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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守一郎的忍者之路是无须多言有多少收获的,他几乎在这条路上得到一切鼓鼓囊囊、懒于修辞的体验与经历,托举他一帆风顺度过人生前二十余年。他携着他炯炯的明目而日益沉浸在这样的满足感中,与川流不息的人群彼此途径。
但有一天早晨起来,他发现他已然忘记自己曾就读于忍术学园时陈旧的室友甚至挚友的脸,以此为豁口,他对生活的漏洞百出产生了巨大的恐慌。在他最为颠簸与举棋不定的年岁里来到忍术学园,以被安排到他的室友田村三木卫门为枢纽,他得到扭转至崭新的整个人生。
因此忘记田村三木卫门,令他迟迟无法原谅自己。
以发现自己忘记田村三木卫门为起点,他发现连记忆里明暗交错的亲人也不再来他的梦里,他不敢细想。在悠长的时间里他相信铭记是令死去的人仍存在这个世上的途径,如果连都将他们的面目忘记,那谁还能保证他们仍然在这个世界上留有痕迹?
田村三木卫门曾经对他很关照过,至少在他们共同从忍术学园里毕业前都是那样的。即使滨守一郎需要被颐指气使地做很多事情,有如为他定期更换牵百合子散步的绳索,那是一架受三木卫门钟爱非常的漂亮小型加农炮,三木卫门相信其安静时有微弱起伏与翕张的呼吸。滨守一郎曾在深夜被他静悄悄起身去与百合子密谈的动静吵醒,他听见三木卫门虔诚与失落地问百合子自己该如何是好,从那以后滨守一郎忍不住更殷切地帮他照看百合子,有既然室友的烦恼总不愿向自己倾诉这也算帮得上的一桩忙。
后来在战场上、周游四方时,滨守一郎又见过数架百合子的兄弟姊妹,没有哪一架有那样美丽强势。这两年渐少,依稀知道是火器跟着勘合船从海对面而来地日渐迭代了。
刚到忍术学园时一切都陌生,田村三木卫门实际上是不算很容易亲近的骄矜性格,偶尔会作认为滨守一郎侵占他个人空间而无处闪躲的抱怨。滨守一郎听过就面热,面对三木卫门也觉得自己是腼腆而过时的了,然而在行径上三木卫门又自如地替他拾掇了行李,铺起不近不远的铺盖。
滨守一郎惴惴地平躺在铺盖上数天花板上的污迹以期其能使他早点入睡,晚上在食堂吃得太香使他的上腹部整个胀鼓鼓的,当月亮已经西斜,只有一片漆黑的、寒气侵人的夜幕窥视着黑洞洞的、小小的窗扉时他好像才开始产生朦胧的睡意。
然而这时有很大的动静与拽动自己肩畔的动作,是三木卫门挣也似地爬起来逮着自己质询,他先咕哝说自己可睡不着,又大声嚷嚷说你别告诉我同我住在一块并不叫你高兴。
现在那是一团模糊了,滨守一郎只是记得肩膀被扯上去时没轻没重于是有些疼痛,在突如其来的逼问下搜索枯肠也没找到适当的答复,心情颇为可怜地开裂,又感到自己的作为使这新室友有深切不虞。然而很快对方泄气地松开了他,似乎是又蔫蔫地躺回去,滨守一郎听见他亲口说出相反的答案:“但我心里还挺高兴的。”
这让滨守一郎初来的一阵变得很雀跃,脑子里那些数以百计的纷乱的念头都蒙上雾一般的睡意,他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能使田村三木卫门变得高兴,也并不觉得三木卫门是多么难亲近的人了。
唯一的一次冲自己真发脾气也是认识不久的事,那倒全赖自己,滨守一郎彼时欠缺对群居生活的熟悉也更不了解为人的边界。在从前他得吝啬着生炉子的柴火,心甘情愿地每天弯着腰缝制皮马套补贴家里,紧绷的时候要更多。
在他不过分的开怀大笑时有人会指出他所谓刻苦的特质,他总觉得这也许是忧愁与劳累遗留下来的部分的另一种表现,所以并不觉得是特别可为人称道的事情。但发生在田村三木卫门身上却令他有所领悟,田村三木卫门生活得很考究,是积极的一种紧绷,将许多力量在不算健硕的身体里奋力抻开了。
他想要做成这件事,又想要做成那件事,偶尔不能处理得很好时便变得缄默而紧蹙眉头,闷闷不乐地对待外界大多事物。
