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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0
Words:
7,899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323

【羂虎】婚誓

Summary:

羂♀虎♀,之前羂虎本的文解禁,庆祝马趴卖了羂虎。

Work Text:

深深浅浅的绿在这座庭院的上空铺开,古树葱翠茂盛的叶子和新竹嫩青的叶片交错,铺下的阴影把为数不多的阳光也遮得七七八八。属于庭院的几排和室外墙被漆成冷棕色,就算光斑落在上面也难以让人觉出一丝暖意。虽然是夏天,树木众多的庭院也没响起沸腾的蝉鸣,只是偶尔有一声凄切悠长的虫鸣,像是把一生的活力都注入在了这声鸣叫中。
“嗒、嗒、嗒”的木屐声从远处传来,证明了这座空旷的庭院并不是空无一人。在回廊上信步的女人穿着黑色的振袖,金色莲花刺绣隐隐的光泽暗示了主人的高贵身份。女人有着过腰的黑色长发,随意地绾了一个松散的髻。与她清秀的面庞不符的是她额头上深深的一道缝合线,她并没有刻意去遮掩,而是坦荡地露着。也正因如此,仅仅是她的脸就散发出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气息。
冲出来的一点暖色像颗流星,在一片死寂中格外醒目。粉发的少女不顾自己繁复的衣服,赤着脚往女人过来的方向跑。她衣服上的樱花因此飞扬,仿佛她身后正在不断地下着一场花雨。
“妈妈!”虎杖悠仁的声音活泼而清脆,她扑进女人怀里,仰起头给了她一个毫无保留的笑:“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羂索回抱了她,虎杖自己梳头一向不太仔细,好几簇粉色的小卷毛很倔强地翘起。
“妈妈去做什么了?”她埋在女人怀里使劲嗅嗅,“身上有股很好闻的花香!”
“是去给我和悠仁的婚礼做准备呢。”羂索顺着她的头发,不厌其烦地把不愿意归顺的卷毛压下去,“寻找合适在婚礼上布置的花……”
“找到了吗?”
羂索早有准备,从怀中抽出一根花枝:“悠仁认识吗?”
“是樱花吗?”虎杖接过花枝,从不同的角度研究了一番,“为什么是红色的?我们家的樱花树,每年只会开粉色的花。”
她好奇地拨弄花瓣,花瓣鲜红欲滴的颜色好似要染上她的指尖。
羂索牵起虎杖的手,沿着回廊往最大的和室走:“因为是种类特别的樱花呢。而且,栽下的话,它的花朵四季都不会凋零。”
“这样吗?”虎杖乖乖地跟在羂索后面,她要比羂索稍矮一些,稍仰起头就能看见看着女人松散的发髻。
她眼里独属于少女的灵动闪了闪,抬起手,那支血色的樱花被插进了女人盘起的发丝间。
“怎么了?”
虎杖眨眨眼:“妈妈戴起来很好看呀!”
“是吗?”羂索将垂落的鬓发挽到耳后,“谢谢悠仁。”
虎杖颇为自得地昂起头,上前小半步,挽住羂索的胳膊。
“悠仁今天上午做什么了呢?”
“今天喂了金鱼,给院子里的紫阳花浇了水,做了羊羹……啊,还有!今天有人把婚服送过来了!”
“悠仁试了吗?”
