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chapter 1
01.
铁堡市昨晚发出通告:近日正处夏季防空罩检修期,几个循环时之后东城区有36%概率降下3级酸雨,此次降雨面主要覆盖α12区、东加温广场、列卡努尔大街,请出行公民带好雨具。
D16在穿过医疗区走廊时听到这则消息。他比平时更早上线,在看管金刚的目光下扫描光镜信息,等待机器推出五个能源块,拿起来就往医务室走,路上他吃掉三颗,剩下的两颗握在掌心。他穿过宿舍区长廊,路过盥洗室,径直抵达医疗部第二座隔间。矿区医疗部的感应门坏了几扇,看守推到上周才上报,现在还没有派技术员来检修,D16在门口等了一小会,感应门不断发出卡壳的咔咔声,他刚抬起手,几根布着蓝漆的手指从里面伸出来卡住缝隙,右半边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红蓝涂装的矿工飞快探出身,差点撞上D16的下颌,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呃——”矿工抬起头,脸上的疑惑很快散开,两只光镜闪了闪,略微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D!原来是你。”
“Pax...”D16无奈地收回按住奥利安肩膀的手,“你的腿好了?”
“完全好了,轴承比你的贴纸还新,”奥利安接过他递来的能源块,全部塞进嘴里,快步和他往外面走去,“今天要下雨呢,我们会停工吗?”
“地上的酸雨和地下没关系,”D16看着他,“今天下午还有例行检查。”
“错误,例行检查在中午。”奥利安说,“你今天下工后会出去吗?”
“我不知道,”D16想了想,又说,“不会。最近电荷很稳定。”
他的好友点点头,什么也没问,接过他递来的能源块,高兴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谢。
这是D16最喜欢他的地方之一。奥利安莽撞、好奇、在铁堡为了所谓“冒险”而四处奔跑,但也足够细心、足够真诚,愿意在共享一部分日常的同时主动尊重彼此的秘密。有次他偶然听见工友对奥利安说他们的结识流程有些颠倒,第一次见面时就做了互相照看的约定,在接下来的数十个循环才开始了解彼此。
你们相处得像旧情人,工友调侃,虽然你们甚至算不上新情人。
“我饿得要下线,”奥利安说,“没敢告诉救护车回来之前什么也没吃。”
“他这次怎么说你?”
“横冲直撞闯祸王,”他们一块走进工作区,有几个机子还在吃早饭,一台青灰色的机子站在他们面前,手指上下比划着什么,奥利安摆摆手,“这算轻的评价了。”
他赶在供应停止前跑去领了自己的能源块,试图还给D16三个,被拒绝两次,最终D16拿走一块存进臂甲,奥利安将剩下的供给都塞进嘴里,开始跑话题火车:“我想吃能源蛋糕、冻布丁、还有蓝星软面条。”
他们两接触过的美食全被奥利安点完了,D16思索十几塞秒,才顺着他的话说:“我想吃石油兔肉。”
“认真的吗?”
奥利安瞪着他,表情有些滑稽,说从来没有机子吃过石油兔,那生物怎么能吃?到底谁会吃?D16被他逗乐了,没忍住笑了起来。
“是啊,的确没有机子吃过,”D16微抬下颌,作真诚表情,“所以才值得一试。”
直到青灰色机子走近,奥利安还在和好友打着以石油兔为圆心的嘴炮,那台机子小心地和他们打了招呼,有些腼腆,讲话带着浓重口音。
奥利安猜测说:水晶城来的。
“啥呀。”一个矿工推着矿车从旁边走过,“偶才系水晶城䯮的。”
“璇玑湖口音,”D16和奥利安咬耳朵,“而且是璇玑湖北部。”
“抱歉,”青灰机子拿出一枚旧模板,点亮屏幕,在上面投出一个巴掌大的立体半身像,“请问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我的伴侣?橙色涂装,三级矿工,我们一直在β29区的地下矿井劳作,他已经两周没回过宿舍了。”
奥利安看向D16,后者对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
“我们没见过,”奥利安热情地说,“但你可以把他的名字也告诉我,我帮你留意。”
“H8008208820,”青灰机子打了个感激的手势,“他没告诉过我原来的名字,这是矿工序号。”
“好长的序号!”奥利安说,“他是H线路第8008208820号矿工?”
“像矿车牌号。”爵士从对面探出头。
“就是矿车牌号,”警车从爵士旁边探出头,“我上周送走一个H8008208821。”
“我懂了,你的伴侣是辆矿车。”奥利安宽慰她,“上周五是集中检修日,他可能被送去修理了。”
爵士说:“每台机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喜好,这没什么。”
水晶城的矿工说:“哇,大城市就系好,真包容!”
天青色机子说:“他是矿工,只不过选序号时系统出了差错。”
“听起来他有点倒...”警车被爵士捅了一肘,忙改口委婉道,“...不太走运——咳,抱歉。”
“最近没听说有新调进来的矿工,β29区离这里很远,他被调过来的可能性也不大。”D16说,“你们附近的矿区有没有工作调动的情况?”
“不太可能是工作调动,我们触动一条活脉,矿井塌陷,他的承重轴和腿部轴承出了问题,矿区医疗部没法解决,夜间转送出去时还断着两条腿,我在第二天早上才得知消息。”青灰机子摇了摇头,“我找遍了矿下医疗部,一无所获,他的内部频道一直处于下线状态。”
警车说:“按规定这样严重的矿下工伤能送去市立医院并享受后续政府补贴。”
D16点点头:“你可以去市立医院问问。”
“市立医院在上区,矿工没有进入上区的资格,我刚到站点就被卡了下来。”青灰机子看向奥利安,传送给他一段频道代码,“如果你们见到他,请告诉我一声。”
“这是我最后一次找他,他的东西昨天就被清空了,我已经旷过几次工。”她微笑着叹了一口气,“我做了能做的一切。”
02.
奥利安在上午快结束时消失了一阵,直到检查开始之前才出现在D16身旁,手里拎着一件雨衣,他在D16的眼皮底下将压缩雨衣折叠进左臂甲内,朝他投来的视线挤挤做光镜,利索地捡起停在地上的切割机开始工作。他干得很卖力,小队采矿效率提升不少,完美度过例行检查,跟随在检查部后方的艾丽塔临走前朝奥利安投去一枚警告的眼神,奥利安假装没读懂其中的意味,只回了一个傻笑。
例行检查结束没多久,奥利安朝矿车里扔了一块能源石,扛着切割机跑到D16身旁,在嘈杂的噪音里肆无忌惮地喊他,D——喂,D?D16!
D16手里的钻机没停,朝他一扬眉甲。
我想找你帮忙!奥利安凑到他身旁,在嗡嗡声中朝着音频接收系统附近说,如果艾丽塔找你,就说我工作已经完成;如果黑云找你,就说我今天被调在C126区进行地检;但这一塞秒我先找到你,所以你可以选择和我一起走,我的朋友会在B2区入口和我们碰头,我请你去听讲座。
D16说,我记得讲座在傍晚。
奥利安清了清发声器,你答应吗?
D16说,行,行,不行。
“你下工后新有了安排?”
“没有,我只是不想被扣积分。”
“我的月积分都还剩十单位可扣呢,更别说你了。”奥利安说,“你这个月的积分还满着吧?”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和你走,”D16把手里的矿石扔进推车,“我有强迫症,满勤记录一断就神经脉络失调,患上急性武器系统上载幻痛症,谁再害我扣分我就让谁回归二进制。”
奥利安挠了一下面甲,嘟囔着说:“那个‘再’字也不是非加不可...”
“你最开始的‘请’也不是非加不可,高等技术学院可没请过机子免费入侵。”D16头也不抬,手里的钻机在石壁下敲了敲,“任何地方都没请过机子免费入侵,我不太想在你被扔去做垃圾处理时替你辩护。”
“所以你会帮我辩护,”奥利安笑了起来,“不太想和不想区别很大。”
D16关停了钻机,他看向右边,红蓝机子还在瞅他,见他看过来,咧着嘴笑得更开,光镜湛蓝,闪动着亲切的笑意,金属齿在矿灯下闪闪发亮。D16沉下脸,将钻机换到左手,腾出右手,飞速屈指敲了两下奥利安的头雕,力道不大不小,只响起一点清脆的敲击声,奥利安缩了一下脑袋,发出一小声含糊的抱怨,收起了笑容,什么也没说。
“别和我玩文字谜。”D16说,“你不会一直拥有碰到我恰好在线而没被冻死的运气。”
“那次是意外...”奥利安尴尬地清了清发声器,“真的。”
奥利安在几个大循环前将自己锁进了冷冻库,冰冷的仓室封冻着未提炼的燃料,他遍寻其他入口无果,只能来回踱步、搓手、最终关闭大部分运作程序,所有能源用来维持机体温度。D16打开冷库侧面通入口时,他的红蓝色好友正缩在角落,双手贴着颈侧,显然下线之前正试图用温度最高的颈部管线暖手。D16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摸摸奥利安的头雕,又去抓他的两只手,而后一把将他捞起来,半拖半抱着带出了冷冻库,带上附近的街道。奥利安的机体仍然在下线状态,音频光带黯淡,好在他没受冻太久,鼻尖与眼睑盖着的冰霜只是薄薄一层。D16提高手部温度,用双手去暖开好友冻僵的手、腿和颈部管线,电流很快在奥利安的机体重新窜动,像天气变暖时迫不及待跑出洞口的啮齿类生物。
嘿,D。D16用左手捧住奥利安的头雕时,盘状音频器在指腹下转动两圈,蓝光逐一亮起,形成一个圆环,他听见奥利安小声说,晚上好。
D16松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去擦奥利安面甲上的冰霜,什么也没说。
我没事,奥利安干笑着说,那里没有南极区域的冰原冷。
真让我惊喜,派克斯,D16微笑着抹去奥利安胸甲上的冰霜,原来你还想去冰原把自己冻死。
奥利安看看D16的脸色,抿一抿唇,关了发声器,没再说话,任由D16敲了敲自己的头雕。内置时钟跳转到新的一天,远方市中心的议会大厅灭了最后一盏灯,广场上的照明灯却全亮了,光束洒过高大的现任领袖雕像,照亮城市中心上空,仿佛点亮一个金碧辉煌的梦。隔壁区夜间营业的油吧打开投影灯牌,在夜里染出一片朦胧的霓虹光,街道亮起几台供应灯,昏黄的灯光扫去一小片晖暗,D16把奥利安抱去供应灯下,打开额前矿灯,手指伸进奥利安空洞的齿轮舱,开始清理残留的冰屑。夜里的矿区街道很安静,只临街偶尔传来一阵缥缈的欢笑,D16的手指仔细绕行几圈,剥掉圆壁上的冰片,掏出舱底的冰碴,他们的置换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逐渐融为相同频率,奥利安的机体随着D16的动作颤动,偶尔轻轻咳嗽两声,左手不自觉地抓紧他撑在一旁的小臂。
直到凌晨一点,他们才起身走上回去宿舍的路,奥利安的机体恢复得很快,轴承没被冻伤,清掉里面夹杂的冰屑后已经活动自如,他在D16身旁低着头走走,又抬起头走走。近几日天气大晴,城市最上层的防空罩撤开,区域上空倒挂着的楼房在入夜前将墙壁切成透明状,露出一片宽广辽阔的夜空,楼里交错亮着灯的格子间仿佛无数颗细碎的星点,月卫二高悬在天顶,如同揉过的锡纸,撒下一路银碎碎的光。奥利安轻轻捶一捶D16的上臂,在那双金色光镜望过来时划开臂甲,从里面掏出四块能源块,挑出两块甩掉表面凝结的冰渣,放到他的手里。D16和他对视一眼,他们将能源块扔进嘴里,同时冰得嘶了一声。D16皱着眉甲用舌尖舔舔牙齿,奥利安看着他哈哈大笑。
“如果宵禁之前没法回来,提前发个坐标,”D16缓了脸色,看着奥利安,无奈地说,“我不会每次都刚好知道你在哪。”
“好,好,”奥利安笑着点点头,胸口上下起伏,又断断续续发出几个笑声,才接着说,“我就是想找找地表的东西。”
“你找到了吗?”