滨守一郎偶尔成为被迫面对他挂脸的人,那时在后山实训课程时就是那样,田村三木卫门在未能超过上次的三木卫门成绩记录一事上钻了牛角尖而郁郁寡欢。其实已经比刚入学不久的滨守一郎好很多,但由于滨守一郎正因超越了上次的自己而欢欣雀跃,因此某种程度上又能理解田村三木卫门的心情。
从后山一道回去的路上置身于阳光下,有一阵掠过灌木深处的微风,或是在一片草地上涌出并流走的汩汩流水声,这些都令本就心情不错的滨守一郎更为愉快。
这时他望见山的左边升起一道轻柔的彩虹,与此同时有急切而干巴巴的簌簌声从天上倏地向下浇,但他眼中心中只有那彩虹,并感到那一定是会让田村三木卫门心情欢快起来的东西。
于是紧盯着那道彩虹生怕它跑了似的,同时连忙去拉三木卫门的胳膊,刚想喊说你快看,却被飞快地打了一记在手背,疼得他低呼一声,而令他立即转回脑袋来无辜地望三木卫门。
三木卫门面上还有被忽然横伸过手来的恼恨,看清守一郎的神情后转成一瞬的后悔,然而是不会说出口,眉眼紧巴巴地皱成一团。那天上落下的轻盈迅捷的雨珠也像全落在他身上似的显得没精打采的,三木卫门恹恹地说下雨了,有什么可兴奋的。
那雨急,几乎能看见雨线在迅速地爬过草地并将阳光底下的部分淋得亮晶晶的。滨守一郎也顾不上火辣辣的手背,他觉得三木卫门要错过那彩虹的话他得遗憾很久,太阳雨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尚是极新鲜也不可错过的事情。
他骤然地紧攥着三木卫门的胳膊,朝雨线蔓延的方向向前疾奔,仿佛穿越一张不能冲破的金光变幻的玻璃网,豆大的雨点急促、喧闹地打在他们发顶与肩上,三木卫门几乎要惊叫,在惊叫出口前先被不慎滑倒的滨守一郎拽进泥地里一同跌倒。
“你疯了!”三木卫门吼了他,狼狈地从滨守一郎臂弯里抬起头来,他一头一身全是泥和草的碎屑。
你看,他说。滨守一郎气喘吁吁地仰躺在草地里四肢平张,抬起右手指悦目的蓝天尽头,雨降临的帷幕边际,田村三木卫门气头上不经思考地便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然而这时雨点不留情面地变得稀疏,因此当田村三木卫门扭头望去时只有一道彩虹在渐渐变得黯淡。
滨守一郎眼见这一切,打过腹稿的劝慰的话又如鲠在喉了,讪讪地说:“刚才有彩虹……”他还以为这下三木卫门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他的胸脯还因被扯着奔跑而急剧地起伏着,头发根里闪现出一滴滴汗珠。
但三木卫门望着那端要有一阵,即使那头只剩烟色的云层,仍是很久后才转回来向着正心亏地替他擦肩头肘部泥渍的滨守一郎。
这时他脸上仍怔怔的空白一片,在撞上滨守一郎目光后才忽然变得鲜活,先又说他完全疯掉,又骂骂咧咧彩虹有什么好看的,挂上一张余怒未消的脸。
不过那都很快结束了,滨守一郎没有想到他最终会先爬起身来,又主动伸手拽自己起来,交握的掌心被泥沙硌得发痛,但还是被田村三木卫门抽得那记痛一点。
然而田村三木卫门笑起来,显然是不能遮掩地已然高兴起来,这些复杂的身体上的感受便消解了,滨守一郎的心情比看见成绩比上次好还轻快,比亲眼看见彩虹还轻快,因为正感到有人因自己而得到一份幸福。
这段记忆是还算清晰的,正因有这样多身体上的感受,在各个部位都储存了一段微小回忆,以致其能够在脑海中重新构建起整个完整的场景。
除了忘记田村三木卫门,滨守一郎还总是认为自己忘记了亲人,于是在忍务间隙回到有所复兴迹象的家族肇始之地,现如今是一片在苍茫的暮色中向南迤逦而去的郁悒的松树之乡,穿过一座又一座树林有被树木团团护卫的坟包。
滨守一郎是来寻找答案的,在预想里他会对追忆起亲人们暂停自己的奔流,而流向忘却流向坟茔而感到悲怮,真的面对时竟远远没有,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寂寥。
在残垣中清扫杂草与蕨类植物时他发觉所有人都正好笼在绿荫下,这甚至令他觉得快活,仿佛被亲切地、平静地注视着一般,时有穿行于山岗里的农人在新修的农舍里穿行,给此地带来异乎童年的农村式的宁和。