“没有哦,在等妈妈回来。”
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无垢被放在床上,羂索将它的每一层都展开,从领口到衣摆都反复检查了几遍。它的刺绣精致而繁复,白色的樱花、梅花和牡丹张扬地绽放着,在照进来的自然光下,每一道绣线都反射出细密的光泽。
“好了,悠仁,先梳头吧。”
她把虎杖的每一缕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梳上去,粉黑相间的头发很密实,因此盘成的发髻足够饱满。固定的发簪用螺钿嵌出缠绕着的花纹,羂索终于梳好后虎杖晃晃脑袋,好像在适应突然增加的重量。
虎杖好奇地盯着自己,镜子里少女稚嫩的脸被端庄的发髻衬托,居然也变得沉稳起来。
“悠仁的确长大了呢。”羂索给她的嘴唇涂上一抹艳色的胭脂,捏着她的下班仔细端详,“确实,已经是可以做新娘的年纪了。”
她让虎杖起身,帮她把一层层地把里衣裹好,长襦袢和褂下都需要在衣服的袖口腰间等部位打一个又一个结,羂索来回整理着构造复杂的织物,每个结都打得整齐熨帖。等到只剩最后一层打褂要穿上时,少女原本匀称的身体被包得几乎像一只大福。
“悠仁不耐烦了吗?”羂索看着少女不太安分地想去碰腰带的手。
“好复杂啊——而且动起来很不方便。”虎杖撅起嘴嘟哝。
“婚礼当天可是要穿一上午哦?”
“妈妈呢?为什么没有妈妈的?”
“妈妈穿的是另一套和服。”
“不公平!”虎杖抗议道,“妈妈和我明明都是女性,对吧?”
“可是悠仁才是新娘啊,是悠仁嫁给妈妈。”打褂也被羂索理好了,她去拿一旁的棉帽子。
“结婚后,悠仁就要开始承担起妻子的责任了哦。”轻薄的棉帽子罩到虎杖头上,羂索从身后环住虎杖的腰,眼睛在看到镜子中衣装整齐的虎杖后弯弯地眯起。
她的语气几乎像是在哄小孩:“看,悠仁多漂亮啊。”
“妈妈,你说的妻子的责任是什么呢?照顾花草和金鱼这类的事情,我已经在做了呀。”虎杖抿了抿嘴,她感觉自己腰间有些紧,不知道是因为羂索搂得太用力,还是里面的腰带缠得太严。
“悠仁到时候就会知道的。”羂索把自己发间的樱花摘下来,插在到原本用于放置怀剑的地方,点点的红花被白色的布料衬得格外显眼。
虎杖歪着头刚准备开口,然而羂索并不打算回答她,把话题引到了其他地方:“悠仁今天做的羊羹在哪里?”
“我给妈妈留了哦——”

宅院的夜晚连掠过窗沿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有花香隐隐地送过来,羂索和虎杖睡在一起,她怀里的少女眼睛开始打架。
“妈妈……”虎杖咕哝了一声,“婚礼是什么时候呢?”
“是盂兰盆节那天,还有不到一周啦。”她把虎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吻她光洁的额头。
“为什么要结婚呢,妈妈?”她迷迷糊糊地去摸羂索的脸,在手触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肤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是因为‘爱’呢,悠仁。”羂索捉住少女小小的手,轻柔地啄吻,“悠仁对妈妈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哦。是绝对、绝对不能缺少的人。所以要用婚姻来加固这一点。”
虎杖的手被女人的唇逗得发痒,咯咯地笑了:“其实,妈妈和我在做的事情,应该叫‘乱伦’吧?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说法,亲人之间是不能像我和妈妈这么亲密的。”
“是吗?”羂索把玩着虎杖的手,“那么,悠仁的想法呢?”
