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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亮】梦

Notes:

志怪故事一则,改编自笔者梦境,第三人视角叙述。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六岁那年常到家门口的公园游玩。公园不大,实为古寺群落,据说是前朝所建,朱墙碧瓦,深院重重;亭台水榭遍布期间,流水潺潺,古意盎然。如此也便成了周边居民来往纳凉的好去处,也是我年幼时探险玩乐的好地方。

若常来公园,便可知在远离热闹的僻静之地,存一无名坟茔。不同于古寺外围的僧人墓群,那坟茔颇有建制,祠堂石室无一不缺,偏是墓前石碑乃残碑一块,遍布青痕,其上字形已无从辨认,无迹可寻。

无人知晓此墓建于何年、为谁而建,只知坟前古亭内常坐一老者。那老者似乎是临街的寡居老人,姓姜,无儿无女,人们只知他自公园对外开放后就常独坐无名坟前,其余再也无从知晓,遂俱言其怪。

那是开学前的最后一段白日,夏末初秋,外公到园内暂会老友,丢我在附近独自玩耍。二十年过去,我可怜的记忆早已残破不清,只记得自己穿梭在古院深墙间,不知怎的闻到一阵桂香,随那幽香而去。我循香而走,一路走到无名坟前。古院两侧不知何处植下数株桂花树,清芬幽远,冷香袭人。我四处张望,却不见桂花其形,只是香气浓烈,此处应是源头。

时值黄昏,已近闭园时间,怪老头不在,古亭内立着另一人。那也是位老者,须发灰白,着一身黑色长褂,气度不凡,君子翩跹。我直觉他并非生者,然而年幼无知无畏,仍旧朝他走去。到不过三五米的距离时,那老者抬手,令我停住。斜阳正好,却不见他倩影幽长。我听见他说,飞光飞光。

废钢废钢?

飞光飞光。

什么是废钢?

那老者不再作答,只是笑,笑得安然而云淡风轻,笑得无奈又苦叹昼长。我望着他,只觉惘然,再回神时老者已不在,眼前并无人影,唯有斜光悠长。

再之后的事,我便不记得了。我撞了鬼,醒来时已在家中床上,高烧难退。姐姐唉声叹气,外婆愁眉苦脸,母亲连连抹泪,外公则在阳台抽烟,焦躁的烟头铺了满地,也不见好。

一连几天,家中客人不断。来者尽是本市的各类能人异士,或是俗家道士,或是寺院僧侣,来到我床前都只是摇头,沉默而去。我躺在床上,眼泪也烧干,自觉大不了做海伦凯勒,青春总能兑现。直至高烧的最后一天,家里来了最后一名客人,是那常坐无名坟前的怪老头,样貌精神,着一身粗布衫。他请退我的家人,坐到床前,开口便说,你见到他了。

我已无力回答,只轻轻应声。

如此便好,他说,我问什么,你只答是与不是。

我高烧糊涂,尚且迷迷瞪瞪,本能般追寻救命稻草,遂拼命点头应声。就听那怪老头问,可曾闻到桂花香。

是。

可曾见过桂花树。

不见。

可曾见一人,立于古亭内。

是。

穿长褂,踩布鞋,须发皆白,君子翩跹,但年轻于我。

是。

他可有说过什么话。

废钢废钢。

飞光飞光?

废钢废钢。

也许是无意纠正我,怪老头不再做声。约莫三五分钟后,我几欲沉沉睡去时,我听到他说,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君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他唱着,开门出去了。我听他声音颤抖,似有哽咽,却不见他泪光涟涟,哀恸于形。很快,家人拥到我的床前,我听他们小声议论说,那老头真怪,说着胡话就走了,也不知道咱孩儿情况怎样,得救与否。

我的高烧在第二天退去。同日,怪老头消失在无名坟的院落外。据说有人曾见他于古亭内肃立整日,之后便再无踪影。第二年,无名坟的祠堂于雨夜塌了一角屋顶,自此受封五年,公园翻修后才重新开放。我得知此事已是二十年后。我与家人故地重游,路过无名坟时,家人方提起旧事。只是管理者怕出事,院内祠堂前始终挂着黄色隔离带,不让游人进入。

我站在祠堂前,五味杂陈。几天后我独自再来,特意捎了一包干桂。我把那干桂放到古亭的长椅上,当年怪老头常坐之处。日头西斜,金光四溢,光影斑驳间再不见怪老头,也不见长衫人,他与他思念之人尽皆离去。

至于那句颠来倒去的话,废钢废钢,我后来查阅,才知是飞光飞光。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Notes:

文中诗句源自李贺《苦昼短》。