他不禁问自己是否忘记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伫在泥土上甚至分不清哪一座是哪一个曾衷心疼爱过他的亲人,心中的歉疚令他闪烁交错地不断出现童年那些模糊的生活,但这里仍有无数红了又落的叶子,也有永生的群鸦和青松。
洗濯他泥泞的草履时他耳听穿梭过春日的庇荫的清泉声,在傍着岸的地方拣到被农家的孩童遗下的束好的花,团团簇簇耷在草地上被他掰成一瓣瓣丢进河里。他这时歇会儿脚,由此又想起了田村三木卫门。
田村三木卫门的面目已经不能完整复现在他脑海里,但他侥幸仍记得他有一双石榴芯样夺目的红眼睛,预备专注投入某事前便会倏地扑闪扑闪眨飞快,而后长久地凝固眸光落在准星里、账簿上,有一次稳稳地照进滨守一郎的眼中。
某个炎热的中午,滨守一郎受燠热的天气波及而不想受人打扰,独自在食堂吃过饭后便回卧室午休,他是有这样的习惯的,偶尔在树荫底下偶尔在卧室,反正中午得睡过一觉才有精神。田村三木卫门则与平泷夜叉丸是一同坚决地抗拒短暂休眠的,认为那样任由午饭在身体里沉淀是对生活的耽搁。
那天自如地推门回房时三木卫门却在,没穿上衣而倚着仅开一线的窗扉向外凝望,面上没有神情,这幅全然放松也不大体面的样子是极为少见的,甚至令滨守一郎产生进错了门而冒犯别人的错觉。这时三木卫门突然扭过头来看他,动作快得叫他来不及闪躲目光。啊,对不起,他说着,一头撞上门险些能逃。
三木卫门又拿不宽容的目光匪夷所思地看他,嘟囔说这是做什么,慵倦地将身也转过来,这时滨守一郎才留意到他不是完全裸着上身,还松垮地系着手甲,系带顺着他的手腕垂下来,但同时也留意到他下装也仅搭在胯骨上。这幅景象像突然朝滨守一郎掷来什么令他惶急的东西,使他心被丢进不折不扣的烦恼里。
能清楚记得这件事是因着有十分尴尬的情况同步发生在滨守一郎身上,他的年轻的阴茎在这时突发地勃起了,在察觉到时他几乎想哭。
他别扭地走到刚才田村三木卫门站过的地方靠窗伫着,遮掩莫名的反应时也想张望三木卫门方才在看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丛被晒得油光发亮的灌木而已,滨守一郎却发觉自己的裆部变得闷热潮湿起来。
滨守一郎在那时并不觉得那副骨肉停匀的松弛躯体是他所见过的最令人口干舌燥的场面,时至今日却发现确实是那样的,但一直以来他还是觉得这种尴尬的生理反应无关本能欲望,可能就好像当时三木卫门所说——今天太热了。
滨守一郎顶着聒噪的蝉鸣声转回脑袋来时三木卫门已然披上了上衣,也不过是披上,就将整扇窗都敞推开来,蝉鸣在耳畔愈响也愈动荡。滨守一郎垂眼看他撑着下巴搭在窗边,面目,躯干都浸在闪着粼光的汗水里。
这时还有一场令他记忆犹深的交谈,对,他应当先回忆起这件事的,而不是很快来临也很快消去的勃起,他懊恼地想。汗水沿太阳穴流下油腻的汗水时滨守一郎抬手揩掉,随后听见三木卫门在思索里忽然说有时候还挺嫉羡你的。
闻言滨守一郎便又惊出汗来,他依稀记得自己惶恐里做过替对方擦汗的行径,但因他不记得对方是否也有自己这样紧促地发汗而不够确切了,如果有的话,那大概被嫌弃地避了一下。
如此地不安是他始终认为自己才是久久地羡慕着对方的那个,因基本能预测出三木卫门的反应而在踌躇里从未说出口,但他却没预测过自己被投以这句话会作出什么反应,以至于分外手足无措。加之对方先若无其事地在一个平常的午后袒露心扉,这让他仿佛连在坦诚一事上都落了一头。
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说,滨守一郎向下瞥就要瞥进他胸膛里于是并不敢看,在昏沉沉的大脑驱使下张口说:“是我更羡慕你。”
然而田村三木卫门睨他后问他非得跟他争这个吗,滨守一郎又感到自己变得不会说话了。他至今也不知道三木卫门那时想过什么,在短暂的吐露后他便不再开口,傍着窗前而有些郁闷的样子,直到阳光要落到他倦倦地挂在窗边的手臂时他才退开身体。