因为困倦,虎杖眼睛里的暧昧格外粘腻,她凑上前,鼻尖几乎碰到羂索的脸:“不在意哦,因为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就很开心。”
“那么,妈妈也是这样。”她吻虎杖快要闭上的眼睛,“要和悠仁永远在一起。”

盂兰盆节当天下着蒙蒙的细雨,羂索给虎杖穿好了繁复的白无垢,画完了精致的妆,才开始整理自己身上的和服。
“妈妈,”虎杖帮羂索理了理衣摆,看向她胸口的花纹,“是并蒂莲诶。”
一根花枝上结出两朵饱满的莲花花苞,花瓣即将全部绽开。
“是哦,悠仁,是我们家的家徽。”她低头看着帮自己理衣服的少女,被描过的眉眼要比平时还勾人,泛红的脸颊让羂索很想咬一口。
“象征我和悠仁永远不会分离。”
细密的雨丝绒毛一样,柔柔地落在两人身上。虎杖把自己的棉帽子往外扯了扯,好让自己化了妆的脸不被淋到。
少女因为笨重的衣服没法踩木屐踩得很稳,羂索及时搀住了她。虎杖干脆就不松手了,半倚在羂索肩上,往神社走。
神社和宅院在同一座山里,两人绕了一小段路,鸟居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座神社很小,年代久远,然而并不破旧,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大概是前不久才清除过,刚冒出一点新生的芽。两旁的石灯笼向阳的一面褪色,深绿色的苔藓反而给了它们生机。
“妈妈,这座神社里面供的是谁呢?”虎杖在这样肃穆的氛围下也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悠仁见了就知道了。”
她们又上了两三级台阶,视线忽地被红色裹挟。
在通往社殿的参道两旁,栽了几棵正在绽放的樱花树。盛夏时节绽放的血红色樱花,给被阴雨染得灰暗的环境涂抹上大片亮色。花瓣带着雨滴不断地飘落,虎杖和羂索的婚服上很快就落了几片,它们由水珠润湿,长久地停留在她们衣服上。
“悠仁觉得美丽吗?”
“嗯。”虎杖轻轻地点头,她胸前的那支樱花和面前的景色呼应,连带她本人都像是樱花树的一部分。
距离社殿还有几步,门楣上结着的注连绳挂上了许多红色和白色的符纸,在她们迈进殿内时擦过她们的头顶。
“是地藏哦,悠仁。”羂索和虎杖在菩萨像前端坐好。
虎杖双手合十,对面前的地藏点头:“谢谢您,见证我和妈妈的婚礼。”
没有其他人在了,羂索举起面前桌上的清酒杯,斟好后端起。虎杖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共三杯,她们对着地藏像喝完,放下酒杯。清酒对少女来说还是有些辣,虎杖被酒劲冲到,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悠仁,和妈妈一起念誓词吧。”羂索拿起桌上的卷轴,和虎杖一人握着一边展开。
她念一句,虎杖在后面跟一句,女人沉稳的声音和少女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接连响起。
“值此良日,于此神社,以地藏之目为证。”
“吾辈心怀感激,结为伴侣。”
“自此以后,魂灵一体,福祸同享,善恶共担。”
“此誓已立,不动不改。”
“立誓者:羂索。立誓者:虎杖悠仁。”
尾音落下,地藏菩萨的眉目依然低垂。虎杖想要对羂索笑,然而一丝莫名其妙的凉意爬上了她的心尖。
“妈妈、妈妈。”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我,我的胸口很不舒服……”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凉意从她的心脏向全身扩散,从内而外地像是要将她裹住。她的眼神涣散,在慌乱中伸出手,抓住羂索的袖子。
熨帖的布料皱成一团,她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抖,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虎杖的视线中女人的脸越发朦胧,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望向羂索:“妈妈……怎么办……”
“没事,没事的,悠仁。”羂索反而十分沉静,横抱起虎杖往外走。
“我们回家休息,很快就没事了,悠仁。”她抱着少女走出门外,血色的花瓣忽地加快了下落的速度,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快要将原本纯白的婚服全部盖住。
“悠仁,悠仁,”她对已经昏迷的少女呢喃,吻她紧皱的眉头,“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虎杖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以后,她悠悠睁开眼,看到羂索背对着她在桌前写着什么东西。
“妈妈……”她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宅院的卧室。
“悠仁,终于醒啦。”羂索端了一杯茶坐到榻榻米边,让虎杖靠在自己怀里:“先喝水吧,悠仁这几天都昏迷着,瘦了许多。”
“我和妈妈,顺利结婚了,是吗?”虎杖接过热茶,呆呆地看着蒸腾的热气,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是哦,悠仁已经是妈妈的妻子了。”
虎杖这才完全放松下来,喝了口茶:“太好啦,妈妈……”
她还在半神游的状态里,拉住羂索的手,细细碎碎地念叨:“因为我爱着妈妈、因为妈妈也爱着我,所以会和妈妈结婚……为什么写书的人说亲人间不该有爱情?明明母女这种关系是最亲密的关系了……我和妈妈的爱、和妈妈的婚姻……是理所应当的,从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就确定了我要做妈妈的妻子吧?”
