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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樊振东的时候，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多么美好的年纪啊，即使在运动员中也算得上年轻。他穿着队服，站在体育馆的门前，站在门口冲着我笑，阳光衬的他更加白净，像个小白团子，脑门上全是打球出来的汗水，发丝像条形码
我有点没忍住，呲的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好亮啊，是没跨入社会也没经历风霜的眼，眼中就好像只有那个不断跃动的小白球，他生命的白球
直到他家长主动将我介绍给他，他才走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陈梦老师你好，我是樊振东。”
怪有礼貌的
不过从此之后，他就很少叫我老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外号，怪有意思的
这都是后话了
他天天缠着叫我梦梦，在发球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的将视线聚焦在我身上，然后赶在我说他之前转回去。他会在练习后主动跟我交流经验，把自己的不足和缺点一一剖析，他把手撑在球桌上，靠在球台上拖着长声叫我的名字
“梦梦——陈梦——”
我就这样被蛊惑
真没用啊，陈梦 我这么骂自己
后来他说想去旅行。他想去欧洲，想去沙特，想去没走过的地方去体验新的人生
他想打出来
“我还想跟你一起旅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开玩笑的神情
但是啊，陈梦只是小樊同学的一个乒乓球老师
陈梦只能笑笑，说你这人真是的，都还没练好，就想着打出去之后的事了
“我是认真的。陈梦，我不小了。”
他突然凑到陈梦身边，捏紧了身旁的毛巾，少年的呼吸声就在耳畔，让人心跳不自觉漏了几分
陈梦下意识的后退，假装不知道少年炽热的情感，将不足之处一一道来
想啊。我怎么会不想呢？我也想和他一起看日出。
从未见到他的第一面，到站在他面前的每一分钟，我都很想和他旅行
还想亲吻那双清澈的眼睛
小樊公子的家教很严
小樊公子的父母很客气，客气到在我接手他之后，樊振东的成绩突然下滑都没说什么重话
那些客气的语句里，明里暗里都是“再考察”的意思
我从门口走到他正在联系的球台，准备收拾东西走出这个训练室，准备失业
然后他突然冲出来，死死的把我护在身后
“别让她走，行吗？”
这是我头一回在他的脸上看到无措，眼角红红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前所未有的央求语气叫了声“妈”
我看见樊夫人脸上有一些动摇，也许看我是个女生，然后转脸望向无动于衷的樊先生
“你喜欢，那就再多留一个月。”
樊先生的声音很平稳
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大学里的魔鬼教练，在我好不容易拿下一个冠军时对我说
“一个冠军不算成功，要拿两次才成功。”
是不是成功人士都自带这种冷冰冰的语调
小樊同学一言不发，将我拽回训练室
我们相对而坐，相视无言，沉默很久
樊振东的训练室干干净净
我之前也给别人做过教练，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孩，训练室总是有些乱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球，地胶上的一些污垢，藏在窗户沟里的灰尘，或许是墙上贴的几张海报
但樊振东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污垢，没有灰尘，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痕迹
他的角落的放着好几盒已经练完和还没练完的球，我记得那是快三天的量
他的包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就是书，一些文学类的书，一本书里夹着金属书签
他的父母跟我说过，小孩每年都会去军训，接受军事化的管理
“你知道吗？我七岁之后就可能没在喜欢过什么人了。”
