉米,花不了那么多钱。
她暗记下这些数字,把一切物归原处后,重新回到教室内。
加德琳正在教孩子们唱经,见到鹿野回来,如蒙大赦。
“孩子们,休息一会吧。”加德琳拍了拍手招呼道,皱着秀气的脸朝鹿野走来,“我的嗓子都要哑啦,你刚刚去哪里了?”
鹿野按了按她的肩膀:“你去好好休息吧,接下来我来就好。”
上午那个小女孩原本倚在桌边昏昏欲睡,看到鹿野过来,连忙拉着另外两个稍大一些的男孩走上去。
说也奇怪,鹿野明明记得这几个孩子并非同一时间来到福利院,长相也不相似,却莫名关系很近。
“修女大人,等会可以不要再唱经了吗,他们唱歌好难听。”女孩揉了揉耳朵埋怨道。
被状告了的男孩也没生气。稍大的那个礼数周到,朝她问好,小一点的那个拉着她的手臂问她晚饭可不可以多吃一点,中午没有吃饱。
鹿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早上没吃的面包,掰成了三份分给她们。
鹿野问女孩:“那你想做什么?”
女孩思索了片刻,说,我想学修女大人的名字。
鹿野微怔,而后坐在桌边,拿起羽毛笔,沾了墨后却踌躇着,迟迟没有落笔。
“底珀拉修女?”女孩见她愣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好。”鹿野终于提腕,在纸上写。
Deborah。
女孩轻声念她的教名,有样学样,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学写。
在太阳落山前,她们回到了修道院,按时进行晚祷。修道院的生活重复枯燥,像锚定在钟表上的指针,一圈又一圈,没有终点的循环。
天色渐暗,鹿野点了盏小灯,昏黄的火焰渲亮了她手边的一小寸空间。
她解下头巾和罩纱,将腰上的念珠取下,摆在桌上,最后脱下长袍,只穿着宽大的粗麻衬裙。
今天做了不少事,特蕾莎大概有很多要向院长汇报和记录的内容,一回来就疲惫得躺下。
房间安静了很久,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鹿野默寂地等待,终于坐起身,看向特蕾莎。她睡得很沉。
鹿野动作和呼吸都很轻,俯下身,从床底的箱子里取出一件黑斗篷。是外面时兴的款式。
她回头又确认了一眼特蕾莎的睡眠状态,披上外衣,从窗台翻跃出去。
她和特蕾莎的房间在二楼,正对着修道院的后院,正好方便了她行动。
她把随身包袱栓在腰间,扣着墙面凹凸不平的砖石,左脚踩在墙面,右腿蹬地,轻盈地跨上墙头后,利落转身,撑着墙落到地上。
拍掉手心的灰,鹿野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怀表。今晚出来的时间已经耽误了,她要抓紧点才行。
皎色的月光铺洒在碎石路上,盈盈如水,吞没黑暗里的一切。
夜色中,鹿野忽然感受到脸颊轻微湿意。她抬起头,原来空中淅淅沥沥地开始落雨。秋雨添凉,鹿野拢了拢外衣,加快脚步。
她轻车熟路地在小巷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家小酒馆前。
里面亮着暖色的灯,人群嘈杂的交谈声隔着厚玻璃也依稀可闻。
这件酒馆的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鬓边的两缕头发灰白。他有很得力的两个学徒,女孩总是绑的松松的两束头发搭在肩头,男孩则把长发一齐扎在脑后。
鹿野走到吧台前,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点了杯白兰地。
醇厚的橡木香在舌面流转,高度烈酒带来后觉的灼热感,让她清醒许多。
她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融入喧闹的人群。
在这里无论你是农户、行商、富绅,抑或是流浪者,没有人细究你的身份和来处。借着微薄酒意和不明朗的灯光,交换情报和轶闻,交织起巨幅的网。
半杯酒后,一个手臂缀着琳琅红宝石串的女人走进,她头顶的羽毛帽做工精致,在这个不入流的场所里格格不入。
她来到鹿野身侧,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似乎是对这里的环境不满意,小声说了句:“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啊。”又像自言自语,也没打算等到回答,放下东西后,像来的时那样自若地离开了。
鹿野掂了掂份量,将它收进口袋。
她一口喝完剩下半杯酒,劲辣的酒味一时间强烈地刺激她的五感。这样对待一杯好酒,实属暴殄天物。但没办法,她的时间也很宝贵。
鹿野走出酒馆,发现雨不知何时开始下的很大。她没带伞,只好拉起帽子支一个檐。
衣服可以换掉,要是浑身都湿漉漉地回去,没法骗过细心的特蕾莎。
她抄了条小道,想少淋一点雨。
灰暗的巷子几乎只容一人通行,雨水顺着砖石的墙面滑落,在地上溅起涟漪。
雨声太大,让她对其它的声音反应变得有些迟钝。
但她仍然很敏锐,几乎在她左腿踏入巷口的那一秒钟,她就感受到了。
她弯腰欲躲,但狭小的空间内无处施展。一股根本不讲道理蛮劲,拽着她的衣服,把她拖到巷中。
双手被反扣在身后,雨冲刷在她脸上,有些睁不开眼。是劫财?仇杀?她脑子有些乱,却在听到下一句话时轰然清醒。
“来这里有何贵干,底珀拉修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