“嗯。”羂索淡淡地应了,低下头吻住虎杖的唇。花茶的香气在唇齿间氤氲开,两人都像着迷一般,一遍遍地重复带着湿意的吻,过了许久才分开交错的唇瓣。
“妈妈……”虎杖脸上浮起浅浅的潮红,“那你之前说的妻子的责任,到底是什么呢?”
“跟我来,悠仁。”
宅院里多了一株盛开的樱花树,和婚礼那天的一样,血红的花瓣已经落了一地。
“悠仁,看。”羂索示意虎杖去看树旁矮矮的小石像。
“是地藏哦。”
“我在绘本里见过这样的地藏像。”虎杖蹲下身,拂去石像头上的花瓣,“不过它们一般会戴上红头巾。”
“悠仁要负责用花枝给它编头巾,还有,去上次那个神社的井里打水清洗它,可以做到吗?”
“嗯……可以。不过为什么呢?”
羂索也蹲下,和虎杖并排:“妈妈和悠仁的婚礼,是在地藏的见证下举行的,对吧?”
“嗯嗯。”虎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雕像的眉眼,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所以,这可以当做一种仪式。由悠仁将它身上的污秽洗掉,给它戴上头巾,这样能让地藏祝福我和悠仁的婚姻哦。”
“我会做的,妈妈。”虎杖这才去观察这棵树的花枝,它们的末端细而软,缀着密密的花朵,要编起来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交给你啦,悠仁。”

下一次羂索出门,又带了一尊地藏像回来。她把它安置在原先的那尊旁边,对上虎杖好奇的目光。
“更多的地藏像会带来更多的祝福哦。”羂索如此向虎杖解释。
“是吗?”虎杖歪歪头。
“是哦,只是要辛苦悠仁。”羂索揉了揉少女的头发。
“没关系啦,我很愿意!”虎杖扑进羂索怀里,冲她笑时虎牙都露出来。
“果然,妈妈完全不能失去你呢,悠仁。”羂索帮她把没能绾起来的头发绕到耳后,柔韧的发丝带着洗发水的香味绕住羂索的手指。少女踮起脚,在她脸侧印下一个吻。
她的眼睛永远那么干净而温暖:“最喜欢妈妈啦。”

不到一周,庭院里已经摆了一排地藏像。血色的樱花摘下后也不会凋零,地藏圆滚滚的头上,花枝上的红一直那么鲜艳。地藏们同样地垂目微笑,石头做的身体在虎杖每天的濯洗下隐隐能反出光。
虎杖捏起一只大福,递到羂索嘴边:“不过,妈妈,我很好奇。”
羂索欣然张口叼住,不紧不慢地咀嚼。她很迷恋软烂的馅料在自己嘴里化开的感觉,其实她更愿意虎杖悠仁也是一只大福,那样她可以更彻底地品尝她的特别之处。
“你是从哪里带来的这些地藏呢?”虎杖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大福,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很难解释。不过妈妈不希望悠仁知道,悠仁可以理解吗?”
“妈妈的秘密?”
“嗯,可以这么说。妈妈只能告诉悠仁,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幸福。”羂索说谎说得无比自然。
“那好吧。”虎杖没再追问,看向窗外。已经有段时间没再听到蝉鸣了,一片发黄的叶子恰到好处地飘落,秋天终于来到了这座庭院。
“妈妈,我想出门了。”
“也是,悠仁很久没有出门了呢。”羂索顿了顿,略一沉吟:“不过,现在悠仁已经不能想出门就出门了哦,因为要负责守护这些地藏。”
“可是——”虎杖一下就不情愿了,嘴角往下撇。
“不,不是让悠仁以后都不出门的意思,只是悠仁只能在固定的日子出门。满月时的黄昏,可以吗?”