小樊公子忽然开口
“我的父母在我小的时候就出去务工。打小起，我就学着一个人做事，收拾家务
我去少年宫，学打乒乓球，跟伙伴打篮球
然后和小时候玩的最好的朋友告别，转去省里的重点实验班，去了校队
我放弃了我热爱的篮球，放弃了他们认为一切会影响我成绩的事物
我都听他们的。”
他顿了一下，少年的喉结微微颤动
“但现在我十七岁了，我想去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我不想再听话。”
他的手指放上来，紧紧的握住我的手，我不忍心躲开
樊振东说，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他喜欢我
我听见幼苗破土而出，我听见秘密被风泄漏，我听见自己的摇摆不定，我听见自己的释怀
乒乓球教练陈梦和我自己的内心在无声争吵
我没来得及拒绝，他的额头就抵上我的肩膀
梦梦和陈梦的争吵，这一次是我赢了
我紧紧的抱住他，一滴泪水无声的落下，打在他的衣襟上，然后亲吻他的颈侧
我和樊振东
我们又多呆了一个月
我们傻兮兮的谈恋爱
他像个每个初次谈恋爱的小孩子一样，偷偷送我花
是一大束蓝紫色的绣球花
我把塑料纸包裹的绣球藏在黑色书包里，带回我自己拥挤狭小的公寓楼
绣球花簇拥着，美满又梦幻
是无尽夏啊。我在内心感叹
陈梦的小破屋里没有装花的花瓶，我只好剪开半瓶矿泉水，接上自来水，把花放进去
我拍给他看，我把照片发给他
过来一会儿他回复
“真好看”
过了一会他来了一句
“不仅是花。”
不用想，陈梦的脸一定是红透了
我们像两个小傻子一样谈恋爱
我们会在练习的间隙偷偷牵手，会偷偷的互换毛巾用
每当他打出好球的时候，我会悄悄地赠他一个吻，点一下，小孩的耳朵就直冒热气
他好喜欢我
他周末说去见之前的朋友，得到出门的许可来见我。他来到我狭小的出租屋，惊讶于没有客厅的房间格局；他好奇的研究公共厨房，我的邻居们笑着跟他打招呼
他很羞涩的回应着
我的邻居们和我同样在社会的底层奔波，盼望着能有一束生活的光照进着狭小的公寓里，照亮这个灰暗的房子
我住在这里，跟他们共用厨房
樊振东站在那里，像一颗熠熠生辉的星星
繁星闪耀，樊星闪耀
他就是我的光
但他把那束干了很久很久的绣球带走，又换成新的
一大束，灿灿的，叫人看一眼便心生欢喜的
他真是一个不聪明的孩子
拿了那么一大束花来见我，没有发现他父母尾随保护他安全的车辆
我也傻的可笑，在大街上竟敢和他牵手
我怎么会和樊振东牵手
一封辞退的短信过来，陈梦失业了
留在樊家的短信，也就算是给他们的赔礼道歉
晚上，我透过整个屋子里唯一的窗户，看向窗外的星空
这是城市，平日里灯光如昼
但我看到了那颗在夜幕中唯一发光的星星
和旁边酒鬼大声嚎叫的唱着歌
一夜无梦
那时正值盛夏，我身上被蚊子叮了包，在脖子左侧，我伸手去抓，指甲扣进去的瞬间觉着又刺又痒，然后我触及到一些湿润的感觉
我打开灯，发现指尖红艳艳一片
桌子上的无尽夏好美啊，好像可以开上整个夏天
但花终会凋零枯萎
在这个广州这个拥有无止尽的夏天的城市，我们的故事戛然而止
我哭昏了头，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爬下来床，贴在地上，手里揉着花瓣
手机屏幕亮了几下
哭吧，我想。哭完了明天继续去找工作，这个月还要付房租
我和我的邻居们一样，只是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普通人
我找不到工作
樊家是富豪，还是很有势力的人家
也许是樊家搞得鬼，这个城市的很多机构，都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做教练时跟小孩谈恋爱
我看到过很多的白眼，软件上的吐槽，背地里的羞辱
我想起樊家夫妇很有礼貌的脸
陈梦要生存不下去了，我无依无靠，陈梦或许要走了
去哪里呢
不是去欧洲，不是去沙特，不是去旅游
陈梦要去下一个城市，谋生活
我回到出租屋收拾行李，东西很少，一个小箱子就能打包完，我用掉手机里最后一点积蓄买了车票，交了房租
我看向那束绣球，月光下撑得更美丽，更有故事感
我看到了那个曾经在角落里的球
白色的小球轻飘飘的，一捏就扁
偏偏就在那几拍之间来回跳动，不断旋转，奏出最美的运动乐章
我把瓶子里还完好的绣球送给我邻居的姑娘，她的眼睛里亮起来，很惊喜的说谢谢
我再在这呆一个晚上，就要乘火车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他闯进来
樊振东的脸上有伤，嘴角有淤青，额角被划破，他的腿磕伤了一大块，血液流淌着，像红色的玫瑰