“没有,”奥利安撇撇嘴,却没多少沮丧的意味,他眨眨光镜,继续看夜空,“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只有一颗近轨月球,却喊它月卫二而不是月卫一吗?”
“只是一个名称而已,”D16说,“最初给它名字的人定了规矩,后面的人遵守,就这么简单。”
“因为曾经的塞伯坦有两颗月球,月卫一消失以后,只剩下月卫二。”奥利安说,“大多名称也会携带含义,你看看我的名字,猎户座行星,古语里的和平,再看看你的名字。”
D16绷紧了唇角,沉默一会,平淡地开口道:“我的名字没什么含义,随便捡的序号。”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矿工序号。”奥利安说,“每个塞伯坦人的火种成形时都会拥有自己的名字。”
“我不需要什么自己的名字。序号可以给任何一个无齿轮机子用,随时可以被替代,”铁灰色的矿工看向奥利安,“就和我们一样。”
奥利安摇摇头:“所有机子的火种都独一无二,它是我们独特于其他塞伯坦人的原因。”
他敲敲D16的齿轮舱边沿:“机型一样,火种不同,我也能认出那不是你。”
“所以你最好别把火种打碎了,”D16斜睨他一眼,“我没法给你拼回来。”
“塞伯坦的核心就是普神栖息之地,”奥利安微微翘起双唇,“铁堡在地下,我们在地下的地下,离普神比黄金时代更近,如果我的火种碎了,你就去中心广场边缘把我扔回核心,普神会帮我治好线路。”
“诡辩。”D16弹了一下他的左侧音频接收器,“谁知道普神究竟存不存在?”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无神论者?”奥利安笑笑地说,开始背他从不知哪块数据板上读来的内容,“可普莱姆斯的确存在,他创造了塞伯坦,又赋予了子民领袖模块,河流从整颗星球穿过,能量生生不息。”
“谁在我眼前我就信谁,”D16说,“现在在找模块的是御天敌领袖,之前抵抗五面怪入侵的也是他。”
奥利安打了一个喷嚏,皱皱鼻子,含糊地说:“听起来你很是喜爱御天敌领袖咯。”
“当然。”D16拍了拍奥利安的肩膀,在悬浮的贩卖机器旁停下来,他扫描信息,在系统上选定商品,划掉了十个沙尼克币。机器屏幕亮起一个笑脸,传出一阵愉快的电子音乐,一罐能量热饮被推出取物口。
“爱塞伯坦的机子都会爱他,”D16拉开饮口,递到奥利安手里,“领袖代表塞伯坦,有谁不爱塞伯坦吗?”
“爱领袖就是爱塞伯坦,爱城邦需要爱它的现行政府和实际掌权者,”奥利安说,“你赞同这种说法?”
“如果有必要的话,是的。”
“如果我只单纯喜爱这颗星球和上面的居民呢?”
“...”D16看着奥利安的光镜,“我们真不该在大半夜谈这个。”
奥利安也看着他,半晌以后点点头,表示赞同,短暂地沉默下来。剩下的路程很安静,D16折腾一整晚,不想再消耗更多能量,奥利安走在他的身侧,尽可能快速地喝着热饮,让寒意彻底从机体排出,直到即将进入宿舍廊道,他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突然窃笑了一下,“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第一,震天尊不在你眼前,你同样信他,”奥利安得意地晃一下手指,“第二,现在在你眼前的是我。”
D16长叹一口气,又弹一下他的音频接收器:“别和我玩文字游戏!”
“如果艾丽塔或黑云找我,我会说你的工作已经完成,被调去C126区进行地检,”D16对奥利安说,他把音量压得很低,“讲座就免了,我对分离主义者的东西没兴趣,你也应该小心点。”
“讲座人没发表过分离主义言论。”
“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我只是想听听不同的观点,她这次的讲座宣传里写着变形齿轮不该被认定为从事行业的标准。”奥利安也降低声音,“‘百分之八十的无齿轮塞伯坦人被安排下矿,这一比例还在逐步上升。’这限定了社会的良性发展。”
“是是,你说过的,‘社会结构’‘公正性’‘改良方案’,种种种种。”D16轻笑了几声,“记得吗?我第一次被你拉去听第一大学教授的私人报告,几个循环月后那位‘头脑灵活’的教授因为试图袭警、偷上地表被判定脑部电流紊乱,送进了疗养院。”
“他被撤职时一点也不像神经脉络紊乱,”奥利安凑在D16身旁,时而抬头朝左右张望几眼,连假装工作都假装得心不在焉,“我本来正在读他发布的地表报告呢,如果——”
“当场被端的非法网站地表研究报告。”
“网站非法,报告正确。你听我说——”
“没人被允许去到地表是有原因的,那里很危险,不适宜生存,不然我们不会在能源枯竭后彻底转入地下。”D16打断他,手指敲击着钻机的握手,发出叮叮的清响,他的语气有些急促,嘴角含着一丝明晃晃的不快,“报告、研究、阴谋论,全都一样虚假,事实是我们生来没有齿轮,他们有。我们挖矿,我们找能源,我们守规则,我们借此生存,就这样。”
“你这次去听什么?‘无齿轮矿工勤恳工作,给整个塞伯坦提供运转能源,却没能享受自由选择的权益’?等你上工量不达标被扔去垃圾处理处的时候,说这话的机子正在办公室吹冷气。”
“普神在上,我真不擅长谈这些。”奥利安并不恼怒,一个劲盯着他,光镜里满是笑意,“你比我擅长多了,无齿轮工会干吗不找你写社论呢?”
D16瞪着他,差点喊出声来:“无齿轮工会?派克斯!你每天都和哪些机子混在一块?”
奥利安一缩脖子,看了眼内置时钟,将手里的切割机朝D16一塞,小声丢下一句“我得走了,D,这次拜托你”,没等D16带着怒气的质问说出口,他已经混入交班的矿工流,飞快跑过了通道拐口。几塞秒之后,气体划破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道亮粉色身影在上空停了下来。
“D16,”艾丽塔调整了一下喷气背包,抬高左边眉甲,“劳烦你告诉我奥利安·派克斯在哪里?”
“...你好,艾丽塔,呃,长官,”D16提着切割机,侧身挡住一旁多出来的工具,“他提早完成了工作,暂时被调去C126区做地检了。”
艾丽塔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是台二进制傻子。
03.
月卫二升到高空半刻钟后,奥利安回到了员工宿舍,得益于丰富的实践经验,奥利安潜行的技术已经达到矿工阶层的高峰,稳定器在平滑的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没有打扰任何休眠中的机子。D16靠在充电舱的能源板上,芯想,再多跑几个大循环吧,派克斯,接着他们就会推荐你去安全部做间谍,而不是在地下开采能源石。他的光镜保持下线状态,在黑暗中听着好友的逐渐走近。奥利安在廊道中央停下来,转向D16的充电舱,静静等了一会,而后走向自己的充电舱。和往常一样,这家伙总算要安分了,D16调整程序,准备进入睡眠状态,然而奥利安又走了回来,他在黑暗中摸摸D16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握了握,又往回走去。红蓝机子在两台充电舱之间来回轻轻踱步,磁场不安又郁闷,D16听见他小声叹了几口气,走满足足十五轮,才终于踏上充电舱的台面。
D16打开内线频道,等奥利安接好充电舱的能源线,点亮在线状态。
“你在线呢!”奥利安的消息马上弹了出来,“你刚醒?我吵到你了?抱歉,D——”
如果你的道歉值钱,我早就实现矿生财富自由了。
“我去了一趟市立医院,普神,那里太大了!我第一次去全是有齿轮机子的地方,迷了路,拐弯时差点撞上安保机器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系统里没有H8008208820,最近一条和矿工相关的医疗记录也在十几个大循环之前。他会不会在转移之前就下线了?”
和过去许多矿工一样,你应该习惯这点。
“讲座结束后我碰见了K教授,你记得他吗?”
不记得。
“做生物研究的那位,模块还没消失前就在技术学院工作,他已经有几十个大循环没出过星球,最近十循环连地表考察的申请都被驳回,没法完成项目,科学会断了他的研究基金,学院上个月还降了他的薪水。”奥利安说,“他气得够呛。”
现在记得了。
“你明天有安排吗?”
D16这才回了一条讯息,简短的两个塞伯坦字符,甚至没消耗多少能量,他忙碌一天,等待奥利安太久,已经有些困倦,实在不想多说话:“没有。”
“明天我要出去逛逛,”奥利安在内线频道说,“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这次绝对不会扣你的月积分。”
当然不会,D16芯想,因为明天是一循环月一次的休息日。有些矿工会选择上去逛逛,有些干脆留在休息区,他多数时间属于后者,在宿舍看数据板、上铁堡频道论坛,只在有沙尼克币可赚的比赛时才会牺牲休息时间,短暂爬出地下,乘坐城市列轨去另一个更大的地下。他对地下甚至地下的地下都再熟悉不过,而即使如今处于地表之下的铁堡算得另一种意义的地下、所有机子都勉强算作地下公民,奥利安也更像在地上拔的初始数据缆线——他对地上甚至地上的地上都再好奇不过。
“我想去东港口看看。”
“东港口?”