虎杖掰起了手指:“也就是说再等五天?”
“没错哦,听说到时候山下的小镇会有祭典。”
“好!”虎杖转眼就忘了刚刚的不快,开始纠结新的问题:“那天要穿什么浴衣呢?竹叶的?粉色格子的?还是牵牛花的呢?”
“悠仁喜欢新栽的那株樱花吗?”羂索抿了口茶。
“嗯!很好看!”她们同时望向窗外,尽管这段时间虎杖摘了不少枝条,但樱花却好像反而开得更繁茂了,红色愈发浓烈,好像要把周围的绿植也吞噬掉。
“那么,给悠仁定一套绣着红樱花的好了。”
“好呀,腰带我想要黑色的!”
“当然可以。不过是为什么呢?”
“妈妈最近很喜欢黑色的和服,对吧?”虎杖的眼睛弯起来,“我喜欢和妈妈有联系的感觉。”
“这样啊。”羂索嘴里开始有甜丝丝的回味,少女的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对自己的依赖。微妙的满足感让她翘起嘴角,虽然和虎杖的婚姻从最开始就不是出于爱情,但这样可爱的孩子、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很难让人不喜欢吧。

虎杖今天起得很早,她照例去神社打来水,把每个地藏都擦得干干净净,换上刚送到的红色浴衣等待黄昏的到来。
羂索的黑色浴衣上系着红色的腰带,她给自己涂完浓重的胭脂,开始帮虎杖化妆。少女的眉眼相较婚礼时又长开了一些,眼角上挑出漂亮的弧度。羂索将她尚且不张扬的美貌用各种化妆工具加深,到嘴唇时虎杖恰好睁开眼。
虎杖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她眼里没有情绪,瞥向羂索时淡漠得如同一片静止的湖水,是绝不会属于一个少女的眼神。
羂索心里一动,用自己的唇代替了桌上的胭脂。
这次的接吻差点失控,在羂索做出更加亲密的动作前,虎杖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妈妈,黄昏快到啦。”
她这才低笑一声松了口,细细地重新描摹虎杖的妆面。
她牵起虎杖踏出大门时,太阳刚刚落山。两人身后的庭院里隐隐蒸腾出某种黑色的雾,虎杖并不知道,在心里盘算今天要把肚子留给苹果糖还是章鱼烧。
她们与众不同的气质引来了许多路人的猜测,是母女吗?黑发的那位年纪看起来没有那么大。是姐妹吗?两人的容貌几乎没有相似之处。难道是恋人?真是大胆啊……
只有远处偶然有一两个人,看清黑发女子的脸后大惊失色,逃也似的离开了祭典。
羂索和虎杖并没有被这些影响,每个摊子都饶有兴味地逛着。虎杖尤其开心,不管是苹果糖章鱼烧还是刨冰都一个不落地送进了自己的肚子。
“妈妈,我想玩捞金鱼!”
“好啊。”
虎杖在玩游戏方面无师自通,就算是薄薄的纸网她也很快找到了诀窍,她迅速地将网插进水里上提,鱼在纸网上跃动没几下就被她送进手里的玻璃缸里。在最后那只金鱼把网冲破前,她的战果已经有了十几条。
“小姐真厉害啊,这些金鱼归你了。”摊主和善地笑着。
“太好啦——”虎杖的脸因为喜悦发红,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和羂索分享。
“虎杖悠仁……是吗?”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方戴着斗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甚至听声音也分不清男女。看对方举着的招牌,好像是算命的。
虎杖金鱼都忘了接,好奇地看自己母亲和这个陌生人对峙。
“天元?你不是没有找到下一个……怎么还在这里?”