但他敲开我的门，跌跌撞撞跑进来
他叫我
“梦梦——”
我看过他哭，我看见过他累到极致的压抑，我看到过他默不作声的哭泣，在白天
但那天，我看见他在黑暗里很大声的哭出来，说想和我一起走
“我们私奔吧。
他咽下泪水
我们私奔吧，陈梦。”
“我翻墙逃出来，我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再回去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可以去刷碗洗盘子，去搬砖，去做服务员，去做奶茶店员工
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拿上了自己的卡，里面有一点我之前打比赛攒的钱，我去买车票，和你一起走。”
“我爱你，陈梦
你要你开口，我就跟你走。”
你知道的，很多年轻人都愿意滥用“爱”这个字
但我知道，樊振东不是其中之一
但陈梦要怎么样做呢？
我抚摸着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他那么年轻，即使出租屋黑暗无光，他的眼睛也是亮的，他身上衬衫的价格，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他袖口处若有若无的香水，在奢侈品店都找不到同款
她看见他流着泪，陈梦看见樊振东哭着，和我吵架
他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屋子里吗？
不
不是的，这个孩子的房间，应该是干净整洁又明亮的
他会和朋友一起打乒乓球，在世界大赛上留下他的身影，他的朋友们也同样是世界级别的选手
他还没有好好的看着这个世界
他还没有上过大学
于是，陈梦把他推开，带着一颗还爱着他的心脏
还有很多很多没有说出的话，很多很多藏起来的泪水
从此，陈梦与樊振东，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故事到此结束了吗？
或许
是的。
但在临离开时，樊振东说，他会来找我
少年人在一片泪光中，话语被哭泣声模糊，开着的床向他投出一片月光，手不受控制的抚摸他的脸颊
他说，陈梦，等我
等我成年，等我登上赛场，等我拿下奥运冠军，等我独立了，我就去找你
他叫我，他承诺，然后吻我
他起身的时候好像把星光都带走了，带着一身伤离开
至此，这个夏天的夜空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月亮
我试图说服自己忘记那些虚无缥缈的诺言，但诺言这种东西，你听过就启动了，好像固执运行的病毒
它们长在我的心上，就想那个夏天的绣球花，很多很多年
现在我在另一个城市
我打着零工，然后找到一个稳定一些的工作
我租房子，然后和贷款在郊区买了一个小屋
我一个人住
小樊同学……哦不对是樊振东，现在应当是二十七岁了
我没再见过他
我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不过，假如他不来找我，那么或许
或许当初是错的吧
小樊同学，当初也是会滥用“爱”这个字的年轻人啊
现在应该不是了
现在或许他遇见了真正的爱人，那人应该和他一样闪闪发光，他们一起在训练场挥汗如雨，一起顶峰相见
他们会登上很多个领奖台，会住在豪华的房子里
樊振东会忘记一场年少的荒唐梦境，然后回到自己的人生轨迹
只有陈梦被困住了
陈梦，梦梦
我的心兜兜转转，还是会在晚上掉入那个太过美好的梦境
梦里啊
我们走过了很多地方，我们一起私奔，一起努力，向世人面前证明了自己
我们虽然都有伤痕缠身，但脖子上的金牌永远熠熠生辉
然后醒来
陈梦醒来
陈梦醒来，去上班，去还贷款
我还没醒来，我还是一个人
那是太奢侈的梦
所以啊，假如在年轻的时候，你遇到一个太过美好的人，你明知道你们是两条路上的人，你守不住他，那么一定要快走
离开，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之前，在心跳开始异常加快之前，在相遇之前
这样就不会有太欺人的诺言，不会有荒唐的相爱，不会有轰轰烈烈让人难以接受无法醒来的梦
不会有伤痕，两条平行线是最大的恩赐
不会有如繁星般闪耀的人，曾经吻着你，在昏暗的临近崩溃的生活里，满眼泪水的恳求
“陈梦，我们私奔吧。”
陈梦啊陈梦
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