消息刚发出去几塞秒,D16已经想起那片地方,奥利安的信息也飞快回过来:东边的河口。不论是东港口还是东边的河口都属于过去的称呼,五十个大循环之前模块消失,从星球地下穿行而过的能源之河不再流动,不到十个大循环,整座铁堡的河流就全空了,港口干荒,船只停摆,枯涸的河沟又深又宽,城里暂时无法处理的垃圾都堆放在那,政府一个大循环前修建了一口熔炉,准备隔年集中销毁废铁,又环港口树起一面高墙,禁止公民随意进入。整座矿区都喊东港口叫垃圾场,只有奥利安还在用旧称,工友纠正多次也没法改过,他在某些事上出奇的执拗。
“去那做什么?”
“你还记得热破吗?”
“嗯哼。”奥利安在地上乱跑认识的变形朋友,张扬的红黄配色跑车,有次载着奥利安横街穿巷,试图用十塞分出城,跑到中途轮胎过热爆了胎,一车一矿工滚进了垃圾转运车,他想忘记那天奥利安带回来的气味都难。
“他想试试新换的轮子,准备明天绕远路去大学城,”他几乎能想象出奥利安的语气,“我可以让他载我们去港口,我猜那里能挖到不少好东西。”
“你要去垃圾场扒垃圾。”
“我要去港口实地调查。”
“相信我,派克斯,”D16回复,“齿轮不会从垃圾分类场里飞出来。”
奥利安传送来的符号形成一个懊恼的图像:“我当然明白。”
“你最好也当然明白今天不该去市立医院,明天不该去东港口。”
“我只是想帮忙。”D16几乎能想象出奥利安当面说这话时的表情,“我没法不去想这些事,矿工的流动率太高了。”
他的内芯不自觉地软化下去:“你尝试过了。”
对话框安静半晌,奥利安回了一个笑脸。
“出去吗?”话题又被绕回来,“不会占你太多时间,我们在月卫一落下时就出发,回来前还能去餐厅、杂货店、数据影像馆,还有油吧!”
“餐厅?油吧?杂货店?影像馆?”D16忍不住输送了一长串字符,“黑云养的数据宠物都知道那片是荒区!”
“至少有餐厅——保证有餐厅!”奥利安的信息又弹出来,“黑云什么时候养了数据宠物?”
D16没回话,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上线了光镜,看向对面床位。他的红蓝色工友正将机体稳稳当当地嵌在充电舱内,头雕垂下,面色平静,双眼阖起,仿佛已经进入深度充电。D16想起自己曾经找过奥利安·派克斯一整夜,迫不得已敲醒爵士,问他白天最后在哪里见到红蓝配色的工友。好像去了B157区,据说那片冷库里冻着从地表采掘来的有机生物,爵士回忆说,别担心,我上线起就认识奥利安,他会自己回来。
D16说:“他总这样。”
爵士耸一下肩膀:“每台机子都有自己的私事,你有我也有,至于奥利安——奥利安只是喜欢到处溜达。”
D16疲倦地叹了口气:“派克斯喜欢到处溜达,我看出来了,他从来不守规矩,做事不走常路,如果现在有机子在干枯的河沟里赶有机鸭子,那台机子只会是他。”
“没有谁会做那种事,也没有谁愿意看干那种事的机子,奥利安也许不守规矩,但他很聪明,”爵士哈哈大笑,回去充电之前又对他重复一次,“别担心,他能照顾好自己。”
D16点点头,在充电舱内下线五十塞分,检查一遍内部储存的能量,轻手轻脚离开了宿舍。
内线正轻快地跳动着消息提示音,D16调出频道,另一台机子的数据流瞬间冲刷过他的神经脉络。
“几玛利亚兽、电子鸟还是光纤猫?”
“其实兔类也不错。”
“对了,你知道现在有种叫狗的宠物吗?”
“爵士说是种四脚着地的数据宠,两只耳朵,一条尾巴,会发出叫声,信任一切善意讯号。”
“转发:广告:狗将会成为机子最好的朋友[视频讯息][文本讯息][demo下载]。”
“今天太迟了,明天路上我和你聊聊讲座的事。”
“我带了新一期《铁堡SHOWING UP》回来给你,还有新的音乐数据包。”
“下个月就到狂欢节了,A689口那家餐馆老板说节日当天价格对半折。”
“明天晚上一起玩策略球吧?”
D16闭了闭眼,轻轻置换了一下,再睁开光镜时,奥利安正探出头雕往这边张望,一对上他的视线,忙划起金属唇露出一个微笑,还朝他闪了几下左光镜。
“D,”奥利安锲而不舍地传来一条新消息,“明天出去吗?”
D16安静地看了会奥利安,看那双蓝片后的环状视觉球,看随呼吸时亮时熄的音频接收器光带,最后看了眼攀在充电床边沿的手指,银蓝的指间蹭掉了漆,露出几片铁白的痕迹。D16认为此机笑得既傻、又坏、还足够可恶,他绝望地意识到如果派克斯是在河沟赶鸭子的傻瓜,他就是岸上看那台赶鸭子的傻瓜的傻瓜。现在这个左脸沾了矿屑的脏家伙不仅拒绝屈服于矿工命运,还要去做东港口废物堆积处的垃圾之王,他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别在看傻瓜赶鸭子的同时跟随对方跑去了港口。
“不。”D16简短地回复,没再理会那张傻乎乎的脸。他关闭频道,切断信号,合上光镜,在静谧之中彻底下线了。
chapter 2
04.
奥利安一早就消失了,没留下什么讯息,D16上线后惯例检查过收件箱,里面只躺着一条邮件。
“新活。#F9372.166。”
D16走出宿舍,习惯性向拐角处看了一眼,奥利安睡得很晚、起得很早,臂甲里总存着一两块能源块,喜欢在所有机子上线前出去溜达一圈后蹲在门口吃能源块。偶尔碰上检查,宿舍施行宵禁,奥利安没法避开屏障帘,干脆窝在休息室的椅子小憩,早晨D16走进去就能看见他的好友倒挂在椅子上,双腿勾着椅背顶端,头雕离地面不过一公分,手里举着一个数据板读书。现在拐角处空空如也,休息室内只有两台机子靠在座椅上闲聊,还剩一天就到狂欢节,为庆祝塞伯坦诞生一百万年,两个大循环之前领袖就放出节日准备的预告,预将在昼夜平分的那天举行庆典。最近一个月的铁堡四处洋溢着狂欢前奏的气息,全城矿工算上狂欢节连续休息两天,许多矿工早早就出了矿区,今天员工活动区的机子比平时少了几乎一半。奥利安昨晚下线前问过D16明天是否出门,D16仍然回复:没有安排。他没有撒谎,他们之间一向直来直去、坦诚相待,没有谎言,只有隐瞒。最近电荷稳定,加上酸雨频繁降落,他没有多大兴趣出门,除非赛场联系他。他从不介意赚点外快。谁会嫌钱赚太多、日子太好过?
除了奥利安。他最好的朋友奥利安,睡在对面床的矿工奥利安,即将认识二十大循环的奥利安。
D16乘上列车,靠着车窗朝外看去。酸雨一连下了两周,今天终于晴朗,金黄的阳光落在楼宇,整座城市泛着一股暖意。他松了松双肩,感受到冗余电荷在线路里滚动,不由皱起眉甲。能量源头的枯竭带来了后能源时代,作为地下矿产最丰富的城市,铁堡近几十个大循环的居民量远超过去几十万年,增长数里百分之八十由无齿轮机子组成,爵士曾说上层有上层的活法,底层有底层的活法,每台机子都有自己的私事。这话普遍适用于无齿轮机子,几乎每一台有余力的矿工都试着在业余时间多打一份工,尽量获得更多钱财和能源块。电荷冗余自上线起便是个问题,刚来铁堡的那些日子,他闷头工作,试图借此舒缓机体常发的不适,工牌升了一阶又一阶,然而效果甚微,璇玑湖那场暴动和电路的躁动一并持久地折磨着他的机体与内芯,直到他开始接触地下赛场。
没谁会嫌钱财太多,日子太好过,他也一样。除了奥利安。只有奥利安做了“本末倒置”的选择,百分之四十的时间留给矿业,剩下的精力贡献给四处乱跑,只为了寻找所谓无齿轮机子的更多可能性。
列车暂时靠站,有机子上上下下,D16又检查了一次内线,奥利安亮着上线状态,最后的对话依然停留在昨晚。
自上个月那晚之后,他们照例遵循界限原则,奥利安当作从没提出过邀约,D16当作从没接受过邀约,不论奥利安原本准备带他去看垃圾还是钻狗洞、告诉他有机生物构造新论还是机械生命进化历程,都无从得知。也许是打好了节前管理松懈的主意,奥利安外出的频率陡然升高,每晚都矜矜业业地给D16发送座标,无一不在垃圾场,偶尔内线放上一张图片,仿佛自己正在勤恳挖矿似的:看我挖到了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矿工没有陆上工作资格,D16差点以为奥利安已经成功转行为港口垃圾分拣工。
第一,别用挖字。D16回复他,第二,别把垃圾带回来。
奥利安没读他的信息。也许读了,但忘记了,或者假装忘了。可能性很多,结果只有一个:第二天他就在奥利安手里看到了图片上的东西。奥利安拿给挚友之前做过消毒清理,导致D16没法把“我说过不要捡垃圾”的话说出口,那都是些无关大雅的小玩意,古早年代的音乐芯片、被淘汰的数据板、智能彩灯、九成新天元海报。有晚奥利安带回来一枚旧芯片,次日他留在了矿区,下工后带D16翻进一个废旧的影厅。他们花了半刻钟修整仪器,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看完一部三流影片。影片里的警察被调入一个小镇,调查市民频繁失踪的真相,D16无聊得近乎进入浅休眠,只在警察开枪射杀啃食居民面甲的怪物时集中了一会精力,因为奥利安在一旁吱哇乱叫。影片摄于黄金年代,tf们仍能活跃于地表,奥利安为了那些非技术合成影像,从头到尾都没挪开目光,他间或敲敲D16的头雕,将对方拉出睡眠看曾经的卡隆城和流动的淡蓝河水。
悬浮列车速度减缓,D16直起身,看着缓慢打开的车门,正向门口走去,内线弹出“叮咚”一响:“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情。”
喔。D16芯想,那个爱捡垃圾的家伙总算冒出头雕了。
他随机群走出站外,边回复讯息边去往地下赛场的方向。头顶的天空很干净,即使透过防空罩也能望见浅淡的蓝色与遥远的云层。早起时的不适感稍有舒缓,D16的芯里轻松几分。他受够了笼罩着浓雾的阴雨天,雨丝掉进机体缝隙、蠕虫般啃咬线路的感觉如旧日的阴影挥之不去,最早一阵他甚至会牺牲掉有限的请假次数在床上躺一整天,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症状减轻许多,但仍然无法在酸雨来临的日子阻止躺回床上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念头。
“你感觉到了吗?我们这个大循环以来上工时间和提交矿量都提升了许多,上头对能源的要求越来越大,究竟是为什么?后能源时代四十大循环了,我们每天挖矿,总有一天地下的能源会被用尽,到那时我们该怎么办?”