“你把人类的潜能想得太简单了,羂索。”被称作天元的人并没有太在意羂索的疑问,虎杖能感受到对方打量自己的目光。
“啊,我看清了……你居然用了这种办法。”对方摇摇头,“羂索,因果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你的结局快要到了。”
“老朋友,我不喜欢你这种正经的语调。”羂索不气不恼,“我现在一切顺利,悠仁和我的联系也并非你想得那么脆弱。”
“是吗?”天元伸出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在羂索反应过来前盖到虎杖眼睛上:“虎杖悠仁……看清吧,你也不过是一只金鱼。”
羂索猛地把虎杖拉进自己的怀里,语气里终于带了一丝愠怒:“天元,你真是从来都不放弃给我使绊子。”
“如果你们的感情和你说的一样,你正在做的事当然不会受影响。”天元丢下一句话,拄着拐杖走远了。
“悠仁,悠仁?怎么样?”羂索托起虎杖的脸,“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还好,只是有些晕。”虎杖茫然地看了一眼天元离开的方向,“那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妈妈?”
“不用在意她。”羂索捧住虎杖的脸扭回来,让她和自己对视:“我们继续玩吧,悠仁。”
“……不,妈妈。”虎杖皱起眉,“我胸口不太舒服,我想回去了。”
“好的,悠仁。我们回家。”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虎杖还没回过神,动作都慢了半拍。她和羂索走上通往山腰的小路,远离嘈杂的人群后心跳才逐渐平复下来。
“妈妈,是我眼花了吗?我的身体周围好像有一圈光……”
“悠仁,等到家了妈妈给你解释。”羂索压住自己内心的不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柔和,“无论如何,悠仁会永远爱妈妈的,对吧?”
“嗯。”虎杖这次答应的时候却没有太多底气,刚刚那个人的话和羂索现在的态度都让她有种不好的直觉,自己十几年来的生活好像建立在某种很脆弱的东西之上,或许那个东西展现在自己眼前之后,自己现在拥有的很多东西都会被毁掉。
离她们的家还有几步路,虎杖终于看见了蒸腾的黑雾,一道道瘦长的影子在房屋上空飘着,又在虎杖踏入大门后归于寂静。
“妈妈,你能看见吗?那些影子?”
“……能。”
“它们是一直都有的吗?”虎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意识到影子消失的地方是那株樱花树附近。
“悠仁,我们一起去看吧。”
羂索点上石灯笼里的蜡烛,光线明亮起来,虎杖悠仁看清了庭院里诡异的景象。每个地藏像上都缠着影子一样的东西,它们全然不似白天慈眉善目的模样,甚至还在发出凄厉的呻吟。
虎杖走近两步,黑色的影子好像被她周围的光灼伤一般瑟缩,藏到石像身后。
“它们到底是什么,妈妈?”
“悠仁,其实你可以不用管这些的。”羂索揽住她的肩,想要平息她的颤抖。
羂索一直知情,虎杖确定了这一点,她也确定真相绝不会让她好受。
“只要做好妈妈的妻子就好了,如果悠仁不去问的话,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待在一起……”
“妈妈,和我说实话吧。”
也是,如果虎杖选择不去面对的话,她反而会觉得无趣。虽然因为虎杖自身特殊的原因,不能把虎杖当成普通的孩子猜测,但可以确定的是,虎杖不是会逃避的孩子。
“这些,是妈妈造下的,所谓的‘罪孽’哦。”
“一个地藏像代表一条生命,是妈妈为了研究人类杀害的。”
她感觉到少女的身体僵住了,把虎杖揽得更近:“是为了妈妈的大计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悠仁会理解妈妈吗?”