那个中午滨守一郎少有地经历了同室友一并的午睡,田村三木卫门侧卧着望他一阵,那双眼睛就是那时在鲜少的静谧里照进滨守一郎的心灵,加重了他想要午夜梦回那一刻的愿望,更何况田村三木卫门还同他讲了那样一句话,他说守一郎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而后他在床上转了个身,背对起滨守一郎起来,这时滨守一郎仿佛看见他落进一个与他身体大小、形状相仿的深潭,那一刻守一郎几乎一起被拽着坠跌下去,直到他恍恍惚惚地发觉是对方的汗液浸湿了床单,心神才终于回到那个平常的午后,蝉还在响彻桁条与系梁。
他根本没见到田村三木卫门最后一面,他惶然地醒悟过来。
事实上,他得知田村三木卫门的出乎意料的枉死是分别后两年的事情,是一个艳阳天里从不大相干的人口中听闻的,当然没能知道三木卫门有没有拜托他记住自己,更不知道其是否留下遗言。
他单方面地想起那双灼灼的红色眼睛,他曾那么专注地注视过其,在悲痛中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将其忘却,在他心目中被铸成符号化的一种东西,似乎早已不是一个鲜活的事物,而只是在斗转星移里仅供怀念的一簇灰烬。
他真的需要我这样去记住他吗?滨守一郎将那簇紫红色的春花抛尽了,春汛里浪急水冷的水流剜他的腿腹,他再度对自己不谋而信的怀念能否传达给死去的人感到犹疑。
滨守一郎在故乡休整一夜,翌晨太阳尚未清醒过来他便踩着遍布茂盛青草的旧路前往忍术学园的旧址,这条路他在数年前走过一遭,也是同样的怀着前往忍术学园的目的。只是此时他心里知道忍术学园早已在一次稍大的动乱后移往隐秘的他址,他还未拜访过并时常心有讪讪然,后来得知大多毕业生都在背负忍者的责任后不会再对故地过多打扰后,心中方宽缓许多。
多年前的迷惘和现今是如一的,院落和教室都已人去楼空,有些后来的其他什么人到访而留下的痕迹,看过去最新的一处是某丛灌木底下的陷阱边沿有人吃力地攀缘上来的痕迹,滨守一郎在跟前垂头望了会儿心说喜八郎瞧你干的好事,又一面忍不住想喜八郎这会儿不知在哪里。
他没去翻覆那些缺乏活人气息的碎瓦颓垣而往火药库去,在里边好似盲人一般摸索库房,他即使长时间地与田村三木卫门相处也并不觉得自己的火药知识精进多少,只觉得鼻尖萦绕着发潮的硝烟气息,让他时时刻刻都不得不屏息。
最终真让他挖出了半架小型加农炮,说是半架是因为只找到炮管与药室的部分,里头的滑膛遍布锈迹,炮架如果还在应当很容易找,那就是已然没有了。
滨守一郎与其对望片刻,忍不住将拇指抵上火口而俯首下去,将耳朵贴在炮身外久久地谛听,尘土和微弱的空气从炮筒里回响进他耳廓,犹如一阵阵安详、均匀的鼻息声。
他将这个过时的小型加农炮捡了回去,缺少炮架因此运输起来较为困难,猜想这也是搬迁时没有被带走的缘故之一。所幸他在忍术学园的用具委员会得到许多意料之外的学习,藉由院落里的木材简易地搭起小车,艰难地拖到能租用马车的城町后驾车将其带回了常驻的据点。
那之后一阵子,他似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普通地出忍务与人交游说笑逗乐,有钱买茶叶、盐、面粉,休假时能够到镇上煮卖屋去吃吃荞麦米饭与煎蛋。
他亲手用长柄铰刀磨干净炮管里里外外的锈迹,又去找堺商问询关于这种稍旧的小型加农炮要去哪里找匹配的炮架,说是得从葡萄牙远渡回来。滨守一郎心想那倒等不及,自个儿在跟熟识的木匠研学一阵后仿照记忆里的模样为其作了一架,做了两次都不够满意,第三次才觉得不错。
虽然手上有木刺与刨刀剐蹭的斑斑癜痕,但牵起那架小型加农炮时惊人地手感照旧,很容易地驭使数十公斤的炮身让他心中几乎有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足够他每天牵其散一回步。他有时同这小型加农炮讲话,有的她马上回答,有的却一语不发,只是摇摇头,但滨守一郎心中还是很高兴。