“这可不止一个问题。”
“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情。”
“你关注的话题终于从无齿轮的成因转道了?”
“我仍然关心那件事情,这不冲突。”
“和你专注眼前的生活相冲突。”
“也不冲突。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能源短期内不会被耗尽,按照御天敌领袖公布的报告,铁堡的地下能量石数量比你所想的更大,也许挖尽那天你已经下线了。”
“那之后诞生的火种呢?”
“也许那时领袖已经找回了模块。”
“这就是我要说,D,”奥利安的语气兴奋起来,“重点就在模块!”
D16拐进一道小巷,末端店面的单向门亮着轻盈的白光,上方投影显示着不起眼的俱乐部字样。他的脚步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领袖模块要叫领袖模块吗?”D16直白地点明,“你不是领袖,这不属于你的责任。为什么不信任御天敌领袖?”
“我可没说不信任他。我只想寻找模块,不想持有模块,寻找模块不必拥有领袖身份。”
“算了,让我们免掉争吵吧,派克斯,你不擅长这点。”D16站在门前,扫描信息,“你跑去哪里了?”
“你也不擅长,”奥利安的信息来得很快,末尾有一个缓和气氛的笑脸,“老地方。”
矿区熟悉的工友都知道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大多时间转身就能看见对方的身影,摩擦偶尔,但不等同于零。他们也会吵架,甚至打架,矿工之间的骂战能将塞伯坦粗语开发到极致,但他们吵得十分言语匮乏,堪称矿工之耻,最粗鄙的一次是D16阴沉地骂道,派克斯,操你。对此奥利安露出一个气冲冲的笑,回敬说好啊!D16,有种你来,欢迎!
那次争吵以他们同时道歉为止,D16没实现诺言,直到两个大循环以后。那时他们的关系又进一步,对彼此更加熟悉,他开始读懂奥利安的每一个表情,红蓝矿工在黑云面前伸出一颗拳头,他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铁堡5000刚结束,现行领袖格外兴奋,宣布全城假期后延一个标准日,同时公告新议会制度已经通过,即将在下一个循环月执行。奥利安显得忧心忡忡,但大多矿工不关注政治,只关注假期,他和D16出赛场后被工友拉去新开的低价油吧,凑在一齐新奇地尝了不少新品。调酒师是台橙色涂装的小型tf,最后递给他们一杯高纯泛着暗色的深蓝,说这可是好货,那些上区的军品最喜欢这种“饮料”。
奥利安闻了闻,皱起光学脊:“真的吗?”
“当然!”调酒师挤挤左光镜,“一喝解千愁啊,老兄。”他拿出两只空杯拍在吧台上,转身接待新客人去了。
奥利安和D16互相对视一眼,分给彼此一半高纯,同时灌了一大口,奥利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声,呛得捂着嘴不住咳嗽,差点吐出来。D16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又起身去拿了一杯纯净能量液,奥利安接过来,连续喝了一半才缓过神,他对着D16挤眉弄眼,在嘈杂的音乐里大声说见鬼!到底哪里好喝?我还以为那杯高纯会烧毁我的摄食管和油箱...D16没说话,笑着看彩色灯光在奥利安的光镜里流转,他把手里的半杯喝完,又拿过奥利安搁在一旁的杯子,将剩下的喝完,情绪仿佛随甘甜的液体进入一条温热的河流,浑身的电荷都漂浮起来。他至今想不起那天如何散的场、他们怎样用剩下的理智去旅馆挂了一个空房间,记忆扇区的数据只有不连续的破碎片段。
按常理被高纯烧软线路后的机子没过多久就该下线休眠,但D16那时连续工作一个循环月,冗余电荷积累已久,他抱着奥利安坐在地面上接吻时就已经半充能,奥利安按着他的头雕,将舌头探进他的口腔,扫过上颚与齿根,含住铁黑色的金属舌用力吮吸,滚烫的手指一路揉按着D16的金属脊,勾出一阵舒麻的颤抖。没多久他们的电荷都进入高热状态,唯一的差异在于挡板,他率先划开了前挡板,奥利安率先划开了后挡板——和上工时一样默契,于是果有了因,记忆起点就从这开始,过多的亲吻害奥利安的嘴唇发麻,含过管子后,那双金属唇快速肿胀起来,泛着湿润的水光。D16将奥利安放平在床面,左手抬起奥利安的腰身,右手剥开两片柔软的瓣膜,伏低机身去啃咬那颗圆润的外置节点。奥利安发出一声颤抖的喘息,双腿下意识夹住D16的头雕,一只手松松盖着绵酸的小腹。D16松开外置节点,手指呈剪状分开接口,金属舌伸进去,舔舐里面柔软的蚌肉,直到粉色的润滑液裹住舌尖。他们在旅馆的充电床上滚得乱七八糟,奥利安过载了好几次,D16舔他、吻他、力道恰到好处地扇他,点亮那具机体上嵌在暗处的盈亮光带,第五次D16将他按在怀里,输出管顶开阀门、进入次级油箱,奥利安的机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着急地喊道:“D、停一停!...D!”
D16贴上前,皱着眉甲,光镜朦胧:“怎么了?”
“我...”话音刚落,奥利安干呕了一声,又急忙捂住嘴,“我想吐。”
“想吐就直接吐。”
“不行...呃呃嗯...”醉鬼的声音有些发抖,输出管顶上敏感节点,他的腰身失去力气,将管子吞得更深,“吐旅馆床上要加清洁费用。”
“床已经脏了。”
“不行!呜嗯——不行!”奥利安执拗起来,“...不能吐床上。”
D16的处理器努力运转了一会,他腾出左手伸到奥利安下颌,吻一吻奥利安的侧脸,管头慢慢地碾着节点:“吐吧。”
奥利安支吾了一小会,往他手心里吐出一小口粉紫色液体。他们一起看着D16的掌心,奥利安疑惑地咕哝:“嗯...高纯怎么变成了这种颜色...?”
“不知道...”D16把手里的黏液倒在地上,“还想吐吗?”
奥利安摇了摇头,迷迷糊糊地瞪着身下,随D16顶撞的动作断断续续地呻吟一会,突然大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把D16的脑模块震得嗡嗡作响。
“明白什么?什么明白?”
“我们为什么不去床下?”奥利安努力侧过脸,用金属唇蹭了蹭D16的双唇,“D,我们去下面吧,地面比充电床更容易清理。”
他们又滚到了地面上。D16的右手卡住奥利安的后颈,主油箱满了,又射进次油箱,他的两根手指挤进管身和瓣膜的间隙,抠挖内部节点,留在外面的拇指揉碾外置节点。起初奥利安试图用手背挡住摄食口、咬自己的掌侧,没多久便开始一边潮吹一边尖叫,D、够了...!我过载了!我已经过载了!D16抽出手指,紧紧捂住他的口鼻,啃咬他的颈部管线,不满地喃喃:“可我还没到呢,奥利安。你不是很擅长为其他机子考虑吗?为什么不能为我考虑?”奥利安的光镜频闪翻白,窒息感和快感蜂拥而上,他下意识攀紧捂在面甲上的手,滚烫的释能液灌进次级油箱,和他的润滑液混在一块,在接口处被挤成泡沫状,顺着缝隙淌下大腿。内置钟转点时,D16短暂清醒了一会,奥利安被他紧压在身下,右脸贴着地面,张着嘴置换,两条腿从他的腿间空隙伸出,轻轻痉挛着,他的手环着奥利安的腰,手掌覆着的腹甲下突起一个弧度。D16用力按了按,奥利安发出一声高昂的叫喊,机体像脱水的水类生物猛地动弹起来,一股热浪浇在D16的输出管顶部,他闷哼一声,几乎瞬间就释能在奥利安体内,酥麻顺着金属脊直窜上后脑,所有神经脉络都炸成了绚丽的烟火。意识仿佛在云端飘荡,过了半晌才降到地面,D16刷新光镜,抽出管子,抬手抹了一把面甲。光镜从一刻钟前开始往外冒清洁液,随着电流逐渐平息才停下来。他有时会对自己的机体产生厌倦感,无齿轮、冗余电荷、过度躁动时无法控制的清洁液...细想下去还能数出更多理由,即使他在工作的矿区算得上大型机。
奥利安的脑袋仍埋在胳膊里,没有动弹,D16俯身抓过奥利安的脸,好友已经下线了,嘴角残留着一片粉色,冷凝液、电解液、清洁液和交合液乱七八糟地混在一块,几乎糊满半张面甲。D16的手穿过奥利安腋下,将他抱起身时,发现他的脸下还有一大滩交合液。D16被酒精浸泡过的脑模块缓缓意识到红蓝矿工的油箱终于到了极限,他在奥利安体内释能太多,系统的处理速度被酒精延迟,无法快速分解不断充入油箱的液体,交合液从主次油箱反冲上摄食管,奥利安在连续过载的同时开始呕吐,液体顺着他的鼻腔与口腔往外喷涌,在地面积出一小片粉紫色湖泊。
后面的记忆丢失在混乱中,D16醒来时整理过记忆扇区,数据中留存着一点破碎的影像,他扫过两次就匆忙丢进深处。那些视讯影像挤满奥利安的身影,红蓝机子反复过载着,喷出来的润滑液逐渐稀薄,因精疲力竭而下线,又被快感逼迫上线。奥利安很少流泪,体内的清洁液储量仿佛和稀有生物一般稀少,那晚却流淌了半个夜晚。奥利安的上身靠着墙面,双膝被D16用膝甲顶着打开,左手捂住腹甲,神志不清地嘟囔,D,太胀了...我的油箱...嗯啊啊啊——别再射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D16安抚地亲吻他,拔出输出管,从脖颈抽出一条数据线,拨开奥利安的后颈管线,插入端口,和他共享了数据流。代码携带着讯息铺天盖地而来,飓风般迅猛地扫过每一条管线,奥利安的意识仿佛乘风跃迁一百万年,一路疾驰,一直抵达最遥远的星系。奥利安呜咽了两声,弓起腰身,稀释的淡粉液体喷出后接口,打湿他们两的腿侧,又淅淅沥沥洒在地面。D16搂着瘫软在怀里的机子,慢慢跪坐到地上,将输出管缓缓插进绵软的后接口,管身扫过一串敏感节点,浅浅刺戳着退化的孕育舱口。奥利安低低地喘息,头雕靠在他的左肩,机体小幅度地颤动着。D16腾出左手摸了摸奥利安的面甲,手掌一片湿润。
奥利安,你怎么能弄得这么脏?D16抓过奥利安的脸,语气温和地责备着他,粗暴地顶进狭窄的孕育舱,奥利安弹动起来,又被圈着胸甲的手紧紧锁在原处。我的手上都是你的电解液和清洁液。地上和床上都是你射出来的东西。你要怎么办?你要怎么赔偿?