受到的冲击过大,以至于虎杖不知道作何反应,脸上一片空白。
她木木地从自己嘴里挤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是悠仁?因为悠仁是很特别的孩子。妈妈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地藏菩萨的转世呀。”
“地藏是负责超度受苦的亡魂的呢,悠仁做得很好哦。到现在为止,妈妈都没有遭受过‘罪孽’的伤害。”
“妈妈……”虎杖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了这两个音节,这个称呼一直是她唯一能依赖的东西,现在它背后的意义却指向了一个充满恶意的诡计。
“悠仁是可以接受的吧?毕竟我们是立过誓的哦,永远在一起,记得吗?”羂索俯身想要吻她,却被少女别过脸躲开了。
“悠仁,悠仁,这并不影响妈妈和你之间的爱。为什么不开心?”羂索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用虚无的“爱”填补一切不合理的逻辑。
“妈妈杀掉的人,是想活下去的吧。要不然的话,它们不会成为缠着妈妈的罪孽。”虎杖第一次挣开了羂索的怀抱,站到她的对面。
不甘心的亡魂在她身边萦绕,她为它们超度……那这座宅院,岂不是一座小小的地狱吗?
“妈妈……我没办法原谅这样的事情。”她周身的光圈完全显现出来,旁边的黑影仿佛畏惧于这样的光芒,又缩小了一圈。
她们陷入了沉默的对峙,虎杖看向自己脚边的石像,她从记事以来可以依赖的人就只有一个,但这个人说的“爱”原来全是谎言,揭开后是一条又一条无辜的生命。
“福祸同享,善恶同担……妈妈,永不分离的誓言,也是为了让我永远在这里,和你的罪孽在一起吗?”
“是啊,永不分离的誓言已经立下啦,悠仁。”羂索对她张开怀抱,“所以,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罪孽就是你的罪孽哦,悠仁。”
虎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她绝不愿意让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
细微的噼啪声短暂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她们同时抬头,远处的夜空突然绽开了一朵烟花,大概是山下祭典的活动。
“悠仁,接受吧。和妈妈一起看烟花,怎么样?悠仁不是最喜欢了吗?”
虎杖后退一步,她先前最爱的人身影变得不真实,快要没法盛进她酸涩的眼睛里。她以前多么喜欢羂索的笑,可是她知道了,温柔的笑和充满爱意的呢喃其实是把她们绑在一起的注连绳。
她找不到求助的对象,怎么阻止这一切?誓言将她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虎杖想起当时坐在神龛里垂目看着自己的地藏。
“妈妈,”她解开自己的腰带,用料是很顺滑的缎子,带着凉意稍不留意就要从自己手上溜下去。
噼噼啪啪的声音更密了,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在虎杖头顶炸开,斑斓的光点泼洒出来,和虎杖身体周围的一圈光融为一体。
“妈妈。”虎杖的眉毛微蹙着,举起手里的腰带,“我想,只能这样了。”
属于她身体的光沿着腰带流转,她用那根黑色的布料绕住羂索的脖子。
“这样让我不太舒服呢,悠仁。”羂索无奈地微笑,如果虎杖为了“正义”和“道德”决定勒死她,这样的结局她也不太意外。天元说自己把人类想得太简单,或许没错。有些东西的确是灵魂里就带有的,没法靠简单的教育改变。
等这个身体也失去作用了,就要开启下一次的人生了。排除了利用地藏这个可能性,但她总归会找到新方法的。羂索眯起眼,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窒息。
绳子并没有收紧,虎杖反而在另一端也系了一个扣,套到自己脖子上。
“妈妈,我不恨你。”她收紧自己脖子上的扣,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烟花表演达到了高潮,越来越多金色红色的焰火点亮了夜空。
“妈妈,既然说了永不分离,那么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她的眼角渗出几滴眼泪。
“妈妈,我会负责超度你的。那些亡魂也好,你本身的恶也好,都交给我超度。不管需要多久,只要我们都存在,我就不会和你分开。”她昂起头看羂索,黑色的带子将她们相连。
“永远。”
“永远?”羂索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愣神,随后失声笑了出来。
这种被自己的产物反制的感觉,不知为何会如此令人愉悦。是因为烟火的烘托,还是因为少女那样澄澈的眼神?她仿佛望见了属于她们命运的线被编成一股,自己的心脏久违地开始加速跳动。
“好啊,悠仁。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