偶尔他独自在暗蓝的暮色中与其并肩而坐,绳索在自己手腕上绕过三圈已然留下勒痕,他喃喃道三木卫门要是还在不知道要怎么指挥我照顾你,你觉得呢——话说到这里对着这架长久地沉默的加农炮那样熟悉的称呼就要脱口而出,然而滨守一郎却忽然止住,面有赧色,不敢再说话了。
这样朴实的生活结束,是在滨守一郎一次长途的出忍务过程中,迟迟没有回家牵那架脱胎换骨的加农炮散步使他心中滋生焦躁,在需要隐匿声息通过的一座城池旁大意被发现,出膛的子弹惊险地贴着他的后颈擦过去。
说来也怪,他几次濒危的忍务都幸运地渡过了,前次是倚靠他急中闪身藏进一处坑洞,在洞中匿了三天后谋得生机,这次则更轻易,在带队前来查看的行伍前头他一眼看见照星的身影。
照星看清他的面目便放下了枪不动声色打量他,大约只是感到眼熟而未真正认出他来,滨守一郎解释时还有面热,像趟了三木卫门的捷径似的,他说自己当年是田村的室友。照星便想起来了,伸出手来扶自己时滨守一郎不适时地看见他左手的两根指头没有了,像新添的伤,尚扎着绷带。
照星同他说你运气倒好,转身打马提缰欲走,却并无跟他谈论三木卫门的意思。滨守一郎这时才回过神有想打探的冲动,他甚至无从得知三木卫门尚留在世上什么,去拦照星的马时几乎感到眼眶发烫要鼓突出来。
听他问自己三木卫门的事时照星脸上反而有诧异,神情中松动许多,语气上仍无变化。照星说三木卫门那时的事情他也不够清楚,遣人问过也只知道死时身边没有熟识的人,于是也没能留下什么话。
滨守一郎这时心中遍布颓丧,他不愿想象三木卫门悲苦的模样,但照星又说:“最后我拜托人将百合子接到我这来,正在虎若少爷那头,你要去看看吗?”
他这样体恤入微地问询了滨守一郎,滨守一郎却没有应邀。他同照星告别后失魂落魄地连夜回到了住处,到家时正是清晨而他彻夜不眠却全无困意,这时本该是他一心惦念的领着加农炮散步的时刻,散过步后其通身都会沾满露水,为防范再生锈滨守一郎得躬着身子里里外外替她擦过一趟。
而此刻滨守一郎却感到自己再也不能打起力气做这件呆板的事,他长久地坐在门槛上,凉丝丝的静谧的清晨将院落渐渐廓清时,他哀怮的呜呜咽咽的哭声也从膝头传出,犹如渐淋渐盛的雨荒唐地满身落下来。
最终他抬起头时从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与院子角落里那架不语的小型加农炮狼狈地对望,令他难安的是他仍能感受到对方悯然的目光。他喉头滚动几遭,像最终放弃克服什么一样哀戚地站起身来,这回他没再顾忌什么,他走过去又牵那道耷在泥地上的绳索。
走吧,百合子,春天的日子要更好过一些了。他哑着嗓子说。
守一郎某次在九州岛奔波后于自己稚拙的青年时期第一次登上回乡的船,从前他从老人那里行人那里听过多遍海洋却从未对其产生向往,真的在醒来时感到从几扇打开的舷窗内拂来海滨的微风时却不由得心旷神怡。在这趟短暂的旅程中他遇到曾在学园里照拂他的旧前辈食满留三郎,对方半道临时登船于是未同他打过照面,见时有惊喜兼惊诧,肩膀被拍着时滨守一郎周身重又充满一种下意识地对生活的乐观,于是又想起来那件事情。
他兴冲冲地把阵笠靴橐橐地踩到梯子上,向上登去,扭转过头突然问食满前辈,问说前辈,如果在船上这一面是你我最后一面,你是否能时常记起我?
食满前辈最初笑盈盈坐在甲板上,闻言变得有点茫然与犹疑,但最终携着不解答复了他,说当然会是那样的。滨守一郎垂首望留三郎的脸,在见到他之后他才发觉他也即将忘记对方的面目,并明白对方也是那样的,人与人之间的格格不入复现在他心灵中,他笑笑对前辈说:“那就再好不过啦。”
蓦地,艏楼上响起了信号钟,他靠在长梯上望远方的地平线,一轮春光曼丽的天空高悬在船头上。滨守一郎为人们必定会经历的一切,向上苍表示他那孩童式的真挚的感激,他不会也不能再为没有留住田村三木卫门的余熄而伤怀了,这样的哀切没有留住任何旧友的光芒,痕迹也只留在自己身上。
海水则轻盈地拍溅着船舷,奔流而去,滨守一郎一望无边无际,又久久地生出一种崭新而单薄的悲哀,大地在他心里平静地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