“你最有办法,奥利安,哪里都敢去,哪里都敢跑,什么梦都敢做,”铁黑色的矿工低下头雕,耐心地一遍遍抹去奥利安脸上的清洁液,亲吻挚友的眉心、鼻尖和嘴唇,“告诉我吧,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安静地抱着奥利安,室内只留下沉重的呼吸与机体相碰的响声,他没有得到回应,机体却接收到一道新的数据流,如同一阵温和的风,轻轻推着他走向一片全新的数据领域。
D,你做得很好。奥利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起脸亲了亲D16的下唇,不断小声重复着,你很好,D,你做得很好。
D16合上光镜,走进那片温暖宽阔的电子之海,他们的数据不断碰撞、冲击彼此、疼痛与兴奋水花般四处飞溅,最终被包裹进同一片洋流,以同样的频率共振着。
这是D16醒来后读完的最后记忆数据。他从地面上醒来时奥利安还在下线状态,嘴里甚至含着他的管子,吓得他差点踹奥利安一脚。D16小心地从奥利安身旁挪开,冲进盥洗室冲洗身上的黏液。干涸的液体能洗净,那些红与蓝的刮痕一时却难以清除,他只能放弃,压下想要咆哮的欲望,在热油声中快速筛查系统:冗余电荷一扫而空,除了脑模块疼痛,油箱能量偏低,机体状况能称得上优良。
普神啊——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记忆扇区,而后抬手按住眉心,仰脸面向热油,紧紧闭了闭光镜。
直到房间被打扫干净,奥利安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D16蹲下身,看了半晌,内芯哀叹一口气,双手小心翼翼地穿过红蓝机子的膝下与肩膀,抱着他走进盥洗室,拧开热油开始清洗奥利安的机身。D16擦净奥利安的脸,用左手托起他的下巴,拇指挤进唇间、卡住下齿,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伸进口腔,仔仔细细地刮出里面残余的释能液。他清理了好一阵,有一部分已经干在牙齿和舌面上,那条铬白色的金属舌连横行缝隙都残留着明显的粉紫色痕迹,渗入地面的顽固颜料般难以清除。奥利安无意识地哼了两声,嘴里开始分泌黏稠的电解液,D16用指腹沾了一点,试图擦掉舌面的释能液,然而没起作用,他只好用左手将奥利安的舌头捻出口腔,右手沾着热油和牙齿洁净剂做最后一次尝试,然而手指才刚碰上去,奥利安温热的舌尖舔了舔他的指侧,一尝到清凉的洁净剂,就飞速收回嘴里,任由他怎样掐下巴也不肯再张开嘴。
“这是你自己选的,派克斯,”D16说,“醒来别抱怨摄食口不舒服。”
奥利安没回话,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D16跪坐在他身前,拿起棉球擦洗添上几道咬痕的胸甲。奥利安摄入的高纯量不算多,也许因为机体对酒精不耐受,又或许因为一部分酒精顺着释能液进入了奥利安的油箱,在电流中窜动,把每一条线路都泡得发软,所以才会顶着一颗昏沉的脑袋含住好友的管子度过整个后半夜晚,直到现在也没醒。
D16清洗完胸甲,左手将奥利安的两只手都抓在掌心,仔细地洗去指腹和缝隙里的痕迹 铺着蓝漆的手背交错着银亮划痕,全是奥利安四处跑动的证据,他没忍住在最深的两道上搓挠了两下,而后起身调低机油温度。D16用手掌试了试温,刚蹲下身开始冲洗腹甲,余光便瞥见奥利安的手指动了动,拿着棉球的右手下意识停在原处。系统终于把奥利安体内过量的酒精稀释开去,那对光镜缓缓上线,径直对上D16的面甲,蓝光快速闪烁着,几塞秒后稳定下来。D16在奥利安迷迷蒙蒙盯着自己的时候怔愣了一会,接着一言不发地用热油洗刷对方的腰腹。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句三流烂玩笑:呃,你看,我的确言出必行。
他看着奥利安的膝甲,没去看一片混乱的腿间,奥利安的视线悬停在头顶,目光仿佛一座蓝色的巨像,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突然希望奥利安蠢一点,别做第一眼就能明白一切的聪明机子。
上方传来机体转轴运转的清响,发声器重启时卡顿出一点酸涩的杂音,奥利安低声“喔”了一下:“谢了,D。”
D16停下动作:“谢什么?”
“帮我清理——”奥利安清清发声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朗,“看来我的酒量真够差,神经线路现在还疼。”
“...”
“嘴巴好怪,身上也疼,”奥利安试着动动大腿,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夸张地说,“我的腿!”
“...别胡闹了,”D16垂着光镜,声音有些沉闷,“你怎么想?”
“想什么?”
“这一切。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我们最好为这些事情找个理由。”给彼此找个避免尴尬的借口,D16没把这话说出口。
奥利安看着重新沉默下去的好友,他挠了挠左脸,翻来覆去地重启着发声器,半晌后直起上半身,拍拍D16的肩膀:“没什么的,D,这很正常。”
D16猛地抬起头,目瞪口呆:“很正常?”
“很正常。”
“很正常?”
“很正常...”
“普神啊,奥利安,‘很正常’,”D16内芯腾起一股无名的怒气,他几乎笑了起来,嘶嘶地说,“难道你总会酒后和朋友拆得乱七八糟?”
“怎么可能——”奥利安的脸部浮出两片蓝晕,有些恼怒地回道,“我从来没做过这事!”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甚至从没一次性喝这么多高纯,”奥利安目光里的亲切很真诚,疑惑也真诚,他重新靠回墙壁,用被热油打湿的手指搓洗腹甲缝隙里的粉色,“只有你,D,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还能和谁做这些事?”
“...”D16看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低声说,“我也是。”
“你也没和其他机子做过这种事?”
“我很忙,没闲芯想这些。”D16拍了一下奥利安的手臂,“抱住你的双腿。”他抿抿唇,几乎被羞耻心击溃,但依然努力镇定下来,“我帮你把接口里的东西清干净。”
奥利安揽住银白的大腿,将双腿分得更开,没安静一小会,就毫不在意地继续闲聊,嘿,D,你刚刚是不是呼唤了普神?你刚刚是不是喊我为奥利安?D16无奈地看他几眼,紧绷的机体慢慢放松,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他们谈着几个标准日之前发生的矿下坍塌、上回没分出胜负的电子搏斗游戏、两个大循环之后的狂欢节,偶尔争论,夹杂着笑意,淅淅沥沥的热油声响将话语衬得潮湿。清洗结束时,他们正为刚结束的铁堡5000比赛结果争论不休。奥利安被D16从地上捞起来站稳,又接过他递来的针织物擦拭双手,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D16松开环在奥利安腰上的手,扬起嘴角,你怎么想?不论你怎么想,冠军的确是克劳迪亚,最终结果只有一个。奥利安的光镜闪过几分狡黠,他说是啊,不论我怎么想,最终结果只有一个。我喜爱你,非常爱,我希望你永远快乐,永远勇敢,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话。说真的,D16,这种事情要从哪里找寻理由啊?情感模块的事从不需要理由。但如果你实在需要,我的朋友,就拿它作解释吧。
奥利安传来一条新讯息:“你出门了?”
“你怎么知道?”
“我做猜测游戏总能获胜。”
D16微微笑了笑,在赛场管理办公厅门口停下来,奥利安接着问他在哪儿,他没回复,安保机器人已经将他带进室内,管理者从椅子上站起身,和他打招呼道,矿工。
“今天你可得帮我多赚点,”管理者笑着说,“一共三场,前两场无齿轮,重点在第三场,有tf指定你。”
“单对单?”
“没错。”
“我最近不接这种活。”
“是吗?酸雨把我们最积极的无齿轮矿工淋锈了?”
“...”
“你知道规矩,御天敌领袖早就禁止私自启用武器系统,更何况我们会检查所有机子的情况,还担芯什么?工钱按照平时的三倍算,你只需要抗点揍。”管理者的手按在D16的左肩,“会场给你提供护甲和刀剑,tf赤手空拳,对所有机子都公平。”
他抿抿唇,没再推脱,抬手接过比赛信息芯片,关闭内线对话框,隐藏了在线状态。
05.
这是那台tf踹的第六脚了。
D16后退几步,差点被厚重的装甲绊倒在地上。弧形看台上传来一阵鼓掌,伴随着欢呼与口哨。中场休息二十塞秒的铃声响起,D16松了一口气,拖着步伐走到赛场边缘,取下护着头雕的外罩护具,拿起静置台上的能源液一饮而尽。那台蓝白配色的tf站在他的对角处,胳膊架在悬浮柱顶端,朝他比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D16把空杯放回台面,即使隔着一整个赛场,他也能感受到对手兴奋的磁场。没有机翼,应该是地面单位,也许是个军品,他猜测着,但个性和载具无关,载具是民品的tf照样有暴戾分子,他有时觉得也许每个塞星人都有野蛮的底层代码,毕竟塞伯坦起源于两神的战争,而那时文明甚至尚未诞生。
他看了看手里的护具。
至少这里的地下赛场对原始的搏斗方式有点执念。
铃声又响了,tf显得跃跃欲试,D16没再重新带回头雕护具,他吐出口塞、解开沉重的甲胄、逐一卸掉腿部的增重附件,最后拎起掉在不远处的剑,走回赛场中央。声音如涨潮的海水从四处涌来,坐在第二排的机子说这家伙疯了,第五排一群下了赌注的码头工人破口大骂,有谁试着往台上扔废零件,高台上的tf站起身,兴奋与嘲弄相互持平。D16用拇指抹掉面甲上的清洁液,随意看了观众台一眼,视野内猝不及防扫进一个身影,他下意识停住,又回过头去,很快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莽撞的红蓝涂装朋友。即使布满陈旧划痕与灰尘,那身漆面在无齿轮机子中依然亮眼。奥利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眉甲紧皱,D16有些惊讶地看见严肃的表情出现在那张熟悉的面甲上。
“本场最后三塞分。”没有起伏的机械音播报着,“三塞秒后开始。”
机器倒计时三塞秒,悬在上方的赛灯切换成荧光蓝。D16收回视线,活动一遍腕关,握紧了剑柄。在tf贴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反手回挡,剑刃从对手的臂甲上切出一条刺耳的杂音,在灯下闪过光弧。提供给无齿轮机子的刀剑偏钝,tf没受多大影响,攻势反而更猛,D16咬牙格挡住几次冲撞,几乎退到赛场边缘。又是一击。D16矮身避过,反手劈向tf膝部的同时,右臂传来一阵压紧的迫力。这下好了,修一只胳膊得多少钱?他一边想,左手的攻势没停,tf施加在手臂上的力量还在增加,剑尖以极快的速度嵌入对手膝部最薄弱的部分。膝甲清脆地破裂开来,他的剑尖突破外装,抵达了原生质,能量液已经冒出,只差一点就能切断主要的线路。tf发出一声怒骂,腿部短暂变形、夹住剑尖向外扭转、将整只剑从中折断,D16的手腕一震,断剑从左手脱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观众席的哗然与机体系统的警告同时响起,D16看向自己逐渐扭曲破碎的右臂,光镜前不断刷新警告弹窗,他拉出机体保护程序的通知,试图延迟痛楚信号,然而tf手腕一扭,径直将他的整条右臂拧了下来,荧蓝的能量液从断口喷涌而出,他短暂失神了几十塞秒,等意识重新上线,他已经趴在地面,前额疼痛无比,痛苦的吼叫正不断涌出自己的发声器。
“爬得起来吗?”裁判蹲在他的身旁,低声说,“他买的时间还剩十塞秒。”
D16眨了眨光镜,颤抖着吐出几口气,伸手摸了摸右肩下残留的洞口,幸而系统及时通过程序,那里已经不再流淌能量液,只剩断线间或闪出几点火花。他一面检查剩余能量,一面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慢扫视了一眼身后的观众席位。奥利安不知什么时候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奋力挤出机群的缝隙,飞奔过廊道阶梯,直冲到第一排,一边大喊着D,一边试图推开看守拦上来的臂膀。赛场比之前更加吵闹,站在台下的管理者对tf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D16擦去从鼻腔落到下唇的能量液,没忍住咧嘴笑了笑,他调低机体敏感度,暂时关闭了警告协议,和tf同时冲向彼此。他的面甲挨了一记重击,左肩丢失了一个零件,这应该是十个大循环以来机体受损最严重的一回,然而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一股无名的愤怒,好像那道暗火已经在机体内无声地燃烧了几十个循环,正四处冲撞着试图寻找出路。他用膝甲死死抵住对手的摄食管上部,剩下的左手一遍遍捶打那张面甲,直到几个机子冲上来将他拖开、压住双肩跪倒在地面,那台tf捂住破碎模糊的口鼻,另一只手指着他,蓝色的能量液随含糊不清的谩骂不断漏出指缝,管理者在一旁赔着笑脸,不断说着安抚的话,而后挪动稳定器,站到一旁。
“矿工,”管理者说,“抬起头来。”
D16下意识抬起头雕,那台tf冲到眼前,没等他反应过来,面甲上已经挨了一拳。有东西掉进摄食管,擦得管壁一阵发痒,那机子一边疯狂咒骂,一边踹了几脚他的腹甲,一大股能量液倒流上摄食管端口,他开始不住地干呕、剧烈地咳嗽,眼前白光闪烁,直到吐出一小块零件,他的机体才停止痉挛、重新正常运转。会场的观众已经被强制遣散,管理者正陪着tf往贵宾通道走去,D16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秽物,抿着唇缓缓置换。一台安保机器人走上台面,收纳掉在赛场边缘的手臂,抓住D16后背的卡槽将他拎起来,快速穿过走过比赛通道,刷开医疗室的入口,直接扔了进去。医疗员被落地的响声吓了一跳,一看到D16的机体,忙凑上前将他拖上手术台。
“怎么回事?”医疗员拿着消毒刀碰了碰右臂断口,“你很少光顾这里。”
D16看着头顶上方亮白的灯光,摄食管上下吞咽几次,猛地推开他的手,翻身坐起,偏头朝地面吐出一口混着蓝色的电解液,里面躺着两颗断牙。
“哦...”医疗员蹲下身,用镊子夹起断牙,扔进铁盘,叮当一响,“看来你今天不太顺啊?”
D16没回话,他拒绝再躺下去,选择坐着处理创口。医疗员帮他补上掉出机体的零件,开始替换肩部承接轴承,随口聊着天,讲前一个赛手折断了整条金属脊,一部分穿透次级油箱、贯进胸腔,另一部分从摄食口凸显出来...这只手臂受损没有看起来那么大,你真够幸运。感应门自动拉开,管理者匆匆走了进来,仍然挂着一贯的微笑,语气不太平和:“矿工,你一向最守规矩,今天是怎么回事?”
主要客户不爱看这种戏码,他们掏钱来找权力感,而不是吃无齿轮矿工的闷气。无齿轮机子比起赛手,更像演员,这点管理者早就做过教育。到最后关头,你们都应该乖乖倒下挨揍,做好演员身份,他说,会场提供一切医疗服务,酸痛最多持续几标准日,入账的沙尼克币足够你们过上一周舒服日子,而你们只需要付出再熟悉不过的机体疼痛。
“他没有遵守规则,”D16说,“当有一方是无齿轮机时,场上禁止变形。”
“所以我只让他多踹了你几脚,而不是扭断另一条胳膊。”管理者冷冷地瞥着他,“如果你守规矩,来这儿做什么?今天的事情又怎么算?你应该庆幸来这里的机子不会继续追究责任。”
“你的整场收益拿来抵消医疗和清洁,那些能量液溅得到处都是。不想被整个铁堡的地下比赛拒之门外,下次就别再犯今天这种错误。”
D16的光镜暗了下去,镜底边缘皱起,嘴唇紧绷,形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管理者一直盯着他,而他则盯着自己双脚之间的空地,走廊传来稳定器敲击地面的清响,安保机子在外来回走动,医疗员帮他重新接上手臂,往线路内注射了一小管稳定剂。
“矿工,”管理者不耐地打了一个响指,语气讥讽,“告诉我你的回答。”
混账、废物、该死的家伙。D16想。排液口和脑模块接反的炉渣。
“我很抱歉。”他最终说。
D16乘电梯上行,走到大厅,在前台自助仪器完成赛事登记,朝出口走去。他远远就看见了屏障帘后的奥利安,对方估计是被提着丢出来的,身上沾了一些灰。红蓝矿工双手环抱,靠在墙壁上,时不时向门内看一眼,一见到D16,很快站直了身体。
D16迎着他的视线走过大厅,穿过屏障帘,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什么也别问。”D16抬起一只手,做出制止的手势,“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的机体没问题了?”
“你从来做不到乖乖听话,是不是?”D16看着奥利安,面露不快,“没问题,只是适应新轴承需要点时间。”
他抬手敲一敲前额:“矿灯坏了,那混蛋。”
“我在宿舍里存放了一个备用的,回去给你换上。”
D16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奥利安看着他的手臂,“你的机体——”
D16摇摇头,从右臂弹出一条缆线,抓过奥利安的左手,剥开侧面臂甲,插入底下的一只数据口,将整条手臂的运行数据传送过去,而后松开手:“满意了?”
奥利安合好臂甲,左右看了一圈,拉着D16往巷口走去。
“我来找你陪我去一趟港口。”奥利安说,“我想告诉你一点事情。”
“你犯罪了?”
“唉...”奥利安看他一眼,哭笑不得,“D!”
那股莫名的老派风格又回到奥利安的身上。奥利安大多时候是快活的,但偶尔会露出沉静的磁场。D16见过他坐在天台边缘读数据报告的模样,雨后的顶楼带着凉意,空气中散发些微刺鼻的硫磺味,奥利安背对城市大楼,坐在湿漉漉的栏杆上,光镜的颜色与矿难新闻的投影相互交融,肃穆的神情和年轻的面甲碰在一起,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
正午的阳光驱散了巷道暗淡的阴影,他们没再继续对话,并肩走到了大街上。四周跑动的机子多了起来,一号小广场打开音乐喷泉,播出一段轻快的爵士乐,D16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奥利安配合着他的步调走在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问要去哪,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应。
奥利安这个爱扒垃圾的恶魔小子,率先跨过他们相互遵守的白线,堂而皇之地将秘密放上桌台,试图拿一种隐私交换另一种隐私,D16咬牙切齿地想,他可以答应,那样他们会拿彼此的秘密交易,他们的关系将被推进更深的境地,长此以往,总有一天奥利安会侵入记忆扇区的每一处。他也可以拒绝,那样他们都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和今天之前一样来往。他不是什么类似爵士和铁皮的“无法拒绝奥利安”体质,在今天之前也拒绝过奥利安无数次,他擅长拒绝,而奥利安擅长接受挫败。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他的生命不需要太多复杂和变数,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走去乘列车回矿区,进入宿舍,将自己嵌在充电床上,等这个漫长的夏季结束,在庆典来临时爬出去逛一圈。
D16停下脚步,奥利安也停下来,平静地看着他,光镜深处散发着幽幽蓝点。D16置换了一下,抬手弹了弹奥利安的额头。
“你带了吃的来吗?”他说,“我很饿。”
奥利安的光镜闪动几下,咧嘴笑了起来。
chapter 3
06.
“我跟着你过来是不想在审讯室和地下废物处理部看到你,”D16说,“不是为了陪你来钻狗洞。”
奥利安震惊地瞧着他:“哪儿有狗洞啊?”
D16深深置换一次,指着一旁边缘不齐的洞口,他正准备开口,一只故障鼠探出鼠头,飞速从洞口蹿出。
“...”D16说,“就是这个洞。”
“你放心,这洞很稳固。”
“你不懂,这是经典的狗洞,野生狗类才使用这种洞口。”
“我懂,”奥利安点点头,“你是说谁使用这个洞它就叫什么名。那它现在可以叫鼠洞。”
“我没说过。”
“如果我们使用它,它就是机洞。”
“什么激动?”
“最近一个循环月只有我从这里出入,所以它是我的私机洞口,但现在我想让你使用我的洞——”
D16打断他:“你这话很怪。”
奥利安无辜地眨眨光镜,他弯下腰,双手伏在地上,爬进洞口。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内,催促的声音被墙下包裹,有些黏闷:“D,快跟上。”
“我竟然牺牲休息时间来陪你钻垃圾场狗洞。二进制慢性疾病。也可能是脑模块锈死。”D16绝望地喃喃,“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机啊?”
他趴在地上,探进了洞口。
即使是踩空的时候D16也没后悔陪奥利安钻进一座形状诡异的巨船——下降速度太快、过程太短,他没来得及后悔,只来得及爆粗,一句“渣的”甚至没说出口,奥利安的惊呼还在音频接收器内回荡,他就摔在了舱底,刚修好的左肩飞出去一小块碎屑,没响起多少碰撞声。D16呻吟了一声,坚持说完了那句粗口,一边打开内线往奥利安的频道发送一个座标,一边朝高处喊了几声派克斯,他等了一小会,回应的只有无边寂静,于是他又爆了一句粗口。这里没有自然光,无齿轮机子的光镜缺少完整的夜视功能,他只能尽量调高系数,直到眼前构成一个模糊的图影,才在晖暗中爬了起来。他没有落在地面,舱底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沉闷气味,铺满了物件,全是圆盘状物体,垒起的高度也许能埋没小腿,重新构成一个起伏不平的钢铁平面。D16随手拿起几个,质地坚硬、手掌大小、构造精细,不像科技产物,陌生又熟悉。
一道声音突然从左前方冒出来:“D——D!你在哪?”
D16扔下手里的东西,往声音响起的方向跑去,稳定器下踩出一阵咯啦响声,提高音量回应:“派克斯!你看见我的座标了吗?”
“这里信号很差,我们隔得太远...”奥利安的声音开始飘荡,隔着浓雾般,“我知...——我马上来见你!...”
“派克斯?派克斯!”
舱底沉寂下去,D16试着连接奥利安的视讯,拨通后却只剩下刺耳的失真噪音,他切断连接,猛烈地咳嗽了几声,重新启动发声器,在“平台”上盘腿坐下来。系统提示机体运作偏向疲态,他从收纳空间拿出一块能源块塞进嘴里,阖起光镜浅休眠了一小会,直到熟悉的信息提示音响起。
“D,你能听到吗?”奥利安发来一个共享邀请,声音依然断断续续的,“我马上来——你也向着我走 [共享]。”
D16接受了定位讯息,系统地图在光镜屏上呈现出两条线,金色与蓝色蔓延、交汇、形成一条完整的路径,他上线光镜,爬起身,依靠着路线与模糊的视野往前走去。起初他会标记路过的坐标,但很快便丢弃了这种浪费能量又无意义的行为,地图内的距离比他所想的要远,路面长得没有尽头。他记得自己进入了一条散着薄雾的长廊——也许是第二条,走过几处拐角,每前进一点,舱内的雾气就更浓一点,逐渐淹没整座舱室,金蓝相会的线条仿佛溶解在雾里,艰难地散着忽明忽暗的光。D16停下脚步,给奥利安发去这个小时的第三条讯息,一直亮着的头像突然跳动两下,飞速暗了下去,光镜上的线条也同时崩断,只剩下金色在雾里晃动。
他皱起眉甲,重启内线通讯系统,试探着开口,派克斯?
回应他的是身后猛然爆发的一声巨响,一阵轻微的蠕动声随之传来,像黏稠的有机生物在舱顶爬行。
按照他和奥利安看过的一众三流片的套路,这时会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属于能吐出酸性溶解液的半人马系外有机生物得五星,属于从未谋面但面甲可憎的五面怪得四星,属于消息飞遍论坛的都市连环杀机狂魔得三星,如果真的出现了,整部影片只能由于剧情老套得零分。D16看着前方在黑暗中翻卷的雾气,正要往左拐,右方突然闪出一道光晕,一道熟悉的声音说,我找到你了,接着一只手从光晕中伸出来,紧紧攫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对方干脆抱住他的半边腰身,带着他跑了起来。
厚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船舱来回飘荡,他们穿过漫长的廊道,上了几层阶梯,眼前的浓雾逐渐消散,慢慢透进一点点光源,等到停下脚步,D16的视野终于彻底脱离昏沉的黑暗,回到光明中来。他的视线掠过布着擦痕的红漆双肩,看向一张布着担忧的面甲,奥利安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放松地拍了拍他左肩膀的灰。
负五星。D16抬手捻去奥利安头雕上挂着的蛛网。他讨厌浪漫片,尤其剧情老套的浪漫片。
“你得调整程序。”奥利安给他发送了一串代码,“天元时代前期的运输船,年代太久,有些会致幻的金属碎屑仍然在舱底飘荡。”
D16“嗯”了声,把代码扔进系统,望了望四周。他们正站在一处悬空栈道前台,光束透过两侧巨大的舷窗透进舱内,灰尘在冰冷的空气里旋转。
“运输什么的?”
“什么都运。死在战争里的机子都由她运回家乡。”奥利安倒着小跑,他敲亮了前额矿灯,扫出一小道光柱,“据说她原本是一台大型tf,最后一次运输时受了重伤,回到地下铁堡的港口时火种已经熄灭,维持着载具形态死去。”
D16跟着他跑过栈道,往下看了一眼:“我在舱底下摸到了什么东西。”
“变形齿轮。”奥利安转过身,抓住扶手,开始爬舷梯,“数量很大,铺满了舱底,但已经全部废弃了。”
“那些‘死在战争里的机子’的齿轮?”D16说,奥利安爬的速度很快,已经到了最后一级阶梯,“那时五面怪还在。”
“也许吧。”奥利安含糊地应了一声,双手在顶头探来探去,“但很多齿轮很新,说不定这艘船有什么独特的‘保鲜秘诀’。可惜我拿不到能探测齿轮年代的机器。”两声卡扣响动,奥利安用力挪动一枚圆形盖,露出一道供他们通过的开口,蒙蒙白光顺着那道月牙形缺口落下来,笼罩住他的机体。奥利安拍拍手,攀住边缘翻了出去,几塞秒后,一只手伸出洞口,在空气里晃了晃:“D,快上来!”
D16抓住那只手,爬出了洞口。奥利安没停,带着他继续往上攀爬。他们爬过数层舷梯,穿过几道舱门,像在攀爬一座无止尽的高塔,直到奥利安的身影消失在最后一道门,回身将他拉了上去。
夕阳的光静静地淌在银灰色的甲板上,镀成一条淡金色的河流,数百条锁链从高空悬挂而下,每一枚链环比机体头雕更大,交叉成稀疏的铁网,如同一片铬色的帆。他们走到甲板中央,攀过悬梯,抵达第一层瞭望台。这艘形态古老的舰船没有多少锈蚀,桅杆上铭刻的塞伯坦符文在余晖中流动着暗金色的光,风吹过时,船体深处偶尔传来细微的闷响,仿佛下一塞秒就要从沉睡中醒来。
“狂欢节过后他们就会彻底封锁东港口。”奥利安抬头看着高处,“政府准备拆掉这艘船,材料重新投入使用。”
红蓝机子走到地面边缘,随手拂去几处灰尘,席地而坐,双脚伸出栏杆以外。D16在他的身旁站着,这个高度足够看到大半片港口,甚至能遥望远处的楼房。昔日繁华早已消逝,河沟干涸数十个循环,泊位堆满废物铁架与机器,汇聚成数座爬了铁锈的山峰,一只巨大的起重臂从一座山壁伸出,如同伸出一只僵硬的手,径直指向天空,十几个无齿轮工人驾驶着机器,试图将它分割成小块。
“嘿,D,”奥利安敲了敲D16的小腿,“你不是说过想有自己的船吗?想做一个领队?”
“你怎么还记得这事?”D16有些尴尬,他贴着奥利安坐下来,支起一边膝盖,轻声笑了笑,“能去星球外的船和只能在星球内行驶的船是不一样的。”
“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船。”奥利安看向D16,语气诚挚,好像真切地相信自己夸下的海口。他抿抿唇,又碰碰D16的肩膀,放轻语气,“我想告诉你我最近在做什么。”
“我知道,爬狗洞、翻垃圾、钻破船。”
奥利安拍了一下D16的后脑勺,佯装恼怒:“我不喜欢这个回复。”
“哈。”
“你在嘲笑我,为了报复昨晚输给警车的那场策略球。”
“没有。”D16反驳,“而且我们输是因为你总想护住所有玩家。”
“只是游戏而已,D。”奥利安掏出一个小型投放仪,放到D16的掌心,伸出食指点亮仪器,荧蓝铺满一大片空间,密密麻麻挤着字符与数据图,“看看这个。”
“一份研究报告,包含天元时代和后能源时代的塞伯坦人的机体信息。”奥利安看着D16,“政府请出的专家报告无齿轮是能源短缺导致的天生残缺,但写作者试图证明齿轮的缺失和能源无关。”
D16查看着那些详尽的报告,奥利安已经整理过文档,破损部分被块状符号标记出来,完整的书面论文放在左侧,右面列着几张草稿,第一页中段画着解剖图,右侧敲着潦草的思路,“...天元时代的塞伯坦个体自上线起普遍拥有齿轮、火种与脑模块的结构模式(我们能否称作三位一体?),即使普神没有赋予领袖模块的阶段也是如此。(信息破损)...的是,模块消失三个大循环后,无齿轮机型大规模出现,每座城市初期分布五十台。自第二循环起,该机型数量呈显著性增长(信息破损)...的矿业体系正是在此阶段形成(见博拉莱斯报告,AEY12循环)。”
“你从哪来的这些?”
“你还记得技术学院的K教授吗?”奥利安说,“更早一点,你记得我第一次拉你去的小型油吧聚会吗?”
“监管部门定期检查了他两年,前不久才撤掉监察。”奥利安挠了挠脸,“我最近几个月才能继续见他。”
“上个月监管员最后一次搜查,收走了大部分数据板,清理了入院以来他使用过的几百枚芯片,不过只有一枚存在有效数据,其余都像呓语。我猜他们只检查了前五十枚就把所有东西扔进了运载车。我找过运载车的标号,终点在港口这片,所以拿着探测仪来这里待了一个月。”
“所以你扒了一个月的垃圾,”D16熄灭屏幕,把仪器递还给奥利安,“就为了推动学术界论战,其中一方还是官方认证的神经脉络紊乱病号,毫无说服力可言。”
“有时确诊疾病的确只需要一些官方声音而不是科学检查。”奥利安的语气难得带着嘲讽与尖锐,他重新收纳好仪器,“我早晨把原件交给了他的学生,留下两份副本,一份自我保留,一份递交工会。”
“我帮他做这一切,他给我铁堡市内所有档案馆的信息。”他敲敲臂甲,触发程序,一座缩小的铁堡市立体影像投在空气中,其间闪烁着五十七颗光点,像深蓝的行星,每一颗都饱含路况地图。
“所以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教授、一种讲座,你去的地方也不是第一大学或者技术学院。”
“反驳,我的确会去大学和学院。”
“去找你的地上朋友?”
“去找我的地上朋友,”奥利安肯定道,“也是教授的学生。”
D16盯着奥利安,他们对彼此都有隐瞒之事,稀缺的信息加上一点模糊用语就能造成误解,他甚至没法指控奥利安欺骗自己。
他低声说:“你早就想要找领袖模块?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得到管理层随手可得的信息?”
奥利安点点头:“但我还是得到了。”
“如果他的研究被否定了呢?”
“那也是值得的,数据真实,剖析图真实,总有一天会导向正确的结论。”奥利安耸耸肩膀,“‘研究上的困难也能成为理论的奠基石’,引自震天尊《写给青年科学研究者的话》。”
D16的语气满是怀疑:“我读过他的每一个访谈和每一本书,怎么没见过这本书和这句话?”
“呃——那引自先觉天——”
“也许你做的一切都没什么意义。”D16打断他,“结论是假的,模块无处可找,只有我们的身份是真的。”
“也许是,但我‘尝试过了’。”奥利安说,加重的部分有些耳熟,“没有机子上线以来就该做什么事情。我从不认为我们会一直待在矿下。”
“齿轮是一部分,模块是一部分,”奥利安拍了拍D16放在身侧的手,“在我看来最终导向的是同一条路。”
“只要找到模块,拥有充足的能源,塞伯坦就能重新回到黄金时代。”奥利安说,一双光镜熠熠生辉,“无论教授的论证是否正确,未来的居民都能有更多的选择。”
“...”D16的手指轻轻敲击地面:“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猜你也想听这些事情。你总是认真听我说话。”
“我没说过。”
“所以我说的是‘我猜’。”
“你告诉过其他机子吗?”D16说,“爵士?警车?铁皮?救护车?千斤顶?阿尔茜?艾丽塔?”
“你说出五百名字,我就得给出五百个没有。”奥利安摇摇头,“我认识很多机子,有很多朋友,但有些事我只想告诉你。”
“只有你,D,一直只有你。我还能告诉谁?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
“普神啊,”奥利安的双臂撑在身后,沉闷在内芯许久的情绪仿佛也随着话语一并抒发,他扬起脖颈,畅快地松了一大口气,橘色的余晖从上方撒落下来,像一席轻盈的金纱,“明天我们就认识二十个大循环了,现在我终于做了狂欢节前最想做的事。”
D16双手交握,和他一起抬头上望。此刻这艘船上只有他们两,塞伯坦诞生一百万年的纪念狂欢节前夕,他们一个去递交神经脉络紊乱病号的报告,一个在地下角斗场被扯断了胳膊,剩下的时间钻狗洞、爬舷梯、躲在一个即将被融毁的船的舱体里看上方的晚阳。他们明天就认识二十个大循环了,而奥利安最想做的事情是和好友坐在同一艘船上说说话。
D16无奈地按了一下眉心,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啊?三流写手写的破烂小说?奥利安在身旁开始大笑,他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将芯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派克斯。”D16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们说点和塞伯坦无关的事情。”
奥利安继续笑了两声,他伸长手臂,将D16拉进自己的臂弯里,神秘地说,的确有一件事和塞伯坦无关。
“我想给你一点数据。”奥利安说,难得露出迟疑的神色,稍作停顿才打开左半边胸甲。细小的齿轮转动,管线交错移开,露出一个凹陷的插口,“双向传输,你可以拒绝。”
奥利安探寻地伸手覆上D16的后脑,在对方的默许下扣住后颈,从底下选出一条暗红管线,和自己的机体连接在一块。数据传输的过程短而干脆,D16直接通过了传输协议,抬手将缆线收回颈部时才打开数据包细看。熟悉的符号交错成陌生的讯息,在光镜屏上滚动,他猛地从奥利安身上起来,震惊地看着对方:“你的核心代码?”
“嗯,”奥利安有些羞赧,他尴尬地清清发声器,“只是一点核心代码副本。”
“这种东西也能给其他机子?”
“不能,”奥利安咧嘴笑着,“所以我只给了你。”
“如果我是科学院里图谋不轨的学生,”D16缓和了语气,半开玩笑道,“我就能拿着你的代码输进实体、植入记忆,做出一个复制版本。”
“这点只够你做一个小型投影,最多陪你聊聊天。”奥利安耸耸肩膀,“更何况记忆植入也无法完全复刻一台机子,科学院早试过了,缺少核心材料。”
“火种?”
“情感和经历。”
“我以为科学院早就探索出自主情感模块。”
“就算科学上可行,法律上也禁止。”
“哈。伦理问题?”
“伦理问题。”奥利安说,“这片副本没什么价值。我只能保证它启用后的运转周期足够长久。”也许比母本更久。他想。除非选择销毁,否则这片代码会跟随好友一直到火种燃尽的那天。
“有一个你就够了,再来一个我迟早患上脑模块疼痛症。”
“这话一点也不友好...”
D16重新躺下,头雕枕在奥利安的大腿上,他合起光镜,思绪浸入内空间,开始整理这片火种舱上复制下来的一小块代码。“我会把它存进云端深处。”他向奥利安许诺。
奥利安抬起左手,和第一次在酸雨降下后走进宿舍那天一样,搭上铁黑色机子的前额,光镜映出D16的倒影。钴蓝的视觉环在湛蓝光镜屏上转动,散发着温和的光。
“我真高兴你在这里。”他低声说。
07.
奥利安放慢脚步。
“马上转点了,”他好奇地看着街边张灯结彩的店面,“我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夜晚。”
D16走在他身侧,跟随他的视线张望了一下:“毕竟是一百万年的城市庆宴。”
“下个一百万年我们会在哪里啊?”
“等活到那时再谈吧。”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D16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提问之前需要先问过我了?”
“我一直很有礼貌。”奥利安反驳,“你以后还会去打地下比赛吗?那儿实在是...”
“合法营业。至少比你的冒险更合法。而且我需要它帮我解决冗余电荷。”
“我们可以寻找其他方法。”
“你不必开口问我的。”D16看向他,“你知道我的回答,就像我知道你以后会去档案馆。”
“...”奥利安看了看他,“你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我们都一样。”
“事实上,”奥利安说,“我准备明晚就去,晚宴时的守卫最松懈。”
“城里可有五十七间档案馆。”
“先去模块资料最全的那间。就算无齿轮矿工最多只能活一百个大循环,剩下的夜晚也足够我按着路线找遍每一间档案馆。”
“你没有进入任何一间档案馆的权限,被守卫发现怎么办?”
“这是最小的问题,”奥利安笑着说,“小到甚至不足以叫作问题。”
路边的灯亮了,月卫二入场步入高空,D16看着那张常年覆盖着灰尘和擦痕的面甲,生机与希望将奥利安的脸庞点亮。港口附近当然没有餐厅、杂货店、影像馆和油吧,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才乘上列车、回到市区,现在他又累、又饿、又困,回去还得写一份保证书交给地下赛场,这个夏天最后的时光被满是尘埃的垃圾场占据大半,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见识过坏的,逃出了更坏的,认为自己的机生早在火种成型那天起就定了无望而灰暗的型,却在陌生之地遇到亲密朋友,于是拥有了好的开始。睡在他对面床的矿工,红蓝涂装的奥利安·派克斯,总在奔跑永不停息的挚友,他们的相见也许是宇宙在这场生命中投下的小小失常,他维系着这一抹失常,享受着逐渐成型的日常,习惯着生活中微小却频繁的温情。
你为什么总是那样执着?为什么总跳出他们给我们的定位?D16凝视着奥利安。他从不否认自己喜爱看到选择包容那些小小的逾矩后奥利安脸上的神情,奥利安的冒险就和每台机子的私事一样,无伤大雅,讲座、工会、地表搜查,都属于可控范围,除去一两次的出格行为,奥利安大多时候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然而他总像是从云端高处思考问题——他能看到所有机子,除了他自己。
一阵奇异的酥麻感在D16的线路内飞窜,未来的预感从眼前一闪而过,几种情绪冲刷着管线,最终只留下不安的影子在火种舱内扩散。他突然对往后的光景充满怀疑,疑芯日后奥利安还会在垃圾堆里徜徉,这台机子什么都捡、什么都扒,无关的矿工、无齿轮的缘由、消失的公正,也许有天奥利安真的会从垃圾的海洋中扒出一柄巨锤,将自己从头到尾砸个粉碎,剖腹断手灭火种,用五彩斑斓的线路做出一个全新的造物。火种在D16的胸腔内跳动得愈发剧烈,无数的代码符号飞快运行、组成无尽的语言、争先恐后向上翻涌,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掌心冒出冷凝液,这原本只是平凡的一天,是奥利安无数冒险中的一个,可他从来没有这般渴望和奥利安说话。
D16皱起眉甲,下意识握住奥利安的左手。
让我们谈谈吧,奥利安。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个夜晚,即使是玩蠢到爆的策略球、下无聊的军棋、看三流烂电影、听吵得脑模块发烫的音乐。空洞的齿轮舱从上线起就一直折磨着我,但和你在一起时我总感觉自己完好无缺。来铁堡时我以为它不过是另一个璇玑湖,可你给了我一个家。我从没告诉过你这些,正如我从没告诉过你我在乎你。我的伙伴,我的朋友。奥利安。奥利安·派克斯。我不能让这一切被毁了。我不能让你把自己毁了。
铁黑色的机子看着奥利安,开口说:“Pax...”
铁堡新建起的钟楼敲响倒计时播报,狂欢节的礼炮与烟火一并升腾,上空的倒楼投出领袖演讲的全息影像,奥利安背后亮起一片绚丽光彩,烟火的光晕淹没了他的半边机身。D16的光镜屏膜布满亮白,一时什么也看不清,他眯了眯光镜,努力调整视觉系数,只隐约看见红蓝机子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说了些什么。
D16大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派克斯!!!
烟火还在继续,穹顶仿佛万花筒的底部,鲜艳的色彩变幻多次,光晕扩散又缩小,间或露出那双钴蓝色光镜、两片软金属构成的嘴唇、右脸随笑意略微凹陷的浅窝,D16听见奥利安哈哈大笑,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他用力握紧,热度从掌心相接处流遍全身,倏尔驱散了那股突如其来的芯悸,留下一片温暖与安宁。
D16!!!奥利安也对他大喊,但什么也没说,只单纯呼唤着他的名字,红蓝色机子转过身,拉着他朝月卫二升起的方向走去。
远处市中心的纪念广场之上,乐手们看过内置时钟,互相核对讯号。全球转钟的一刹那,礼乐奏响,万鼓齐鸣,震耳欢呼与璀璨金光一瞬充满整个铁堡,将这座地下城市打造成壮丽辉煌的光明之城。月卫二如常向这颗运转了一百万年的星球投下皎白的光辉,银光如瀑倾泻而下,笼住整片大地,一股地表的风顺洞口吹入铁堡市内,半条白丝带从街道飘扬而过,夏天彻底结束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